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镇政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我蹲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楼下的院子里忽然开进来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号我认得,是县纪委的。
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走路带风。打头的是县纪委副书记老周,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平时见人总带着三分笑,可今天他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他们没往楼上来,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是书记办公室和会议室。
我手里的瓜子壳停在嘴边,心里咯噔一下。三楼,书记办公室,县纪委的人。
“老宋,看啥呢?”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探出脑袋。
我努了努嘴:“纪委的,上三楼了。”
小刘的脸刷地白了:“找书记的?”
我没说话。整个镇政府大楼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下梧桐树梢最后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各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但我知道,每扇门后面都竖着耳朵。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我退回办公室,把门留了一道缝。透过门缝,我看见王守仁从办公室走出来,还是那身灰色西装,还是那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在纪委几个人中间,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那笑容我看得真切,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在抖。
下楼的时候,王守仁经过我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跟我对上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告别,还是嘱托?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下了楼。
几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镇政府大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不知道谁掉了一把扫帚,横躺在路中间,也没人去捡。
“宋主任,书记这是……”小刘凑过来,声音发抖。
我把手里的瓜子一把塞进他手心:“别瞎打听,该干嘛干嘛去。”
回到办公室,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镇长赵德柱的办公室号码。
“青山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德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我掐灭烟,上了三楼。
镇长办公室的门开着,赵德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慢条斯理地泡茶。见我进来,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没说话。
赵德柱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老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
“纪委这次动静不小,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赵德柱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睛却盯着我,“镇里的工作不能乱,县里的意思,让我先主持全面工作。”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金骏眉,赵德柱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只在招待县里领导的时候才泡。今天给我泡了这个茶,什么意思?
“青山啊,你在镇里干了多少年了?”
“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副科到正科,不容易。”赵德柱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老王的人,这我知道。但老王出了事,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干,对不对?”
我看着他,没接话。
赵德柱笑了笑:“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对事不对人。你在党政办干得不错,以后镇里的工作,我还要多仰仗你。”
这话说得漂亮,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以前是王守仁的人,现在王守仁倒了,以后跟不跟我?
我没有立刻表态。王守仁在镇里干了五年,我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从普通科员到党政办主任,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现在他被纪委带走,事情还没定性,我不能就这么轻易改换门庭。
赵德柱见我沉默,也不催促,只是又给我续了杯茶:“不着急,你回去想想。”
我站起来,说了句“镇长先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山,这杯茶我敬你。”
我回头,他举着茶杯,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回到办公室,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阴下来,像是要下雨。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桂枝在旁边轻轻打鼾,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王守仁被纪委带走,赵德柱接任书记,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认识王守仁十几年了。他刚到镇里当书记的时候,我只是党政办的一个普通科员。那年镇里发大水,我跟他一起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他累得晕倒在泥地里,是我把他背下来的。从那以后,他对我另眼相看,一步一步把我提到了党政办主任的位置。
王守仁这个人在镇里的名声不算好,有人说他独断专行,有人说他搞一言堂,但我知道,他是有真本事的。五年前镇里还是个穷地方,他来了以后,修路、招商引资、搞特色农业,镇里的财政收入翻了四倍。当然,他也没少得罪人。
赵德柱不一样。赵德柱是本地人,在镇里干了二十多年,从村干部一路爬上来,根基深得很。他表面上随和,见人就笑,但心机比谁都深。王守仁在的时候,他被压了一头,如今王守仁倒了,他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镇里的天下,要变天了。
而我,是王守仁的人。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镇政府的院子里,各科室的人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一出现,所有人都住了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上了楼。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赵德柱主持全面工作,开会、布置任务、接待上级检查,一切按部就班。但暗地里,大家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先是王守仁办公室的门被封了,纪委贴了封条。然后,镇里的几个工程项目的资料被调走了,说是配合调查。再然后,赵德柱开始调整分工。
第一个被调整的,就是党政办。
赵德柱把党政办分成了两块,一块负责日常事务,交给了小刘;另一块负责重点项目督查,交给了我。表面上看,我的权力没变,甚至还有所扩大。但我心里清楚,这是明升暗降。党政办的日常事务是核心,掌握了文件和会议,就掌握了全镇的信息。而项目督查,不过是个虚职。
小刘是我带出来的,平时对我毕恭毕敬。可这调整出来以后,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见了我老远就喊“宋主任”,现在见了面,只是点点头,有时候还装作没看见。
我没有怪他。这年头,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世道如此。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接下来的事。
那天下班前,赵德柱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青山,县里刚下的通知,要求各乡镇精简约百分之二十的临聘人员,你拟个方案。”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镇里的临聘人员有三十多个,大多是没有编制的外聘人员,负责后勤、门卫、食堂、保洁等工作。他们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但很多人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份工资过日子。
“镇长,这方案怎么拟?有没有什么标准?”我问。
赵德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标准嘛,你把握。原则只有一个,不讲情面,只讲效率。”
我点头应下,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反复斟酌方案。这活儿不好干。稍微有点人性的人都清楚,把一个人从工作岗位上撵回家,跟断人财路没什么区别。但上面的指示又不能不执行,否则就是抗命。
我拟了一个尽量稳妥的方案:按工龄和岗位重要性排序,老员工优先保留,新员工先裁,等后续有岗位再优先安置。这样虽然也会得罪人,但至少能减少一些阻力。
第二天,我把方案交给赵德柱。他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青山,你这个方案不行。”
“怎么了?”
“太软了。”赵德柱把方案扔在桌上,“什么叫优先安置?这是搞特殊化。县里要的是精准裁员,你搞得这么复杂,上面怎么看我们镇的力度?”
我忍着性子:“镇长,这些人都是镇里的老员工,有些干了十几年了。总得给人家留条活路。”
赵德柱冷笑一声:“活路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要是不忍心,我让别人来干。”
我愣了一下。
赵德柱又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青山啊,我不是针对你。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但有些时候,做工作不能太讲人情。这样吧,方案我来定,你负责执行。”
我没有再争辩。争辩也没有用。
三天后,赵德柱亲自拟定的精简方案出来了。名单上有十六个人,其中十五个是王守仁在任时招进来的。而剩下的那一个,是我。
我不是临聘人员。
我在镇里有正式编制,党政办主任,正科级。但在赵德柱的方案里,我被安排到了“待岗分流”的名单上。理由很简单:党政办职能调整,岗位缩减,部分人员需要分流至其他部门,暂时没有合适岗位的,回家等候安排。
说白了,就是把我精简回家了。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镇政府大楼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在议论,宋青山被赵德柱整了。
小刘在走廊上碰到我,眼神躲闪,最后憋出一句:“宋主任,不是我干的。”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收拾办公室的时候,我翻出了很多旧东西。一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写着“天道酬勤”;一张合影,是那年抗洪时拍的,照片上的王守仁一脸憔悴,但眼神坚定;还有一把旧雨伞,是某个下雨天,我从门卫老张那里借的,一直没还。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纸箱,抱着走出办公大楼。
天又阴了,像是要下雨。
门卫老张站在门口,见了我,欲言又止。最后他走过来,塞给我一包烟:“宋主任,这些年在镇里,你是个好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我走了十几年,每天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但今天这一程,格外漫长。
到家的时候,桂枝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怀里的纸箱,愣住了。
“青山,你这是……”
“赵德柱把我精简回家了。”
桂枝手里的鸡食盆“啪”地掉在地上。
我把纸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里,我看见桂枝的眼眶红了。
“没事,”我说,“天无绝人之路。”
桂枝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灶台下的火声响起来,柴火噼里啪啦地炸着。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像谁的眼泪。
我坐在堂屋里,盯着门外越来越密的雨帘。手机响了好几次,有镇里的同事打来的,有同学打来的,我没接。
最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青山,是我。”
我的手指一紧。
是王守仁。
“书记,你……”
“我出来了。”王守仁的声音很疲惫,但很清醒,“纪委查了半个月,没有问题。我明天回镇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青山,你的事,我听说了。”王守仁顿了顿,“我会处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门外的雨还在下,但我的心里忽然亮堂了一些。
可我还是低估了赵德柱。
第二天,王守仁没有回镇里。
县里的通知来了:王守仁因身体原因,暂不安排工作,由赵德柱继续主持全面工作。
纪委的调查确实结束了,没有问题。但“身体原因”四个字,把王守仁挡在了镇政府大门之外。
我站在家门口,望着远处镇政府大楼的方向。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王守仁回不来了。
而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 第一章 归乡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我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积了一地水,几片泡烂的树叶漂在上面。桂枝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是赵德柱发来的短信:“青山,方案已经报上去了,你的情况县里批了。待岗期间工资照发,有合适的岗位再安排。好好休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桂枝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看我站在门口,说:“吃饭吧。”
早饭吃得很沉默。桂枝没再问昨天的事,只是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她总是这样,天塌下来也不多话,默默地做自己能做的事。
吃完饭,我说:“我想回村里住几天。”
桂枝愣了一下:“回村里?那孩子上学怎么办?”
“你留在镇上,我自己回去。”
桂枝没说话,起身去给我收拾衣服。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还住在老家宋家坳。那个村子在镇子的最西边,翻过两道山梁,开车要半个多小时。我以前工作忙,一个月也回去不了两趟。现在好了,有的是时间。
把桂枝送到学校门口,我骑着摩托车上了路。
出了镇区,公路就窄了。两边是刚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泡在雨水里,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我没有直接回宋家坳,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趟镇东边的砖厂。
砖厂是王守仁在任时引进的,老板姓吴,浙江人,在镇里投了两千多万。当年为了这个项目,王守仁跑前跑后,光是征地就磨了三个月。投产后,砖厂解决了镇上两百多人的就业,每年交税好几百万。
我到砖厂的时候,吴老板正在门口打电话。见了我,他明显有些意外。
“宋主任,你怎么来了?”
“吴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以公家身份,就是随便看看。”
吴老板精明得很,上下打量我一番,把我让进办公室,倒茶递烟。
“宋主任,你的事我听说了。”吴老板压低声音,“赵德柱这是卸磨杀驴啊,太不地道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砖厂最近怎么样?”
“唉,还能怎么样。”吴老板叹了口气,“赵书记——他现在是书记了——前几天来了个检查组,说我们环保不达标,要求停产整顿。”
“停产了?”
“停了一条线。”吴老板脸色难看,“这砖厂最忌讳停停开开,成本太高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就得考虑撤资了。”
我喝着茶,不动声色地听着。赵德柱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王守仁引进的项目,他一个一个地收拾,摆明了要把前任的痕迹清除干净。
从砖厂出来,我又去了趟镇南的猕猴桃基地。那是王守仁搞的特色农业项目,带着两百多户农民入了股。基地门口的铁栅栏关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停下车,隔着栅栏往里看,猕猴桃架子空荡荡的,有些已经开始塌了。
看门的老大爷从门卫室里出来,认出是我,叹了口气:“宋主任,基地的补贴断了。赵书记说财政紧张,先缓缓。可这果树不等人啊,再不施肥打药,明年的收成就完了。”
“人呢?技术员呢?”
“技术员走了,说工资发不出来。合作社的村民来闹过几次了,说王书记答应的补贴没了,要上访。”
我站在栅栏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王守仁五年心血,赵德柱只用了一个月就拆得七零八落。这些事,我不能不管。
回到宋家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剥花生,见我回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来。
“青山,你咋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我在她旁边坐下,帮着她剥花生。
“桂枝和孩子呢?”
“桂枝上班,孩子上学。”
母亲看看我,没再问。她这辈子经历过太多事,知道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来。但她不问,只是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我面前。
“今年的花生好,饱满。”
我捡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甜又脆。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守仁发来的微信:“回来了?”
