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撤了。”处长当众宣读决定时,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会议室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假装同情。就在这时,门被推开,省长走进来,径直朝我伸出手:“不知您在此用餐,怠慢了。”
第一章
我叫周明远,市发改委综合科科长,干了十二年,副处级待遇挂了五年,始终没能转正。那天下午的会议本来说的是讨论下半年重点项目推进方案,我提前准备了三天材料,打印装订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多打了三份备用。
两点半,会议室坐满了人。处长刘国栋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周报上去的那个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我坚持做了风险评估,结论是不宜仓促上马,这跟刘国栋力推的方案正好相左。
“今天临时加个议题。”刘国栋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关于综合科科长周明远的职务调整。”
我的手停在茶杯边沿。旁边的小王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经处党组研究决定,免去周明远同志综合科科长职务,调任档案室副主任,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我盯着刘国栋那张方方正正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档案室副主任?那是给快退休的老同志准备的闲差,说白了就是让我靠边站。
“刘处,我想问一下理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工作需要。”刘国栋看都不看我,“还有问题吗?”
“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是我做的,数据来源都有据可查。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涉及三个村的征地拆迁,前期调研显示至少有四十户存在历史遗留产权纠纷,这种情况下盲目上马——”
“够了!”刘国栋一拍桌子,“周明远,组织上的决定不需要你来质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科长,敢跟分管副市长拍桌子反对项目?你知道那个项目省里多重视吗?”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把风险讲清楚。这是职责所在。
“行了,散会。”刘国栋站起来,“周明远,你今天就把工作交接了,明天去档案室报到。”
其他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人群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那叠材料发呆。十二年了,从科员到副科长再到科长,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我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就够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省长顾长河。
我认识他,电视上见过很多次。五十出头,身材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他来我们这栋楼不奇怪,省政府就在隔壁,但出现在这个普通会议室门口,就有点意外了。
“请问——”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完,顾长河已经大步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
“不知您在此用餐,怠慢了。”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省长跟我握手,还说“不知您在此用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顾长河已经握住了我的手,力度适中,掌心温热。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愧疚。
“您是?”我下意识地问。
“顾长河。”他说,然后压低声音,“周先生,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周先生?不是“周明远同志”,而是“周先生”?这称呼太奇怪了,像是把我当成什么重要人物。
“顾省长,我——”
“叫我老顾就行。”他打断我,笑容有些勉强,“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找您找了很久了。”
我彻底懵了。一个省长,找我找了很久?我今天刚被撤职,他就出现了,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吧?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问。
“不会认错的。”顾长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您看看这个。”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的旧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勾肩搭背地笑。左边那个瘦高个儿,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顾长河。右边那个矮一点、壮一点的——
我仔细看了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不,不能说一模一样,应该说很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但那人比我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有种我这个年纪早就磨没了的天真劲儿。
“这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我哥。”顾长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敢大声说的秘密,“顾长江。”
我有哥哥吗?我爸是独生子,我妈那边也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到大,亲戚关系就很简单,过年都走不了几家。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叔叔伯伯,更别说长得这么像的人了。
“我不明白。”我说。
“您先别急。”顾长河把照片收回去,“我知道这事说来话长。您现在有空吗?找个地方坐下聊?”
我看了看表,三点一刻。按理说我应该去办交接手续,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比交接更重要。
“楼下有个茶馆。”我说。
“好,就去那儿。”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在办公室里忙活,没人注意到我和省长一起走出来。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茶馆不大,老板认识我,给我们安排了个靠窗的卡座。顾长河要了一壶铁观音,等茶上来了,亲自给我倒了一杯。
“周先生,”他开口了,斟酌着措辞,“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很荒唐,但请您听我把话说完。”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三十年前,我在云南当兵。”顾长河开始讲,“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被分到了边防连队。连长姓周,叫周卫国,是个老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二等功。”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回到了那个年代。
“周连长对我很好,看我年纪小,又是新兵,处处照顾我。他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也在部队,不过是在另一个军区。那年夏天,他弟弟休假来看他,我们在营区里喝了顿酒。”
“他弟弟叫什么?”我问。
“叫周卫民。”顾长河看着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顾长河叹了口气,“后来出事了。边境上有次巡逻任务出了意外,周连长为了救我,牺牲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稳了稳情绪。
“他临死前托付我一件事。说他弟弟周卫民,因为一些原因跟他断了联系,让我帮忙找到他,告诉他一声——当哥的对不住他。”
“断了联系?”我问,“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周连长只说是因为家里的事,兄弟俩闹翻了。他让我去他老家找,地址我都记着呢。”
“找到了吗?”
顾长河摇摇头。“我退伍后去找过,地址上的村子早就拆迁了,人都不知道搬去了哪儿。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消息。直到去年,我在一次考察活动里偶然看到了您。”
他盯着我的脸,目光灼灼。
“您跟周卫民太像了。我当时就想过去问问,但场合不对,后来工作一忙又耽误了。我让人私下查了您的档案,发现您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一对夫妇收养。”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些事,我从没跟单位里的人提过。档案里应该有记录,但一般人看不到。
“所以你觉得我是那个周卫民的儿子?”我问。
“不止是儿子。”顾长河说,“我查了周卫民后来的去向。他从部队退伍后,在老家县城待了几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后来他媳妇难产去世,他把孩子托付给了别人,自己就消失了。”
“消失?”
“对。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还有人说……他自杀了。”顾长河的声音低沉下去,“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但他那个孩子,被送到了当地的福利院。”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孩子的出生日期,跟您户口本上的一模一样。”
茶馆里的背景音乐放着《茉莉花》,软绵绵的调子,听着却格外刺耳。我盯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片舒展开来。
“所以,”我慢慢开口,“您觉得我是那个周卫民的儿子,而周卫民是您救命恩人的弟弟。您来找我,是想补偿什么?”
“不只是补偿。”顾长河说,“我是想替周连长完成遗愿。他让我找到他弟弟,告诉他一声对不起。我没能找到周卫民,但我找到了您。我想告诉您,您父亲——不管他是周卫民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是故意抛弃您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是被收养的,这事我从小就知道了。养父母对我很好,从没亏待过我。但他们也明确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至于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只说福利院那边没有记录。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遗弃的。这么多年,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这里面可能有隐情,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需要证据。”我说,“光凭一张照片和一个故事,我不能相信。”
“当然。”顾长河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的档案了,包括福利院的记录、周卫民在部队的资料、周连长的遗物。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整理,但我保证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还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您被撤职的事,跟刘国栋有关。他背后还有人,不想让那个新能源产业园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公开。那份报告里提到了几个敏感问题,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我心头一震。“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让人查了。”顾长河直视着我,“周先生,我找您不只是为了私事。您做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数据扎实,分析到位。这样的报告不该被压下来。”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今天冒昧打扰,只是想先跟您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改天我再来拜访,到时候带上全部资料。”
我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您,顾省长。”
“叫我老顾就行。”他又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多了,“那我先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笔挺。我站在茶馆里,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省政府大院,消失在门岗后面。
手机响了,是刘国栋打来的。
“周明远,你怎么还没来办交接?档案室那边等着呢!”
