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塌了,女儿刚上大一,在学校谈了男友偷偷同居,没多久就意外怀孕,我和老公知道后去学校堵人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G城。我下意识地接了。
“请问是苏晓妈妈吗?”电话那头是个成年男声,发音标准,不急不缓。
“我是,您哪位?”
“我是G大外国语学院的辅导员,姓周。您女儿苏晓,是您家孩子吧?”
我心里一紧,锅里的面汤在咕嘟作响。
“对,她怎么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她今天没来上课,宿管那边反馈说,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宿舍了。您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我没说话。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陆正平从书房出来,问我面煮好没。我抬起头,看他一眼,就那样看了他三秒,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你闺女一个多星期没回宿舍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发呆到震惊:“那她住哪?”
我没答他,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一样。
我和陆正平都是县城中学的老师,我教英语,他教物理。再往上数三代,我们两家都是踩着田坎的农民出身,辛辛苦苦才在县城扎下根。苏晓是贴着“别人家孩子”这个标签长大的,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满了一面墙。高考那年,我们拼尽全力给她添补,让她考上了G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名校,在这个县城里也已经足够让人艳羡。
九月开学,我和陆正平送她去学校。那天她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站在宿舍楼下面冲我们挥手,眉眼都是笑的。我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她说“妈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了”。
后来,她的电话开始变少。从每天一个,到每周两个,再到每周一个。有时候我发微信过去,她半天才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包。
我以为是她忙。大一嘛,课多,活动多。
十月国庆,她没回来,说跟室友去外地旅游。我给她转了钱,她收得挺快。十一月陆正平生日,她发了个视频过来,晚上在宿舍,背景是几张床铺。我那时候还跟同事说,女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挺好。
直到今天,辅导员打来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碗凉了的面。陆正平在阳台上踱步,反复说着一句话:“要不要去G城看看?”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去。”
出发之前先做了一番排查。我打着“给她送冬衣”的旗号,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接电话的场合每次都不一样,有次说在图书馆,背景很安静;有次说在食堂,周围有碗筷声;还有一次说在操场跑步,风声很大。
我问她:“宿舍住得还习惯吗?”她说习惯。我问她室友怎么样,她说挺好。
我问她:“你现在在哪?”
她顿了顿,说:“在图书馆准备四级。”
我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二十。四级十二月中旬才考,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但没有追问。
我和陆正平决定周五下午出发。请了两天假,没告诉她。周四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正平也没睡着,床头灯开了一夜。
到了G大门口,已经是傍晚六点。十月底的G城风大,树叶在地上打旋。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莫名发虚。
陆正平问:“要不要先联系辅导员?”
我说:“先别。先看看她在哪。”
我们找到了她的宿舍楼。宿管阿姨认得我们,说苏晓这学期确实很少回来住,上次见到她,应该是两周前。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件给她带来的羽绒服,脑子一片空白。陆正平在楼底下站着抽了支烟。他戒烟三年了。
我们没再急着找辅导员,先在南门外面的小吃街上坐着,一人一碗粉。我吃了两口就放下,陆正平也没吃几口。
大概八点的样子,我拿起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微信:“闺女,妈给你寄了个快递,你明天收一下。”
她回得很快:“好的妈,寄到哪个地址?”
我说:“学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妈,我明天不在学校。我周末去市里同学那边玩。”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回,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陆正平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她在外头住。”
我们都不是傻子。
当晚我们决定在G大外面的旅馆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想办法,看能不能约她见面,或者直接找到她住的地方。那晚我睡得很浅,认床,也认心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决定先去院办找辅导员。辅导员姓周,三十多岁,戴眼镜,讲话很客气。他领我们在办公室坐下,倒了两杯水:“苏晓这孩子,成绩没问题,人也很乖。就是这学期出勤率确实有所下降。至于她住在哪里,我打听过,好像是搬到学校外面去了。”
我问:“搬到哪?”
他说:“听说,是和她男朋友住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耳朵里。我感觉到陆正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男朋友?她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
周老师笑了笑:“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上学期末吧,好像就有同学看到她跟一个男生走得很近。但具体什么情况,您得问她本人了。”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从院办出来,太阳晃得人眼睛疼。陆正平走在前面,背影有些僵硬,忽然开口:“她不是说不谈恋爱吗?”
是的。国庆前我跟她视频,还开玩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笑着说没有,说现在不谈恋爱,要好好学习。我不知道那个瞬间我是在生气还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被背叛的滋味——她明明可以跟我说实话,但她选择了骗我。
下午,我们又在学校附近等了很久。周老师帮我们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打通。到了傍晚七点多,我们在校门口终于看见了她。
她和那个男生并排走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男生背着她的书包,她脖子上围着一条我没见过的围巾,脑袋微微往男生的方向偏着,挨得很近。
我愣了很久才叫出那个名字:“苏晓。”
她抬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一下子定住了,像一块被霜打过的玻璃。
那个男生也站住了,看看苏晓,又看看我们,下意识地往她前面挡了半步。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碎了。
陆正平没有发火。他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走上前,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晓晓,你过来。”
苏晓站在那儿,没动。
她没动,那个男生也没动。两个人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谁都挪不动步。
我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长得很干净,高高瘦瘦的,眼神里有慌张,也有某种很固执的东西。他轻声喊了一句:“阿姨好。”
我没答他的话,只看着苏晓:“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她说着,伸手摸口袋,掏出来的手机确实关着机。但我不信。
“你搬出去住了?”我直截了当地问。
苏晓没说话。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点了点头。
“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将近两个月,她一直瞒着我们,每次电话里跟我们说“挺好的”。
陆正平在我旁边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开口:“今天跟我们回去。”
苏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陆正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这边还有课——”她话没说完,那个男生就插了嘴:“叔叔阿姨,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跟晓晓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快四个月了,我想跟你们好好谈谈——”
陆正平直接打断他:“你不是她家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叫什么——”
“我叫陈屿,是G大外语学院大二的学生——”
“陈屿是吧。你先回去,这事儿我们自己家里说。”
陈屿看了苏晓一眼,苏晓微微摇头。他没有走。
那一刻我看着我女儿站在一个陌生男生身边,用那么小的声音对我说“我不回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我们没有强行拉扯,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路上有人看我们,我也不在乎了。最后是苏晓先开口:“爸妈,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你们谈谈。但不在这儿谈,去那边咖啡馆吧。”
我点头。我们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南门旁的一家咖啡馆。她走在前面,背着我给她买的那只双肩包,陈屿在旁边,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
仅仅是一个笑,但那一刻我的心沉下去半截。
坐下来以后,我问了她几个问题:他多大,哪里人,家里干什么的,大学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她一一回答,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成年人谈判的从容感。陈屿家在邻省一个地级市,父母做生意,家里还有个弟弟。他自己说将来打算考研,或者出国。
苏晓说:“我们已经想好了,毕业就结婚。”
我杯里的咖啡晃了一下。陆正平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晓晓,你现在才大一。这些事,太早了。”
“爸,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跟他在一起很踏实。他人很好,对我也好。我们在一起快四个月了,从来没吵过架。”
“没吵过架?那是时间短。”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她也针锋相对:“你跟爸爸在一起三十年,不是也经常吵架吗?”