我回了一个“嗯”。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我知道他说的老地方是什么——镇外的那片杨树林。以前我们经常在那儿散步、谈工作。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杨树林。
雨后的林子很安静,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王守仁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来了。”他转过身,打量我一眼,“瘦了。”
“还好。”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两个人靠着杨树,各自抽了一会儿。
“赵德柱把你弄回家,是我连累了你。”王守仁说。
“别这么说。这跟你没关系,他赵德柱想整我,迟早会动手。”
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纪委调查组撤走以后,我去找过县委组织部的陈部长。陈部长说,我的事虽然没有问题,但影响已经造成了,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
“那镇里的工作呢?就由着赵德柱乱来?”
王守仁吐出一口烟:“青山,有些话我以前没对你说过。赵德柱在县里有人。他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折腾,背后是副县长冯大年在撑腰。”
冯大年,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本县人,从乡里干起,一步步爬到副县长的位置,分管农业农村和扶贫工作。镇上好多干部都是他提起来的。
“赵德柱和冯大年是什么关系?”
“连襟。赵德柱的老婆和冯大年的老婆是亲姐妹。”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赵德柱在镇里横着走,敢跟王守仁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有副县长做靠山,他怕谁?
“老王,你在纪委的那段时间,赵德柱把镇里的项目全停了。砖厂环保停产,猕猴桃基地补贴断了,还有好几个在建的工程都停工了。再这么下去,镇里的经济就完了。”
王守仁的眼神暗了暗,半晌才说:“我知道。”
“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样?”王守仁苦笑一声,“我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名义上还是镇书记,但实际上被架空了。县里不让我回去上班,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抗洪堤上拼命的人,现在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老王,你要是真的甘心,今天就不会约我见面了。”
王守仁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光。
“你说得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不甘心。但是要动赵德柱,必须从上面想办法。”
“上面?你是指市里?”
王守仁摇摇头:“市里太远了。我打听过,县委新来的书记周正民,跟冯大年不太对付。周书记是外地人,刚调来不到一年,一直在找机会整顿本地派系。”
周正民,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王守仁能说出来,肯定有他的门道。
“你的意思是,找周书记?”
王守仁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周书记这个人,不轻易见人。我去找过他两次,都被秘书挡了回来。”王守仁说,“他说要看到实打实的东西,不接受空口举报。”
“那就找实打实的东西。”
王守仁盯着我:“青山,这很危险。赵德柱那个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不怕。”我把烟头弹出去,“反正已经被他弄回家了,还怕什么?”
王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赵德柱这段时间在镇里的大动作,肯定不只是报复。他停掉我的项目,是为了腾地方,好让他自己的项目进来。你要想办法找到这些项目的漏洞,尤其是资金方面的。”
“我在家待岗,镇政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么找?”
“有一个人可以帮你。”王守仁说,“财政所的老孙,孙德旺。他是镇财政所的老会计,干了二十多年,赵德柱的每一笔报销他都经手过。这个人跟你关系不错吧?”
我点点头。孙德旺确实跟我关系不错,每次去财政所,他都要拉着我下两盘棋。
“你去找他,就说我要问一句话。”
“什么话?”
“镇里之前有一笔扶贫资金的账,做的平不平?”
我愣了一下。扶贫资金,这是敏感词。王守仁的意思很清楚,赵德柱可能在扶贫资金上做了手脚。
“我明白了。”
王守仁拍了拍我的肩膀:“青山,这件事不勉强。你要是觉得危险,可以不干。”
“我要是不干,你还有别人吗?”
王守仁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没有别人了。他在镇里五年,看起来门生故吏很多,但真正能信任的,也许就我一个。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镇财政所。
财政所在镇政府大院的后楼,两层小楼,很不起眼。我骑着摩托车到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在打瞌睡。我轻轻叫醒他。
“老张,孙会计在吗?”
老张揉揉眼睛,见是我,有些惊讶:“宋主任,你怎么来了?赵书记说……”
“说我被精简了,不能进政府大院?”我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老孙,不办正事。”
老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赵书记下了命令,说待岗的人不能进大院。宋主任,你就别为难我了。”
我点点头,没为难他。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然后给孙德旺打了个电话。
“老孙,我在门口,你出来一下。”
孙德旺接了电话,支吾了几声:“青山啊,我这会儿正忙着呢,走不开。”
“忙什么?整理赵德柱的账本?”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旺才说:“青山,你饶了我吧。我现在能保住这个位置就不错了,那些事我不敢碰。”
“老王让我问你一句话:扶贫资金的账,做的平不平?”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孙德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电话里说这个!”
“那你出来说。”
“明天吧。明天下午三点,镇东头的茶馆,我请你喝茶。”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财政所那栋小楼,二楼东边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
我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宋家坳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我没有减速。雨点打在脸上,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
赵德柱果然在防着我。
手机响了一声,是桂枝发来的微信:“你今天回不回来?”
我回了一个“回来”。又发了一句:“晚上别等我吃饭。”
路过镇中学的时候,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正是放学时间,一群孩子涌出校门。我在人群里找到了我儿子小鹏,他背着书包,低着头,一个人默默地走着。
我没叫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等他走远了,才骑车往家走。
桂枝在门口等着。她是个小学老师,在镇上教语文,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我们结婚十二年,她从没跟我红过脸。唯一让她着急的,就是当年我非要从县城调到这个穷镇上来,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
我承认,那时候是为了王守仁。他说镇里需要人,我就来了。
“怎么了?”桂枝给我盛饭,“你今天去镇里了?”
“去看了几个朋友。”我扒了一口饭,“小鹏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太爱说话,随你。”桂枝犹豫了一下,“青山,学校领导今天找我谈话了。”
我停住筷子:“说什么了?”
“说我的合同到期了,下学期可能不续了。”
我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桂枝是代课老师,不是正式编制。她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年,虽然工资低,但她喜欢这份工作。现在赵德柱的手伸到学校来了,连桂枝的合同都要断。
“你确定是赵德柱的意思?”
桂枝摇摇头:“不好说。但校长提了一句,说是镇里要求的,压缩代课老师。”
我再也吃不下去饭了。
赵德柱这是要赶尽杀绝。砸了我的饭碗还不够,还要砸我老婆的饭碗。他就是要逼我走投无路,逼我离开这个镇子。
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桂枝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青山,要不……我们搬回县城吧?我在县里还能找份工作。”
“不。”
桂枝看着我。
“我不走。”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走了,就真让他赵德柱得意了。”
桂枝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黑夜里的远山。我要的不是跟赵德柱斗个你死我活,我要的是这个镇子回到正轨,让那些被他祸害的人重新有个盼头。
但我现在连门都进不去,拿什么斗?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宋青山?”
“你是谁?”
“我姓周,在县委工作。”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方便的话,我想请你来县里喝杯茶。”
我站在夜风里,手指有些发麻。
周正民。
是他。
## 第二章 夜谈
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九点,你来县委大楼,报我的名字就行。”
电话挂断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桂枝出来叫我。
“谁的电话?”她问。
“一个朋友。”我说得含糊,她也没再追问。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桂枝大概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从背后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会好的。”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骑摩托车去了县城。
县委大楼在县城最中心的位置,一栋七层的灰白建筑,门口有两个保安站岗。我报了名字,保安又打了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
电梯上到六楼,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等在电梯口。
“宋主任吗?周书记在开会,马上结束,您先去办公室等一会儿。”
他带我进了西边的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陈设也朴素,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政通人和”四个字。
我注意到书架上摆着很多法律和农业方面的书,还有几本地方志。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周正民走了进来。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看上去不到五十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头发有些花白,但面容精神,一双眼睛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宋青山同志,久等了。”他伸出手。
我赶紧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用力,像要试探我这个人是否实诚。
“周书记,您找我来,是……”
“不急。”周正民在对面坐下,示意我也坐,“先喝茶。”
秘书端进来两杯茶,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周正民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听说你被镇里精简了。”
“是。”
“心里服气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不服。”我说。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或者去县纪委举报?”
“没有证据,举报也没用。”
周正民点点头:“你这个人还算清醒。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诉苦的,而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周书记请说。”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我:“王守仁在镇里当书记五年,你是他的核心下属。现在他被架空,你被清理,你心里最恨的,是赵德柱,还是县里?”
我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赵德柱。”
“为什么不是县里?县里批准了你待岗的方案。”
“县里是被赵德柱的汇报误导了。根源在赵德柱,他才是那个借机排除异己、破坏镇里发展的人。”
周正民微微一笑:“你这个回答,及格了。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宋青山,你知道赵德柱为什么敢这么做吗?”
“因为他背后有冯大年。”
周正民转过身:“看来你也不笨。那你知道冯大年背后又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周正民重新坐回椅子上:“我给你讲个故事。三年前,省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贫困村的基础设施建设。这笔钱到了县里,分给五个乡镇。其他四个乡镇的项目全部完工验收,只有你们镇的项目,至今没有完工。”
我心里一惊。三年前的扶贫项目,我印象很深。那时候王守仁刚来不久,镇里确实是申请了一笔资金,用于修一条从宋家坳到镇里的公路。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工程断断续续,拖了很长时间。
“那个项目,是赵德柱负责的。”周正民说。
我恍然大悟。三年前,王守仁主抓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这一块是镇长赵德柱分管的。那条路到现在都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那笔钱呢?”我问。
“问题就在这里。”周正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根据上报材料,项目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但实际去现场看,连路基都没有打好。这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我的脊背有些发凉。
周正民继续说:“我来县里快一年了,一直在暗中了解这些情况。赵德柱这个人,只是一个小角色。但他背后的利益链条,错综复杂。我需要一个突破口,而我观察了很久,觉得你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
“第一,你是本镇人,熟悉情况。第二,你受过打击,有动力。第三,你这个人不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周正民停了一下,“但最重要的是,你手里有王守仁。”
我沉默了。
“王守仁在镇里干了五年,他知道的事情,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多。纪委查了他半个月,没有查出问题,这说明他自身还算干净。但他接触到的东西,他的那些项目,他的那些人脉,都是线索。”
“周书记,您是要我帮您调查赵德柱和冯大年?”
周正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在一个饭局上,杯盏交错。我一眼就认出了赵德柱,他身边坐着的正是冯大年。桌上摆着茅台,桌后站着几个年轻女子。
“这是半年前拍的。”周正民说,“这种饭局,赵德柱一个月至少要参加三次,都是他的老板朋友们请客。你觉得他一个镇长,凭什么能让那些老板心甘情愿地给他花这个钱?”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
“宋青山,我不会逼你。但我要提醒你,赵德柱现在做的事情,不只是排除异己。他在转移资产、毁灭证据。如果让他把这些事情都抹平了,以后再想查,就难了。”
我深吸一口气:“周书记,您需要我做什么?”
周正民看着我,目光如炬:“你回镇里,想办法拿到赵德柱和那些老板之间经济往来的直接证据。只要有了实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我怎么做?镇政府的大门都不让我进。”
“让你不进大门的,是赵德柱。但他挡不住你不做别的事。”周正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镇里干了十几年,你比赵德柱更了解那个地方。路怎么走,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周书记,我干。”
周正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我:“这是一个新号码,只跟我联系。平时关机,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机打我的电话。”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出了县委大楼,我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很久。
周正民这个人,让我想起王守仁。但他们又不一样。王守仁有理想有干劲,但不够狠。周正民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冷,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棋都摆在了棋盘上。
而我,是他选中的一颗卒子。
我不介意当卒子。只要能过河,卒子也能将军。
回到家,我把手里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德柱的问题集中在三年前的扶贫资金上。那条从宋家坳到镇里的公路,如果真是赵德柱经手的,那么最了解内情的人,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当时的承包方。
我记得那条路的承包商,是镇上一个小老板,姓钱,叫钱广明。这人原来是搞运输的,后来不知怎么跟赵德柱搭上了关系,开始包工程。三年前的那条路,就是他承包的。
要找到证据,从钱广明入手可能更快。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孙德旺打来的。
“青山,下午三点,镇东茶馆,别迟到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我随便吃了点东西,骑摩托车去了镇东。
镇东茶馆就在市场旁边,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一楼卖茶,二楼是棋牌室。我到的时候,孙德旺已经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了。
见了我,他先是一笑,然后指了指门外:“进来的时候没被人看见吧?”
