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老最怕不是没钱生病,而是贪色,多少老人晚年落得孤苦无依
赵守义这一辈子,最看不上那些晚节不保的男人。
这话他常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他和几个老哥们儿下棋,谁家老头子跟哪个老太太多跳了两支舞,谁又给舞伴买了条丝巾,他就在那儿撇着嘴说:“老不正经,老了还贪那点事,丢人。”他说得义正词严,像在给自家牌坊刷漆。旁边的人笑他:“守义,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家里有王秀兰伺候着,站着说话不腰疼。”赵守义就不说话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茶,眼神里透着一种被戳中又不想认的别扭。
王秀兰是他老伴儿,六十六岁,比他小四岁。两人过了四十二年,从县城的老平房过到了城里的两居室。儿子赵志强在外地做生意,闺女赵志敏是小学老师,都在城里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王秀兰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过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回家带两个孩子,伺候公婆。再后来公婆走了,孩子大了,她就一门心思伺候赵守义。赵守义退休前是商业局的一个副科长,手里管过点芝麻大的权,退休后每月四千七百块退休金。王秀兰没有多少养老金,每月就一千八,是那时候自己补缴的。两口子加起来六千五,在县城里过日子倒也不紧巴。
日子本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安稳。这个词,年轻时候听着没劲,老了才明白它比什么都值钱。可赵守义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太憋屈了。年轻时家里穷,娶王秀兰是媒人介绍的,没谈过什么恋爱,见了两面就把事定了。王秀兰长得不丑,但也不出彩,圆脸,单眼皮,身板结实,像一截耐用的树干。他那时候也只想要个能过日子的女人,没想别的。后来日子越过越久,王秀兰在他眼里就越像一件用惯了的旧家具,稳妥,顺手,可就是提不起半点心思。
退休之后,赵守义的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每天早晨醒来,睁开眼就是天花板,听着王秀兰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早饭。他躺到七点半起来,洗脸刷牙,吃两个包子喝一碗粥。然后出门去公园,看人下棋,看人打太极,看那些老头老太太在空地上跳交谊舞。中午回来吃口饭,睡个午觉,下午再去公园或者去棋牌室。晚上看看电视,九点半上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日子像被谁按了循环键,反复播放着同一天。
他觉得自己在等死。这种感觉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心上,擦也擦不净。他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耷拉着,脖子上皮肤松得能捏起来。他有些害怕。他问自己:赵守义,你就这么完了?你这一辈子,到头来只剩下等死?
王秀兰不懂他这些心思。她每天忙忙叨叨,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不愁吃穿,老头子在身边,孩子也有出息。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晚上给闺女打电话,听外孙女在电话里背唐诗。她从来没问过赵守义,你心里还想干点啥。赵守义也从没跟她说过。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四十二年的夫妻,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吃喝拉撒。有时候赵守义觉得,自己和王秀兰之间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对方的身影,却摸不着对方的心。
他是在那年秋天遇到蒋美凤的。
秋天,社区里新开了个老年活动中心,两层小楼,有棋牌室、阅览室、舞蹈室。开业那天,居委会的人挨家挨户发传单,让老人们都去凑个热闹。王秀兰那天腰疼,不想去,赵守义就自己去了。活动中心里挤满了人,闹哄哄的,有人唱歌,有人拉二胡,有人跳广场舞。赵守义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走,忽然看见二楼的舞蹈室里,一个女人的背影吸引了他。
那女人站在靠窗的位置,正跟着音乐慢慢活动腰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衬得腰身很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后颈一截白净的皮肤。她的动作不标准,但很舒展,像一株在风里摆动的柳枝。赵守义站在门口,眼睛直了。他看见她转过来,那张脸不算年轻,五十上下,可眉眼间有股子媚态,是那种越看越想看的媚。她看见赵守义,冲他笑了一下,说:“进来一起跳啊。”
赵守义慌了一下,像被人踩了尾巴。他摆摆手,说:“我哪儿会跳这个。”那女人走过来,大大方方地说:“不会就学嘛,我也不会,瞎跳。我叫蒋美凤,你呢?”赵守义愣了几秒,说:“我叫赵守义。”蒋美凤说:“赵哥,进来吧,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她叫他赵哥。那一声“赵哥”,叫得赵守义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进去。可那天回到家,他满脑子都是蒋美凤的样子。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心不在焉。王秀兰问他:“今天活动中心咋样?”他说:“就那样。”王秀兰说:“人多不多?”他说:“挺多的。”王秀兰没再问。赵守义低头扒饭,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活动中心。这次他直接上了二楼。舞蹈室里,蒋美凤已经在里面了。她换了件枣红色的练功服,头发还是挽着,正对着墙上的镜子练习步伐。赵守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蒋美凤从镜子里看见他,笑着转身:“赵哥,来了?快进来。”赵守义走进去,有些局促。他这辈子没跳过舞,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蒋美凤走过来,说:“你站我后面,跟着我做。”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含了块糖。赵守义就站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抬手臂、迈步子。他做得很笨拙,像只摇摇摆摆的鸭子。蒋美凤从镜子里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赵哥,你太紧张了,放松点。”她走过来,伸手把赵守义的肩膀往下按了按。她的手很轻,带着一点点汗,像一片温热的叶子。