“马上就来。”我说。
挂断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铁观音的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我突然觉得,今天这场撤职,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章
交接手续办得很顺利,或者说,很敷衍。刘国栋派了办公室副主任老吴来监督,实际上就是把钥匙和文件柜密码交出去,签几张表格,就算完事了。
“档案室在二楼最东边,钥匙给你。”老吴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里面东西不多,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借阅。你每天按时上下班就行,有事打电话。”
他说完就走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也是,谁愿意跟一个被贬的人多废话呢。
我拿着钥匙去了档案室。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十几个铁皮柜子靠墙排成一排,窗户上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暗暗的。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开机键按了半天都没反应,估计是坏了。
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翻看。有几个同事发了微信过来,都是些客套话,什么“保重”“想开点”“有机会再合作”。我没回,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顾长河说的那些话。周卫国、周卫民、边防连队、牺牲、遗愿、福利院……这些词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我点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周卫国 烈士”。搜索结果出来一大堆,同名同姓的不少,但没有一条跟我有关系。我又搜了“顾长河 战友”,出来的都是新闻报道,说他如何勤政爱民,从没提过什么战友。
也是,这种私人往事,谁会到处说呢。
下班时间一到,我就收拾东西走了。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碰到了刘国栋。他正跟几个人站在门口说话,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周明远,档案室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我说。
“那就好好干。”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档案室虽然清闲,但也重要嘛。咱们单位的档案管理一直是个薄弱环节,你去了正好加强一下。”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就走了。身后传来他们的议论声,隐隐约约听到“不识抬举”“活该”之类的字眼。
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对付着吃了晚饭。房子是租的,两居室,不大,但一个人住也算宽敞。养父母前些年相继去世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牵挂。
吃完面,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周先生,是我,顾长河。”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您说。”
“我今天下午让人去调了福利院的档案,找到了当年的记录。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不能请个假,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便。”我说。
“那好,明天九点,省政府办公楼三楼,我让人在门口接您。”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能看到真相了,但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万一结果不是我想要的怎么办?万一顾长河搞错了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准时到了省政府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已经在等着了,自称是小李,顾省长的秘书。
“周先生,这边请。”
小李领着我上了三楼,在一间挂着“省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顾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迎了过来。
“周先生来了,快请坐。”
办公室很大,布置得却很朴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看来就是他要给我的东西。
“喝茶还是咖啡?”顾长河问。
“不用麻烦了。”
“那就喝茶吧。”他没理会我的客气,亲自泡了杯茶端过来,“这是我老家带来的龙井,尝尝。”
我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顾长河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周先生,在给您看这些东西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我点点头。
“我找您,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求心安。我是替周连长完成他的遗愿,这是他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事。我跟您说这些,是想让您明白,我没有别的目的。”
“我明白。”我说。
“好。”他这才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这是福利院的原始档案复印件,原件保存在民政局档案室里,您可以随时去核实。”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档案是用钢笔填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上面写着:
姓名:周念安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88年7月15日
入院日期:1989年3月2日
送养人:周卫民(父亲)
送养原因:母亲难产去世,父亲无力抚养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送养人承诺定期探望,但自1990年后再无音讯。
周念安。这是我的原名。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发酸。原来我有名字,原来我父亲给我取过名字。念安,念安,是希望我平安的意思吧。
“还有这个。”顾长河又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是周卫民在部队时的照片,跟昨天给您看的那张是同一年拍的。”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表情严肃。确实跟我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他的眉骨更高一些,下巴更方一些,眼神也更锐利一些。
“他在哪个部队服役?”我问。
“成都军区某部,当了三年兵,退伍后在老家县城工作了一段时间。”顾长河说,“具体的履历,我让人去查了,但时间太久,很多档案都已经不在了。”
“那他后来去了哪里?”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目前查到的线索,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2005年,在广东东莞的一个工厂里打过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了。”
东莞。离我这里不算远,开车也就几个小时。
“我想去找找他。”我说。
“我建议您暂时不要。”顾长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周先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您被撤职,跟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有关。而那份报告里提到的问题,恰好跟周卫民失踪前调查的事情有关联。”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周卫民在退伍后,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调查记者,专门曝光一些基层的腐败问题。”顾长河压低声音,“他失踪前正在调查一个案子,涉及到当年的一些征地拆迁问题。而那个案子的某些细节,跟您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我后背一阵发凉。
“您是说,我父亲失踪,跟那些人有关系?”
“我不确定。”顾长河摇摇头,“但谨慎起见,您最好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您真的想查,我可以帮您安排,但要秘密进行。”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那个年轻的军人正看着我,眼神坚定,仿佛在说:儿子,别怕。
“好。”我说,“我听您的安排。”
顾长河点点头,又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一个老部下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在公安系统工作。如果您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会帮您。”
我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顾省长,谢谢您。”
“不用谢。”顾长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我欠周连长的。对了,您的工作问题,我也会想办法解决。刘国栋那边,我会处理。”
“不用了。”我说,“档案室也挺好的,清闲,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顾长河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坚持。
“那好,您自己多保重。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从省政府出来,阳光正好。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东莞 工厂 周卫民”,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又搜了“调查记者 失踪”,倒是出来一堆新闻,但都是全国各地的案例,没有一个跟东莞有关。
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手机响了。是小王,我以前科室里的下属。
“周科,您在哪儿呢?”小王的声音有点急。
“在外面。怎么了?”
“您快回来看看吧!刘处被人举报了,纪委的人刚刚把他带走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整个单位都炸锅了!大家都说是您举报的,您快回来解释一下吧!”
“我没举报。”我说。
“我当然知道您没举报,但别人不信啊!您快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刘国栋被举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难道是顾长河出手了?不对,他说会处理,但不会这么快。而且纪委办案需要程序,不可能昨天谈话今天就把人带走。
除非,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动手了。
我打了个车,赶回单位。刚到门口,就看到几辆黑色的纪委公务车停在院子里,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周科!”小王跑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您可算回来了!他们说刘处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带走协助调查了!”
“谁举报的?”我问。
“不知道啊!消息传得太快了,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小王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好像不是咱们单位的人举报的,是上面直接派人下来的。”
上面?哪个上面?
我正要细问,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刘国栋的事是我安排的。接下来轮到您了。——一个朋友”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开始冒汗。
这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跟顾长河有没有关系?