“没有。我从市场那边绕上来的。”
“那就好。”孙德旺给我倒了杯茶,手有些抖。
我看着他,发现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眼窝凹陷,两个黑眼圈很重。
“老孙,你最近怎么了?病了吗?”
“没病。”孙德旺苦笑一声,“就是睡不着觉。”
他喝了口茶,压低声音:“青山,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我当时不敢接。但这两天我越想越怕。”
“怕什么?”
“怕赵德柱把锅全甩到我们这些人头上。”孙德旺的手还在抖,“你猜我这些天在干什么?赵德柱让我把最近三年的财务账目全部重新做一遍。他说是迎接审计检查,但我看他的意思,是要把那些有问题的账全部抹平。”
我的神经紧绷起来。
“你做了吗?”
“我做了,但我留了后手。”孙德旺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了,“原始凭证我复印了一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老孙,你信我?”
“青山,说句不好听的。赵德柱现在是重用我,因为他需要我做账。等账做完了,我这个人就该消失了。他连你这样的正科级干部都能说精简就精简,我一个没编的老会计,还不是任他搓扁揉圆?”
孙德旺的话不无道理。赵德柱做账抹平了以后,知道内情的孙德旺就是最大的威胁。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他卷铺盖走人。
“你手上有什么?”我问。
孙德旺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数字和日期。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指向同一个人——赵德柱。
“这是我能记住的部分。详细的凭证复印件,我放在我妹妹家的地窖里。”孙德旺说。
“老孙,这些还不够。”我把本子还给他,“我们需要的是赵德柱和那些老板之间的直接往来。特别是钱广明,三年前扶贫公路那个项目,你经手过吧?”
孙德旺脸色一变:“青山,你连这个都知道?”
“有人告诉我了。老孙,那条路的工程款,到底付了多少?”
孙德旺咬了咬牙:“报上去的合同金额是三百八十万,实际支付了……一百二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八十万的项目,只花了一百二十万,剩下两百六十万哪里去了?答案不言自明。
“钱广明就是赵德柱的白手套。”孙德旺说,“那些老板给赵德柱送钱,很多都是通过钱广明的运输公司过账。赵德柱有一大笔钱存在钱广明的账户里,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绝对不少于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我猜。但孙德旺摇了摇头。
“一千万。”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钱广明这种人,胆小如鼠,见钱眼开。他肯定留了自己的账。”孙德旺说,“只要你能撬开他的嘴,赵德柱就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茶馆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下市场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卖菜的小贩正在收摊。我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
刚开出没多远,我就发现后面有辆车跟着我。
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没有牌照。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加速,摩托车在镇街上穿梭。那辆车跟得很紧,有好几次差点逼到我面前。
我拐进一条小巷,那车没跟进来。我从小巷另一头出来,发现车停在巷口等着。我猛加油门,从车旁边冲过去,拐向大路。
那车又跟了上来。
我一边开车一边摸手机。但想想,现在报警也晚了。警察来了,没准还是赵德柱的人。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宋家坳的山路,右边是去县城的大路。我深吸一口气,一个急转弯拐上了左边的山路。
山路崎岖,但摩托车更灵活。那辆桑塔纳跟了一段,在一个急弯处速度慢了下来。我趁机拉大距离,在一个转弯处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这条路我知道,通往村里的老砖窑,两边全是密密的竹林。
我关了车灯,躲进竹林里,心脏狂跳。
那辆桑塔纳从土路口开了过去,没有发现我。
在竹林里藏了半个多小时,我才重新启动车子,从一条便道绕回了家。
桂枝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吓坏了。
“出什么事了?”
“没事,路上遇到条野狗。”我不想让她担心。
但我知道,赵德柱开始动手了。
他怕了。
## 第三章 地窖里的账本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院子里,手机调成静音。桂枝睡了以后,我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钱广明。
这个人比我大几岁,做运输起家,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赵德柱。早年间我在镇里当普通科员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一般,觉得这人油滑,但胆子不大。
我拨通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谁?”声音里有几分警惕。
“钱老板,我宋青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广明的声音变了:“宋主任?你……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问你最近跑车的情况怎么样。听说赵书记现在抓交通抓得紧,你的运输队生意好吧?”
钱广明干笑两声:“还凑合。宋主任,你现在不是……”
“我在家闲着。”我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想起钱老板了,改天请你喝酒。”
“哪里哪里,要喝酒也是我请宋主任。”
寒暄了几句,我挂了电话。
从声音里听得出,钱广明很紧张。他怕我找他,更怕我问他那些不该问的事。
挂断电话,我望着夜空,在心里盘算。钱广明是个谨慎的人,直接找他对质,他肯定不会承认。必须得用点手段。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孙德旺的妹妹家。
孙德旺的妹妹叫孙巧云,住在镇西边的柳树沟村。我到的时候,孙德旺已经在他妹妹家的地窖里等着了。
地窖在院子后面的菜园下面,入口很隐蔽,用一块木板盖着,上面堆了些稻草。我顺着木梯下去,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摆着几个木头箱子。
孙德旺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账本和凭证复印件。
“都在这里了。”孙德旺说,“三年的原始凭证,凡是经过赵德柱签字的,我都复印了。”
我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眼花缭乱。我对财务不精通,但能看出来,这些账面上有很多漏洞。
“老孙,这里面有没有钱广明的公司跟镇上往来的账?”
“有。”孙德旺从最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钱广明的广明运输公司,跟镇里签了六份合同,都是运输和土石方工程。合同金额加起来有九百多万。”
我翻开一看,合同上的价格明显虚高。比如一份砂石运输合同,单价高出市场价三倍多。
“这些合同都是赵德柱签的字?”
孙德旺点点头:“没错。而且付款特别快,基本是合同一签,款就拨过去了。”
我合上文件夹,心里有了底。这些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赵德柱受贿,但至少能证明他在项目发包上有明显的利益输送嫌疑。
“老孙,这些证据暂时不要动。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取。”
孙德旺有些紧张:“青山,你还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钱广明。”
“你疯了?钱广明跟赵德柱是一伙的。你去找他,不是打草惊蛇吗?”
“我不但要找他,还要他主动来找我。”我说,“老孙,你在财政所,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打听一下,钱广明的运输公司最近有没有新的合同在赵德柱手上批。”
孙德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从柳树沟村出来,我没有回宋家坳,而是去了趟镇上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王主任是个老实人,跟我有些交情。我找到他,寒暄了几句,然后把话题引到镇里的项目上。
“王主任,我最近在整理以前的工作材料,想了解一下镇里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扶贫公路项目的资金拨付流水?”
王主任面露难色:“宋主任,这个……按规矩,我不能透露客户信息。”
“我不是查个人账户,是查镇政府的账户流水。这也是为了迎接审计嘛。”
王主任摇摇头:“宋主任,你就别难为我了。现在你不在岗位上,我不能给你开这个后门。要是赵书记知道了,我这个主任也别干了。”
我笑了笑,没有强求。这在意料之中。
但我也不是全无收获。离开信用社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信贷员小马正拿着一个文件夹进去,上面写着“广明运输公司贷款申请”。
钱广明在贷款?
我停住脚步,假装在门口整理衣服,耳朵却竖了起来。王主任办公室里传来小马的声音:“广明公司的资料又来了,这是这个月第三笔了。王主任,赵书记打过招呼的……”
门关上了,后面的内容听不清。
但那一句“赵书记打过招呼的”就够了。钱广明在赵德柱的帮助下频繁贷款,而还款能力如何,恐怕要打个问号。这些贷款如果还不上,坑的就是国家的钱。
我骑上摩托车,开始琢磨怎么让钱广明主动来找我。
答案其实很简单——让他以为我知道了什么。
人一旦心虚,就会露出马脚。钱广明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翻那些旧账。我只要让他觉得我手里有东西,他自然会坐不住。
当天下午,我找了一个在镇上跑运输的熟人,姓郑,跟钱广明是同行。郑师傅以前给我拉过东西,关系还行。
“郑师傅,最近生意怎么样?”
“别提了,活儿都被钱广明抢了。他背后有靠山,我们都是白忙活。”
“我听说钱广明最近在信用社贷了好几笔款,你知道吗?”
郑师傅咧咧嘴:“知道啊,这小子最近大手大脚。上个月又接了个大活儿,从临县拉石材,说是给镇里广场用的。宋主任,这活儿本来是我的,硬让钱广明给截了。”
我拍了拍郑师傅的肩膀:“郑师傅,有句话我提醒你,钱广明蹦跶不了几天了。”
郑师傅眼睛一亮:“宋主任,你这话当真?”
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我知道郑师傅是个爱聊天的人,不出一天,这话就会传到钱广明耳朵里。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的手机响了。钱广明打来的。
“宋主任,听说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朋友托我问一句,三年前宋家坳公路项目的砂石款,是不是该结一下尾款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钱广明才说:“宋主任,那项目早就完工了,尾款也结了。您是不是听错了?”
“哦,结了吗?那我可能记错了。”我慢悠悠地说,“不过,听说最近审计组要来查扶贫资金,钱老板最好把以前的账目整理一下,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钱广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宋主任,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喝杯酒。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聊聊。”我说,“钱老板什么时候方便?”
“我……我这两天有点忙。”
“没关系,我等你。不过钱老板,有些酒放着不喝会变味,有些事拖着不办会出事。你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
钱广明不是笨蛋。他知道我话里有话。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向我摊牌,要么去告诉赵德柱。
我赌他会先来找我。因为他和赵德柱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建立在利益上,而不是信任上。钱广明跟了赵德柱这么多年,手里有赵德柱的把柄,赵德柱手里也有他的把柄。他们之间,比的是谁更怕谁。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钱广明明白一个道理:赵德柱保不了他一辈子。一旦出事,赵德柱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挡枪。
当天傍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
“宋主任,我在镇北加油站旁边的饭店,请你吃饭。我一个人来的。”
是钱广明。
我骑摩托车去了那家饭店。镇上的人管它叫“老蔡饭馆”,门面不大,里面有几个小包间。钱广明订了最里面的一间。
我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瓶白酒。
钱广明坐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他比前几年胖了,满脸油光,但眼神里透着不安。
“宋主任,坐。”他站起来给我让座。
我坐下,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广明给我倒了一杯酒:“宋主任,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喝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连喝了三杯。
“宋主任,你有话直说。我钱广明能办到的,一定办。”
我笑了笑:“钱老板,我能有什么话?就是太久没见了,叙叙旧。”
“宋主任,别绕弯子了。”钱广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知道你被赵德柱整了,心里有气。你要是想让我帮你出气,我可没那个本事。”
“我不用你帮我出气。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钱广明身体微微前倾:“什么问题?”
“三年前扶贫公路项目,合同签了三百八十万,实际花了一百二十万。这中间的两百六十万,去哪了?”
钱广明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钱广明,明人不说暗话。这笔钱,你截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是给赵德柱的。对不对?”
“宋主任,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钱广明的嘴唇在抖。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是没有证据,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钱广明沉默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钱老板,你也是聪明人。赵德柱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如今把你当提款机,等哪天你没用了,你觉得他会护着你?”
钱广明嘴唇哆嗦着:“宋主任,我……我不敢说。赵德柱的手段,你也看到了。王书记都被他整成那样了,我一个小商人,他要捏死我还不容易?”