我一时语塞。陆正平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气氛有些僵。陈屿想开口打圆场,被陆正平一句“你先别说话”给堵了回去。
那场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不欢而散。我们没有说服她回来,她也没有说服我们接受。
回旅馆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正平走着走着顿住脚步,说了一句:“她年龄不够,要是到时候弄出什么事来,吃亏的是她自己。”
我没接话。我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去了G大,在学校外面的一家早餐店里,远远看见苏晓和陈屿从一栋居民楼里出来。陈屿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小笼包。苏晓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意扎着,和昨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站在楼下,等一个红绿灯。陈屿把豆浆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一眼,笑得很自然。
我坐在早餐店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种笑,她从来没在我们面前露出过。
我知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她可能早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女儿了。
那天下午我们就回了家。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陆正平把行李放好,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又出来,跟我说:“要不,先别管了?”
我说:“你说什么?”
“先别管了。”他重复了一遍,“越管她越犟,她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你越反对,她越往那边跑。”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你就不担心她出事?”
他沉默了很久,说:“担心。”
然后他回屋去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里面有很多无力感。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手机相册翻到开学那天的照片。她站在宿舍楼下,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那么小那么小,好像昨天还是个小女孩,今天就已经站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了。
我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苏晓。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屏住呼吸等着。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妈,我好像……怀孕了。”
我的手猛地握紧手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抖:“我测了两回,都是两条杠……”
“谁陪你去的?他在哪儿?”
“他在楼下,”她顿了顿,“我让他出去了。”
“你们住在一起,这事儿他不知道?”
“他……知道。”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我压着声音:“你回来。明天就回来。你听清楚没有?”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不像那个会跟我顶嘴的大姑娘了,更像小时候磕破膝盖跑回家找妈妈的孩子。
我没告诉她我和陆正平已经去过G大,知道她搬出去住。那一瞬间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先把她接回来,其他的事,等她回来再说。
可我还没开口,她又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愣在当场的话。
“妈,我不打算打掉。”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颤,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这孩子我想留着。陈屿说,他会负责。”
我听到“负责”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很想笑。二十岁不到的孩子,跟我说负责。但我没笑出来,因为她在电话那头哭得发抖。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先回来。你回来了,我们再说这个。”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客厅里的灯亮着,陆正平的房门关着,暖气烘烘的,但我浑身发冷。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苏晓还是六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小棉袄,在院子里的树下捡叶子。她举着一片梧桐叶跑过来,仰着脸喊我:“妈妈你看,这个是扇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还没亮。我拿起手机,给单位领导发了一条请假消息,然后坐在床边,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想着怎么跟陆正平开口。
天亮之后,我走进卧室。陆正平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愣。我在床边坐下来,两手攥着膝盖,说:
“苏晓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半晌,问:“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她怀孕了。”
他那张脸从疑惑到空白,再到铁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慢慢仰过去靠在床头。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
好半天,他才出声,声音像冬天冻裂的石头:“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她说她测了两回。”
“那个男的呢?”
“她说那个男的说会负责。”
他听完这句话,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既不是冷笑,也不是不屑,更像是某种从深处升上来的疲惫。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推开阳台的门,站在那里。
初冬的风灌进来,他没有穿外套。我看着他站在阳台上,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那天下午,我们又上了高速,往G城去。这一趟,和上一趟不一样。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在报路况。陆正平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坐副驾,看着窗外单调的灰色树影从两侧往后滑。
我反复想着同一句话:天塌了。
可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出口。
车窗外的树影从灰绿变成深褐,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进了G城地界。导航提示还有四十分钟到达G大,陆正平把车速降了一些,眉头一直没松开。
我给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杯架上。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她要是死活不肯回来怎么办?”
“那也得回来。”我说,“她是学生,才十九岁,挺着个肚子在学校里算怎么回事?”
陆正平没接话。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过去,那道从眼角延伸下来的纹路似乎比上个月深了一些。
车在南门外面的巷子里停下。我们没先去找苏晓,而是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微信:“我们到了,在你们学校南门外的巷子里,你过来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放下手机,和陆正平坐在车里等着。车窗外的路灯亮了,小吃街的摊子陆续支起来,空气里飘着炸串和烤冷面的味道。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奶茶袋子,说说笑笑的。
我盯着校门口的方向,心跳一阵比一阵快。陆正平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了,那根烟被他捏得变了形,扔出窗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苏晓从校门口走出来了。她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脸色有些发黄。身边没跟着陈屿,一个人走过来的。
我推开车门下去,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走到我面前。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妈。”
我伸手拉了一下她卫衣的帽子,把滑出来的头发理了理:“先上车吧。”
她没说话,跟着我上了车后座。陆正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车发动起来。车子在G城不熟悉的街道上慢慢开,没人说话,只有导航的提示音。
我们在附近一家连锁酒店开了间房,三人一起进了房间。陆正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我坐在床边,苏晓坐在另一张床沿,低着头,两手绞着包带。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子。我先开口:“你确定是两条杠?”
“嗯。”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验孕棒,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两条红杠,一条深一条浅。
“去医院确认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就一定怀了?”
她咬着下唇:“我查过,两条杠基本就是……”
陆正平忽然开口打断她:“那小子知道了吗?”
“知道。”
“他怎么说?”
苏晓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不太确定的坚定:“他说他会负责的。他说他跟他爸妈讲一下,然后陪我去医院做检查,等稳定了,再谈结婚的事。”
“结婚?”陆正平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没有起伏,但空气像被拧紧了一样。他停了几秒,又说:“你今年多大?你法定结婚年龄到了吗?”