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帮忙,而是另有所图?
我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昨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撤职、省长来访、身世之谜、父亲失踪、刘国栋被抓……
所有这些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而我正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今晚八点,南城老街‘老味道’餐馆,有人想见您。一个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去,还是不去?
答案只有一个。
第三章
南城老街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白天还算热闹,一到晚上就显得冷清。路灯昏暗,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营业。“老味道”餐馆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掉了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我到的时候刚好八点整。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坐着两个客人,都在埋头吃面。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算账。
“吃饭?”她头也不抬地问。
“找人。”我说。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朝里面努了努嘴:“最里面那桌。”
我往里走,绕过一道屏风,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张脸,跟我早上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老了,瘦了,眼角爬满了皱纹,眼神也不再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沧桑。
“坐。”他说,声音沙哑。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对面这个人,是我父亲。我找了三十年的人,现在就坐在我面前。
“你……是周卫民?”我问。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是念安。我儿子。”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也有说不清的期待。
“你为什么丢下我?”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要杀我。”
我愣住了。
“你妈生下你后就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你,在县城里打零工糊口。”他看着桌面,声音很低,“后来我查了一个案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放出话来,要弄死我。我不能连累你,只能把你送到福利院。”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回不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被他们抓住了,关了十五年。”
“关在哪里?”
“一个私人煤矿,在贵州那边。”他说,“他们把我卖过去的,身份证没收了,人不准出去。我在里面挖了十五年的煤,直到去年矿上出了事故,我才趁乱跑出来。”
我听得浑身发冷。私人煤矿,强迫劳动,这些词我只在新闻里见过,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
“你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他苦笑了一声,“没用。那个矿的老板在当地势力很大,警察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我出来后不敢在那个地方待,一路跑到广东,靠打零工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过。”他说,“我去福利院问过,说你被人收养了,但收养人的信息保密。我又去公安局查,人家说我不是直系亲属,不能查。我只能等,等你长大了,自己来找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但他对我来说又完全是个陌生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用什么态度跟他说话。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我问。
“不是。”他摇头,“是一个朋友帮我发的。他知道我在找你,也知道你最近遇到了麻烦。”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人。”他没有正面回答,“总之是对你没有恶意的人。”
服务员端上来两碗面,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周卫民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像是饿了好几天。我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面条,又放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你现在住哪儿?以后有什么打算?”
“住桥洞。”他说得很坦然,“打算嘛,活着就行。”
我心里一酸。这个男人,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到头来却说“活着就行”。我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恨他。
“你先别住桥洞了。”我说,“我那里有个沙发,你可以先凑合住几天。”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犹豫。
“你不恨我?”
“恨。”我说,“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我跟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纸。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有几张照片上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墓碑,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丛中。
“这是哪儿?”我问。
“咱们老家的村子。”周卫民说,“就是你爷爷奶奶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了,全拆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你看这儿,原来是一座祠堂,咱周家的祖祠。拆了之后建了个什么工业园,结果没两年就荒废了,现在成了一片野地。”
我仔细看那张照片,废墟中间隐约能看到一块石匾,上面刻着“周氏宗祠”四个字,已经裂成了两半。
“这是谁拍的?”我问。
“我自己拍的。”周卫民说,“我从煤矿跑出来后,回了一趟老家。村子没了,人都搬走了。我在那片废墟里待了三天,拍了这些照片。”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
“因为我要搞清楚一件事。”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当年逼我离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不是说是因为查了一个案子吗?”
“是查了一个案子。”他点头,“但那只是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从信封底部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日期是2004年。头条标题写着:“我县成功引进大型化工项目,预计带动就业上千人”。
“就是这个项目。”周卫民用手指点了点那条新闻,“当年县里引进的,说是能带动经济发展。但实际上,这个项目占用了咱们村的地,补偿款被层层截留,村民拿到的钱还不够买一年的口粮。”
“你因为这个去查了?”
“对。我那时候在县报社当记者,领导让我写一篇正面报道,吹捧这个项目。我不肯,自己去暗访,发现了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稿子还没发出去,就有人找上门来了。先是给钱,让我闭嘴。我不收,他们就威胁我。我还是不听,他们就动了真格的。”
“他们是谁?”
“县里的几个干部,还有那个项目的投资商。”周卫民说,“具体是谁,我没来得及查清楚就被抓走了。但我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刘国栋。”
我心头一震:“刘国栋?我们单位的那个刘国栋?”
“就是他。”周卫民冷笑了一声,“他那时候还是县招商局的一个科长,后来不知道怎么调到了市里,还当上了处长。”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刘国栋,新能源产业园项目,风险评估报告,撤职,被纪委带走……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你是说,刘国栋跟那个化工项目有关系?”
“岂止是有关系。”周卫民说,“他就是那个项目的幕后推手之一。当年要不是他从中运作,那个项目根本批不下来。”
“可是刘国栋已经被纪委带走了。”我说。
“我知道。”周卫民点头,“就是我举报的。”
我瞪大了眼睛:“你举报的?”
“对。”他说,“我出来后就一直在收集证据。这些年虽然被困在煤矿里,但我脑子没闲着。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件事的细节。出来后,我花了半年时间,把所有证据都整理了一遍,寄给了省纪委。”
原来如此。难怪刘国栋会被突然带走,原来是有人在背后递了刀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卫民反问道,“你那时候还在他手下干活,告诉你只会害了你。”
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你的生活,告诉你他为你做了很多事,但你却一无所知。
“那个新能源产业园项目,跟当年的化工项目有什么关系?”我问。
“同一个投资商。”周卫民说,“换了个马甲,又来了。这次规模更大,涉及的资金更多。刘国栋想复制当年的操作,再捞一笔。”
“所以你让我写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不是我让你写的。”周卫民摇头,“是你自己写的。我只是让人提醒了你一下,让你注意那个项目背后的猫腻。”
“提醒我的人是你?”
“算是吧。”他说,“我让一个朋友匿名给你发了一些资料,就是那些关于产权纠纷和征地问题的材料。你收到后果然去查了,写了那份报告。”
我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我确实收到过一个匿名的快递,里面装着一些文件,都是关于那个项目选址地块的历史遗留问题。我当时以为是哪个知情人士看不惯,偷偷提供的线索,没想到竟然是我父亲的手笔。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我问。
“我怕。”周卫民说,“我怕我出现会给你带来危险。那些人既然能关我十五年,也能对你下手。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念安,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恨吗?当然恨。但更多的是心疼。这个男人,为了查一个真相,付出了半辈子的代价。他失去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儿子。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需要时间接受。”
他点点头,抹了一把脸,重新抬起头来。
“没关系,我等得起。反正我已经等了三十年了。”
服务员过来收碗,我结了账,两人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老街上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窜过。
“你真的要去我那儿住?”我问。
“方便吗?”他有些犹豫。
“方便。”我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他跟着我回了家。进屋后,他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
“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他说。
“我妈长什么样?”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叫李秀兰,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周卫民说,“可惜命不好,嫁给了我,又难产走了。”
我把照片还给他说:“这张照片能留给我吗?”