“你不说,他也不会放过你。”我凑近一点,“想想看,你帮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知道你多少把柄?等哪天镇里的账查得紧了,他一定会把你推出去顶罪。你信不信?”
钱广明双手抱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主任,你给我交个底。我要是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我保证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县里有大领导在关注赵德柱。只要你主动配合,争取立功,结果一定比跟着赵德柱陪葬强。”
钱广明抬起头,眼里有光闪了闪,随即又暗下去。
“我得想想。”
“我给你时间,但不能太久。”我站起身,“就明天中午之前。过了这个点,我就当你拒绝了。”
我走出包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广明还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像一尊泥塑。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响了。是钱广明发来的短信:
“我手上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但我不能交给你。我要当面交给周正民。”
我盯着屏幕,心里一热。
成了。
## 第四章 交锋
钱广明同意交账,但他有条件——要当面见周正民。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他手里的账本,是扳倒赵德柱的关键证据,他不放心交给中间人,说明这个人的安全意识很强。
我联系了周正民。
周正民在电话里听完我的汇报,沉默了片刻:“你告诉他,可以。时间地点我来安排。后天下午,市区的云帆酒店,我会开一个房间。你带他来。”
我把消息转达给钱广明。他回了一个“好”字。
等待的两天里,镇上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赵德柱似乎嗅到了什么风声,动作更加频繁了。孙德旺告诉我,赵德柱让财政所把近五年的账目全部封存,准备“迎接审计”。同时,他把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都换掉了,财政所的新所长是他从外面调来的,姓马,据说跟赵德柱沾亲带故。
“我已经被架空了。”孙德旺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重,“赵德柱不让我碰核心账了,只让我打杂。青山,那些凭证复印件,你什么时候用?”
“快了。”我说,“再等两天。”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不安。赵德柱的动作太快了,像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是钱广明吗?
我摇了摇头。钱广明现在被吓破了胆,恨不得躲起来,应该不会主动去找赵德柱。那会是谁?
我把这个疑虑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到了约定那天,我骑摩托车去镇上接钱广明。钱广明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在镇外的路口等我。见我来了,他降下车窗,脸色蜡黄,像是一夜没睡。
“宋主任,账本我带着了。坐我车走?”
“坐你的车。”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的一个亲戚家,上了钱广明的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有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离我们大约一百米的路边。
“走。”我说。
钱广明挂挡起步。那辆银灰色轿车也动了。
我扭头盯着后视镜,那辆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钱老板,后面那辆车,你认识吗?”
钱广明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更难看了:“不认识。宋主任,是不是赵德柱的人?”
“别慌。”我沉吟了一下,“到前面那个路口右拐,走小路。”
钱广明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往柳树沟方向的小路。那辆车也跟了上来。
“加速。”我说。
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起来。后面的车也提速了,跟得更紧。
“宋主任,怎么办?”钱广明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后座包里掏出一把修车用的活动扳手,放在膝盖上。
“往前开,别停。”
面包车冲上一个坡,前面是一个急转弯。转过去以后,我让钱广明突然靠边停车。
“熄火,下车,躲到树后面去。”
我们刚躲好,那辆银灰色轿车就冲了过来。司机看到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猛踩刹车。车子在土路上滑了老远才停住。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高个,一个矮胖。他们走到面包车前,探头往里看。
“人呢?”高个说。
“不可能跑远,这附近找找。”矮胖说。
我握紧了扳手,从树后面慢慢绕到那两个人的车旁边。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我。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扳手砸在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高个反应很快,朝我冲过来。我侧身一躲,扳手挥过去,打在他胳膊上。他痛叫一声,跌倒在地。
矮胖见状,从车上抄起一根铁棍,朝我扑来。我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矮胖一个趔趄,铁棍脱手。我捡起铁棍,横在身前。
“再来试试?”
矮胖看看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我,咬了咬牙,扶起高个,钻进车里,倒车跑了。
钱广明从树后走出来,两腿发软,差点坐在地上。
“宋主任,你没事吧?”
“没事。”我扔掉铁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快走。他们回去报信了,赵德柱很快会知道。”
钱广明点点头,重新上了面包车。我们绕了很远的路,从另一个方向出了镇,上了通往县城的大道。
一路上,我再也没有看见那辆银灰色轿车。
到了市区,已经快中午了。我们在云帆酒店附近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好。我带着钱广明进了酒店大堂。
一个年轻人等在门口,是周正民的秘书小陈。他低声说:“周书记在1608房间,我带你们上去。”
电梯里,钱广明不停地擦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这里,你就安全了。”
进了房间,周正民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便装,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跟钱广明握了握手。
“钱广明同志,感谢你愿意配合组织工作。”
钱广明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递过去。
周正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手写的账簿。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都记的是你跟赵德柱之间的往来?”
钱广明点点头:“从三年前开始的,每一笔都记着。账目、时间、场合,还有赵德柱让我办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正民快速翻完,合上账本,目光如电:“钱广明同志,你能对你提供的这些东西负责吗?”
“能。我愿意配合调查。”钱广明说,“但是周书记,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这些年的确帮赵德柱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但我也是被他逼的。我请求组织上能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正民沉吟片刻:“你放心。我们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宽。你今天主动交代,我们会在处理时充分考虑这个情节。”
钱广明的眼圈红了。
周正民让我和钱广明先离开,他自己留下来整理材料。临走前,他对我说:“宋青山同志,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剩下的事情,我会安排。你回镇里以后,要注意安全。赵德柱不会善罢甘休。”
我点了点头。
出了酒店,天色已经暗了。钱广明坚持要请我吃饭。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
钱广明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宋主任,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老婆孩子。要是这次能平安过去,我就离开这个行当,回老家种地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这人虽然犯了错,但至少还有悔意。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这样的人,被利益裹挟,最后身不由己。
“钱老板,你这本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赵德柱第一次让我帮他收钱开始。”钱广明苦笑一声,“我就知道这事迟早要翻。留着账本,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我点点头。这人看起来油滑,其实不傻。
吃过饭,我和钱广明分开。他回镇上,我也回镇上。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王守仁那里。
王守仁的家在县城西边一个老小区里。他在镇里工作的时候,为了方便,常年住在镇政府的宿舍。被架空以后,他搬回了县城的家。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王守仁正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看一本书。见我来,他有些意外。
“青山,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王守仁听完,放下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好。好啊!”他拍了一下手掌,“青山,你这一步走得太对了。钱广明的账本加上孙德旺的凭证,赵德柱这次在劫难逃。”
“赵德柱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有冯大年,冯大年背后还有人。”
王守仁点点头:“我知道。冯大年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庞大。周正民想动他,光靠这些证据还不够。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赵德柱身上突破,再顺藤摸瓜。”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沉:“青山,接下来你要更加小心。今天路上被跟踪,就说明赵德柱已经知道你在活动了。他这个人,逼急了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王守仁犹豫了一下,问:“桂枝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有时候,让她知道一点,反而更好。女人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苦笑一声,没接话。
回到宋家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远远地,我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我的心提了起来。
走进院子,桂枝果然还没睡。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怎么还不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桂枝看着我:“青山,你今天去哪了?”
“去县里办点事。”
“你身上有伤。”桂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臂。胳膊上有一道红痕,是下午搏斗时被对方抓的。
我低头看看,确实破了皮,只是没流血。
“路上摔了一跤。”
桂枝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拿医药箱。她让我坐下,用棉签蘸着碘酒给我擦伤口。
她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
“青山,你不用瞒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这些天在做什么,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
桂枝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忍着没流下来:“你每天早出晚归,电话一响就去院子里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被赵德柱整回家了,心里不甘心,想要翻盘。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无从辩解。
“我不拦你。”桂枝继续给我擦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我心头一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答应你。”
## 第五章 风暴
三天后,市纪委的调查组进驻了县里。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调查的对象是赵德柱。但具体因为什么事,查到了什么程度,外面的人只能猜测。
赵德柱没有再来镇政府上班。有人说他被纪委叫去谈话了,有人说他跑路了,也有人说他躲在家里不出门。
镇政府大院里人心惶惶。那些平时围着赵德柱转的人,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刘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声音里满是讨好:“宋主任,你听说了吗?赵书记被查了!我就知道他早晚要出事……”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种见风使舵的人,不值得理会。
又过了两天,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来:冯大年被免职了。
冯大年是分管农业农村的副县长,赵德柱的保护伞。他被免职,说明上面的力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周正民给我打来电话,只说了八个字:“事情进展顺利。继续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
我又去了一趟砖厂。吴老板的态度明显变了,亲自到门口迎接我,满脸堆笑:“宋主任,你真是神了。赵德柱被查的事,是不是你……”
“别乱猜。”我打断他,“砖厂什么时候开工?”
“快了快了。县里已经来人重新评估了,说我们的环保设施达标,可以恢复生产。”
我看着砖厂那根高高的大烟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王守仁的心血没有白费,只是这中间波折太多了。
从砖厂出来,我去了趟宋家坳村口的那条路。
那条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但路边竖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宋家坳至镇区扶贫公路改造工程”,落款是县交通局。
这块牌子,是周正民让人立的。
我站在牌子前,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给这条路画图纸的情景。王守仁带着我们在村里开动员会,说这条路修通了,村里的猕猴桃就能直接拉到镇上卖,不用肩挑背扛。可是后来路没修成,钱也没了。
如今,这条路终于要修了。
赵德柱被带走调查以后,镇里的工作由县委派来的一个工作组接管。工作组组长姓彭,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一脸严肃。
彭组长到任的第三天,就开了全镇干部大会。我也被通知去参加了。
镇政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凝重。彭组长在会上宣布了县委的决定:“经初步调查,赵德柱严重违纪违法,已被立案审查。其担任镇委书记期间所作出的干部调整和项目安排,一律暂停执行,重新评估。”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那些被赵德柱提拔的人,脸都绿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彭组长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宋青山同志,明天来办公室报到。你的待岗决定,县委已经撤销了。”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桂枝。她正在厨房做饭,听了以后,手里的锅铲掉进了锅里。
“真的?”
“真的。明天回去上班。”
桂枝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怀里。她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骑着摩托车去了镇政府。
门卫老张远远地看见我,小跑着过来,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宋主任,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赵德柱那混账东西不是个玩意儿……”
我笑了笑,径直上了二楼。
党政办的门开着,小刘正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宋主任,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看了看办公室,一切还是我走时的样子,连那盆绿萝都还在窗台上。
“小刘,这些天办公室的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小刘低着头,“宋主任,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不提了。”我摆摆手,“把最近的文件夹拿给我看看。”
小刘如释重负,赶紧把一摞文件递过来。
我翻了一遍,大部分是上级的常规通知,没什么异常。但有一份文件吸引了我的注意——关于镇文化广场改造工程的通知。落款是赵德柱被查之前的两天。
文化广场改造工程,就是郑师傅说的那个钱广明从临县拉石材的项目。
我合上文件,问小刘:“这个广场工程,开工了吗?”