苏晓低下头,没接话。
“你的学籍呢?你才读大一,你休学还是退学?学校那边怎么交代?”陆正平一字一句地追问,“这些,你们考虑过没有?”
苏晓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们可以先领证,然后我把孩子生了再继续念……”
“你倒想得挺远。”陆正平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别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我看着苏晓的脸,她的嘴唇有点发白,眼圈泛红,但没有哭出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越大越犟,越委屈越不让人看见眼泪。
“晓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恋爱是恋爱,但是你现在才刚刚上大学,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拿什么去养一个小孩?”
“我可以休学一年,先把孩子生了……”她说着,语气里的底气越来越不足,“陈屿说他家里会帮忙,他爸妈知道他谈恋爱,也见过我一次,没说反对。”
我愣住了:“他爸妈见过你?”
“嗯,上个月吧。他带我回去了一趟。”
我和陆正平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陆正平沉默了很久,开口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明天我带你去做个检查,确认到底怀没怀上。确认了,我们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苏晓点了点头,没有再顶嘴。陆正平起身去洗手间,门关上之后,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看着苏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躲,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
“饿不饿?”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说:“有点。”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碗泡面和几个卤蛋,回房间泡了。三个人坐在房间里吃面,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我没看过的综艺,画面上的人笑得很夸张,吵闹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那晚苏晓睡在我们房间,另一张床。她背对着我蜷着,手机屏幕亮了两次,她回了消息,然后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再没有动静。
我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在装睡,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她去了G城市妇幼保健院。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低头玩手机,手指不停地滑动屏幕。我坐在她旁边,陆正平站在走廊另一头,仰头盯着电子显示屏。
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语气平淡:“怀孕了,差不多五周。如果要留,尽早建档;如果不打算要,越早处理对身体影响越小。”
苏晓坐在诊室里,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说话。陆正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我看见他的肩膀轻微地松了一下,又紧起来。
从医院出来,天气很好,阳光白晃晃的。苏晓走在我们中间,低着头,谁也没开口。我们找了一家面馆坐下,点了三碗面。苏晓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就是不往嘴里送。
陆正平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晓放下筷子:“陈屿说他下午过来,想跟你们见一面,当面聊。”
“他过来?”我皱眉,“他在上课吧?”
“他说他请个假。”她顿了顿,“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当面谈清楚。”
我看了陆正平一眼,陆正平没有表态,低头吃面。我把苏晓碗里的面推了推:“先吃,吃饱了再说。”
她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吃下去。我看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那么容易咽下去的东西。
下午两点,陈屿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大堂中央,看见我们走过来,微微鞠了一下躬:“叔叔阿姨好。”
陆正平嗯了一声。我点了点头:“坐吧。”
四个人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陈屿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到苏晓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自然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苏晓像是找到了支撑,肩膀松弛了一些。
陆正平看着他,开门见山:“你家里知道这事吗?”
“知道了。”陈屿说,“我昨天打电话跟他们讲了。”
“他们什么意见?”
陈屿吞了一下口水:“他们让我好好跟你们谈,尊重你们家的意见。”
陆正平点了点头,又问:“你自己怎么想?”
陈屿看了一眼苏晓,然后转回目光,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叔叔,我知道我年纪也不大,说负责可能听起来像空话,但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的计划是,先让晓晓休学一年,孩子生下来,我爸妈那边说可以帮忙带。等她身体恢复好了,再把学业继续读完。我这边也跟家里谈好了,他们会资助我们一段时间。”
他说得条理清晰,确实下过功夫。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但他不知道生活是什么。
陆正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问了一句:“你爸妈怎么没来?”
陈屿愣了一瞬:“他们说……如果你们同意,他们过几天来G城一趟,当面谈。”
“过几天?”陆正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种事,我们坐在这里谈了,你爸妈连面都不露?”
陈屿的脸微微红了。苏晓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顿了一下说:“叔叔,我爸妈……他们觉得这事不应该先由他们出面。他们说要先听听你们的态度。”
陆正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顿谈话没有结果。中间陈屿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同学打来的,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低声说话。我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年轻,单薄,肩胛骨撑起衬衫,像一棵还没长结实的树。
苏晓看着他接电话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情绪。我忽然想问她一句:你到底是真的想留这个孩子,还是怕他不高兴?但我没有问出口。
谈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争吵,也没有达成一致。最后陆正平站起来,说:“我跟你爸妈通个电话。”
陈屿忙站起来:“我把我爸电话给您。”
陆正平记了号码,收进手机里,然后对苏晓说:“你把学校那边的假请一下,这周先跟我们回去住几天。孩子的事,没定论之前你先别做决定。”
苏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地坐着。陈屿想替她说话,被她轻轻扯了一下衣角,才止住了。
离开酒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在想什么。苏晓走在我旁边,没有回头。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了县城。进门之后,苏晓径直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
我敲了敲门:“晓晓,出来吃点东西?”
“妈,我不饿。”她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传出来。
我站在门口,像是隔着一道墙,也像是在隔着一道我们谁也无法马上拆掉的东西。
当天晚上,陆正平拨通了陈屿爸爸的电话。
对方接起来很快,声音有些粗,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喂,是晓晓爸爸吧?”
“是我。”
“陈屿跟我讲了,这事我们也觉得突然……”对方停了一下,说,“孩子嘛,年轻,都容易冲动。我们家陈屿从小就让人省心,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出了岔子。你女儿还小,我这个当长辈的说句公道话,真要把孩子生下来,拖累的可能是两个孩子一辈子。”
陆正平压着嗓子问:“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还是趁早处理掉,对大家都好。陈屿年纪轻轻,以后还要读书、成家立业,现在就背个孩子,负担太重了。你说对吧?”