他点点头,把照片放在了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蜷缩在沙发上,睡得像个孩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我轻轻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回到房间,却再也睡不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长河发来的短信:
“周先生,刘国栋的事有了新进展。他供出了一个名字,跟您父亲当年调查的案子有关。明天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军人的照片,还有那张泛黄的报纸剪报,以及废墟中的周氏宗祠。
一切都在慢慢地拼凑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拼图。而我,正站在拼图的中央,等待着下一块碎片落下。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我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中午回来做饭。”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给我留纸条说要做饭给我吃,这个人居然是我爸。
洗漱完,我换了身衣服出门。到省政府的时候,小李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次他直接把我领到了顾长河的办公室。
顾长河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桌上摆着一杯热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见我进来,他放下文件,示意我坐下。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没提周卫民的事。我还不确定要不要告诉顾长河我父亲已经回来了,毕竟这件事牵扯太广。
“那就好。”顾长河没有追问,直接把手中的文件递给我,“刘国栋交代了不少东西,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审讯笔录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刘国栋的口供,提到了好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让我心头一紧——“马文斌”。
这个名字我见过。就在周卫民给我的那叠资料里,有一份当年的项目审批文件,上面签字的负责人就是马文斌。当时的职务是县经贸局局长,现在是市工商联副主席。
“马文斌也被抓了?”我问。
“昨天晚上。”顾长河点头,“刘国栋把他咬出来了,说当年那个化工项目的审批流程是他一手操办的,马文斌在中间收了投资商的好处费。”
“那投资商呢?”
“跑了。”顾长河叹了口气,“早在几年前就移民国外了。不过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发出了红色通缉令,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我放下笔录,心里却还有一个疑问:“顾省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我是说,您跟周连长是战友,帮他完成遗愿我能理解。但刘国栋和马文斌这些人,跟您并没有直接关系。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也在查这个案子。”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还是省纪委的一名普通干部。”顾长河说,“当时接到过一个举报信,反映的就是那个化工项目的问题。我带人去调查过,但阻力很大,最后不了了之。”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遗憾。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查到底。后来我调到了其他岗位,这件事就一直搁在心里。”
“所以您这次是……”
“弥补遗憾。”顾长河说,“顺便,也帮周连长完成他的遗愿。”
我看着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省长,忽然觉得他跟我印象中的那些官员不一样。至少,他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谢谢您。”我说。
“不用谢我。”顾长河摆摆手,“对了,你父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顾长河笑了笑,“你昨天看完那些资料后的反应,不太像是一个刚知道自己身世的人。而且,我让人查了一下,最近有人在暗中收集刘国栋的证据,手法很专业,不像是一般人干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他确实回来了。昨天晚上我们见了面。”
顾长河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父子团聚,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他说他被人关在一个私人煤矿里关了十五年。”
“这个我知道。”顾长河的表情变得凝重,“那个煤矿的老板我们也已经控制住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彻查到底,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从顾长河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周卫民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在菜市场。
“你在哪儿呢?”
“买菜啊。”他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不错,我买了点,中午给你炖汤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最后只挤出一句:“好,我中午回去吃。”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午回到家,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周卫民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盘子,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他已经把饭菜都端上来了,又盛了两碗米饭,一人一碗。
“尝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鲜嫩,咸淡适中,有一股家常的味道。
“好吃。”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多吃点。”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尴尬,但又透着一种奇怪的温馨。三十年没见的父子,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今天去见顾省长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刘国栋已经被抓了,马文斌也被控制了。那个煤矿的老板也被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你要不要去公安局做个笔录?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再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事情还没完。”他说,“刘国栋和马文斌只是小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我心头一跳:“大鱼?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何志远。”我念出声来,“这是谁?”
“当年的县委书记。”周卫民说,“现在调到省里来了,在某个部门当一把手。”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省里的主要领导名单里,确实有一个叫何志远的,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厅长。
“你是说,他也参与了?”
“不只是参与。”周卫民说,“他是那个项目的决策者。没有他的签字,那个项目根本不可能上马。刘国栋和马文斌只是执行者,他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我倒吸一口凉气。省国土资源厅厅长,那可是正厅级的干部,比顾长河只低一级。要动这样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周卫民点头,“但不够充分。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的会议纪要,审批文件,还有银行转账记录。”他说,“这些东西都在县政府的档案室里存着。如果能拿到,就能钉死他。”
“那我们去拿。”
“不行。”他摇头,“县政府那边有何志远的人,我们一去就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认识一个人,他能帮我们拿到这些东西。”
“谁?”
“你奶奶。”
第五章
“奶奶?”我愣住了,“我奶奶还活着?”
周卫民点点头,表情复杂:“活着。今年七十八了,住在县城郊区的养老院里。”
“你见过她了?”
“见过。”他说,“我从煤矿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她老了很多,但脑子还清醒。”
“那她知不知道我的事?”
“知道。”周卫民说,“我告诉她你被收养了,过得还不错。她想见你,但又怕打扰你。”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原来我还有一个奶奶,原来她一直在等我。
“她在哪家养老院?”我问。
“县城西郊的夕阳红老年公寓。”周卫民说,“你想去见她?”
“想。”我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比你爹沉得住气。”
“你说她能帮我们拿到那些文件?”
“对。”周卫民说,“她以前在县政府当过档案管理员,干了二十年,对那里的情况一清二楚。虽然退休多年,但她跟几个老同事还有联系。如果能让她出面,说不定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可是她都七十八了,让她去做这种事……”
“我知道。”周卫民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让她掺和进来。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我沉默了。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去冒险,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但如果不这么做,那些证据就拿不到,何志远就会逍遥法外。
“让我想想。”我说。
“你想吧。”周卫民站起来收拾碗筷,“反正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去档案室上班。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每天就是整理那些几十年都没人碰过的旧档案,偶尔有人来借阅一两份文件,登记一下就完事了。
刘国栋被抓的消息在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他贪污了好几千万,有人说他包养了好几个情妇,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有好几套豪宅。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这回栽了,而且是栽得很彻底。
新任处长还没到任,暂时由副处长主持工作。副处长姓王,是个老好人,平时不怎么管事。他找我谈过一次话,意思是让我先安心在档案室待着,等新处长来了再做安排。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每天晚上回家,周卫民都会做好饭等我。他的手艺不错,做的都是家常菜,味道却很好。我们爷俩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题大多是他在煤矿里的经历,或者他年轻时在部队的事。
他很少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也很少问他那些年在煤矿里受了多少苦。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不问过去,只看将来。
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发现周卫民不在。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县城看你奶奶了,后天回来。冰箱里有饭菜,热一下就能吃。”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去见他妈,这是人之常情,我没理由拦着。
周六我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打发时间。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周明远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有些苍老,但很有力。
“我是。您是?”