“没有。赵德柱一出事,项目就停了。”
“停了就好。”我把文件放回桌上,“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去文化广场现场看看。”
小刘连忙应下。
重新坐回办公室的那一刻,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间办公室我待了十二年。每一张文件纸,每一个文件夹,都带着我生活过的痕迹。被赵德柱弄走的时候,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如今重新坐在这里,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下午,我去了一趟财政所。
孙德旺已经被新来的马所长挤到了角落里,负责一些杂活。见了我,他激动得差点把茶水洒了。
“青山!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有些难过,“老孙,是我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孙德旺摆摆手,“赵德柱的人现在都蔫了,那个马所长,这两天也老实了。不过我的位置,估计保不住了。我本来就没编制,年纪也大了。”
“你的工作,我会想办法。”
孙德旺摇摇头:“算了。这些年我经手的账,我比谁都清楚。上面不追究我就烧高香了,还谈什么工作。”
我想了想,说:“老孙,你把那些凭证复印件准备好。等彭组长那边需要的时候,你主动交上去。这样对你有利。”
孙德旺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主动交,总比被查出来强。我明天就去。”
从财政所出来的时候,马所长正从外面进来。两人擦肩而过,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知道,赵德柱倒了,他这些人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晚上,我约了王守仁吃饭。
王守仁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中气也足了。饭桌上,他一直在说镇里的下一步规划。
“青山,赵德柱栽了,但镇里的烂摊子还很多。那些被他停了的项目要恢复,那些被他坑了的人要安抚,还有文化广场那个烂尾工程要处理。这些事,得一件一件来。”
“老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王守仁沉默了一下:“回不来了。县里已经有了新的任命,新书记很快到任。”
我愣住了。
“组织上安排了其他人来当书记?”
“对。我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而且出了赵德柱这档子事,县里对镇里班子的安排会有通盘考虑。”王守仁苦笑一声,“青山,我知道你希望我回来。但有些事,变了就回不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些酸。这个人把最好的五年给了这个地方,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新书记是谁?”
“还没公布。不过听说是从县里派来的,你好好配合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王守仁举起酒杯:“青山,这杯酒,我敬你。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魄。”
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饭后,王守仁说要去江边走走。我们沿着县城的江堤慢慢走着,夜风微凉,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青山,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当初被纪委带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王守仁望着江面,“那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翻来覆去地想,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的事。想来想去,就是在镇里这五年。”
我静静地听着。
“可是出来后,看着赵德柱把我五年的心血一点点毁掉,我发现我竟然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比纪委把我关起来还难受。”王守仁的声音有些哽咽,“多亏了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这还没完。冯大年只是被免职了,还没有被处理。赵德柱也一样。上面还需要更硬的东西,才能把这条线连根拔起。”
王守仁转头看着我:“你还要查下去?”
“为什么不查?”我望着远处的夜色,“赵德柱把那些人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可没想过收手。我如今也不过是让他尝尝被清算的滋味。”
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如果你需要我,随时说。”
“我会的。”
第二天,我正式恢复了党政办主任的工作。
彭组长对我的态度很好,他在全镇干部大会上专门提了我的名字,说我“受到不公正对待仍坚持原则,是全镇干部的榜样”。这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点头接受。
会后,彭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宋主任,县委对赵德柱的调查还在进行中。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提供。另外,关于你反映的扶贫资金问题,调查组已经在核实了。你手上如果有相关材料,可以直接交给工作组。”
我点头:“材料我整理好了。明天送过来。”
“辛苦了。”彭组长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宋主任,你是本镇人,对情况熟。接下来一段时间,工作组要清理赵德柱留下的问题,少不了你帮忙。”
“义不容辞。”
从彭组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半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里看见纪委的人带走王守仁。
如今,这棵树下要变天了。
## 第六章 清算
赵德柱被正式逮捕,是在调查组进驻后的第二十天。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扶贫项目的材料。小刘从外面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宋主任,赵德柱被逮捕了!刚才县检察院的人来了,直接批捕!”
我抬起头,心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有些感慨。这个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还有什么消息?”我问。
“听说冯大年也被控制了。”小刘压低声音,“市纪委的人亲自带走的。”
我点了点头。这条线连根拔起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赵德柱被逮捕后的第三天,县里召开了全县领导干部警示教育大会。彭组长让我代表镇里参加。会上,赵德柱和冯大年的违纪违法事实被部分通报。其中点名提到了三年前扶贫公路项目中的资金挪用问题,涉及金额高达两百六十万元。
坐在台下,我环顾四周。那些平时跟赵德柱走得近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会不会是自己。
大会结束后,周正民把我留了下来。
“青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周正民难得露出了笑容,“赵德柱的案子已经办结了,移送到司法机关。冯大年的问题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市纪委正在深挖。你提供的钱广明账本和孙德旺的凭证,起了关键作用。”
“周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正民摆摆手:“不用谦虚。我这个人赏罚分明。你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突出,组织上会考虑的。”
我怔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组织上要提拔我。
“周书记,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但该给的要给。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周正民的目光温和下来,“镇里马上要调整班子。新的书记到任后,我建议把你列为副镇长人选。你心里有个数。”
从县委出来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我没有打伞,走在雨里。雨水打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手机响了,是桂枝打来的。
“青山,你什么时候回来?小鹏说想你了。”
“马上回来。”我笑着说。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趟王守仁家。
王守仁正在收衣服。见了淋成落汤鸡的我,吓了一跳:“下这么大雨,怎么不躲躲?”
我笑着说:“淋一场雨,心里痛快。”
王守仁给我找了一条毛巾,又倒了一杯热茶。我把周正民的意思告诉了他。
王守仁听完,眼睛亮晶晶的:“好!青山,你终于熬出头了。”
“老王,这条路,是你带我走上来的。”
王守仁摇摇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道彩虹。
“镇里的事,你以后多担待。”王守仁说,“我准备跟组织申请,调到县政协去。站好最后一班岗,然后退休。”
“你不考虑回来当个顾问什么的?”
王守仁摆摆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以后的路还长,别总回头看。”
我点点头,心里有个东西被轻轻地放下了。
赵德柱被逮捕以后,镇里的各项工作逐步恢复。新的镇委书记很快到任了,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方,从县发改委下来的。
方书记上任第一天,就找我谈话。
“宋主任,我对镇里的情况不太熟悉。彭组长走之前特意交代,说你是镇里的老人,业务精、情况熟。以后我要多向你请教。”
“方书记言重了。”我把自己对镇里工作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方书记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你说的很好。特别是那几个停工的项目,要尽快恢复。砖厂的环保问题解决了,就让它开工。猕猴桃基地的补贴,该补的补,不能寒了农民的心。还有文化广场那个烂摊子,要重新评估,该拆就拆,该建就建。”
我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砖厂恢复生产那天,吴老板特意请我去剪彩。我没有去,只让他安心把厂子办好。猕猴桃基地重新拿到了补贴,技术员也回来了。宋家坳到镇里的那条路,在县里的直接推动下,终于动工了。动工那天,我在村里待了一整天,跟那些高兴得合不拢嘴的乡亲们说,这回是真的修了。
桂枝的合同问题也解决了。方书记了解情况后,说这是赵德柱乱搞的遗留问题,让学校重新续了约。桂枝回学校上班那天,特意做了四个菜,全是我爱吃的。
“青山,以后我什么都不求了,就希望咱们家平平安安的。”桂枝坐在我对面,眼里带着笑。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
小鹏也好像开朗了很多。有一天晚饭后,他忽然问我:“爸,你以前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同学们都在说。他们说你很厉害,把坏人告倒了。”小鹏看着我,眼里满是崇拜。
我摸了摸他的头:“不是什么厉害。做人要讲道理。人家欺负你,你不能一味忍让;但也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就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小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桂枝在旁边笑:“你跟孩子说那么深,他哪听得懂。”
“慢慢懂。”
一个月后,县里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我被任命为青云镇副镇长,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工作。
任命宣布那天,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方书记主持会议,县委组织部的陈部长亲自来宣布。当念到我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我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老孙身上。他坐在角落里,眼眶泛红,正在鼓掌。
散会后,老孙在走廊上等着我。
“宋镇长,恭喜恭喜。”他笑得满脸褶子。
“老孙,你的工作我已经跟方书记说了。财政所的老位置,你还回去干。”
孙德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我……我还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你主动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而且你干了二十多年会计,这镇里的账目,没人比你更清楚。方书记已经同意了。”
孙德旺的眼泪“唰”地下来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人前从不掉泪。可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回去好好干。”
送走孙德旺,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钱广明的案子后来判了。因为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他被从轻处理,判了缓刑。判决下来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冯大年被查出受贿金额巨大,被移送司法机关。赵德柱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
那些曾经被赵德柱打压的人,一个一个都回来了。砖厂的工人重新上了班,猕猴桃基地的农户拿到了补贴,宋家坳的路修好了,通车那天,村里的老人孩子站在路边,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而王守仁,最终调到了县政协。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把办公室钥匙交给我,神色平静。
“青山,我得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看到,有些东西是值得争的。”
我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王守仁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有空去我那里喝茶。”
“一定。”
尾声
修路的那个秋天,我回了一趟宋家坳。
新修的水泥路又宽又平,路两边种着两排桂花树。正是桂花开的季节,满村都是香气。
母亲站在村口,跟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我,她满脸骄傲。
“我家青山修的路。”她对旁边的人说。
我没有纠正她。这路确实有我的份,虽然不全是我的功劳。
走到村口的老枣树下,我停住脚步。这棵树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枝繁叶茂,挂着满树红彤彤的枣子。
手机响了,是周正民发来的信息:“青山,新一批干部培训,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好好准备。”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收到”。
桂枝从镇里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让她多做两个菜。
“好端端的,加什么菜?”桂枝问。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看着远处的山峦,阳光洒满了整个山谷,“老王家的大女儿考上大学了,该庆祝庆祝。”
桂枝笑着说:“行,我多炒两个菜。你早点回来。”
挂掉电话,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很平,很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我知道,这条路还长着呢。但走起来,踏实。
## 第七章 新官上任
副镇长的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我在镇政府三楼分到了一间新的办公室。
屋子不算大,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心里比想象中平静。
方书记的秘书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宋镇长,方书记让您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我这就去。”
方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原来是赵德柱占着的地方。赵德柱出事以后,这间办公室被封了一个多月,直到方书记到任才重新启用。里面的家具全换了新的,窗帘也换了颜色,一点旧日痕迹都没留下。
方书记正俯身看地图,听见我敲门,抬起头来:“青山,来,坐。”
我坐下后,他指着墙上新挂的镇域地图说:“我想把全镇十二个村的产业情况重新摸一遍。你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这事儿得你牵头。咱们镇穷了这么多年,光靠几个项目撑门面不行,得从根子上找路子。”
我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先把底数摸清楚,再谈发展。”
方书记给我倒了杯茶:“我听说你老家在宋家坳?那一带山地多,适合搞特色种植。你比我熟悉情况,多提建议。”
“宋家坳的土壤偏酸性,种猕猴桃和中药材都有潜力。王守仁书记在的时候搞过猕猴桃基地,后来被赵德柱折腾得差点黄了。现在基地算是救回来了,但销路还没打开。”我顿了顿,“另外,镇南的几个村水源充足,可以发展稻田综合种养。镇北的坡地适合种油茶。”
方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问几个具体问题。看得出,他是真想做点事情的人。
“青山,你这个思路很好。这样吧,半个月内,你拿一个全镇产业发展规划出来。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直接调人。”
从方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整理资料。小刘给我送来了各村的报表,厚厚一摞。我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报表上的数字很漂亮,但我知道,这些漂亮数字背后藏着多少水分。有些村的养殖数量、种植面积明显虚报,有的项目根本没有落地,却赫然列在“已完成”一栏里。这些虚假繁荣,都是赵德柱时期留下的烂账。
我把报表推到一边,决定亲自下村。
第一站,我选了镇南的柳树沟村。那个村有两条溪流交汇,水源充沛,理论上最适合搞稻田养鱼。我要亲眼看看实际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去了柳树沟。
村口有个小卖部,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把车停下,走过去跟他们聊天。
“大爷,这村里的水田多不多?”
一个老人打量我一眼:“你是镇上的干部?”
“我是新来的副镇长,姓宋。”
“哦,宋镇长。”老人们客气地点头,但眼里带着几分疏离。我知道,这些年的干部下来,都是走马观花,来了也不办事,老百姓早就麻木了。
“我就随便看看。你们村的田,现在都种什么?”
