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温特沃斯把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拎下来的时候,手指头被拉杆夹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指腹上压出一道红印,没破皮。他把手指头放到嘴边吹了吹,嘴里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把箱子轮子转正,往外走。
到达大厅里挤满了人。马克皱着眉在人流里穿行,肩膀被人碰了三次,每一次他都下意识地躲一下,嘴里那句"Excuse me"卡在喉咙里,想说出来,又咽回去了。他眼睛扫着那些举着接机牌的人——中文字的、英文字的、中英混着写的——牌子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花得他眼花缭乱。
"Mr.温特沃斯?"
马克扭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中国男人举着一块白色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Mark Wentworth/马克·温特沃斯",字写得端端正正的。马克朝他走过去,说:"That's me."
年轻男人笑了,伸出手:"你好,我叫赵明。我是你在上海期间的对接人。欢迎来上海。"
马克握了一下他的手。赵明的手掌有点薄,手指头细长,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智能手表。"Thanks,"马克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I didn't expect the airport to be so…… crowded."
赵明点了点头:"浦东机场客流量比较大,平时也这样。车在外面等,走吧。"
马克拖着箱子跟在赵明后面往外走。他的皮鞋踩在机场大厅的光滑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深棕色牛津鞋,鞋头锃亮,是他出差前特意擦过的。旁边一个穿运动鞋的姑娘擦着他的肩膀小跑过去,差点踩到他的鞋尖。
"Sorry!"那个姑娘回头喊了一声,没等马克回答就跑远了。
马克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走的背影——扎一个马尾辫,背着一个帆布包,跑起来的时候包在屁股上啪啪地拍着。"……It's okay,"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赵明在前面等他:"怎么了?"
"没事。"马克快步跟上去。
"我没想到机场会这么挤。肯尼迪机场也挤,但不是这种挤法——这边的人走路完全没有章法,左拐右拐的,推着车横着走,我差点被一辆行李车撞了。而且那个姑娘——她踩了我的鞋,说了句'对不起'就跑掉了。在纽约你踩了别人的鞋,要么道歉道得很真诚,要么就干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接走。她那句'对不起'说得也太随便了。好像踩了别人的鞋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机场外面一辆辆排队等着接客的车流中间。赵明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马克上了后座。车门关上之后,噪音一下子被挡在外面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机场到酒店大概四十五分钟,"赵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路上你可以休息一下。时差倒得怎么样?"
"还行。"马克看着窗外。车动起来了,汇入车流。外面是城市——高架桥、路牌、两侧密密麻麻的建筑。跟美国的城市不一样,这边的楼更高更密,每一栋都挨着另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亮得晃眼。
马克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桥下面,马路边,一排一排地停着,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自行车。他数了数,那一排至少有三四十辆,停在白线画出来的格子里面,一辆挨着一辆,车头朝外,摆得像阅兵式。
他皱了皱眉。
"自行车?这么多自行车?这是在搞什么活动还是——不对,我看见了,那些车上都有锁,是停在那里的。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骑自行车?这里是上海。他们说这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最繁华的城市——街上跑的不是车,是自行车?曼哈顿有这么多自行车吗?有几辆,但不像这样——一排一排的,随处可见。我上个月去华盛顿出差,街上全是SUV和豪华轿车。这边怎么全是自行车?"
"那些……"他指了指窗外,"那是做什么的?"
赵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共享单车。扫码就能骑,随停随放。很方便的。"
"共享……单车?"