“我是你奶奶。”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奶奶?”
“哎。”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钟,“你爸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声音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奶奶,您好。”我憋了半天,只说出这四个字。
“好,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说你长得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我说,“我看到过他以前的照片。”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复了好几遍,“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奶奶?”
“我……”我犹豫了一下,“最近可能不太方便。等过段时间,我一定去看您。”
“好,奶奶等你。”她说,“你爸跟我说了你们想做的事。你放心,奶奶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上忙。”
“奶奶,您别——”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贪官污吏。你爷爷当年就是因为举报他们,被人打断了腿,后来郁郁而终。你爸也是因为他们,吃了那么多苦。这个仇,不能不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奶奶,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对了,你爸说你还没对象?”
我哭笑不得:“奶奶,这事不急。”
“怎么能不急?你都三十好几了……”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无非是催婚催生那一套。我听着,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真的很奇妙。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还是一个被撤职的失意科长,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而现在,我有了父亲,有了奶奶,还有一个等待我去揭开的真相。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单位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院子里,车牌号是省政府的专用号段。
我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走进大楼。
刚上二楼,就看到小李秘书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人。
“周科长!”他看见我,快步迎了上来,“顾省长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对,他在会议室等您。”
我跟着小李来到三楼的小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除了顾长河,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表情严肃。
“明远来了。”顾长河站起来,给我介绍,“这位是省纪委的张副书记,这位是纪委的小刘同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省纪委的人?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请坐。”张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坐下来,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您说。”
“关于刘国栋的案子,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张副书记说,“根据他的交代,我们顺藤摸瓜,又牵出了一批涉案人员。但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刘国栋交代,他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敛财,是因为背后有人给他撑腰。”张副书记顿了顿,“他提到了一个名字——何志远。”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厅长?”
“对。”张副书记点头,“但我们去查何志远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正在销毁证据。”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份关键的文件。”小刘接过话茬,“是当年那个化工项目的审批会议纪要。如果能拿到这份文件,就能证明何志远在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
“这份文件在哪里?”
“应该在县政府的档案室里。”张副书记说,“但我们的人去查过,档案室说那份文件已经丢失了。”
丢失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会不会是被何志远拿走了?”我问。
“很有可能。”张副书记说,“所以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我?”
“对。”顾长河开口了,“我们知道你父亲跟这个案子有关系,也知道你奶奶以前在县政府档案室工作过。我们想请你奶奶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份文件的副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奶奶已经七十八岁了,让她去做这种事……”
“我们知道这很为难。”张副书记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办法。何志远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如果我们走正常程序去调取文件,很可能又会被他提前得知消息。”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抓人?”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小刘说,“何志远很狡猾,所有的操作都做得滴水不漏。如果没有那份会议纪要,我们很难定他的罪。”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最后,我咬了咬牙:“好,我试试。”
当天晚上,我给周卫民打了个电话,把纪委的要求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跟你奶奶商量过了。她说可以帮忙。”
“她怎么帮?”
“她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知道所有文件的存放位置。虽然退休多年,但她跟现任的档案室主任关系不错,那个人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她能拿到那份文件吗?”
“她说可以试试。”周卫民说,“但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
“什么借口?”
“她说她有一份退休材料需要补办,要回档案室查一下原始记录。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去,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奶奶的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周卫民说,“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得很。你别看她七十八了,走路比我还快。”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们小心点。”
“放心吧。”他说,“对了,你奶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饭。”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一定回去。”
“好。”他说,“你自己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停,照亮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一次,我们全家都要卷入其中。
第六章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档案室里整理一堆九十年代的旧文件,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卫民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拿到了,很顺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跳加速。那份会议纪要,那份能让何志远倒台的关键证据,现在在我们手里了。
我立刻拨通了顾长河的电话。
“顾省长,东西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顾长河沉稳的声音:“好。你让你父亲保管好原件,明天早上九点,你带着复印件到我办公室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面前。车门滑开,两个黑衣男人跳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块毛巾捂住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发软,眼前的灯光变得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蒙着黑布。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头顶上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挣扎了一下,绳子捆得很紧,根本挣不开。
“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点口音,听不出是哪里的。
我唔唔了两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别费劲了,这绳子是特制的,越挣越紧。”那个声音说,“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只要你配合,就不会受伤。”
脚步声靠近,有人摘掉了我眼睛上的黑布。
刺眼的灯光让我眯起了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我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四周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木箱和杂物。面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冷漠。
“周明远,市发改委原综合科科长。”那个人念着我的简历,语气像是在背书,“最近刚被撤职,调到了档案室。我说的没错吧?”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你不用害怕,我们不是要伤害你。”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父亲给你的那份文件,现在在哪里?”
我心里一沉。他们是为那份会议纪要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着布条,声音含混。
那个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人上前扯掉了我嘴里的布条。
“我再问一遍,那份文件在哪里?”
“什么文件?”我装糊涂,“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周卫民,他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有明显的伤痕,嘴角流着血。
“你父亲现在在我们手上。”那个人说,“如果你不交出那份文件,我们就对他不客气。”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周卫民被抓了?他不是说拿到了文件很顺利吗?怎么会……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现在还活着。”那个人收回手机,“但如果你继续嘴硬,那就不好说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他们想要那份会议纪要,说明何志远已经知道东西被我们拿走了。如果我把文件交给他们,那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但如果不交,周卫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文件不在我身上。”我说,“在我家里藏着。”
“地址。”那个人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
我报了一个地址——不是我家,而是单位附近的一个储物柜。那是以前为了方便加班存放资料租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带他去。”那个人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我被从椅子上解开,两个人押着我上了车。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我单位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去拿。”一个人推了我一把。
我走到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确实放着一个文件袋,但不是那份会议纪要,而是我之前准备的一些备份材料,跟那个项目有关,但不涉及核心机密。
我把文件袋递给那个人。他打开看了看,皱了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重要的东西我都存在别的地方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他对我说:“我们老板说了,先把这些带回去看看。如果是真的,就放了你和你父亲。如果是假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把我重新押上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把我扔在了一个偏僻的路边,然后扬长而去。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口喘着气。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但手腕上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我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拨打周卫民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周卫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算清醒。
“爸,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被打了几下,不碍事。你呢?”
“我也没事。”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窗户被封死了,看不清外面。”
“他们有没有拿走那份文件?”