赵守义的心跳得飞快。他都七十了,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十七岁的小伙子。
从那以后,赵守义每天下午都往活动中心跑。他跟王秀兰说去下棋,其实去了舞蹈室。他和蒋美凤越来越熟。蒋美凤五十岁,丈夫三年前得肺癌死了,有个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住。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赵守义跟她在一起,觉得自己年轻了,觉得日子不那么像一潭死水了。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他把压箱底的夹克翻出来穿,还在镜子前拨弄头发,虽然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王秀兰觉得奇怪,问他:“你最近咋老去活动中心?棋下得那么勤?”赵守义说:“活动中心人多,热闹。”王秀兰说:“那我也去看看。”赵守义心里一紧,说:“你腰不好,去什么去,医生让你多躺。”王秀兰看了看他,没说话。
赵守义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他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会冒出一点愧疚。可那种愧疚很快就被蒋美凤的笑盖过去了。他活了七十岁,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那种每天出门前心里痒痒的,想见一个人,想听她说话,想让她多看我一眼的滋味。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贪色”。他不愿往那儿想。他觉得这是“聊得来”,是“志趣相投”。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比如蒋美凤命苦,一个人过,他帮帮她怎么了。比如人老了就该有点自己的朋友,不能总困在家里。比如王秀兰太闷了,不能理解他的精神需求。
他找的这些理由,全是在给自己搭台阶。
蒋美凤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至少一开始没有。她有时候会带自己蒸的包子给他尝,有时候会在他下楼梯时扶他一把。她叫他赵哥,叫得又软又甜。赵守义开始给她带东西。起初是些小玩意儿,活动中心门口买的桔子、瓜子、糖炒栗子。后来他开始给她买衣服。他觉得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穿在蒋美凤身上,就是比王秀兰好看。王秀兰穿什么都灰扑扑的,像扔进灰堆里就找不着了。
蒋美凤也不拒绝。赵守义给她买条丝巾,她就系在脖子上,转着圈问:“好看不?”赵守义就眯着眼笑:“好看,你系什么都好看。”蒋美凤就拍他一下,说:“就你会哄人。”赵守义被拍得浑身舒坦。这种打情骂俏的滋味,他几十年没尝过了。结婚四十二年,王秀兰从没这么对过他。他们之间最多的就是:“饭好了。”“该睡了。”“钱放抽屉里了。”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赵守义开始觉得王秀兰处处不顺眼。她做饭盐放多了,他就摔筷子:“咸了。”她看电视声音大了,他就皱眉:“吵不吵?”她晚上打呼噜,他就抱枕头去睡沙发。王秀兰不是没察觉。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试过问赵守义:“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咋脾气这么大?”赵守义就吼:“我能舒服吗?跟你在一起就没舒服过!”王秀兰红了眼圈,没再说话。赵守义吼完也有点后悔,可他不愿低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为这个家付出了,到老了凭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他把自己的退休金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以前家里的钱都是王秀兰管着,存折、银行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钥匙她攥着。赵守义那天把铁盒子撬了,取出了自己的工资卡。王秀兰从外面回来,看见铁盒子坏了,就问他:“你拿工资卡干啥?”赵守义说:“我的钱,我自己管。”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要用钱?”赵守义说:“你少管。”王秀兰没再问。她把菜放进厨房,就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她把饭做好,摆在桌上。赵守义出来吃,王秀兰没吃。他说:“你咋不吃?”王秀兰说:“不饿。”赵守义就没再管她。
他拿到了工资卡,像是拿到了自由。他开始给蒋美凤花更多的钱。蒋美凤说手机旧了,他就给她买了个新手机。蒋美凤说冬天冷,想买件羽绒服,他就带她去商场挑。蒋美凤说不方便老是去活动中心,想租个房子自己住,他就帮着找。他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了,能护着一个女人了。这种感觉太让他上瘾了。他忘了自己七十了。他忘了家里的那个女人才是陪了他四十二年的人。他只看见了蒋美凤眼里的笑,那笑像酒,把他灌得晕头转向。
事情败露得很偶然。那天社区办健康讲座,王秀兰的邻居张桂兰拉着她一块儿去。讲座结束后,张桂兰神神秘秘地说:“秀兰,你家老赵最近天天往舞蹈室跑,你知道不?”王秀兰说:“他去下棋。”张桂兰撇撇嘴:“下什么棋,他天天跟那个蒋美凤跳舞。两个人跳完还一起走,有人看见他给蒋美凤拎包。”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起最近赵守义的变化,新衣服、新手机、工资卡、动不动就发火。她的心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可她没在张桂兰面前掉眼泪。她只是笑了笑,说:“老赵有分寸,就是跳跳舞,没啥。”张桂兰还要说,王秀兰就岔开了话题。
那天回到家,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她没做饭,也没开灯。赵守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王秀兰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你坐这儿干啥?饭呢?”王秀兰没动。她慢慢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要落不落的叶子:“赵守义,咱俩四十多年了。你告诉我,你跟那个蒋美凤是咋回事?”