我站在旁边,手机开着免提,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飘进耳朵里。
我看见陆正平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女儿怀的也是你儿子的孩子。你说处理掉,就处理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对方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语气软了一些,“肯定是要商量着办。你们家长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谈。”
陆正平说了句“我再想想”,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很安静。我看着他站在窗边,月光穿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说处理掉。”我喃喃地重复。
陆正平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小子说的负责,大概也只是他自己说的。”
他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想起白天在酒店里,陈屿说话时的认真表情,又想起电话里他爸爸那些话。两种面孔叠在一起,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你怎么跟晓晓说?”我问。
陆正平没回答。他坐了很久,才说:“明天再说吧。先带她去医院复查,后续的事,我再跟他们家长谈。”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去叫苏晓起床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机和充电器都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压在遥控器下面。上面是苏晓的字迹,写得有些快,笔画歪斜:“爸妈,我先回学校了。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要留。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我把字条攥在手里,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陆正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我怎么了。
我把字条递给他。他看了一会儿,把字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然后走到窗边,把那团纸慢慢展开,又看了一遍,最后说了句:“随她吧。”
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某种放弃的味道,那种感觉比愤怒更让人害怕。我走到他身边,把那张已经被攥皱的纸条从他手里拿过来,抚平了,放在茶几上。
“我去学校把她接回来。”我说。
“你接得回来吗?”他回头看我。
我一时没有答上来。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正是中午时分,阳光很好,落在茶几上的纸条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六岁,骑在我脖子上看庙会;想起她十二岁,考试考砸了蹲在楼梯道里哭;想起她十八岁,高考出分的那天晚上,她激动得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去接她。”我站起来,对陆正平说。
他没有拦我。我拿了车钥匙和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可能是在高铁上。
只有一段话:“妈,我不是不懂事。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陈屿对我是真的好。他比你们想的成熟。孩子的事,我们俩会承担的。你们不用来接我,我已经在回学校的路上了。”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学校了给我报个平安。”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玄关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知道,我们再一次晚了。
我是在高铁上接到周老师电话的。
“苏晓妈妈,我这边查了一下,苏晓的休学申请已经交上来了,理由写得‘身体原因’。但我看了看她表格上家长的签名——”他顿了一下,“字迹好像跟上次开学她带来的家长联系表不太一样。我不确定,您那边有没有签过什么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表?”
“就是‘因病休学一年’的申请单,需要监护人签字,一式两份,一份留给我们院办,一份我拍了照片,我可以发您看看。”
“你发给我。”
微信响了一声,我点开图片。打印体的表格上,手写的两栏,一栏写着“苏丽”,一栏写着“陆正平”。笔迹潦草,笔画收尾的时候没有力道。我认字很准,那是苏晓的字。她从小写字就喜欢把横写得长一点,竖短一点,别人学不来,我也忘不了。
我回了一句:“我们没签过。这上面是我们家孩子自己签的。”
周老师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这个情况,你要不要先去跟她本人核实一下?学校这边如果发现材料有造假,是要按违纪处理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手心全是汗。
陆正平没跟我来,他上午有课,临时走不开。是我自己决定先来的。那晚他没睡好,早上他说:“你一个人去能行吗?”我说:“总得有人去,我再不去,她就要自己在外面把孩子生了。”
他没再拦我。我背了个小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揣着充电宝和车钥匙就出门了。
到G城已经是下午。我没先去学校,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那片公寓的地址。十月底的G城,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路口的店铺已经开了灯。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我下车,沿着窄窄的水泥路往里走。
那栋公寓楼很旧,外墙是淡黄色的瓷砖,有几处掉了漆。一楼门厅没有锁,电梯贴着一张停运通知,我走楼梯上到五楼。走廊灯光昏暗,头顶的感应灯在脚步响起来的时候亮了,又在安静下去之后暗掉。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苏晓探出半张脸来,看见是我,愣在那里。
“妈……你怎么来了?”
“你让开,我进去。”
她迟疑了一下,把门打开了。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小冰箱,角落里堆着两只行李箱。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像久不通风。
床上铺着一张浅灰色的床单,叠得还算整齐。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有一本翻开了倒扣着,旁边放着一只马克杯,杯里剩了半杯水。
苏晓穿着一条宽松的家居裤,上面那件卫衣还是我之前给她买的。她瘦了,脸小了一圈,眼睛下面有一圈乌青。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出租屋,心里堵得慌。我想开口问很多事,却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这个,是你签的?”
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站着。
“你知不知道伪造家长签名是违法的?学校要是查出来,你学业就完了。”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有些发抖,“你连跟我们说一声都不肯,就直接自己签了?”
她抿了抿嘴:“我本来想跟你们说的。但你们不同意,我知道你们肯定不同意。”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同意?”
“上次在医院挂号,爸的那个样子——”她低下头,“他心里早就认定这孩子不能要了,他那样子,我怎么开口跟他说我要休学?”
我一时没接上话。她说得不算错,陆正平当时的态度确实很明显,但也不至于——
“那你至少要跟我们商量。”我压着嗓子,“你一个人休学,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半年后你连学籍都保不住你信不信?休学可以,但你得走正规渠道,要有医院的证明。你这样签,到时候学校和医院两边对不上,你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深呼吸了一下,放软了声音:“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说。”
她坐到床沿,低着头,拿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距离她不到一米远,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里翻涌着许多话,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陈屿呢?”
“他今天下午有课,晚点回来。”
“他家里那边,后来跟你联系过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明显的警觉:“联系过。他爸妈说,等学校这边安顿好了,他们会来面谈。”
“他爸跟我打过电话了,你知道吗?”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们考虑把孩子处理掉。”
苏晓的脸一阵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件事,陈屿知道吗?”我问。
“他……”她吞了一下口水,“他可能知道。”
“可能?”
“他没跟我明说。”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他跟我说过,他爸希望我们先把学业完成,孩子的事以后再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从卫衣下面撑出来,忽然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意面对。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越来越暗,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片灰蒙蒙的水泥地。
“你吃过晚饭没有?”
“还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一个人了。”
她没接话。我打开那台小冰箱,里面有几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一盒酸奶,还有半袋挂面。我挽了袖子,把锅接上水,架到电磁炉上。灶台很小,台面上油渍没有擦干净,我用纸巾擦了一遍。
水开了,我把挂面下进去,磕了两只鸡蛋,撒了一小撮盐。一碗面盛出来,端到她面前,她把面接过去,低头看着热气冒上来,眼圈慢慢红了。
她夹起一筷子面,没有送进嘴里,又放回碗里。
“妈,我是不是让你们特别失望?”她问。
我站在床旁边,看着她这个模样,沉默了很久,说:“你从小到大,让我失望的事多了。这次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抬头看了看我,嘴角掀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那顿饭她吃了半碗,其余的汤她说实在吃不下了。我把碗收了,拿去水池里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着,我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接着是一道男声:“晓晓,我回来了。”
陈屿的声音。我关掉水龙头,回过头去。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看见我在厨房里,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阿姨,您来了。”
“嗯。”
他把东西放下,换了一双拖鞋,走到苏晓身边,把塑料袋里的一盒草莓和一盒牛奶放到桌上。他看了一眼苏晓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擦手,看着他的脸。他看起来精神也不算好,眼下有些发青,白色衬衫的领子有点皱。
“你今天去上课了?”我问。
“嗯。下午两节专业课。”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像是被这个词钉了一下,端着牛奶盒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两秒,然后放下来:“我知道他打了那个电话。阿姨,我爸那个态度……我会再跟我妈沟通的。我妈那边倒是说,只要我坚持,她愿意帮我说服我爸。”
“你妈?”