“没有。”周卫民说,“我把文件藏在养老院了,在你奶奶那儿。他们搜了我的身,什么都没找到。”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最重要的东西还在。
“你等着,我来救你。”
“别冲动。”周卫民说,“他们人多,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先报警。”
“报警有用吗?”我说,“他们既然敢绑架,肯定有关系网。万一警察里有他们的人,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找顾长河。”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通了顾长河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顾长河,而是小李秘书。
“周科长?顾省长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出事了。”我说,“我父亲被人绑架了,对方是为了那份会议纪要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李说:“你在哪里?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过去。顾省长在办公室吗?”
“在。你来吧。”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省政府。到了门口,小李已经在等着了,他把我带到了顾长河的办公室。
顾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凝重。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是我刚才被抢走的那袋备份材料。
“你给他们的就是这个?”他问。
“对。”我说,“真的那份在我奶奶那儿。”
顾长河点了点头:“聪明。那些人拿到东西后会核对,发现是假的,肯定会恼羞成怒。你父亲在他们手上,处境会更危险。”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顾长河说,“你父亲被关的位置,大概在城东那片废弃工业区里。我已经通知了公安局,让他们秘密搜查。”
“万一他们撕票……”
“不会。”顾长河打断我,“他们的目标是那份文件,不是杀人。在拿到文件之前,你父亲是安全的。”
他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
“那份文件现在在我奶奶手里。”我说,“要不要派人去保护她?”
“我已经安排了。”顾长河说,“你放心,你奶奶那边有我的人守着。”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落地。
“顾省长,我有一个想法。”我说。
“你说。”
“他们既然想要那份文件,不如我们给他们。”
顾长河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你的意思是……”
“做一个假的。”我说,“做得足够逼真,让他们相信是真的。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找机会救人。”
顾长河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需要找一个熟悉当年情况的人来做,才能做到以假乱真。”
“我奶奶。”我说,“她做了二十年档案管理员,对那种文件的格式和印章了如指掌。她能做出以假乱真的副本。”
“好。”顾长河站起来,“就这么办。我让人送你去找你奶奶。”
当晚十一点,我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来到了县城西郊的夕阳红老年公寓。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值班的护工看到有人来,正要上前询问,小李出示了证件,护工立刻退到了一边。
我跟着小李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小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奶奶,是我。”我说。
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腰板挺得笔直。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念安。”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你终于来了。”
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却很温暖。
“奶奶,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您。”
“说什么傻话。”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奶奶等你来,等了大半辈子了。”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
“那是你爷爷。”奶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浓眉大眼,看起来很精神。
“还有这张,是你爸小时候。”她又指了一张。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我一张张看过去,仿佛在看一部关于家族历史的纪录片。
“奶奶,我有事想请您帮忙。”我开门见山地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爸跟我说了。那份文件,我藏好了。”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就是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上面写着“XX县化工项目招商引资专题会议纪要”,落款日期是2004年3月15日。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大致是讨论如何加快项目落地,以及如何“妥善处理”征地拆迁中的问题。其中有一段特别扎眼——“对于少数不配合的群众,要采取必要措施确保项目顺利进行”。
“必要措施”,这四个字写得很含蓄,但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奶奶,您能仿造一份一模一样的吗?”我问。
她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能。我做了一辈子档案工作,对这些东西太熟了。给我一天时间,我能做出一份外人看不出破绽的副本。”
“好。”我说,“那就拜托您了。”
她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长得真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像你爷爷。”
我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会没事的。”她说,语气很笃定,“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命硬,没那么容易倒下。”
那一晚,我留在养老院里,陪着奶奶一起制作那份假文件。她用老式的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正文,然后用毛笔模仿当年的领导签字,最后盖上她用萝卜雕刻的假公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天亮的时候,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会议纪要副本,完成了。
第七章
清晨六点,我和奶奶并肩坐在养老院的小桌前,面前摆着那份刚完成的假文件。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
我拿起文件,对着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纸张是奶奶从旧档案堆里翻出来的泛黄纸,打字机的字体也特意选了一种老旧的型号,就连墨水的颜色都调配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假的,我几乎分辨不出来。
“奶奶,您真是太厉害了。”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做了一辈子假档案,这点手艺还是有的。”
“一辈子?”我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就只是整理文件?”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的神色,“有些东西,该留的留,该改的改,该毁的毁。这都是为了自保。”
我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凡的老太太,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奶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日期,还有一些简短的备注。我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何志远、刘国栋、马文斌……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记下来的。”奶奶说,“当年那个项目从立项到审批,每一步都有问题。我负责归档,每份文件都经过我的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来补的,我心里一清二楚。”
我翻着那个笔记本,越看越心惊。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违规操作的细节,包括谁签的字、谁打的招呼、谁收了钱。有些甚至附带了复印件和照片。
“奶奶,这些东西您保存了多少年?”
“从2004年开始,到现在二十二年了。”她说,“我一直等着有一天能用上它们。”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时机未到。”她说,“以前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但现在不一样了,刘国栋倒了,马文斌被抓了,何志远也慌了。这个时候拿出来,才能一击致命。”
她把笔记本和假文件一起装进一个布袋里,递给我:“拿去给你那个省长朋友。他知道该怎么用。”
我接过布袋,感觉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更是分量。
“奶奶,我爸他……”
“他会没事的。”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去忙你的,奶奶在这儿等着你们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外,小李秘书已经在等着了。他看我出来,低声说:“顾省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过去?”
“好。”
车子驶出养老院,沿着县城的老路往省城方向开。路上我一直在想,奶奶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她等了二十二年,等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也许,等的就是我这个孙子回来吧。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入了省城市区。我没有直接去省政府,而是按照顾长河的安排,先去了城东的一家宾馆。房间里,顾长河和张副书记已经在等着了。
我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那份假文件和奶奶的笔记本。
“这是假的会议纪要。”我把假文件推到他们面前,“这本是我奶奶记录的原始材料,记录了当年项目审批过程中的所有违规操作。”
张副书记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这些东西,你奶奶保存了二十二年?”