赵守义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王秀兰会知道。他以为一切都藏得好好的。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王秀兰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审判台。他忽然有些慌,又有些怒。慌的是被看穿了,怒的是她居然查他。他大声说:“什么咋回事?就是普通朋友!你听谁嚼舌根了?”王秀兰说:“普通朋友你给她买手机买衣服?普通朋友你天天不回家?”赵守义气得脸通红:“我花我自己的钱,关你什么事!我交个朋友还得跟你汇报?”王秀兰的声音突然尖起来:“赵守义!你还要不要脸!”赵守义被这一声彻底激怒了。他冲过去,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杯子碎了,碎片四溅。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没躲,也没再喊。她只是看着他,眼里慢慢漫上一层水光。
赵守义扔完杯子,转身摔门走了。他走在大街上,风冷飕飕的。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拐进了一个街边的小旅馆。他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着墙上的电视机发呆。他知道自己没地方去。儿子家太远,闺女家不能去。蒋美凤那里,他还没开过口。他忽然有些后悔。可那后悔只持续了几分钟,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那种情绪像火,烧得他胸膛发烫。他想:我七十了,我还能活几年?我为什么要一直憋着?王秀兰这些年,管我管得还不够吗?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他在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没回家。他给蒋美凤打了个电话。蒋美凤在电话里问:“赵哥,你咋了?怎么声音不对?”赵守义握着手机,心里一热,说:“美凤,我跟我家那口子闹翻了。我不想回去了。”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蒋美凤说:“你来找我吧。”赵守义就去了。
蒋美凤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租的房子。那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挺干净。蒋美凤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也不急着问。赵守义就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自己这辈子过得太憋屈,王秀兰不理解他,现在他只想为自己活。蒋美凤听完,叹了口气,说:“赵哥,我懂你。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替别人活。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也想明白了。我后半生,要为自己。”赵守义听了这话,像找到了知己。他拉起蒋美凤的手,说:“美凤,还是你懂我。”蒋美凤没抽手,只是低下了头。她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微颤的扇子。
赵守义就那么在蒋美凤家住下了。一开始他还有点心虚,不敢出门。后来他发现,蒋美凤不在乎,他就也慢慢放开了。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在小区里散步。蒋美凤挽着他的胳膊,见人就笑。赵守义觉得这日子才是人过的。他像换了一个人,容光焕发的。他给蒋美凤买各种东西,只要她多看一眼,他就说:“喜欢就拿着。”蒋美凤有时候说:“赵哥,你别这样,我害怕。”赵守义就说:“怕什么,我有钱。”他的退休金不高,但这些年也攒了一点。再加上家里的存款,虽然王秀兰管着,但他手里也有个十来万。这些钱,他打算都给蒋美凤花。
王秀兰在家里等了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她没怎么吃饭,也没怎么睡觉。她给赵守义打过电话,赵守义不接。她又给儿子闺女打电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她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再说了,她还抱着一丝念想,觉得赵守义只是一时糊涂,过几天就会回来。她每天做两个人的饭,摆在桌上,等他回来。可赵守义没回来。菜凉了,她倒掉。第二天再做。冰箱里的菜吃完了,她就去市场买。卖菜的女人问她:“秀兰,你家老头子呢?”王秀兰说:“出门了。”那女人还要问,王秀兰就拎着菜走了。
直到半个月后,王秀兰在街上看见了他们。那天她去银行存钱,从银行出来,看见马路对面的水果摊前,赵守义正弯腰给蒋美凤挑葡萄。蒋美凤站在他旁边,笑吟吟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赵守义把葡萄放进袋子里,递给蒋美凤,然后从口袋里掏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画面刺痛了王秀兰的眼睛。她站在银行门口,双腿像灌了铅。她想冲过去,想质问他,想撕破脸。可她动不了。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笑。那笑容,她很多年没见过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二年,白过了。
王秀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说:“志强,你爸不要我们了。”儿子在那边愣住了。他说:“妈,你说什么?”王秀兰忍着哭,把事情说了。赵志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赵志强是第三天到的。他放下生意,从外地赶回来。他进了门,看见王秀兰,愣住了。王秀兰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白得更多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赵志强鼻子一酸,叫了声“妈”。王秀兰站起来,说:“回来了。”赵志强把包放下,问:“我爸呢?”王秀兰摇摇头。赵志强掏出手机,给赵守义打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也没接。第三遍,赵守义接了,声音很轻:“喂。”赵志强压着火:“爸,你在哪儿?家里出这么大事,你不回来?”赵守义说:“我没事,我挺好。”赵志强说:“你挺好?我妈都这样了,你挺好?”赵守义沉默了几秒,说:“志强,我跟你妈过不下去了。我要跟她离婚。”赵志强握着手机,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今年四十二了,儿子都上初中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个当了一辈子小干部的爹,到老了会来这么一出。