“种啥?啥也没种,荒着。”一个穿蓝布衣服的老人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田里长满了草,可惜了那些好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大片水田长满了杂草,只有零星几块种着稻子。溪水从田边流过,白白浪费。
“那你们想不想搞点别的?比如稻田养鱼、养虾,能多份收入。”
老人看看我,摇摇头:“镇上说过很多回了,每次都说要搞项目,结果钱没见着,人倒来了一拨又一拨。我们村以前也有个扶贫项目,说是养蛙,后来蛙苗都不知道去了哪儿,钱也没了。”
我心里一沉。这又是赵德柱留下的烂事。
“大爷,您说的那个养蛙项目,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吧。镇上拨了钱,说给我们村搞养蛙基地。后来来了几个人,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蛙池到现在都没建起来。”老人越说越气,“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办实事的。”
我没有辩解,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离开柳树沟的时候,我心情很沉重。赵德柱祸害的不仅是干部,更是这些最底层的农民。他一拍脑袋搞的项目,骗了国家的钱,寒了老百姓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全镇十二个村。每个村都有类似的故事,不是这个项目烂尾,就是那个补贴被截留。村民对镇干部普遍不信任,甚至怀有敌意。
在宋家坳,情况稍微好一些,因为我是本村人,乡亲们对我还算客气。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私下议论:“青山倒是好人,可好人能干啥?上面的人换了,还不都是一个样?”
我没有反驳。行动比言语更有力。
半个月后,我拿着产业发展规划去找方书记。这份规划做得很细,每个村适合发展什么、需要多少投入、预期收益多少、风险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书记翻了一遍,连连点头:“好,好。这个规划质量很高。我看可以先从柳树沟的稻田综合种养开始试点,其他村逐步铺开。”
“方书记,试点可以,但有几个问题得先解决。”我说,“第一,老百姓对镇上的项目已经不信任了,必须让他们看到真金白银。第二,之前赵德柱留下的烂尾项目,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三,技术力量不足,得请县里的农技专家下来指导。”
方书记笑了笑:“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吧,烂尾项目的事,你牵头查清楚,该追责的追责,该补救的补救。另外,县里最近有一批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我帮你争取。但前提是,项目必须真正落地,不能像以前那样虚报冒领。”
“我明白。”
从方书记那里出来,我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但现在重,总比从前被压着喘不过气好。
## 第八章 暗流
就在我全力推进镇里工作的时候,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开始出现。
先是有人在镇上贴小字报,说方书记和我是“外来户”,要把镇里的工程都包给外地的老板。然后,有几个村干部到县里上访,说新任副镇长工作作风粗暴,不尊重基层。
方书记找我谈话,脸色不太好看:“青山,这些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明显是有人背后煽动。”
方书记点点头:“我也觉得不简单。你在镇里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有数。赵德柱虽然倒了,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跳出来,暗地里使绊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方书记,我准备在柳树沟开一个村民大会,把养鱼项目原原本本跟老百姓讲清楚,所有的账目公开,让老百姓监督。这样,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
方书记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支持你。另外,你注意安全。这些人下三滥的手段很多,不得不防。”
果然,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院门被人泼了红漆。
桂枝吓得脸色发白:“青山,这是谁干的?”
我看了看墙上的红漆,像一摊刺眼的血。我搂住桂枝的肩膀:“别怕,就是些跳梁小丑。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
“要不要报警?”
我摇了摇头:“现在报警没用。他们躲在暗处,不会留下把柄。我心里有数。”
我把门口的漆刮干净,又在院子里多装了两盏灯。桂枝整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你忘了?你让我活着回来。我答应了你。我说到做到。”
桂枝把头靠在我怀里,没说话,但手上使了使劲。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刚到镇政府门口,就看见小刘神色慌张地跑出来:“宋镇长,出事了!柳树沟的村民把村主任围住了,要个说法!”
我立刻骑上摩托车赶去柳树沟。
到了村部,院子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村主任周老六站在台阶上,满头大汗,被几个村民指着鼻子骂。
“我们村的扶贫款去哪儿了?今天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对!你们这些当官的,光知道糊弄老百姓!”
我挤进人群,站到台阶上,大声说:“乡亲们,都静一静!我是副镇长宋青山。今天就是专门来解决养蛙项目的事的。请大家听我说几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养蛙项目的事,我查过账了。两年前的专项扶贫资金,确实是拨到村里了,但项目没有实施。这笔钱的下落,我已经报告了县纪委,一定会追查到底。该退的钱退回来,该补的项目补起来。”
有人喊:“我们凭什么信你?以前那些人也说得好听!”
我看着说话的那个人,大声说:“就凭我是宋家坳的人,我爹娘也在这个镇里种了一辈子地。我要是不把这事办好,我宋青山第一个没脸回村见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本镇人有个好处,大家都知根知底。我爹在宋家坳当了一辈子农民,老实巴交,镇上很多人都认识。我这么说,他们心里自然会掂量。
“乡亲们,我给大家透个底。镇里已经批了资金,要在柳树沟搞稻田养鱼试点。鱼苗的钱、技术的钱,都由镇上出。赚了是大家的,亏了算镇里的。但有一个条件——大家得参与,得监督。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我都贴在村部的公示栏上,你们随时来看。”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真有这好事?”
“宋青山这人,倒是没听他办过什么缺德事。”
周老六趁机说:“宋镇长是实心实意来帮咱们的,大家伙儿别听人瞎挑拨。”
经过一番耐心的解释,村民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几个带头的村民还主动留下,跟我商量了养鱼的具体方案。
回镇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有人在背后煽动村民闹事,目的就是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在镇里站不住脚。我要是不把幕后的人揪出来,以后的工作没法开展。
孙德旺打来电话:“青山,我查了村里的账,养蛙项目那笔钱,最后是转到了镇上一个叫‘兴农合作社’的账户。这个合作社,你知道是谁办的吗?”
“谁?”
“马得彪。就是赵德柱从外面调来的那个财政所长。他有个亲戚在村里当会计,那笔钱转过去以后,就再也没转出来过。”
马得彪。这个人自从赵德柱出事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原来他不仅给赵德柱管过账,还自己伸手捞过钱。
“老孙,这些证据你整理好。我明天交到县纪委去。”
“好。”孙德旺顿了顿,“青山,你要小心。马得彪这个人心狠手辣,跟赵德柱是同一路人。”
“我知道。”
## 第九章 反击
我把马得彪涉嫌挪用扶贫资金的证据交到县纪委后,纪委很快立案审查。两天后,马得彪被带走。
消息传开,镇里的人都拍手称快。但我知道,马得彪只是个小角色。赵德柱留下的烂摊子,还有很多需要清理。
就在我忙于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那天下午,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敲开了我的门。她穿着朴素,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她开口:“宋镇长,我是钱广明的老婆。”
我连忙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没喝,只是紧紧地攥着杯子:“宋镇长,我男人……他被车撞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前天晚上。他出门倒垃圾,一辆没牌照的车撞了他就跑了。好在他命大,只断了腿,现在在县医院躺着。”钱广明的老婆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他说,是有人故意撞的。”
我立刻想到了赵德柱的人。
钱广明虽然被判了缓刑,但他提供的证据把赵德柱送进了监狱。那些人恨他入骨,报复是迟早的事。
“他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去看他。”
“宋镇长,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钱广明的老婆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我男人已经遭了报应,该还的都还了。你帮帮我们,别让他再被那些人缠上了。他已经答应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我心里一阵刺痛。钱广明做了错事,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如今他被人报复,我不能坐视不理。
“嫂子,你放心。我这就去找公安的朋友,把这件事查清楚。那些人既然敢做,就要承担后果。”
我送走钱广明的老婆,立刻给镇派出所的老李打了电话。老李跟我是多年的交情,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下:“青山,昨天钱广明报过案了。但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车子又是套牌,线索很少。”
“老李,你比我清楚,这种事不可能无缘无故。钱广明以前跟赵德柱有往来,赵德柱进去了,他手底下那些小混混还散在外面。这些人现在就像无头苍蝇,逮着谁咬谁。”
“我明白。我会把这事报上去,要求县局支援。钱广明的人身安全,我会安排人盯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德柱虽然被抓了,但他的根系比我想象的更深。那些曾经依附他的人,有的被清除了,但更多的人还在阴影里。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制造恐慌,让所有想站出来的人害怕。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第二天,我去了趟县医院。
钱广明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见了我,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我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钱广明苦笑一声,“宋镇长,那些人还是没放过我。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就是想让所有人看看,帮你们的下场。”
“你有没有看清是谁撞的?”
钱广明摇摇头:“没有。那车从后面冲过来,我一点防备都没有。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到了车里的音乐。是那首《好汉歌》,声音很大。这歌,赵德柱的手下有个叫二棍的,最爱放。”
二棍,大名李二棍,是赵德柱的一个马仔,在镇里开了家修车铺。这人脾气暴躁,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但一直没被处理。
“你确定是他?”
“不敢说百分百。但那种破音响的音质和那首歌,镇上就他成天放。”钱广明说,“宋镇长,你要抓就抓他,别让我家里人受牵连。我求你了。”
我点点头:“你放心,法律会还你公道的。”
从医院出来,我给老李打了电话,把二棍的线索告诉他。老李说:“二棍最近确实有些反常。我让人盯住他,你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很复杂。钱广明帮过我,如今他因为帮我而遭到报复。我不能让这种事继续发生。
## 第十章 深挖
钱广明被撞的事,在我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斗志。
赵德柱的腐败案虽然已经判决,但他的“关系网”到底有多大,至今没有完全查清。那些在暗处活动的人,就像藏在草丛里的蛇,你不把它赶出来,它随时会咬你一口。
我决定从二棍这条线入手。
二棍的修车铺在镇西头,一间破旧的铁皮房。他平时开一辆二手黑色轿车,音响改装过,放的全是些老歌。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不在铺子里,偶尔露面也是行色匆匆。
我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通过老李的渠道了解了他的动向。老李说,二棍最近跟镇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在一块儿,每天晚上都去镇外的一个废弃砖厂聚。那地方很偏,一般人不去。
“青山,我担心你在外面跑得太勤,会有危险。二棍那伙人不是善茬。”老李在电话里劝我。
“我有分寸。你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动手合适?”
“再等两天。县局那边在收集证据,二棍还涉嫌其他几起案件。等证据扎实了,一次性收网。”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老李打来电话:“今晚行动。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消息。”
我坐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桂枝看出我不安,给我倒了杯水:“又出什么事了?”
“警察今晚抓人。镇里那几个混混。”
桂枝没再问,只是陪在我身边。
凌晨两点,老李的电话来了:“抓了五个,二棍也在里面。从他车上搜出了作案工具。而且,这小子身上还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些人名和电话号码。有几个号码,是县里领导的。”
我心里一动:“有没有冯大年的人?”
“还在查。不过,有个号码看起来像是县委办公室的。”
县委办公室的号码出现在二棍身上,这意味着什么?二棍不过是个小混混,他的本子上怎么会有县委办的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我望向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赵德柱、冯大年、二棍,再加上那个神秘的县委办号码,这条线比我预想的还要深。
第二天,我找到周正民,把二棍落网的事以及我掌握的情况向他汇报。
周正民听完,面色凝重:“青山,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重要。二棍背后的人,可能比冯大年级别更高。我怀疑,赵德柱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没被挖出来。”
“周书记,需要我做什么?”
“你暂时不要公开参与调查。你在镇里的任务就是发展经济、稳定人心。案子上的事,交给纪委和公安。但你如果掌握了其他线索,随时告诉我。”
我点头应下。
回到镇上,我继续推进稻田养鱼项目。柳树沟的试点已经动工,五户村民率先参与,挖了十多亩鱼塘。县里派来了两名农技专家,手把手教大家技术。因为账目公开透明,村民的积极性很高,经常有人跑来问我:“宋镇长,这鱼苗啥时候能放?”