“对。”我说,“她说一直等着有一天能用上。”
张副书记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人家不容易啊。这份材料,够何志远喝一壶的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这些东西把我父亲救出来。”我说。
顾长河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我有一个计划。”
他走到墙边,拉开窗帘,指着远处的一片区域说:“根据我们的侦查,你父亲被关在那片废弃工业区的第三号厂房里。看守的人大概有五六个,都是何志远雇的社会闲散人员。”
“硬闯的话,风险太大。”张副书记补充道,“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撕票。”
“所以我们要智取。”顾长河说,“用这份假文件做诱饵,引蛇出洞。”
他详细说明了计划:由我出面,联系绑匪,告诉他们我愿意用真文件交换人质。交易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那里地势开阔,便于警方布控。等绑匪现身取文件的时候,警方一举将他们拿下,同时另一组人突击厂房救人。
“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绑匪可能会识破假文件。”顾长河说,“所以我们必须把握好时间差。在他们确认文件真伪之前,就把人救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干。”
按照计划,我用一个临时买的手机卡,拨通了绑匪留下的那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周明远。”我说,“我同意交换。真文件在我手上,我要换我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时间和地点我们定。”
“不行。”我强硬地说,“时间和地点我来定。不然我就不换。”
“你小子……”他语气里带着威胁。
“你杀了我父亲,我就把文件交给纪委。”我说,“到时候何志远一样完蛋。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最后,他说:“好,你说时间和地点。”
“今天晚上八点,城郊废弃加油站。一个人来,不许带武器。”
“成交。”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说不紧张是假的。
顾长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我们会全程保护你。你只需要把文件交给他们,剩下的交给我们。”
“如果他们当场验货怎么办?”
“那就赌一把。”顾长河说,“赌他们看不出来。”
晚上七点半,我坐着一辆普通的出租车,来到了城郊的那个废弃加油站。这里位于国道边上,四周是一片荒地,最近的村庄也在两公里之外。加油站早已停业多年,加油机锈迹斑斑,便利店的玻璃碎了一半,在风中吱嘎作响。
我下了车,让出租车离开,然后独自站在加油站前的空地上,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假文件的布袋。
七月的夜晚闷热难耐,蚊虫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整,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国道拐下来,扬起一阵尘土,停在了距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那个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文件带来了吗?”他问。
“我父亲呢?”我反问。
“先看文件。”他说,“确认是真的,再放人。”
我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拿出那份假文件,借着车灯的光线仔细查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又翻了几页,拿出手机拍照,大概是发给什么人确认。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放下手机,点了点头:“看起来没问题。”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仍然保持冷静:“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可以。”他朝车里喊了一声,“把人带出来。”
后车门打开,两个人押着周卫民下了车。他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依然倔强。
“爸!”我喊了一声。
“别管我!”周卫民喊道,“文件不能给他们——”
话没说完,押着他的人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弯下腰,发出一声闷哼。
“住手!”我吼道,“文件已经给你们了,还想怎样?”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放心,我们说话算话。人还给你。”
他一挥手,那两个人松开了周卫民,推了他一把。周卫民踉跄着朝我走来,我赶紧上前扶住他。
“爸,你没事吧?”
“没事。”他咬着牙说,“文件……”
“假的。”我压低声音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就在这时,警笛声突然响起。四面八方亮起了刺眼的灯光,十几辆警车从黑暗中冲出,将整个加油站团团包围。
“不许动!警察!”
绑匪们顿时乱作一团。那个中年男人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掏腰间的东西,但还没等他动作,几名特警已经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五名绑匪全部被制服。
顾长河从一辆警车上走下来,朝我点了点头:“干得好。”
我扶着周卫民,看着他脸上的伤痕,心里又酸又涩。
“爸,我们回家了。”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好,回家。”
救护车开过来,医护人员把周卫民扶上车做检查。我站在一旁,看着警车押着绑匪离去,看着闪烁的警灯渐行渐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机响了,是奶奶打来的。
“念安,你爸没事吧?”
“没事。”我说,“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积压了多年的重负终于卸下。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地说,“回来吧,奶奶给你们煮面吃。”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遮蔽了大部分星光,但仍有几颗明亮的星星在顽强地闪烁着。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天上的星星,不管乌云多厚,总会发光。
也许,我们周家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第八章
周卫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医生说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但毕竟年纪大了,需要好好休养。我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他,给他送饭,陪他聊天。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生疏感在一点点消融。
有时候我给他削苹果,他会看着我发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总是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接过苹果咬一口,含糊地夸一句“甜”。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看得入神。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来了?今天带的什么好吃的?”
“排骨汤。”我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奶奶炖的,让我带给你。”
他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奶奶炖的排骨汤,还是那个味儿。”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你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躲在旁边的巷子里,看着保育员把你抱进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在她怀里哭得很厉害,小手乱挥,像是在找我。”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在那条巷子里蹲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一包烟。”他继续说,“天快亮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周卫民,你没资格当这个爹。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他?”
“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后悔过。”他说,“每一天都在后悔。在煤矿里的那些年,我经常做梦,梦到你长大了,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丢下你。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念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心酸,也有心疼。
“爸,我不恨你了。”我说,“但你需要给我时间,让我们慢慢重新认识彼此。”
他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好,爸有的是时间。”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奶奶也来了,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妈,您怎么也来了?”周卫民有些意外。
“我儿子出院,我能不来吗?”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念安,扶着你爸,咱们回家。”
“回家”这个词,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温度。
我们没有回我那间出租屋,而是去了奶奶在县城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两层小楼,虽然有些破旧,但被奶奶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枝叶茂密,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奶奶推开院门,指着那棵枇杷树说,“你爷爷种的,说是等孙子长大了,夏天能吃上枇杷。”
我抬头看着那棵树,枝头上挂着几串青色的果实,还没有成熟。
“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奶奶说,“到时候你可得回来摘。”
“好。”我说。
午饭是奶奶亲手做的。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像一家人一样吃了一顿饭。
席间,奶奶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刚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又瘦又小,哭声却大得吓人,整个福利院都能听到。说她每个月都会偷偷去看我,隔着栅栏看我有没有长高长胖。说我三岁那年发高烧,她在福利院外面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冲进去把我抱走。
“那您为什么不把我接回来?”我问。
“你爸不让。”奶奶看了周卫民一眼,“他说他欠下的债,不能让老人和孩子来还。他说等他把事情解决了,再来接你。”
“结果一等就是三十年。”周卫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奶奶举起酒杯,“今天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高兴点儿。”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下午,我陪着奶奶在院子里剥豆子,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收音机里放着老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软绵绵的调子,听着让人犯困。
“念安。”奶奶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愣了一下:“换工作?为什么?”
“你在那个档案室待着,能有什么前途?”奶奶说,“你爸跟我说了,你是被人整了才调到那儿去的。与其在那儿受气,不如自己出来干点啥。”
“可是我除了机关里那套活儿,别的也不会啊。”
“谁天生就会?”奶奶说,“你爷爷当年也是从泥腿子干起的,后来不也当上了厂长?人要敢闯敢试,不能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机关里干了十二年,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科长,又从一个科长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档案管理员。这种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奶奶说得对。”周卫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不像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也不能这样说。”奶奶瞪了他一眼,“你也才五十多岁,还能干很多事情。”
周卫民笑了笑,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房子的客房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我拿起手机,翻看着招聘网站上的信息。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私企……各种各样的职位琳琅满目,却没有一个让我心动的。
我忽然想起了顾长河说过的一句话:“你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写得很好,数据扎实,分析到位。这样的报告不该被压下来。”
也许,我真的可以考虑换个方向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给顾长河打了个电话,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确定要辞职?”