“嗯。”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但我注意到他说到“我妈”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飘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放在桌面上。
那盒药是我在洗手间镜子后面的置物架角落里发现的。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我以为是感冒药,盒子写的字我才反应过来。“米非司酮片”,盒身上印着一排小字,我没见过这种药,但我听过这个名字。前两年学校医务室里贴过宣传栏,我扫过一眼,记住了。
桌上的三个人都安静了。苏晓看着那盒药,眼神先是茫然,然后像触电一样站起来:“这哪来的?我没买过这个!”
陈屿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紧:“阿姨,这药不是——”
“我从洗手间架子上找到的。”我打断他,目光在他和苏晓之间来回看了一眼,“你们两个人这几天谁去过那里,拿东西的时候看到过它?”
苏晓摇着头:“我没见过。”
陈屿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我妈……上个星期给我寄了一个包裹。她说……她说是补品,让我带给晓晓吃。”
“你妈寄的?”我盯着他,“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他说,声音小了下去,“我当时只是拆了快递袋子,看到里面是个小箱子,她跟我说那是补气血的东西,让我别多问。我就整箱放在架子上没动。”
“那你儿子现在告诉我,你妈寄来了一盒堕胎药,你知不知道你妈寄来的是这个?”
我的声音提高了不少。苏晓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目光落在那只药盒上,嘴唇白成一条线。
陈屿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闷声说:“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盒药,又看了一眼苏晓,她的目光里面是茫然、慌张,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那个眼神让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去给我妈打电话。”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他走得很急,拖鞋在走廊里发出啪啪的响声,楼道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良久没有出声。苏晓站在床边,半天没有动。她忽然说:“妈,他没有骗我——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急切,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又等了十几分钟,陈屿没有回来。我给陆正平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这边的情况。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明天早班过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把整间屋子一点点浸透进去。楼道里的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陈屿回来了。但脚步声没有停在门口,一直往楼道的另一头去了。
又过了很久,门被推开。陈屿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得很:“我妈说她下周过来一趟,当面跟你们解释。”
“你妈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寄药过来?”我看着他,“还是解释你爸那通电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口不动,像一截树桩。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我说:“晓晓,穿外套,今天先跟我去酒店住。”
苏晓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屿,没有动。陈屿站在门口,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相望着,像两棵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树,谁也没有朝谁那一边倒下去。
最终我带了苏晓去酒店。她没有拒绝,陈屿也没有拦。我们走出那栋老旧公寓楼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肩膀,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
她没接:“妈你自己穿吧。”
“你穿上。”
她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像我小时候教过她的那样。我们走了一截路,她忽然说:“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蠢的事?”
我走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马上回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交错在一起。我想到中午时周老师在电话里说的“材料如果查出造假要按违纪处理”,又想到她抽屉里那张伪造签名的休学申请单,还有那盒藏在洗手间架子后面的药。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停了下来。她也站住了,回头看我。
“你告诉妈一句实话,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站在路灯下面,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要。”
我握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眼眶里有热意涌上来,又被我压了回去。我说:“那就不想那么多,先回去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点了点头,跟我一起继续往前走。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拐角处站着一个身影。路灯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高高瘦瘦的,白色衬衫,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望向我们这边。
他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叫他。进了电梯,我按了楼层,金属门合拢。苏晓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电梯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短促而用力。
到了房间,她去洗澡。我坐在床沿,看着床头柜上的电话座机,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正平发来的微信:“我明早到,你别跟她吵架,好好说话。”
我回了一个字,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把窗户吹得咔咔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用力敲门。
第二天早晨,我在酒店楼下等陆正平。他来得比我预想的早,风衣领子竖起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灰。他走进大堂,看了我一眼,问:“她呢?”
“在房间,吃了几口早饭。”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们一起上楼,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他摁着按键的手指有些发干。
房门打开,苏晓坐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叫了一声“爸”。陆正平应了一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他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那个陈屿呢?”
“他昨晚没来。”我说。
“他来了,一直在楼下站着。”苏晓接了一句,低着头,“酒店门口那个位置,我看到他站到半夜才走的。”
陆正平没有接话。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们两个大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开口,像被一种巨大的重量压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门口的值班经理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在走廊里喊住了我:“大姐,前台有个人找你们,说是姓陈——”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看见电梯门正缓缓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服外套,五十岁上下,短发,个子不高,脸是晒过的深黄色。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头发盘得整齐,眉眼形状有些像陈屿。
他们在走廊里站定了。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苏晓妈妈吧?”
“你是?”
“我是陈屿他爸。”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那盏顶灯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身后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苏晓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了看走廊里的两个人,脸一下子变得雪白。陆正平也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陈屿的父亲没有看苏晓,而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起屏幕,递过来。
“苏晓妈妈,有一件事,我想先让你看看。”
他屏幕朝我这边,亮得刺眼。我低头,看见了一幅微信聊天的界面,头像是一个卡通图案,名字……是苏晓。
我还没看清楚内容,身后的苏晓忽然冲上来,一把按住那只手机:“你们怎么会有这个——这是我跟陈屿的聊天记录!”
陈屿父亲拿回手机,收回口袋里,语气仍旧平稳:“有些事,我想咱们大人之间先谈清楚,孩子们的话,听过就算了。”
苏晓站在我身边,整个人微微发抖。陆正平走上来一步,把我们往身后挡了挡。他平视着陈屿的父亲,声音压得很稳:“你想谈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陈屿的父亲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那个穿暗红羽绒服的女人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自己随身的黑色半旧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我接过那个文件袋,上面的印刷字让我先以为拿错了。这是G城市妇产医院LPI的打印件,病人一栏写着的是苏晓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我们带她去做检查的那一天。我翻开来。
我还没翻完,站在我旁边的苏晓忽然像被抽掉了力气,膝盖弯了一下,像是倒下来一条被风折断的枝干。我一把撑住她,她整个人靠在我胳膊上,嘴唇惨白,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终于从她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妈,我不知道这个……我不记得我去过那里。”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走廊那头的电梯门,正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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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父亲按下电梯,门开了,他一步跨进去,没有回头。陈屿母亲跟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笃定:“苏晓妈妈,我们明天再谈。你们可以先商量商量。”说完,电梯门合拢了。
我站在走廊里,耳边只剩下电梯下降的嗡嗡声。陆正平站在我右边,一声不吭。苏晓靠在我身上,整个人还在发抖。
“妈,我真的不记得……”她闷声说。
“先回房间。”我扶着她的肩,把她带进屋里。陆正平跟在后面,把门关了。
房间里很安静。苏晓坐在床沿,低着头,不说话。我在她旁边坐下,问:“那个报告上写的日期,你还记得那天你去过哪里吗?”