我说:“快了。先把塘子消毒、蓄水,等水养好了再放鱼苗。”
村民们笑嘻嘻的,眼里满是期待。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比任何嘉奖都让人踏实。
宋家坳的猕猴桃基地也迎来了大丰收。基地里的猕猴桃又大又甜,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合作社的农户们脸上笑开了花。有人算了一笔账,今年光猕猴桃一项,每家就能多收入几千块。
消息传开后,周边几个村的农民主动来找我,说也想加入合作社。我趁势提出“一村一品”的思路,让每个村根据自己的条件选择合适的产业。方书记很支持,专门开会研究,把任务分到每个村干部头上。
镇里的面貌,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 第十一章 保护伞
二棍被捕后的第五天,老李又给我带来一个消息:县里有个部门的负责人突然提出辞职。
“是谁?”我问。
“县委办副主任卢长海。”
卢长海。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冯大年的老同学,两人关系密切。冯大年落马后,卢长海一直没被牵连,外人以为他算是躲过去了。现在他突然辞职,显然有问题。
“老李,二棍的小本子上那个县委办的号码,是不是卢长海的?”
“查了,正是他办公室的电话。”
我恍然大悟。卢长海不仅是冯大年的同学,还是赵德柱在县里的另一个内应。赵德柱能提前知道纪委要调查他,能在王守仁被带走后迅速行动,恐怕都跟卢长海通风报信有关。
“证据呢?光凭一个电话号码,定不了他的罪。”
“所以纪委还在查。卢长海提出辞职,估计也是听到风声,想跑。”老李说,“不过你放心,纪委已经限制他出境了。”
限制出境,那就是涉嫌严重违纪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梳理着这些线索。赵德柱判了十五年,冯大年被双开移送司法,卢长海现在也东窗事发。这一条线上的蚂蚱,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揪出来。但揪到卢长海这里,线索似乎还没到头。
卢长海上面,还有没有人?
周正民曾经暗示过我,冯大年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这个人是谁,现在还没有完全暴露。但我相信,只要继续挖下去,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下午下班前,方书记把我叫去:“青山,明天县里有个乡村振兴现场会,你跟我一起去。主要是看柳树沟的试点,你要准备个汇报材料。”
“好。”
我连夜准备材料,把柳树沟项目的来龙去脉、具体做法、初步成效、下一步打算都写清楚。桂枝给我端来一碗热粥,轻声说:“别熬太晚。”
“马上就好。”我抬头冲她笑笑。
第二天,现场会如期举行。县委副书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各乡镇的代表都来了。大家站在柳树沟的鱼塘边,听我介绍情况。方书记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
“这个项目的最大特点,就是公开透明、群众参与。所有资金使用都在村部公示,所有技术问题都有农技专家指导。老百姓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积极性自然就上来了。”
县里的领导们频频点头。周正民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听完我的汇报后,笑着说:“宋青山同志的这个经验,值得全县推广。”
现场会结束后,周正民把我单独叫到一边:“青山,卢长海交代了。”
我精神一振。
“他交代说,赵德柱给他送过钱,请他帮忙在县里打点关系。但他说自己只是个小角色,真正能护住赵德柱的,是市里的一位领导。”
“市里的?”
周正民点点头:“具体是谁,他还在跟纪委谈。但据他供述,那人一直在暗中支持冯大年。冯大年之所以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上面有人。”
我深吸一口气。原来这潭水,比我预想的还要深。
“周书记,那个人级别高吗?”
“不低。”周正民看了看我,“这件事你先不要对外说。你只负责镇里的工作,其他的由我们来处理。”
“我明白。”
从周正民那里回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小小的镇书记,背后竟然牵扯出市里的领导。这腐败链条之长、之深,让人触目惊心。
但这也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才做这些事,而是为了那些被腐败分子坑害的老百姓。只要这些人还在,老百姓就过不上好日子。
## 第十二章 惊雷
卢长海交代的市里领导,一个月后落马了。
消息通过正式渠道通报下来,全市干部系统为之震动。那位领导姓曾,是市里的副市长,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这个身份一公布,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赵德柱为什么能顺利拿到扶贫资金?冯大年为什么在县里一手遮天?根源就在这个曾副市长身上。他通过冯大年控制着县里的农业口,再通过赵德柱这样的乡镇干部把项目资金层层套取。整个链条分工明确,运作多年。
曾副市长被调查后,交代出了一连串涉案人员。县里、镇里有十几名干部被牵连,有的被双规,有的被降职。
方书记召开全镇干部大会,通报了相关情况。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位置。
会后,小刘凑到我面前,表情复杂:“宋镇长,真没想到这案子牵连这么大。我那时候还帮赵德柱跑过腿,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心里要是没鬼,就不用怕。要是真做过什么,现在主动去向组织说清楚,才是唯一的出路。”
小刘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镇里人心浮躁。但对我个人而言,事情反而简单了。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田间地头,成了我最常待的地方。
宋家坳的猕猴桃卖完了,合作社的农户们又来找我,商量明年的扩种计划。柳树沟的稻田养鱼也初见成效,第一批鱼苗长势良好。其他村子看到实际收益,纷纷要求加入试点。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王守仁给我打了个电话。
“青山,我在政协这边闲得慌,想回镇里看看。方便吗?”
“方便。你啥时候来?”
“明天吧。我开车过去,你陪我在镇上转转。”
第二天上午,王守仁果然来了。他开着一辆旧帕萨特,站在镇政府门口,抬头望着大楼,感慨万千。
“一年没回来了。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我陪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去看了砖厂、猕猴桃基地和柳树沟的鱼塘。王守仁边走边问,问得很仔细。到了柳树沟,他蹲在鱼塘边,看着水里的鱼苗游来游去,半天没说话。
“青山,你做的事,比我有章法。”他终于开口,“我那时候太急了,光想着把项目引进来,忽略了本地老百姓的参与感。你这个做法,才算扎了根。”
“我也就是吸取了教训。你当初要是不把赵德柱压得太狠,他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王守仁苦笑一声:“有得必有失。有些事,做了就不后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了,我听说市里的曾副市长出事了。这条线全被拔起来了。冯大年、卢长海、赵德柱,还有那个二棍,全被一锅端了。”
“嗯。算是给镇里铲了一大害。”
“青山,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以后,你的路该怎么走?”王守仁看着我。
我笑了笑:“还能怎么走?踏踏实实干活。老百姓眼尖着呢,你干不干实事,他们心里有杆秤。”
王守仁点了点头:“你成熟了。比跟着我那会儿,更稳重了。”
我看向远处的山:“人嘛,总得经历点事才能长大。”
## 第十三章 告别过去
那年年末,镇里举行了一次隆重的表彰会。
稻田养鱼示范基地、猕猴桃产业合作社、修路工程队……一批在乡村振兴中表现突出的单位和个人受到了表彰。柳树沟村民代表周老六上台发言,他穿着过年才穿的新衣服,手抖得厉害。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我就说一句,宋镇长,你是个办实事的官。”
台下的人笑了,我也笑了。这句朴实的话,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表彰会结束后,方书记找到我:“青山,县里对你这一年的工作评价很高。周书记今天特意打电话来,说准备推荐你参加省里的乡村振兴先进典型评选。你准备一下材料。”
“这……我做得还不够。”
“不用谦虚。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方书记拍拍我的肩,“另外,有个消息提前跟你说一声。县委考虑让你进常委班子,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这对你来说,是更大的平台。”
我愣了一下。副镇长到县委常委,这个跨度不小。我知道,这是周正民在有意培养我。
“方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但眼下镇里的项目才刚起步,我想把根再扎深一些。”
方书记点点头:“你考虑得对。但我提醒你,组织上不会因为你想扎根就停下调整。你自己做好准备。”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桂枝。她正在批改作业,听完后放下笔,静静地看着我。
“青山,你想去县里吗?”
“说不好。我总觉得,在镇里才能干点实事。去了县里,天天开会写材料,反而不踏实。”
桂枝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劳碌命。不过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有暖流涌过。
转眼到了开春。
柳树沟的鱼塘清池卖鱼,产量比预期高了三成。那些参与试点的农户,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周边的村民看到了实惠,纷纷要求加入。试点规模扩大了三倍,整个镇南片区的稻田养鱼产业已具雏形。
宋家坳的猕猴桃基地也扩大了种植面积,还新建了一个小型冷库。合作社的农户们凑在一起,商量着明年要搞观光采摘,把城里人吸引过来。
砖厂的效益也很好。吴老板又上了两条生产线,安置了三百多人就业。镇里的税收有了显著增加,财政状况大大好转。
这些变化,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可就在这时,一场意外的风波又来了。
## 第十四章 新考验
县里传来消息,新一轮的环保督查要开始了。重点检查乡镇企业的排污情况。
砖厂首当其冲。
吴老板急得直跳脚,来找我:“宋镇长,我这砖厂环保设施全部达标,去年才重新验收过。可督查组这次来,不知道又要挑什么毛病。”
我安慰他:“你实话实说,有手续有设备,怕什么?”
“我不是怕督查,我是怕有人趁这次机会整我。”吴老板压低声音,“我听说,督查组里有个副组长,跟赵德柱的老婆是亲戚。赵德柱进去了,他老婆到处找人告状,说我做了伪证,害了她男人。”
我心里一沉。赵德柱的案子虽然判了,但他的家属还在活动。这种打官司翻案的事不常见,但在暗中给证人使绊子、制造麻烦的情况却不少。
“吴老板,你只管配合检查。如果真有非正常行为,我来处理。”
督查组进驻的那几天,我没有离开镇里。果然,第三天,吴老板就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愤怒:“宋镇长,他们要我停产!说我的脱硫设备数据有偏差,要重新评估。我看了他们的检测报告,根本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赶到砖厂,督查组的人正在生产车间里转悠。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检测仪,指着一处管道说:“这个脱硫塔的风量不够,排放数据不达标。按照标准,应该停产整顿。”
吴老板急了:“这设备上个月才做过第三方检测,数据完全正常。你们的检测方法有问题!”
中年男人冷笑:“你是在质疑我们?”
我走上前去:“我是副镇长宋青山。请问你是督查组的哪位领导?”
“我姓朱,是这次督查的副组长。”中年男人打量我一眼。
“朱副组长,吴老板说的第三方检测报告,我可以提供。另外,砖厂的环保设施是去年县环保局组织验收的,手续齐全。如果你们认为有问题,可以重新检测,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没有理由直接要求停产。”
朱副组长脸色阴沉:“宋镇长,我们督查组有独立判断的权力。你最好不要干扰。”
“我没有干扰。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顿了顿,“如果你坚持要求停产,可以。但请出具书面意见,写清楚具体问题、判定依据和处理决定。我会提交给县委和市环保局复核。”
朱副组长被我顶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哼了一声:“我会按程序办。但砖厂的问题,不是你说几句就能解决的。”
当天下午,砖厂还是被贴上了停产整顿的通知。
吴老板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宋镇长,这下完了。停产一天损失好几万,要是拖上十天半月,我这厂子就完了。”
我打电话给方书记汇报了情况。方书记也认为督查组的处理有些异常,答应向县里反映。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桂枝还没睡,轻声问:“是不是砖厂的事?”