“你疯了。”赵志强说,声音冷得像冰,“你为了个野女人,不要我妈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儿子孙子在城里怎么见人?”赵守义在电话里也急了:“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赵志强吼起来:“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把这个家拆了?我妈跟了你四十多年,你拍拍屁股就走了?”赵守义没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赵志强再打,关机。
赵志强在家里陪了王秀兰三天。这三天里,他给赵守义发了无数条短信,软的硬的都说了。赵守义只回了一条:“我七十年没为自己活过。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你们别管我。”赵志强看了这条短信,心都凉了。他去找了蒋美凤的住处,在楼下蹲了半天,没上去。他怕自己上去会动手。他恨那个女人,可更恨他爸。他知道,这事怪蒋美凤没用。要怪就怪他爸自己。可道理他都懂,心里还是气得发抖。
王秀兰反倒平静下来了。她开始吃饭,开始收拾屋子。她跟儿子说:“你别管了。让他闹。闹够了,他就知道谁好了。”赵志强说:“妈,你不能这么想。你得跟我去城里住。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王秀兰摇摇头,说:“这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赵志强劝不动她,只能先回去处理生意上的事。他走之前,给王秀兰留了一万块钱,又托邻居多照应。王秀兰说:“你放心,我没事。你回去别跟志敏说,她怀着老二呢,经不起这个。”赵志强点点头,可他知道,纸包不住火。
果然,不到一个月,赵志敏就知道了。是王秀兰在电话里说漏了嘴。赵志敏挺着大肚子从城里跑回来,一进门就哭。她哭着说:“爸怎么能这样?他都七十了,还学人家养女人?”王秀兰拍着她的背,说:“你慢点,别动了胎气。”赵志敏问:“他人呢?我要去问他!”王秀兰拦着她,说:“你问他什么?他要是能回头,早回来了。”赵志敏不依,非要去找。最后王秀兰发了火,她才作罢。那天夜里,赵志敏睡在王秀兰旁边,她听见王秀兰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像一块被火烤干的饼。
赵守义确实要离婚。他找了一个律师,写了起诉状。他说他受够了,说王秀兰这些年就是个木头疙瘩,没有半点情趣。律师问他有没有财产问题,赵守义说:“房子是单位的,写在我名下。存款不多,分她一半。”律师说:“您这岁数了,离婚对孩子影响大。您可得想清楚。”赵守义说:“我想了七十年了。不用再想。”这话说得挺硬气。可他从律师楼出来的时候,腿却有点软。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和王秀兰结婚那会儿,她骑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说:“守义,你慢点,我追不上了。”他回头看她,她脸上全是笑。那时候她还年轻,圆脸,单眼皮,可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他不愿再想。他回到蒋美凤家,蒋美凤正在做饭。她看见他回来,笑着说:“回来了?今天做的红烧肉。”赵守义“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蒋美凤走过来,给他倒了杯茶,说:“咋了?怎么不高兴?”赵守义摇摇头,说:“没事。”蒋美凤就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香。赵守义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告诉自己:没错,这才是我要的。暖烘烘的,有人在身边,有心跳,有味道。不是一个整天只会说“饭好了”的老太婆。
可他还是睡不着。夜里,他躺在这间陌生的小屋里,听着蒋美凤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蒋美凤。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想,王秀兰这会儿在干什么?她睡了吗?她会不会哭?他狠狠地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对自己说:赵守义,你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别回头。
他告诉蒋美凤,自己要离婚了。蒋美凤听了,没有显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她只是说:“赵哥,你真的想好了?”赵守义说:“想好了。”蒋美凤说:“那以后呢?以后咱俩怎么办?”赵守义说:“我娶你。”蒋美凤笑了笑,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娶什么娶。你就别逗我了。”赵守义认真地说:“我没逗你。等离婚办了,咱就去领证。”蒋美凤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哥,你就不怕我图你的钱?”赵守义笑了:“我有什么钱?就那点退休金。”蒋美凤低下头,说:“我也是老了,想有个伴。你对我好,我知道。别的,我不图。”赵守义把她的手握住,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真的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已经七十岁了,可他在某些事情上,单纯得像个孩子。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爱情。