她沉默了很久,慢慢摇了一下头,又忽然停住:“妈,十月十四号……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和陈屿他妈出去了。”
陆正平一下子转过来:“陈屿他妈?”
苏晓点点头,声音断断续续:“她说……她说天冷了,带我去买件厚外套。我以为她就是正常的……妈,她中途说顺路去一个朋友那边坐坐,就把车开到医院门口了。我以为是普通的体检,然后……然后我就进去了。”
我攥住她的手:“她带你去了医院,你当时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们?”
“她说……”苏晓吸了一下鼻子,“她说这种事先不要声张,大人之间商量好了再跟你们讲。她说她儿子年纪小,怕他冲动做错决定,她要先把事情弄清楚。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
我闭了一下眼睛。心里翻涌着怒气,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发。那个女人的话术圆滑,苏晓才十九岁,连社会都没真正踏入过,怎么分辨得出对方在支配她?
“那个药呢?”陆正平问,“她给你那盒药,你吃了没有?”
“吃了几天。”苏晓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她说是补血的。我吃了之后肚子一直不舒服,头晕,我就没再吃了。我怕她问,就把盒子放在洗手间架子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说:“那是米非司酮。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苏晓脸色发白:“我后来查过……我看到那个药盒上的字,我查了,我知道那是什么药。”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告诉陈屿,但我不敢。我怕他真的以为我不要孩子了。”
陆正平在床边坐下来,手撑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陈屿他妈?”
“没有。”苏晓摇头,“她后来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在吃什么药。我说我停了,她也没说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外面有人走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我正想把窗关上,门口传来敲门声。陈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叔叔阿姨,是我。”
陆正平走过去开了门。陈屿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子还湿着一块,像是刚用水洗过脸。他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晓,又看了看我们,低声说:“我爸妈走了。我没走。”
他走进来,在门边站着,没有坐下。苏晓抬头看他,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她什么?”我问他。
“我早就知道我妈不赞成。但我不知道她会带晓晓去医院,也不知道她会寄那个药。”他看着地面,声音很低,“是我没保护好她。”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陆正平问。
陈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会跟我妈说清楚。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我就从家里出来。”
“出来之后呢?你怎么养活她?”陆正平的嗓门大了一些,“你们两个人,一个十九,一个二十,连房子都是租的,吃什么?”
陈屿没有回嘴。他弯腰蹲下来,两只手抓着头发,闷声说:“叔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想负责。我可以去打工,我有手有脚,总不至于让她饿肚子。”
陆正平没说话。我望着蹲在地上的陈屿,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确实年轻,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说得磕磕巴巴,但他至少没有跑。
过了好一会儿,陆正平开口:“你先起来。坐着说话。”
陈屿站起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苏晓把头别过去,没有看他。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酒店门口,陈屿的父亲正站在一辆黑色车旁边抽着烟。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方向,动作很慢,像在衡量什么。
“明天去学校一趟。”我说,“你那个休学申请,学校那边说签名不对。你要是真打算走这条路,就把手续走正了。你要是还没想清楚,就先别急着休学。”
苏晓抬起头:“妈,我……”
“我还没说完。”我看着她,“孩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你不能再偷偷瞒着我们去办任何事。你明白吗?”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坐到她旁边,把她头揽过来,搂了一会儿。她靠在我肩膀上,肩膀轻轻耸动,像小时候冷得发抖的样子。
下午,我们去了学校。周老师在办公室等我们。他看到苏晓被两个家长陪着来,又看了一眼苏晓,什么也没问,只把休学申请单的底联拿出来。
“这张表,你们家长确认没签过名的话,我们可以先按流程撤回来。”他说,“不过苏晓的情况,如果确实需要休学,最好还是走正规程序,附医院的诊断证明和家长亲笔签名。”
我点头。苏晓站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周老师手上那张表格上,没有出声。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子,是我去年过年给她编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周老师,这个休学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我问。
“如果学生本人身体条件不允许继续学业,需要提供医院开具的证明。”周老师说,“如果暂时不开证明,可以继续上课。但之前那一段时间的缺勤记录还在,我需要按学校规定上报,可能要扣学分。”
“先不办了。”陆正平插了一句,“让她把这学期上完,后面的事再说。”
周老师点了点头:“那好,苏晓,你从下周开始正常来上课吧。缺勤的情况,我会跟任课老师沟通,看怎么补作业。”
苏晓轻轻“嗯”了一声。我们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定。苏晓忽然开口:“我不想休学了。”
我看着她:“你想好了?”
“我先把这学期上完。寒假回家再想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但比以前平稳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出了校门,陈屿等在路边。看见我们出来,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递了一杯给苏晓,另一杯犹豫了一下,没有递给我们,只是放在椅子上。他没有问休学的事,也没有问医院的事,只说:“明天你先回宿舍住吧,我已经把那边的东西收拾好了。”
苏晓愣了一下:“你不住那里了?”
“我暂时住回学校宿舍。”他说,“那边的房子我退了。押金拿回来,够你交两个月的宿舍费。”
苏晓看着他,神情复杂,却没有说什么。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们彼此照顾着,但那种照顾太轻,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看着绿油油的,一碰就碎。
晚上,陈屿先回学校了。苏晓最后一次去了那间出租屋,把她的东西整理出来。我陪着她。她收拾得很慢,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像是舍不得那些日子。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把书桌上那本倒扣的书翻过来,夹在书页里的一张合影露出角来。她看了一眼,没有拿,又把书合上,放进袋子里。
收拾完,她把钥匙放在门口柜子上。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我说:“妈,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那间屋子。床太硬了,隔音也不好,隔壁晚上老是吵架。但他在那里,我觉得还算安心。”
我没接话,把袋子提起来,走下楼梯。路灯把影子拖得长长短短,她跟在我身后,一路安静。
回到酒店,陆正平还没睡。他坐在窗边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苏晓手上的袋子,说:“都拿回来了?”