“确定。”我说,“我想换个活法。”
“那好。”顾长河说,“我有个朋友,在一家咨询公司当总经理,主要做政策研究和风险评估的业务。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下。”
“真的吗?”我有些意外,“那太好了。”
“不过我得提醒你,那家公司的工作强度很大,加班是常态,比你之前在机关里忙多了。”
“我不怕忙。”我说,“就怕闲得慌。”
顾长河笑了:“那行,我帮你约个时间,你去面试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期待感。
也许,人生的转折点,就是从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开始的。
一周后,我去那家咨询公司面试了。公司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简洁大方,员工看起来都很年轻,个个干劲十足。总经理姓孙,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面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我的工作经历到专业知识,从行业趋势到个人规划,聊得很深入。临走的时候,孙总对我说:“顾省长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有原则的人。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书,职位是高级政策分析师,薪资是我在机关里的两倍。
我拿着那封录用通知书,坐在出租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奶奶的电话。
“奶奶,我换工作了。”
“换到哪儿了?”
“一家咨询公司,做政策分析。”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笑声:“好,好。我孙子有出息了。”
“等我第一个月发工资,我请您和爸去吃顿好的。”
“行,奶奶等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起来。
原来,改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新处长已经到任了,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杨,据说以前在省发改委干过。她看了我的辞职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上面签了字,然后说了一句:“周明远,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去哪儿都能干好。”
“谢谢杨处。”我说。
走出单位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在这里待了十二年,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得意,也有过失落。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新工作的第一天,我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早早地来到了公司。孙总把我介绍给团队,同事们都很热情,带我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感觉还不错。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卫民发来的短信:“第一天上班,加油。”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欢迎加入致远咨询。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新的人生篇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新工作的节奏。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八点下班,有时候项目紧,加班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但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充实。那种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去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感觉,是在机关里体会不到的。
周末的时候,我会回县城看奶奶和周卫民。奶奶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把我们爷俩喂得饱饱的。周卫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脸上的伤疤渐渐淡了,气色也好多了。他开始在小区里帮人修修补补,赚点零花钱,说是不能闲在家里吃白饭。
有一天晚上,我和周卫民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皎洁,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听着让人心安。
“爸。”我开口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伴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伴儿。”
“你还年轻。”我说,“才五十多岁,日子还长着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随缘吧。”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年轻军人的影子。
“爸,你有没有想过,去找那些当年害你的人报仇?”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想过。”他说,“在煤矿里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想。想着出去以后,要怎么一个一个地找他们算账。”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现在不想了。他们该受的惩罚,法律会给他们。我这一辈子,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去恨别人。剩下的时间,我想用来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在我生命中缺席了三十年的男人,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因为他学会了放下。
而我,还在学着如何去原谅,如何去接纳,如何去爱。
也许,这就是父子之间的一种传承吧。
不是仇恨的传承,而是爱的传承。
第九章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顾长河的电话。
“何志远的案子判了。”他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国栋判了十五年,马文斌判了十二年。”顾长河继续说,“其他涉案人员也都受到了相应的处理。你父亲和你奶奶提供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
“谢谢您,顾省长。”我说。
“别叫我省长了。”他笑了笑,“我下个月就退了。以后叫我老顾就行。”
“退了?您不是还有两年才到龄吗?”
“提前申请了。”顾长河说,“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我打算回老家去,种种菜,钓钓鱼,过几天清净日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保重。”
“你也是。”他说,“对了,你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我让人重新整理了一下,报送到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他们很感兴趣,可能会作为典型案例进行研究。”
“真的?”
“真的。”顾长河说,“所以说,有些东西,只要是对的,迟早会发光。”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缓缓落下的夕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撤职的科长,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死胡同。而现在,我有了新的工作,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亲和奶奶,还参与扳倒了一个贪腐集团。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当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其实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下班后,我开车回了县城。今天是奶奶的七十九岁生日,我答应了她要回去吃饭。
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周卫民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回来了?”奶奶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好嘞。”我洗了手,帮着摆碗筷。
饭菜端上桌,又是满满一桌。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盆鸡汤,飘着枸杞和红枣的香气。
“奶奶,您这也太丰盛了。”我说。
“过生日嘛,就得吃点好的。”奶奶笑着说,然后举起酒杯,“来,咱们碰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说。
“祝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周卫民说。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长寿,都长寿。”
吃了一会儿,奶奶放下筷子,看着我和周卫民,眼神里有一种满足的神情。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看着念安长大。”她说,“最开心的事,就是临死之前,还能跟你们爷俩坐在一起吃顿饭。”
“妈,您说什么呢。”周卫民说,“您且活着呢,还得看着念安结婚生子,抱曾孙呢。”
“对对对。”奶奶连连点头,“我还得等着抱曾孙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念安,你可得抓紧啊。”
我哭笑不得:“奶奶,这事儿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你都三十六了,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妈,您就别催他了。”周卫民替我解围,“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你们爷俩一个德行。”奶奶哼了一声,然后又笑了,“算了算了,不催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她说。
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奶奶,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想把老房子修一修。”我说,“把屋顶翻新一下,墙面重新粉刷,再把院子里的地砖铺一铺。这样您住着也舒服一些。”
奶奶看了我一眼:“花那个钱干啥?这房子住习惯了,挺好的。”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说,“我现在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攒了点钱。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孙子懂事了。”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那就修吧。”她说,“不过别花太多钱,够住就行。”
“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城里,留在了老房子里过夜。客房里的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起床走到院子里一看,周卫民正蹲在那棵枇杷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在修理一张旧木凳。
“爸,早。”我打了个哈欠。
“早。”他头也不抬,“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我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上奶奶腌的咸菜,简单却美味。
吃完早饭,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周卫民修凳子。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爸。”我开口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说:“没想太远。就想把你这几年的空缺补回来。”
“怎么补?”
“每天给你做顿饭,等你回来吃。”他说,“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等你结婚了,我给你带孩子。等你老了,我教你孙子修凳子。”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听着,鼻子却有点发酸。
“那你自己呢?”我问,“你自己的日子呢?”
“我的日子?”他想了想,“我的日子,就是看着你过得好。”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他的脸上有了笑容,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爸,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谢什么。”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修凳子。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一切都刚刚好。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模样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晒着太阳,说着闲话,平平淡淡地度过每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发来的消息:下周有一个新的项目,需要我去外地出差几天。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晒太阳。
管他什么项目,管他什么工作,这一刻,我只想好好地待在家里,陪着我的父亲和奶奶。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而我,已经错过了三十年。
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错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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