他把这辈子的憋屈都算到了王秀兰头上,把所有的美好都加到了蒋美凤身上。他忘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蒋美凤愿意跟他,总有她的原因。可他不愿去深究。他怕深究了,梦就醒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守义离婚的决心,像块石头,硬邦邦地压在心上。他不接儿子的电话,也不看闺女发来的那些哭诉的短信。他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扔在沙发角落里,有时候一天都不看一眼。蒋美凤说:“你家人这样,我心里也过不去。要不你回去看看?”赵守义说:“不回去。他们想不通,就慢慢想。”蒋美凤就不再提了。她还是每天做饭洗衣,把赵守义照顾得妥妥帖帖。赵守义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甚至开始盘算,离婚后把房子卖了,在蒋美凤附近再买一套。他还想带蒋美凤出去旅游,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这些愿望,像年轻时候暗恋时心里的那些小念头,又冒出来了。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可现实很快露出了它锋利的一面。
那天,赵守义去银行取钱,发现卡里的钱少了好几万。他问柜台,柜台说有几笔是近半个月分次取走的。赵守义心里一凉,回到家就问蒋美凤。蒋美凤正在拖地,听见他问,直起身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她说:“我拿了两万,交了房租。还有一万,我儿子出了点事,应急了。”赵守义问:“你怎么不跟我说?”蒋美凤说:“我看你最近烦,不想给你添堵。我本来想等过段时间攒了钱再补上。”赵守义没说话。蒋美凤就放下拖把,走到他跟前,拉起他的手,说:“赵哥,你是不是不信我?咱们都这样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我还能跑了不成?”赵守义看着她,心软了。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后用钱跟我说一声。”蒋美凤说:“知道了。”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赵守义心里的火气,就这么被浇灭了。可他没注意到,蒋美凤转身继续拖地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赵守义的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外漏。蒋美凤的花销越来越大。她今天说想买双鞋,明天说看中件外套,后天又说她儿子骑电动车撞了人,要赔钱。赵守义一开始还问两句,后来问得多了,蒋美凤就掉眼泪,说:“赵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要是这样,我走。”赵守义最怕她说这个。他忙说:“我不是那意思,你别多想。需要多少,我拿给你。”蒋美凤就破涕为笑。
前前后后,赵守义手里的十万多块,不到三个月就见底了。等他把最后五千块取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银行的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可怜的数字,心里第一次有了慌。他想起王秀兰管钱的那些年,虽然紧巴,可总有点积蓄。他们四十多年攒下的家底,他不到半年就败了大半。这些钱,原本是养老的,是看病的,是应急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可他没回头。他已经没路可退了。他只能往前走,往蒋美凤给他画的那个梦里走。
那段时间,赵守义的身体也出了些问题。他夜里睡觉总惊醒,心脏砰砰跳。他有时候头晕,走快了就喘。蒋美凤说:“你别想太多,年纪大了都这样。”赵守义点点头,没当回事。可有一天,他在小区里散步,突然觉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一下子坐在了路牙子上。路人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歇会儿就好。”可他心里知道,那感觉像极了当年他爹心梗前的样子。他害怕了。他坐在路边,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他翻到赵志强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拨出去。他给蒋美凤打了。蒋美凤在电话里说:“你等会儿,我在外面,马上回来。”赵守义就坐在路牙子上等。他等了一个多小时,蒋美凤才回来。她扶着他回了家,倒了杯水。赵守义说:“美凤,我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蒋美凤说:“去哪个医院?你这样子怕是心脏有问题,得去大医院。大医院贵得很。”赵守义说:“我有医保。”蒋美凤说:“医保报不了多少。你先歇着,我明天去给你买点药。”赵守义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每天对他笑的女人,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贴心。
那天晚上,赵守义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王秀兰坐在他旁边,给他端了碗热汤。他低头喝汤,听见王秀兰说:“你慢点,烫。”他抬头看她,王秀兰的脸模糊不清,可她的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想去拉她的手,可手一伸,梦就散了。他醒来,天还没亮。蒋美凤在旁边睡着,身子微微蜷着,像个安静的猫。赵守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他不知道她每天出去干什么,不知道她有多少事瞒着自己。他只知道,自己为她扔下了一个家,扔下了四十二年的结发妻子,扔下了儿子闺女。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一张窄窄的床,一个摸不透的女人,和一颗越来越慌的心。