"就是租自行车,手机扫一下就能骑走,一块钱一小时。"
马克盯着那些自行车看了好几秒。一辆黄的,一辆蓝的,两辆绿的,各种颜色挤在一起,像个调色盘被打翻在了路边。"……I see,"他说,声音很平。
但他心里的想法不是"我明白了"。
"一块钱一小时。一块钱是什么概念?人民币一块钱,大概是十五美分。十五美分在美国连一瓶水都买不到。租一辆自行车只要十五美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地方的人根本消费不起汽车。停车费、油费、保养费——他们付不起。所以他们只能骑这种十五美分的自行车。难怪他们说中国是'发展中国家'。我第一次来上海之前,我那些同事说'上海很发达,比得上纽约'——什么比得上纽约?纽约人骑自行车上班吗?我在中央公园倒是见过有人骑,但那叫运动,那不叫通勤。"
车继续往前开。马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自行车一辆一辆从车窗外面掠过——黄车、蓝车、绿车,有的被骑着,有的停着,有的被人推着横穿马路。没有一辆汽车的排量超过两升,没有一辆车的车标是宝马或者奔驰。偶尔有一辆特斯拉,马克注意到了,但数量少得可怜。
"我们在纽约主要用车。"马克忽然说了一句。
赵明从前座转过头:"什么?"
"我说纽约主要是开车。骑自行车的比较少,都是去健身或者周末休闲。我们不太用它来通勤。"
赵明点了点头:"上海也越来越多汽车了,但共享单车还是很多人用,主要是短途方便。去个菜市场、买个早饭、去地铁站——骑个车就到了,不用找停车位。"
马克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又一辆自行车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骑过去了,那个男人的公文包挂在车把手上,晃晃悠悠的,他一只手扶把,一只手在刷手机。
"你见过有人骑自行车穿西装吗?"马克问。
赵明想了想:"有啊。近的地方就骑过去了。穿西装也不影响。"
"在纽约没有人穿西装骑自行车。"
"为什么呢?"
"因为——"马克张了张嘴,他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因为他脑子里那个答案听起来不太礼貌——"因为穿西装的人都是体面人,体面人不开破车,更不骑自行车"——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因为不方便吧。"他说。
赵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酒店在静安区,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大堂挑高得有四五米,铺着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中间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马克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姑娘用英文跟他交流——流利的,带一点口音,但每个词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特沃斯先生,您的房间在二十二楼,行政楼层。早餐在二楼餐厅,六点半到十点。"
"Thanks."
他拿了房卡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一半,他停下来——大堂角落摆着一排什么东西。他又看见了。自行车。三辆,黄蓝绿各一辆,摆在架子上,旁边立着一块牌子"扫码租车·全城通停"。
马克盯着那三辆自行车看了三秒。
前台姑娘看见他停了,笑着说:"那是我们酒店和共享单车合作的服务。客人可以免费骑一小时。"
马克点了点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对着电梯里那面镜子翻了一个白眼。
"免费骑一小时。我住两万块钱一晚的行政房,然后他们提供免费的自行车给我骑。这叫什么配置?我住四季酒店的时候他们给我配的是劳斯莱斯专车接送。这边给我配自行车。我在干什么?我在参加奥运会吗?"
他进了房间,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静安区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跟他在机场高架上看见的一样。但底下那些街道——他往下看——窄窄的,两旁种着梧桐树,树荫里停着一排一排的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堆撒在路面上的彩色糖果。
他打开手机,给自己的同事发了条消息:"到上海了。你知道这边街上全是自行车吗?"
同事秒回:"哈哈哈,你适应一下。那边交通不一样的。"
马克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床垫软得他陷进去了一截,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长方形的,嵌在吊顶里,光柔柔地洒下来。
"不一样——这哪是不一样?这根本是两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明准时在酒店大堂等他。
"今天我们先去公司,"赵明递给他一杯咖啡,"下午去走访一个客户。晚上——如果你还有精力的话——我带你逛逛。"
马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美式,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说什么。"走吧。"
公司离酒店不远,赵明说走过去十五分钟。马克本来想说"为什么不打车",但他看到赵明已经往外走了,只好跟上去。
出了酒店大门,左转,走上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早上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露水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但梧桐树的叶子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金币。
马克的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咯噔咯噔。旁边非机动车道上——他又看见了——自行车、电动车、共享单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着,有的快有的慢,一个外卖小哥骑着一辆电动车"嗖"地从他身边掠过,车后箱上贴着"美团"两个字,蓝色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马克往旁边闪了一下。
"他骑得太快了。"他说。
赵明笑了:"外卖嘛,赶时间。习惯了就好。"
马克看着那个外卖小哥的背影消失在前面路口的拐角。电动车尾灯一闪,没了。
"你们外卖……都是骑电动车送?"
