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老小区车棚碰到张叔在收拾自驾车里的家伙什,才有点搞明白他为啥老这么折腾。张叔六十二岁,退休前修机器的,每个月领四千二块钱,高血压得天天吃药,开一辆跑了二十多万公里的破面包车,后排座椅拆一半改成睡铺,后玻璃上贴满各地收费站的票根,车尾箱总塞着半箱矿泉水,一摞真空包装的酥饼,外加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漆都磨光了。
小区里人背后说他傻乎乎的,有一百多平房子不住,老蜷车里睡,好饭馆不舍得去,顿顿啃泡面配咸菜,钱全扔油钱路费上,给孙子买玩具还抠门。他儿子去年回来跟他大吵,全楼都听见,儿子抢车钥匙要卖掉,说上次张叔车在山里趴窝,他连夜开车七八个小时去拖人,全勤奖没了,领导还骂他老家里出事没正经样。张叔那天靠墙抽烟,烟头烫手指才甩掉,没把手里的钥匙给出去。
我以前觉得他怪,邻居搭他顺风车去菜场,他死活不让人坐副驾,说那位置有人在,问是谁他就笑笑岔开话。每次出门前绕巷口早餐铺,买两个红糖包子,一个纸包扔保温桶,一个路上啃,店老板熟了总逗他又给媳妇带包子,他点点头,脑门褶子都松了。
上周我下班见他往车上搬旧帆布包,带子断了,东西洒一地,除了降压药充电宝,还有本封皮破相册,我帮捡,顺手翻开一页,里面照片是位笑时有酒窝的大婶,穿旧工服站厂门口玉兰树下,背后钢笔字写道,1993年春,厂里去近郊玩,她盯着对面山云看半天,说退休后要看真云海。
张叔抢过相册,手指轻轻摸照片上她脸,像怕碰碎,我这下明白那是走了快十年的媳妇。他说年轻家穷,俩人省吃俭用供儿子上学,又凑首付帮儿子买房,媳妇一辈子最大念想到处逛逛瞧山看海,结果退休前半年查出毛病,住院仨月就没了,连小区新开的公园花海都没瞧上。他指副驾上搭的藏青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是媳妇以前给他织,他反过来给她戴大半辈子,现在出门总带,副驾永远给她留着。
保温桶包子是她最爱,每到一个地儿,他就搁车顶上,对着风景给她拍张照,酥饼也是她旧时口味,多带一包,找视野开阔地方摆好,当俩人一块吃了。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他车在山里坏了回来,分给楼里小孩半兜野核桃,壳上马克笔画小星星,大家以为山里随便捡,现在才懂,他媳妇上班时总给小孩带糖,糖纸上爱画星星。他说那趟想去山后头看星空,媳妇以前杂志上见过,说要跟他一块数星星,车坏了没敢跟儿子说实话,就推说自己乱逛迷路,挨骂也没吭声。上周六我早起买早饭,又见他开车走,副驾围巾被风吹晃,他胳膊搁车窗,嘴里叼半块红糖包子,开得慢,路过小区玉兰树时还按喇叭,像冲谁招呼。
平时他车总停小区边,洗得干干净净,后视镜上挂个小铃铛,走风叮当响,据说他媳妇年轻时爱听这个,出门总摇两下给他解闷。现在铃铛一晃,他就眯眼笑,摸摸方向盘继续上路。
小区老头老太太聊天时偶尔提他,有人说看他那劲头,估计下辈子还得这么跑,有人摇头叹气说他命苦,我听着就插嘴,说兴许这就是他跟媳妇聊天的方式。张叔不爱多说自家事,碰上问自驾累不累,他就摆手,眯眼望远方,说路还长着呢,慢慢开呗。
去年冬天他去南方,回来晒黑一圈,带回些干果分邻居,里面有媳妇家乡的橘子干,说她小时候爱吃这个,路上闻着味就跟她在身边。
儿子后来又劝他别跑了,买个电动车小区遛弯得了,张叔摇头,说副驾空着不自在,得有人陪。渐渐小区人也不议论了,有人开始问他哪条路好走,下回带上转转。
他笑笑,说行啊,但副驾得空着。
每次打包子时,店老板递保温桶,他总多要一袋热茶,说路上凉,怕她喝不惯冷的。自从明白这些,我看他收拾车时,总多帮两手,他拍拍我肩,说小伙子懂事,以后多走走路,别老窝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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