赵守义开始想念王秀兰。这种想念像潮水,白天被蒋美凤的笑声压着,夜里就泛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他想起王秀兰做的韭菜盒子,想起她给他洗脚时手指头的温度,想起她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他想起有一年他发烧,王秀兰守了他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他想起他们刚搬进现在这套房子时,王秀兰趴在地上擦地砖,嘴里哼着歌。这些事,像一颗颗被遗忘的珠子,突然散落一地,让他无处下脚。
他不敢给王秀兰打电话。他怕她不接。他更怕她接了,说一句“你回来吧”,那样他就真的崩溃了。他有时候走到以前住的小区门口,远远地望一眼那栋楼。楼下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下的石凳还是那个石凳。只是坐在下面下棋的老人里,没有他了。王秀兰的窗台上多了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他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直到有个认识的邻居骑车经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赵守义低下了头,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王秀兰也在看他。有一次,王秀兰去阳台晾衣服,无意间看见楼下树影里站着一个穿蓝夹克的人。她认得那个身影。她没出声,只是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搭在晾衣架上。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衣服上的水珠都甩到了脸上。她没擦。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定住的雕像。她不知道赵守义为什么回来。她不知道他是后悔了,还是只是路过。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没有原谅他。
闺女赵志敏生二胎的时候,赵守义不知道。他那时候还陷在蒋美凤那里,浑浑噩噩的。是后来一个老邻居告诉他的。那天他在街上碰见老邻居,老邻居说:“守义,你外孙女都满月了,你也不去看看?”赵守义愣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问:“谁生了?”老邻居说:“志敏啊,又给你添了个外孙女。”赵守义嘴里“哦”了一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回到家,一整天没说话。蒋美凤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可他的眼神飘忽着,像丢了魂。他多想去看看那个刚出生的小生命啊。可他知道,他去了,闺女不会让他进门。他这是自作自受。
那年冬天特别冷。赵守义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去医院做了个体检,医生说他有冠心病,血管堵得厉害,建议住院。赵守义问:“住院要多少钱?”医生说:“看情况,押金至少五千。”赵守义摸了摸口袋,没说话。他早没钱了。蒋美凤把他剩下的钱都花完了,她自己倒是不太缺,因为她每月有她儿子寄的生活费,再加上她从赵守义那里拿的那些。赵守义有退休金,每月四千七,可她总有办法让那些钱像水一样流走。他不愿承认,自己成了一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人。
他开始偷偷攒钱。每月退休金下来,他留五百在手里,剩下的再给蒋美凤。蒋美凤似乎没察觉,又似乎察觉了却不在意。她依旧每天出门,有时候下午才回来。赵守义也不问。他们之间的话少了。蒋美凤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对他嘘寒问暖。她经常一个人抱着手机笑,赵守义凑过去,她就锁屏。赵守义心里明白,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成了一个坐在别人家里的客人。这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他的衣服堆在墙角一个塑料收纳箱里,他的牙刷放在洗手台最边上。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虚的,不踏实。
有一天晚上,蒋美凤接了个电话,神色慌张。挂了电话,她就开始收拾东西。赵守义问:“你干什么?”蒋美凤说:“我儿子出了点事,我得回趟老家。”赵守义说:“我跟你一起。”蒋美凤说:“不用,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赵守义看着她往一个旅行包里塞衣服,那动作又急又乱。他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蒋美凤收拾好了,拎着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赵守义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一阵风。她说:“你照顾好自己。我过几天就回来。”赵守义点点头。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蒋美凤走了三天。三天里,赵守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行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间屋子,习惯了蒋美凤的存在,哪怕那种存在已经变质了。他想起王秀兰。王秀兰还在那个家里吗?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从白天等到黑夜?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眶发酸。他赶紧抬起头,假装看天。
第四天,蒋美凤没回来。第五天,也没回来。赵守义给她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关机。他开始慌了。他翻出蒋美凤儿子的电话,打过去,对方接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谁啊?”赵守义说:“我是赵守义。你妈呢?”对方顿了顿,说:“我妈跟人出去打工了。”赵守义像被雷劈了一样:“打工?她多大岁数了打什么工?”对方说:“这我不清楚。她的事她自己管。”说完就挂了。赵守义再打,没人接。