"大部分是吧。汽车送太慢了,市区堵。"
"摩托车呢?"
"上海禁摩。只能电动车或者自行车。"
马克又看了一眼那条非机动车道——电动车、自行车、共享单车,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彩色的河流在路边流动。他走在人行道上,听着那些车铃声和电机声混在一起——叮铃铃、嗡嗡嗡——忽然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禁摩。他们禁摩。在纽约你骑个自行车上马路,那些卡车恨不得把你挤到护栏上去。这边专门划了一条道给自行车和电动车。这地方的人出行不用汽车,他们靠两条轮子。我在华尔街上班七年,每天早上进写字楼的时候门口停的全是保时捷和雷克萨斯。这边办公楼下停的——全是一排一排的共享单车,黄蓝绿挤成一团。CEO骑自行车上班?我没办法想象。"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马克跟着赵明进了电梯,电梯里贴着广告——"用XXX出行,首单免费"——又是共享单车。马克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办公室很现代。开放式的工位,玻璃隔断,会议室里有一整面智能屏幕。马克被介绍给当地的同事,每个人站起来跟他握手,说"Welcome to Shanghai"。有个叫琳达的年轻女人特意补了一句:"你要是吃不惯中餐,楼下有家赛百味。"
"我可以吃中餐。"马克说。
琳达笑了笑:"你说了算。"
上午是一个接一个的会议。讨论法律条文、合规流程、跨境业务的各种细节。马克一直很专注——这是他擅长的事,也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但偶尔在间隙里,他的目光会溜向窗外。外面是一栋更高的楼,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见地面。但他知道地面是什么样的——全是两轮车,一条一条的彩色河流。
中午赵明带他去食堂。公司的食堂在二楼,自助餐,菜色多得马克看花了眼——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炒面、蒸饺、汤、水果、酸奶。他端着盘子走了一圈,拿了一碟蒸饺和一碗炒面,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赵明坐在他对面,拿了一大盘红烧肉和米饭。
"你吃得惯吗?"赵明问。
马克咬了一口蒸饺——皮薄馅鲜,烫得他张着嘴哈了两口气。"好吃。"他说。
"那你多吃点。"
马克又夹了一个蒸饺,蘸了点醋。醋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跟蒸饺的鲜混在一起,他嚼着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
"那个……赵明。"
"嗯?"
"你们这儿的收入……一般能买得起车吗?"
赵明嚼着红烧肉想了想:"看情况吧。普通人攒一攒也能买,十几万的车还是很多的。但上海牌照比较贵,九万多一块,比车还贵。所以好多人就买车不上牌,上外地的。或者干脆不买,用地铁和共享单车。"
马克的筷子停住了。"……九万多?一块牌照?"
"对啊,沪牌,要拍卖的。或者你买新能源车,送绿牌。所以路上那些绿色牌照的车你看见没有?那都是电动车,送牌的。"
马克想起自己昨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车——确实有一些绿色牌照的,他以为那是某种装饰或者标识。"那……你们买车的成本很高?"
"对,用车成本也高。所以好多人骑电动车、骑共享单车。方便又便宜。"
马克低下头,又夹了一个蒸饺。他嚼得很慢,在脑子里消化赵明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块牌照九万块钱——比很多车本身还贵。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减少汽车数量。然后呢?然后路边全是自行车道、电动车道。他们不是买不起车,是不让你随便开。这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昨天以为他们穷,今天才发现他们只是——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管这座城市。"
下午去客户公司的路上,赵明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电动车,标志他没认出来。上车之后他跟赵明坐后座,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口罩,开车很稳。
车开起来之后安静得出奇——没有引擎声,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马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Electric?"
赵明点头:"对。现在上海网约车大部分都是新能源了。便宜,还环保。"
"……你们司机开这个,充电方便吗?"
