昨天同病房40岁的大姐,上午10点做的造影放支架,下午就突然走了老刘是凌晨三点醒的,被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吵醒了一次,又被隔壁床老张的呼噜声吵醒了一次。后来彻底睡不着了,他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数吊顶上那些被消毒水熏黄的方格。数到第六十三格的时候,天亮了。

他住进来三天了,心脏老毛病,造影约在上午十点。同病房三个人,他靠窗,中间是70岁的老张,呼噜打得震天响,靠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林,剃了光头,穿病号服显得特别瘦,像根竹竿插在床单里。

林大姐是昨天中午住进来的,比老刘晚一天。她老公陪着她,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话不多,进来就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水壶放床头柜左边,纸巾放右边,拖鞋摆成一条线对齐床脚。林大姐靠在床头看他收拾,嘴唇白白的,但还是笑着说了句:“你比护士还讲究。”

她老公没抬头,继续叠她换下来的外套:“你躺着,别乱动。”

老刘那时候正在看手机,余光瞥见这对夫妻,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自己老伴没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这次住院是一个人来的。住院单自己签的字,手术同意书也是自己签的。隔壁老张家倒是热闹,儿子女儿轮班来,果篮堆了小半桌子。老刘就床头柜上一杯水、一包纸巾,干干净净的。

上午九点半护士来推林大姐去做造影。她老公帮她换好衣服,弯腰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猫。她老公直起腰来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推车出了病房,轮子轧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林大姐的头歪了歪,她老公快步跟上,把她的头扶正了。

老刘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上午没事,就靠在床上看病房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十点钟的时候他去走廊接水,经过处置室门口,看见林大姐老公坐在长椅上,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头低着,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老刘接完水回来,他还坐那儿,姿势没变。

十一点多,林大姐被推回来了。人清醒着,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白,但精神还行,看见老公就挤了个笑出来:“放了一个支架,医生说挺顺利的。”

她老公俯身听她说了句话,然后站起来去叫护士。护士来量了血压、调了输液速度、嘱咐了几句“平躺六小时别动”就走了。林大姐平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她老公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细得像只有骨头,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凸在皮肤表面。

老张的呼噜停了,侧头看了一眼,用很低的声音跟老刘说:“放支架都这样,我上回放了俩,躺了一天就下地了。”

老刘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来。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医院楼下那排银杏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空,像一排叉子。

下午两点多,老刘被推去做了造影。手术室冷,无影灯亮得晃眼,医生让他别动,他躺在那儿听着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后脊背一层薄汗。做完推出来的时候他有点迷糊,意识不太清,模模糊糊看见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白大褂的衣角一闪,然后是推车的轮子声,急的,不是平常那种匀速的轱辘轱辘,是噔噔噔地往前冲。

他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在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见隔壁床老张在跟人说话:“刚才抢救了……林大姐……没过来……”

老刘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傍晚了。病房里的灯开了,白惨惨地亮着。他偏过头去,看见靠门那张床空了,床单被换过了,白得扎眼,枕头也重新拍过,蓬蓬松松的,上面没有躺过的痕迹。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杯不见了,拖鞋也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老张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皮断了好几截。他看见老刘醒了,放下苹果和刀,叹了口气:“小林走了。下午两点多,突发心梗,没救回来。她老公刚才来收拾东西,我把果篮里的香蕉给了他一串,他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老刘躺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被他数了六十三次的方格。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林大姐早上被推走之前摸她老公后脑勺的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快,好像她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老张又说:“医生说她血管条件太差了,支架放上去之后血流没恢复好,下午突然就……太快了。她老公那会儿在食堂打饭,回来人都没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在暖气片上方蒸腾,混着老张削了一半的苹果氧化后的锈甜气。老刘侧头看着那扇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消毒记录表,日期写着今天的,上午九点半护士签了名,林大姐的名字还在床头卡槽里插着,白纸黑字,还没来得及换。

他想起自己签字的时候看见的那一长串风险告知,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签了,没细看。那些字里大概写着“术后仍有突发心梗可能”“个体差异无法预测”之类的。字是冷的,印在纸上就是一行黑,但落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十点钟还在说“医生说挺顺利”,下午两点人就没了。

老张把苹果啃完了,核扔进垃圾桶里,擦擦手问老刘:“你儿子知道你做手术不?”

老刘嗯了一声:“说了,他忙,回不来。”

老张拍拍床沿:“没事,有我呢。咱这屋刚走了一个,剩下的得互相照应着。”

老刘想笑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像网一样罩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他忽然想起林大姐老公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姿势,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头低着,后背弯成一道沉默的弧线。那个姿势他见过,三年前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里也是那么坐的。那时候有人经过他,有人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只觉得膝盖上的手臂重得像铅,撑着他的头不掉下去。

今晚那张长椅大概又有人坐了。

老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暖气烧得足,但他觉得有点冷。隔壁老张翻了个身,呼噜的节奏又起来了,起起伏伏的,像海浪拍在岸边,一波接着一波。老刘在这规律的声浪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方格天花板还在转。数到第七十三个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刘醒来,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个苹果,红富士,擦得干干净净的,搁在他的水杯旁边。他问老张谁放的,老张说不知道,他醒的时候就有了。

老刘拿起那个苹果看了看,果皮光滑,没有磕碰,根蒂那里还带着一小截绿梗。他把它放回柜子上,没吃。上午护士来换床单的时候,顺手把靠门那张空床的床头卡抽走了,白纸片进了垃圾桶。林大姐的名字消失了,但老刘脑子里那个摸后脑勺的动作还在,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搁在心尖上,不怎么沉,但你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