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下午坐到天黑。他想起蒋美凤走前的样子,她的慌张,她的匆忙。他那时还傻傻地以为她真的回老家了。他站起来,在屋子里翻找。抽屉、柜子、枕头下面。他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蒋美凤的东西少了很多。她带走了那件枣红色的练功服,带走了他给她买的丝巾和羽绒服,带走了她平时用的护肤品。她几乎把自己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赵守义站在屋子中间,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苦,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在低鸣。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跑了。这个他抛家弃子换来的女人,就这么跑了。他为了她,把四十多年的结发妻子气走了,把儿子气得不肯认他,把闺女的心伤透了。他为了她,花了十几万,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结果,她跑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赵守义在蒋美凤的出租屋里又等了三天。三天后,房东来了,说蒋美凤已经退租了。赵守义问什么时候退的,房东说:“就前几天啊,她说她不租了,押金都没要。”赵守义站在门口,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桩。房东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这房子我马上要收回了。”赵守义没说话。他转身走下楼,脚步虚浮。他走到小区门口,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过路的人围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让我坐会儿。”可这一坐,他好半天没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赵志强的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抖得厉害。他知道,拨出去,儿子会骂他。可他还是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那边传来儿子的声音,冷冰冰的:“干什么?”赵守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用力咽了一下,说:“志强,我……我错了。”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儿子说:“你现在在哪儿?”赵守义说:“街上。”儿子说:“你回哪儿?回她那儿去啊。”赵守义的声音都颤了:“她跑了。人都走了。”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赵守义能听见儿子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儿子说:“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我看看怎么安排。”说完就挂了。赵守义握着手机,坐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知道,儿子没有不管他。可他也知道,儿子没有原谅他。
他回到了和王秀兰生活了四十多年的那个家。他走到楼前,看见那扇窗户。窗台上那几盆绿萝还在,叶子更密了。他站在楼下,不敢上去。他想上去,又怕王秀兰不让他进。他在楼前徘徊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鼓起勇气上了楼。他站在门口,举起手,犹豫了半天,轻轻敲了三下。
门里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以为王秀兰不在家。正转身要走,门开了。
王秀兰站在门里。她穿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她看着他,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平静。那种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没有波澜,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冷。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跟一个邻居打招呼。
赵守义站在门口,眼泪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错了”,可话没出口,就变成了哽咽。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他这一辈子,从没在人前这样哭过。可此刻,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面对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却觉得无比丢人,又无比辛酸。
“我……我回来了。”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王秀兰看着他,好长时间没说话。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赵守义进了门。屋子里很干净,比他走时还要干净。餐桌上罩着个绿色的纱罩,下面隐隐透出饭菜的香气。墙角放着他以前下棋时坐的那个马扎。电视上方挂着他们结婚三十周年时拍的全家福。一切都还在。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那些年月的分量。他坐在沙发上,像坐在一堆碎玻璃上。
王秀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她没坐,就站在旁边,双手叠在身前。那个动作,赵守义太熟悉了。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这么站着。
“她走了?”王秀兰问。
赵守义点点头。
“钱花了?”
赵守义又点点头。
“身体不行了?”