"方便。到处都是充电桩。"
马克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又经过一条非机动车道,又看见那些黄蓝绿的自行车在路边流动。但这次他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两个轮子的彩色河流在梧桐树底下穿行,车铃声清脆,叮铃铃地响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个位置有点疼。大学的时候打橄榄球伤过,阴天或者走多了会犯。他想了想,自己有多少年没骑过自行车了。大概十五年了。大学毕业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
"你骑共享单车吗?"他问赵明。
"骑啊。从地铁站到公司有时候骑一下,五分钟就到家了。挺方便的。"
"膝盖不好的人能骑吗?"
赵明看了他一眼:"自行车对膝盖还行吧?你膝盖不好?"
"偶尔。"
"那可以试一下那种电助力的。不用使劲蹬,手一拧就走了。"
马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的膝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隐隐疼了一下。他把手覆在膝盖上,轻轻揉着。
"大学那会儿我骑车穿过中央公园去上课,一路冲到法学院门口,锁在栏杆上。后来工作了,赚了第一笔奖金就去买了辆二手宝马。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骑过车。我告诉自己是没时间、没必要、不方便——但现在想想,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我那时候觉得,开好车才是'成功了'的证明。你骑着自行车去谈案子,客户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混得不好。"
"可是这边——赵明说他每天从地铁站骑车回家。五分钟。他的同事可能也骑车。那个开会的琳达,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七八厘米,我怀疑她也骑共享单车。"
那天晚上赵明带他去了一家云南菜馆。在一条小弄堂里,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走进去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空气里飘着一种很复杂的香味——酸辣的、带薄荷的、有某种烤肉的焦香。
"这地方你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马克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墙上贴着民族风的布料,桌与桌之间挤得只能侧身过。
"隐藏款嘛。"赵明拿起菜单,"你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
赵明用中文噼里啪啦点了几个菜。马克听不懂,但他注意到了赵明语速快、音调上扬、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笑——跟工作时那个正式的、文质彬彬的赵明完全不同。
菜上来了。一整条烤鱼,上面铺满了辣椒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一碗米线,汤底浓郁得他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还有一盘凉拌的某种蔬菜,酸酸辣辣的,爽口得他吃了大半盘。
"好吃吗?"赵明问。
马克嘴里塞着米线,点了点头,竖了个大拇指。
赵明笑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又给马克倒了一杯:"上海有很多这种馆子。你得往里走,才看得到。"
马克喝了一口啤酒。凉的,苦的,跟他在美国喝的差不多,但搭配着那些酸辣的菜,好像更清爽了一些。"你们上海人都喜欢钻这种小巷子吗?"
"也不是都。但我们喜欢找好吃的。好吃的东西都在巷子里。"
马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食客——有一桌是几个年轻人在聚餐,嘻嘻哈哈地碰杯;有一桌是一家三口,爸爸在给小孩夹菜;还有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吃着饭不怎么说话,但时不时碰一下酒杯,跟对方点个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车上那些想法。
"我昨天觉得这地方落后。因为满街的自行车。因为路上没有豪车。因为我从机场出来的路上看见的全是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我当时心里想的是'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跟纽约差了二十年'。"
"可是我现在坐在这条巷子里,吃着这辈子最好吃的烤鱼。这顿饭花不了多少钱。旁边那桌年轻人在聚餐,他们开心得不得了。那一家人带着小孩来吃饭,那个小孩在啃一只鸡翅,啃得满脸都是油。他们花几十块钱就能坐在这种热热闹闹的地方吃一顿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在纽约——我上次跟同事去一家米其林,人均三百多美元,吃的什么?一盘摆成花一样的鹅肝酱,两口就没了。"
他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们这儿真好。"他说。
赵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们这儿——"马克想了想措辞,"你们这儿吃饭的地方,很有……气氛。"
赵明笑了:"你喜欢就好。"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马克在房间里踱了两圈,走到窗边往下看。夜里的街道亮着路灯,路边那一排共享单车还在那儿——黄蓝绿的,在灯光里比白天更好看,颜色鲜亮得像一排糖果。偶尔有人扫一辆骑走,车灯闪一下,人就骑着车消失在梧桐树影里了。
马克低头看着那些人——骑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从便利店里拎着东西出来的——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自己之前戴着一副有色眼镜,现在眼镜被人摘了,眼前的世界还是同一个世界,但颜色全变了。
他摸了摸膝盖。还是有点疼。
"不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他穿上外套,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堂,走到那三辆展示用的共享单车前面。
前台姑娘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温特沃斯先生,需要帮您开锁吗?"