“嗯。那个朱副组长,明显是冲着吴老板来的。赵德柱的家属在背后活动,想翻案,先从吴老板下手。要是他被迫改了证词,那后面就更麻烦了。”
桂枝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周书记。砖厂的环保手续是铁证,不能让他们随意拿捏。”
第二天,我去了县委。周正民听完我的汇报,沉吟片刻:“青山,你做得对。对这种疑似报复的行为,不能让步。砖厂的停产通知,我已经让县环保局重新审核了。如果确实没问题,会撤销。”
“周书记,赵德柱的家属一直在活动。我担心他们还会找其他麻烦。”
周正民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赵德柱的案子已经终审,翻不了。但他家属上访闹事,给一些不明情况的人造成了困扰。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回镇里后,继续抓好工作,不要被干扰。”
我松了一口气。
果然,三天后,县环保局重新鉴定,砖厂的排放数据完全达标。停产通知被撤销,砖厂恢复生产。
吴老板感激得差点给我跪下。我赶紧扶住他:“别这样。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你只管安心把厂子办好。”
这场风波虽然过去了,但给我敲了警钟。赵德柱虽然倒了,但他的影响还在。那些不愿接受现实的人,还会继续制造麻烦。我必须保持警惕。
## 第十五章 情系乡土
日子一天天过去,镇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稻田养鱼让很多农户尝到了甜头。柳树沟的老周头,去年光卖鱼就多收入了八千块。他逢人便说:“宋镇长是个好官,说话算话。”这话传到别的村,又带动了一批人加入。
猕猴桃基地的观光采摘搞得红红火火。春天看花,秋天摘果。每到周末,城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宋家坳的村民们把自家的土鸡蛋、山野菜拿出来卖,也能赚不少钱。
最让我欣慰的是,那些以前对镇干部充满敌意的人,态度慢慢变了。他们愿意跟你聊天了,愿意提意见了,甚至主动参与到村里的公共事务中来。
这种信任,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换来的。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镇里的发展还远远不够。十二个村,还有五个没有找到合适的产业方向。一些偏远村子的路还没修通,农产品运不出来。教育和医疗条件也亟待改善。
方书记在一次班子会上说:“青山,你的农业和乡村振兴工作做得很扎实。但你不能只盯着农业。镇里的整体发展,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多担当。我准备建议县委,让你再分管交通和基础设施建设。你做好心理准备。”
“方书记,我服从安排。不过,分管越多,责任越重。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能力是干出来的。你有想法、能吃苦,群众基础好。不给你压担子,给谁压?”方书记笑着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方书记,别看年纪轻,用人倒是有一套。
半个月后,县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下来了。我正式进入镇委班子,任党委副书记、副镇长,分管农业、乡村振兴、交通和基础设施建设。从待岗回家到进入镇党委班子,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但我知道,这个位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命拼来的。
桂枝看到文件时,眼里有泪光闪动。我抱起小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儿子,你爸以后担子更重了,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小鹏懂事地说:“爸,你忙你的。我会照顾好妈妈。”
桂枝笑了:“你这孩子,净说大人话。”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满是温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我跟着王守仁在抗洪堤上守了三天三夜。洪水退去后,王守仁坐在泥地里,对我说:“青山,这个地方太穷了。我想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醒来后,我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那个梦里的承诺,我会继续走下去。
## 第十六章 路通业兴
镇党委决定修的第一条路,是从柳树沟到镇区的连接线。这条路修通后,柳树沟的农产品可以直接拉到镇上和县城,运输成本能降一半。
但修路最难的不是资金,而是征地。沿途要经过三个村,占用一些农户的菜地和水塘。有些村民不愿意,觉得补偿太少。
我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每到一家,我都坐下来,跟他们拉家常、算细账。
“这条路修通了,你家的鱼塘就不用靠肩挑背扛了。来拉鱼的卡车能直接开到塘边。省下的运费,就是多赚的钱。再说,路一修,地价也涨了,对子孙后代都是好事。”
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嗓子哑了就喝口水,腿跑酸了就靠墙歇一会儿。渐渐地,多数村民都签了协议。
但也有个别“钉子户”。有一户人家,三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老两口守着两间土房。他们说什么也不让占他家的地,理由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动”。
我没有强压,而是想了个办法。我托人找到他的三个儿子,把修路的好处讲清楚,请他们回来做父母的工作。儿子们回来一看,村里家家户户都签了字,又听说了镇里的规划,转头就劝老人签了协议。
“爸,这路修起来,咱们家的老房子以后值钱着呢。你别听别人瞎说,宋镇长是办事的人。”
老人最终还是同意了。
施工队进场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过。路两侧的杂草被铲掉,路基一点点成型。
这条路修了半年。半年里,我几乎天天往工地上跑。晴天看进度,雨天看排水。桂枝说我晒黑了不少,我笑着说:“黑了才像干事的。”
通车那天,柳树沟的老百姓自发地放起了鞭炮。鞭炮声在山谷里回荡,比过年还热闹。
老周头开着他那辆三轮摩托车,在新路上来回跑了好几趟。他停下来,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宋镇长,这路修到我心坎里了。我老汉这辈子,总算盼到了。”
我笑着点头,眼里有些发酸。
修好了路,我又开始谋划镇里的水利设施。镇西的几个村水利年久失修,一到旱季就缺水。我请县水利局的专家来看,做了个方案,把原有的山塘水库加固扩容,再新建几处小型泵站。
这个工程量大,资金需求高。我先后跑了县里、市里,争取到了专项资金。又发动群众投工投劳,节省成本。
那段时间,我经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桂枝心疼我,但从不抱怨。她知道,我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春耕前,水利设施全部完工。镇西的几个村再也不怕旱了。水稻产量明显提高,乡亲们的收入也跟着涨上去了。
看着田里一片碧绿的禾苗,我心里想:这才是一个基层干部该干的事。
## 第十七章 旧案新翻
就在镇里的发展蒸蒸日上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赵德柱在狱中提出申诉,声称自己是被“诱供”,钱广明提供的账本是伪造的。他的家属也到处上访,要求重新审理此案。
虽然我知道赵德柱的申诉基本不可能成功,但这件事还是在镇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些曾经跟着赵德柱的人蠢蠢欲动,开始散布谣言,说钱广明是“白眼狼”,被人收买了才会陷害赵德柱。
钱广明从医院出院后,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恐慌:“宋镇长,赵德柱的家人天天到我家门口闹,说我是叛徒,要让我不得好死。我快撑不住了。”
我赶到钱广明家,果然看到几个妇女在他家门口又哭又闹,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周围的邻居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我拨开人群,站在那几个妇女面前:“你们这是干什么?有意见可以走法律程序,堵人家门口算什么?”
一个中年妇女认出我,尖声道:“宋青山,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就是你指使钱广明陷害我家男人的!你不得好死!”
我冷冷地看着她:“赵德柱的案子是法院判的,铁证如山。你们如果觉得委屈,可以去上诉。但在这里闹事,涉嫌扰乱社会秩序,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那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声音小了一些。我让村干部把人劝走,然后进了钱广明的家。
钱广明的老婆在抹眼泪,钱广明坐在角落里,脸色灰白。
“宋镇长,我后悔了。当初要是知道会这样,我打死也不站出来。”钱广明抱着头说。
我坐到他旁边:“你做的没有错。赵德柱那些人不会因为你退缩就放过你。你越是怕,他们越嚣张。你想想,如果你当初不站住,现在会是什么下场?跟他们一样被关进去?”
钱广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德柱申诉,是他的权利。但事实就是事实。你只需要记住,你提供的证据是真的,你指证的事实是真的。其他的,你不用管。我会帮你安排,让公安部门给你提供必要的保护。”
钱广明的老婆感激地直点头。钱广明也终于稳住了情绪。
从钱广明家出来,我立刻给老李打电话,请他安排人手加强对钱广明家的看护。同时,我把情况报告了周正民。
周正民说:“赵德柱的申诉,法院会依法驳回。不过你提醒得对,他的人还在外面搞小动作。我已经让县局梳理了一下赵德柱在押前的社会关系,对几个重点人员会采取措施。”
“周书记,这些人屡次闹事,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支持?”
周正民沉默了一下:“你说得没错。赵德柱的申诉材料写得很专业,明显不是他自己写的。我怀疑他通过家属联系了外面的什么人。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案子的定性。你别分心,继续抓好镇里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站在钱广明家的巷子口,望着远处。天色渐暗,镇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风浪,我都不会后退。
## 第十八章 春去秋来
赵德柱的申诉被驳回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镇里的人已经不太关心。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家的稻子收成好不好,鱼塘里的鱼肥不肥,猕猴桃卖不卖得出去。
那个秋天,镇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稻田养鱼的亩均效益比传统水稻高出一倍还多。猕猴桃合作社的销售额突破了五百万。砖厂的税收贡献也达到了历史新高。
方书记高兴得合不拢嘴,在班子会上拍着桌子说:“青山,你这一年的工作,顶得上过去十年!”
我连忙摆手:“这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没有老百姓的信任,没有同志们的配合,我宋青山一个人能干什么?”
会后,方书记把我留下:“青山,县里马上要换届了。你的去向,组织上会有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我服从组织安排。”我顿了顿,“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镇里再干两年。这里的工作才刚刚有起色,很多项目还需要巩固。”
方书记点点头:“我会把你的意见转达给周书记。不过,县里现在的形势,也需要你这样的干部。你回去好好想想。”
回到家,我把方书记的话告诉了桂枝。桂枝正在洗菜,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青山,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留下。镇里的事,我放不下。”我说,“但县里的机会,对我也很重要。如果去了县里,以后能帮到更多地方。”
桂枝把菜放进篮子里,擦了擦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我想要什么?最初,我只是想让赵德柱受到应有的惩罚,让自己恢复工作。后来,我想让镇里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目标正在实现。但我发现,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如果想改变更多地方的落后状况,需要更大的平台。
也许,是时候往前迈一步了。
## 第十九章 奔赴新岗
换届前一个月,周正民亲自找我谈话。
“青山,县委决定推荐你为县农业农村局局长人选。你准备一下,等换届后走马上任。”
县农业农村局局长,正科级。虽然级别跟副镇长一样,但责任更重,管的是全县的农业工作。从镇里到县里,这是一个重要跨越。
“周书记,我服从安排。但镇里的工作还需要交接。”
“没问题。你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跟新来的分管副镇长做好交接。另外,柳树沟的试点和宋家坳的猕猴桃基地,你要继续关注,不能因为离开就断了线。”
“我明白。”
交接的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在村里跑。该交代的交代,该叮嘱的叮嘱。老周头拉着我的手不放:“宋镇长,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老周叔,我不是走了就不管了。我调到县里,管的还是农业。你们的事,我会继续放在心上。”
老周头这才松开手,但眼里满是不舍。
离开镇里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我站在镇政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它在晨光中静静站立,枝叶繁茂。
我没有让太多人来送,只有方书记和老孙几个人。老孙红着眼眶:“宋镇长,你多保重。有空常回来看看。”
“一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跨上摩托车。
骑出去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站在原地。
桂枝和小鹏已经在县里安顿好了。桂枝调到了县城的学校,小鹏也转了学。新家在县城西边的一个小区里,不大,但很温馨。
报到那天,我走进县农业农村局的大门。这栋楼比镇政府的楼高,也新。但我知道,楼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脚下的路怎么走。
局里的同事们对我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知道,我这个从镇里破格提拔上来的局长,在这里还没有站稳脚跟。要赢得这些人的认可,同样需要实实在在的成绩。
我暗暗给自己定了个目标:用三年时间,把全县的农业产值提升百分之三十。这个目标不小,但我想试试。
晚上回到家,桂枝已经做好了饭。小鹏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踏实了许多。
从被赵德柱精简回家,到担任县农业农村局局长,不过两年时间。这中间的波折和挣扎,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但路还长。
那些在田间地头挥洒的汗水,那些被老百姓信任的眼神,那些在黑暗中坚持的信念,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我举起茶杯,对桂枝说:“来,喝一杯。”
桂枝笑着碰了碰杯:“敬新生活。”
我点点头:“敬所有该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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