赵守义抬起头,看着她。王秀兰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忽然发现,这短短大半年,王秀兰老了很多。她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陷了下去,脖子的皮肤松得厉害。可她的眼睛,却比从前更亮了。那里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秀兰,我错了。”赵守义说。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王秀兰没接话。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天已经黑了,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赵守义,你走了以后,我想过死。”她说。声音像飘在半空里,虚虚的。赵守义的心猛地一缩。
“我每天坐在这个沙发上,等你回来。像这四十多年一样。可你那时候在哪里?你在给别的女人挑葡萄。”王秀兰说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离不开女人。你是离不开心里那个缺。那个缺,我填不了。我也认了。我这条命,是老天爷给的。我不跟自己过不去。我每天做饭,洗衣服,收拾家。我跟自己说,王秀兰,你有儿有女,你不能倒。”
她转过身,看着赵守义。她的眼里泛着泪光,可始终没掉下来。
“你现在回来了。我没有多高兴。可我也没多恨你了。我只是,不想再那样过了。”
赵守义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想怎么过?”可他说不出来。他怕听到答案。
王秀兰说:“你先住下吧。等志强回来,咱们再商量。”
赵守义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王秀兰把卧室门关上了。这是他们结婚四十二年来,第一次分房睡。赵守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王秀兰给他拿来的旧毯子。那毯子是当年儿子用过的,蓝色的,中间洗得有些发白。他闻着那股熟悉的旧味道,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揉着。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只知道,王秀兰让他进了门,可那扇心里的门,可能永远关上了。
儿子赵志强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进门后,先叫了声“妈”,然后看着沙发上的赵守义。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赵守义心虚地别开脸。赵志强没有发火。他坐在餐桌旁,打开手机,开始说事。他说自己在城里找了家医院,让赵守义去住院。他说房租的事他问了,那个蒋美凤骗了不止赵守义一个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赵守义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吭声。
后来,闺女赵志敏也回来了。她带着两个孩子,进门后没跟赵守义说话。她只是走到王秀兰身边,抱住她。王秀兰轻轻拍她的背,说:“回来就好。”赵志敏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恨她爸,可到底还是心软。
再后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菜是王秀兰做的,四菜一汤。有赵守义爱吃的红烧带鱼,也有赵志敏爱吃的清炒虾仁。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外孙女的童言童语偶尔响起。赵守义低头吃饭,不敢看任何人。他吃得很少。他觉得每一口都像在嚼自己的过错。
那顿饭之后,赵守义去住了院。赵志强给他请了个护工。王秀兰偶尔去医院看看他。她去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坐一坐,问几句病情,然后走。赵守义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拉。
他开始明白,有些伤害,是一次性的。可有些伤害,是慢性的。它不让你死,却让你活得不痛快。它把你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线割断了。你想接回去,可那线已经短了,不够长了。
出院后,赵守义没再回那个曾经的家。他在城里租了个小单间,离儿子的公司近些。赵志强给他交了一年房租。他不让他去找那个蒋美凤了。其实他也不会去找。他找回来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会骗他。他不恨蒋美凤。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七十岁了,竟然还会犯那种错。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槐树下说的那些话:“老不正经,丢人。”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最丢人的老不正经。
王秀兰没提离婚。赵守义也没提。他们之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都不先跨过去。可谁都明白,即使跨过去了,也不是从前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赵守义的身体好些了。他开始偶尔回那个家看看。王秀兰会让他进门,给他倒杯水。他们有时候会一起包饺子。王秀兰擀皮,他包。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王秀兰不说他。他们像两个刚认识的老人,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地。可这客气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有一天,赵守义在小区里看见一个老头,正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那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衣服有些脏。赵守义认出来,那是老周。老周以前也是他们一起下棋的。后来听说跟一个跳广场舞的女的好了,把房子都卖了,结果被人骗了。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不认他。他现在一个人租了个地下室,每天捡点废品卖。赵守义站在远处,看着老周那副模样,心里像被冰水浇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自己比老周强不到哪里去。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到了晚年,被心里的那点贪念拽进深渊的人。
老周也看见了他。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逗猫。赵守义也没说话。他转身走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笨拙的问号。
他终于明白,人到老了,最怕的真的不是没钱,不是生病。是贪色。是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在最后的年月里,把一辈子的清白和安稳都烧了。烧了之后,你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个被儿女可怜、被邻居议论、被自己唾弃的孤零零的老头。
他走得很慢。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他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碾过自己过去的七十年。
故事感悟:
这篇故事,写的是一位老人晚年的迷失与悔悟。人到老年,孤独和空虚有时比贫穷和疾病更折磨人。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守住自己的心。那些所谓“为自己活一次”的冲动,往往代价惨重。贪色之害,不只是丢了钱、伤了身,更是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亲情和体面,一把火烧光。很多人到了晚年,什么都没了,不是输给时间,是输给了自己的软肋。真正的安稳,不是外面的热闹和新鲜,而是家里那盏为你留着的灯。别等到灯灭了,人才明白。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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