"……好。"
姑娘扫了一下车上的二维码,车锁"咔"地弹开了。马克推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出了酒店大门,站在人行道上,一只脚踩上踏板。
他十五年没骑过车了。屁股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歪倒。他赶紧抓住车把稳住,然后试探着蹬了一下——车轮转起来,车子往前走了。他又蹬了一下,车子稳了。
他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前骑。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树叶的沙沙声跟车轮滚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一晃一晃的。
他骑得慢。膝盖有一点点酸,但不疼。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车灯照着那些亮斑,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滑过去。
他骑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等车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骑过一家开着门的水果店,老板在门口抽烟;骑过一条横马路,红灯,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骑车的姑娘戴着粉色头盔,也在等红灯。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马克也笑了一下。
绿灯了。他继续往前骑。骑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口,他没有停,拐了进去。巷子比刚才的路暗一些,但两边的居民楼里亮着很多窗口,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是无数个小方盒子装满了光。
他骑到巷子尽头,没有路了,只好掉头。掉头的时候他歪了一下,差点撞到墙,手忙脚乱地稳住车把,自己笑了一声。
"十五年了。我上一次骑车是在法学院门口锁车。那时候我二十二岁,膝盖还没坏,对未来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要当律师,要赚钱,要过上'体面'的生活。现在我四十三了。我在华尔街干了二十年。我有自己的律所、有两套房、一辆保时捷、一个高尔夫会员。但我在上海骑着一辆共享单车,骑进一条巷子里掉头的时候差点撞墙上——我笑得跟二十二岁那年一样。"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骑着车往回走。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上摆着几个灰扑扑的红薯,冒着热气。他停下来,掏手机扫了摊主挂出来的二维码,买了两个。摊主用报纸包好递给他,烫得他直换手。
他把红薯放在车筐里,继续骑回酒店。
还车的时候前台姑娘看着他抱着两个红薯走进来,笑了:"您骑车去逛了?"
"嗯。"马克把红薯放在前台台面上,"这个……请你吃一个。还热的。"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您!"
马克抱着另一个红薯上了楼。回到房间,他把红薯剥开,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热气冲进鼻腔里,暖到了胃。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自行车和梧桐树,一口一口把那个红薯吃完了。
第三天的工作很顺利。法律条款逐条过完了,客户那边也签了意向书。马克下午开完最后一个会,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
"赵明,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周末,怎么了?"
"我想再多待一天。"马克说,"我想去看一个地方。"
"哪里?"
"你们那个……最高的那栋楼。我在飞机上看见了。还有——"他想了想,"我想去坐一下你们的地铁。还有那个……那个骑自行车的那个——哈啰?还是美团?我想试试。"
赵明笑了:"行。那我明天带你转一天。你想看的,全给你安排上。"
那天晚上马克又去了那条巷子。这次没有骑车——他走着去的。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听自己的鞋底在路面上响。他穿过水果店门口时买了两个橘子,剥了一个吃,另一个攥在手里。
他走到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摊主认出他了:"又来啦?"
马克听不懂,但摊主的表情他看得懂,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铁皮桶里的红薯。摊主给他挑了一个大的,用报纸包好递过来。马克扫码付了钱,这次没走,就站在摊子旁边,靠着墙吃那个红薯。
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的胃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赵明来酒店接他。先去了东方明珠——马克站在两百多米高的观光层往下看,整个上海在脚下铺开,那些高架桥像灰色的丝带一样穿梭在楼群中间。他往下找——找不到那条非机动车道了,太高了,看不见自行车了,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建筑和道路。
"壮观吧?"赵明说。
马克看着底下,没有说话。风很大,在观光层的护栏边上呼呼地刮。
"你们这栋楼建了多少年?"