“嗯。”苏晓把袋子放到墙角,在床沿坐下。
“那两个月的宿舍费,够不够?”陆正平问。
“够了。”苏晓说,“学校宿舍一学期才六百。”
陆正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说:“我出去买包烟。”他走到门口顿住,又说,“算了。”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苏晓看着他,忽然说:“爸,你要是想抽就抽吧。”
陆正平愣了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不是新的,已经拆了。他没有点,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苏晓去了医院复诊。换了另一家——G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抽血、B超。医生五十多岁,看了检查结果,又看了看之前的报告史,皱眉问:“你在十月十四号之后,用过米非司酮这类药吗?”
苏晓坐在椅子上,声音很小:“吃了几天。”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药用于终止早期妊娠,一般需要按疗程服用。你吃了几天就停了,胚胎没有完全停止发育,但目前看胎囊还在,也没有明显出血。但后续可能存在发育异常的风险,需要定期产检,到了十二周左右做早唐筛查,再综合判断。”
苏晓咬着嘴唇:“医生,这孩子还能要吗?”
医生想了想:“目前看没有绝对禁忌,但用药史会增加风险。你和你家里好好商量,决定权在你自己。”
从诊室出来后,苏晓一直没有说话。我们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有些凉。陆正平走到一旁接了个电话,是学校里打来的,他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回来。
“学校那边有课,我得先回去。”他看着苏晓,“你跟你妈在G城再待几天,等你能正常上课了,我再过来接你们。”
苏晓点了点头。陆正平看了看我,我朝他点了下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走回来,对苏晓说:“不管怎么决定,都别怕。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走了。苏晓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出来。我揽过她的肩膀:“走吧,先吃口热的。”
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里坐下,两碗馄饨,一碟小笼包。苏晓吃了两个小笼包,又把汤喝了大半,像是真的饿坏了。我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生病,胃口不好,我给她熬粥,她喝了一小碗就喊饱。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对面,汤碗里飘着热气,她一口一口地喝,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妈,”她放下碗,说,“我想了想,我不想打掉这个孩子,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养好他。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什么困难都能过去。但我昨天看到陈屿他妈那个样子,忽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没有急着接话。她顿了顿,又说:“陈屿说他会站在我这边。我信他这句话。但我现在有点怕——不是怕他靠不住,是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靠不靠得住。”
“那你还愿意相信他吗?”我问。
她想了想:“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我知道有些路要她自己走,我只能在旁边守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碟小笼包上,包子已经凉了,皮皱起来,像一只只闭上眼睛的小面团。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静下来,和女儿一起坐在小馆子里,看着对面的人把一碗汤喝干净。
下午,我让苏晓回学校去找辅导员,把接下来几天的请假流程走完。我自己去了陈屿父母下榻的那家酒店,在前台问到了房间号,坐电梯上到六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屿母亲站在门内,见了我也没露出意外。她说:“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
我没进房间,也没坐下,站在门口,直截了当地问:“你带她去医院那天,有没有告诉她那是什么检查?”
她看着我,神情平静:“她一个学生,懂什么检查?我作为过来人,带她去做个B超,有什么不对?”
“那你给她寄的药呢?”
“那是医生开的,我照着方子买的。她不想吃药,我也没逼她。”她说,“苏晓妈妈,你已经看到了,你女儿自己早就知道怀孕了,她瞒着你瞒着她爸,还想着用孩子拴住我儿子。这件事,到底该谁向谁道歉?”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很准,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相。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说她瞒着我们,那你带她去检查之后,你打电话跟我说过吗?你寄那种药之前,跟我这个当妈的商量过一句吗?你现在跑来跟我谈谁瞒谁——”
“那你想怎么样呢?”她打断我,“让你女儿把孩子生下来?你养得起吗?你和你老公加起来的工资,能养活一个小孩吗?”
“你养得起?”我看着她,“你儿子连自己生活费都还在靠你们,你让他拿什么负责?”
她沉默了一瞬。我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说:“我们也是为了他们好。”
我没有回头。从酒店出来,站在马路边,初冬的风灌进领口里,我紧了紧围巾。手机响了一下,是陆正平发来的消息:“到了。你别跟她硬碰,注意安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站在车流不息的街头,我发了一会儿呆。远处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哭着,她弯下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笑起来。我看着那对母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苏晓真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吧?可是,她连自己都还像个孩子。
我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我想起苏晓说的话——“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蠢的事?”我开始觉得,也许她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糊涂。她只是走得太快,跌了一跤,摔在了一条我们没来得及看清的路上。
回到酒店,苏晓还没回来。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翻开手机相册,又看到开学那天她站在宿舍楼下冲我们挥手的照片。白T恤,马尾辫,眉眼弯弯。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拿起外套,准备下楼去找点吃的,门开了,苏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手机,肩膀有些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妈,陈屿说,他爸妈让他明天就回家一趟。他说,他爸让他回去把这个孩子的事处理干净再回来复学。”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咬着嘴唇,像在忍住什么:“他说他先回去一趟,让我别怕。他说他会说服他爸妈。”
“你信吗?”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她说:“妈,我想自己留着这个孩子。”
“和他没关系?”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垂下头:“我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应该能做主。”
我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拉进门里,关上门。风被隔在外面。房间里很暖,暖气片无声地烧着,把光和新换的床单都烘出一点温度。她坐在床沿,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着我说:“妈,明天你陪我再去一趟医院吧。我想再做一次检查。要是孩子没什么问题,我想把他留下来。”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说:“好。”
窗外路灯亮起,把风里的落叶照成一团团模糊的金色。我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流来来往往。不知哪来的风,把窗框吹得咔嗒响了一声。苏晓在身后说:“妈,我有点怕。”
我回过头,说:“怕就对了。不怕才让我更担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一棵刚被风扶正的小树,还没站稳,但已经朝向了光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我陪苏晓去了医院。她挂的是产科的号,排队的人多,走廊里挤满了人。她坐在长椅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我看了一眼她,把她手拉过来握住:“冷吗?”她摇了摇头,没有抽开手。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翻着病历,又看了看B超单,表情没有波动,但语气比昨天那位医生更直接:“胎囊位置偏低,加上你有米非司酮用药史,虽然停药了,但胚胎质量这一块不好说。目前没有出血,但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苏晓问:“那要怎么办?”