"这个?九十年代建的。"
"九十年代……"马克想了想,"那时候纽约已经有了很多摩天大楼了。但这个——"他拍了拍栏杆,"这个放在纽约也不差。"
从东方明珠下来之后赵明带他去了地铁站。马克以为会跟纽约地铁一样——暗、脏、有股尿骚味、轨道上跑着老鼠。但走进站厅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灯光明亮,地面干净得反光,站台上画着黄色的安全线,列车进站的时候门一开,里面空调的冷气扑出来,清清爽爽的。
"这……比纽约地铁干净。"马克说。
赵明笑了笑:"我们也一直在改进。"
他们坐了两站路,在人民广场站下来换乘。换乘通道里人很多,马克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但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躲闪——他就那么顺着人流走,看着旁边那些陌生的、专注的、赶路的脸。有人在地铁入口弹吉他唱歌,前面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面买饮料;有个老奶奶推着一辆买菜的小车,轮子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响。
"你们这儿的人走路真快。"马克说。
"上班嘛,赶时间。"
"纽约人也走快,但不是这种快法——纽约人是'别挡我道'的快,你们这个是……'我得赶紧去干活'的快。"
赵明想了想:"区别在哪?"
马克没回答。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出了地铁站,赵明指着一排共享单车:"要不要试试?"
马克走过去,掏出手机扫码。车锁弹开的声音清脆极了,"咔"一下。他跨上去,蹬了一脚——这次稳了,没有晃。他骑着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往前,赵明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梧桐树荫里并肩往前。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暖洋洋的。马克骑得慢,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贴在背上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的味道、车流尾气的味道、路边早餐摊的葱花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闻,但他吸进去的时候胸口是满的。
"赵明。"
"嗯?"
"你们这个共享单车——"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些停在路边的车,"你们真的每天都骑?"
"大部分人是吧。我反正每天都骑。从地铁站到家那一段,骑车五分钟走路十五分钟,我当然骑车。"
"那你们冬天怎么办?冷啊。"
"戴手套。春天秋天最舒服。夏天热了一点,但骑起来有风就好多了。"
马克点了点头,踩了两脚加速。车子在平路上滑行得很快,风灌进领口,他整个人轻了一截。
"赵明,我昨天在你们那个办公楼——"他停了一下,"我昨天开完会出来,看见你们公司那辆特斯拉停在楼下,旁边停了一排共享单车。我在想——你们这儿好像没有人觉得'骑自行车掉价'。"
赵明想了一下:"掉价?"
"就是……不太体面。"
赵明笑了:"不会啊。骑共享单车省时间又省钱,大家都觉得挺正常的。我老板偶尔也骑。"
马克没有再问。他骑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一栋高楼的侧面探出来,金黄色的光铺了他一身。他眯了一下眼,迎着那个光继续往前。
"我老板偶尔也骑——赵明说他的老板也骑。他的老板大概是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年薪可能也差不多。但那个老板不会觉得骑自行车是'掉价'的事。他只是觉得'方便'、'省时间'。我那些在华尔街的同事——如果他们看见我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去上班——他们会在背后笑三个月。他们会说'马克破产了吗'。会这么说。"
"所以我十五年前买了那辆宝马。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掉价'。我不想被笑。可是我坐在地铁上——干净的、亮堂的、有空调的上海地铁——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没人看别人,没人笑别人。他们只是在赶路。他们过的日子,好像比我的日子更……自在一点。"
中午他们在一个路边的小店吃了生煎包。马克把生煎咬破的时候汤汁溅出来,烫得他直吐舌头。赵明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擦完嘴又咬了一口,这次小心多了,先吹了吹,再慢慢地咬。
"这个比昨天那个烤鱼还好吃。"他说。
"那你多吃点。"
他吃了两客生煎,一碗牛肉粉丝汤。汤喝完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我真的吃饱了。"他笑着说。
"晚上还有好吃的。"赵明收了碗筷,"我带你吃上海本帮菜,红烧肉、蟹粉豆腐、熏鱼——你尝尝跟我们之前吃的有什么不一样。"
马克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外滩。马克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在暮色里亮起了灯,最高的那栋顶上有光在闪。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一点腥味,凉丝丝的。旁边全是人——游客、本地人、推着婴儿车的、牵着狗的、举着自拍杆的。
"能帮我拍张照吗?"马克把手机递给赵明。
赵明接过来,退后几步,对着他举着手机:"你往前站一点。"
马克站到栏杆边上,背后是陆家嘴的灯火。他笑了一下——自然的、放松的、嘴角往上牵的那种,不是他在法庭上职业性的微笑,也不是跟客户应酬时礼节性的那种。
赵明按了好几下快门:"好了。你看看。"
马克拿回手机翻了翻——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江边,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城市,风把头发吹乱了一小撮,脸上那个笑他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好。"他把手机收起来。
那天晚上在餐厅里,赵明点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亮晶晶的,糖色裹着肉块,肥瘦相间;蟹粉豆腐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熏鱼外酥里嫩,酱汁甜咸适中。马克每样都尝了,每一样都"嗯"一声,竖一下大拇指。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了。
"赵明。"
"嗯?"
"我明天回去了。"
"航班是下午?"
"对。"
赵明给他倒了一杯茶:"那明天上午还有时间,你想去哪里?我安排。"
马克端起茶喝了一口,热的,茶香在嘴里化开。"不用了。今天这些够我消化很久了。"他笑了一下,"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马克把茶杯放下来,两只手在桌面上放着,手指头交叉在一起。
"我来的那天,从机场出来,看见满街的自行车。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是个落后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赵明看着他,没有打断。"我这几天……我没法跟你说我变了一个人。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当时那个想法,是错的。"
赵明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跟马克碰了一下。
"欢迎你随时再来。"他说。
马克笑了。他把那杯茶喝完了。
第二天送他去机场的路上,马克又看见了那些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一排一排的,在阳光底下颜色鲜亮。他看着那些车从车窗外面掠过,一个、两个、三个,数了十几个之后他停下来,转头对赵明说:"赵明,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拍一张照片。"他指了指路边那排共享单车,"就拍那些车,停在梧桐树底下的。"
赵明让司机靠边停了半分钟,下车拍了一张。回来把手机递给马克。马克看着那张照片——梧桐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那些黄蓝绿的自行车上,叶子在风里糊了一小片,但整体很清晰,颜色很好看。
"谢谢。"他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机场到了。办托运、过安检、走到登机口。马克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打开手机翻了翻那张照片,然后找到了来那天给同事发的那条消息——"到上海了。你知道这边街上全是自行车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猜怎么着。我今天离开的时候,拍了一张自行车的照片。我觉得它们挺好看的。"
同事秒回了一个问号。
马克没有解释。他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看着登机口外面那一架将要载他回纽约的飞机。
"我来了四天。第一天我觉得这地方落后。第三天我开始觉得这地方挺有意思。第五天我走的时候——我拍了一张自行车的照片当纪念。"
"我回去之后大概会继续开我的保时捷。我的膝盖不太好,大概也不会在上海骑自行车了。但我会记得那天晚上十点多骑着一辆蓝色共享单车穿行在梧桐树底下,风吹在脸上是凉的,胃里是暖的。我会记得那个卖烤红薯的摊主看见我又来了的时候那个笑。我会记得赵明说他老板偶尔也骑自行车。"
"我还会记得我今天看到那些自行车的时候,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掉价'了。我想的是——'那些车停得真整齐'。"
登机了。他站起来走进廊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上海的天气很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把停机坪晒得明晃晃的。
他转过身往前走。
鞋底在廊桥的地板上咯噔咯噔响着,跟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走路的样子好像轻了一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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