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六周左右,十二周做NT,可以初步筛查染色体异常。更准确的,到十六周以后可以做羊穿,但那个有创。要不要留,你自己慎重考虑,这是一辈子的事。”
苏晓低下头,声音很轻:“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想了想:“胚胎停止发育,或者后期发现异常需要引产。也有可能一切都好,但概率没有人敢保证。你要跟你家里好好商量,不要一个人扛着。”
从诊室出来,苏晓一直没说话。我们走出门诊大楼,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说:“妈,他去哪儿了?”
“谁?”
“陈屿。他昨晚没回我消息。”
我没接话。从昨天他说要回家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苏晓昨晚睡得很早,我以为她没在意,现在看来她一直在等。
我们回到酒店。她坐在床沿,给陈屿发了几条微信,发完就握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没有动静。我坐在窗边,假装看手机,余光扫着她的脸。她咬着嘴唇,大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下午两点,电话终于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我没有刻意听,但房间里太安静,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陈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晓晓,我还在家。我爸……他让我转学。”
苏晓愣了一瞬:“什么?”
“他说,要是我不跟你断了,这学期学费就不给我交,还让我回老家复读,明年重新考。”陈屿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我妈也劝我。她说……她说我以后路还长,没必要为了这么早的事把一辈子搭进去。”
苏晓没说话。她把手机贴着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晓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关节泛白。她等着,但对面没有声音。
最后还是陈屿先开口:“晓晓,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晓深深吸了一下鼻子:“那你回来吧。我们面对面聊,你别在电话里做决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眼圈已经红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陈屿说:“我明天回去。”
“好。”她说完这个字,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久久没有动。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动摇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有靠过来,身体绷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气眼泪就会掉下来。
傍晚的时候,陆正平到了G城。他没有提前跟我说,直接在酒店楼下的停车场打了个电话。我下去接他,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我走近了,他下车,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桶:“你阿姨炖的汤,让我带来给晓晓喝。”
我接过保温桶,他关上车门,站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问我:“她吃了没?”
“下午没吃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我们一起上楼。进了房间,苏晓还坐在床沿,看见陆正平进来,叫了一声“爸”,声音发哑。陆正平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倒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喝。”
苏晓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情绪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掉进碗里。她端着碗没有动,任由眼泪滴下去。陆正平站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苏晓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把碗里的汤喝完。
陆正平坐在椅子上,问她:“那个陈屿呢?”
“他说明天回来。”苏晓低着头,“他说他爸让他转学,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陆正平没有评判,只是说:“他要是真想跟你一起,什么条件都不是阻碍。他要是自己先乱了,你在这里等也只是白等。”
苏晓握着空碗,没有接话。
第二天上午,周老师给我打来电话。我走到走廊里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苏晓妈妈,我昨天下午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是发给我们学院领导班子和学校学生处的。里面附了一张图片,是医院的就诊记录,写的是苏晓的名字,诊断栏写的是‘早孕’。邮件里说她隐瞒家长在校外与人同居,怀孕后试图伪造家长签名申请休学,建议学校按违纪处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匿名邮件?知道是谁发的吗?”
“不清楚。但邮件是从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附件里还有苏晓十月份在公寓楼门口的照片,拍的不是很清楚,像是远处拍的。”周老师顿了顿,“我暂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先没有转发给领导。但这个邮件已经进了系统,学校那边迟早会看到。你需要尽快准备一个书面说明,连同家长的签字和医院的检查资料一起交过来,我们好有个依据。”
“好。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到房间,苏晓抬头看我。我没有瞒她,把周老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说:“是陈屿他妈发的,肯定是她。那天在医院,她拍了我的病历。”
她没有歇斯底里,声音很平,像已经预料到了。我看着她,说:“你先别怕。这个事,我跟你爸来处理,你把自己的身体顾好。”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着头坐着。陆正平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等会儿去学校一趟,跟周老师当面谈。你写个说明,签好字,医院的材料也准备好。他们真要把事闹大,我们就走正规渠道。”
我点头。他拿了外套,出门之前又折回来,对苏晓说:“你妈说得对,你先顾好自己。天塌不下来。”苏晓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中午,苏晓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陈屿在电话那头声音急促:“晓晓,我在高铁上了,下午到。刚才我妈打电话跟我说,她往你学校发了一封什么邮件——她没有跟我说清楚,我听到她打电话给我爸说的。你学校那边有没有找你?”
苏晓说:“找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陈屿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然后说:“我回来再说。你先别怕,我回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苏晓看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想: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我回来处理”,他能处理什么?但那一刻,我宁愿相信他说的。
下午两点多,陈屿出现在酒店楼下。他没有穿那件白衬衫,套了一件深灰色连帽运动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他站在大堂,看见我们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先叫了一声“阿姨”,然后看向苏晓。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苏晓站在我身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陈屿走前一步,像是想拉她的手,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闷声说:“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告诉她,如果她继续这样,我就从家里搬出来。她说我疯了。”他用力揉了揉脸,“我说我没疯,我只是想对一个人负责。”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苏晓眼眶发红,但没哭。她伸过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陈屿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酒店大堂里,谁也不说话。
陆正平从停车场过来,走到陈屿面前,站定,看着他的脸。陈屿松开苏晓的手,面对陆正平,微微挺了挺背。陆正平说:“你真有打算?”
陈屿点头:“叔叔,我打算休学一年,去打工。我能养活她。”
陆正平摇了一下头:“你休学去打工,她还在读书,你们之间差距会越来越大。你自己想清楚,是打工容易,还是读书容易?”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不休学的话,我爸说这学期学费他不给我交。”
“你申请助学贷款,奖学金,勤工俭学,学校那么多条路,你非要走一条死路。”陆正平看着他,“你今年才二十岁,觉得天要塌了,其实什么都不会塌。”
陈屿站在那里,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说:“叔叔,我知道了。”
陆正平没再说话,拍了拍他肩膀,往酒店里边走。陈屿和苏晓站在大堂,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下午四点,我们一起去了学校。周老师在办公室等我们。他把那封匿名邮件打印出来,又给了我一份学校的处理流程说明。苏晓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仔细看完了,然后把材料放下,说:“周老师,这个邮件里说的,大部分是事实。我没话讲。但我那个休学申请,已经撤回了吧?”
周老师点头:“是,按照你的申请,已经撤回来了。后续如果你需要正式休学,走正规程序,我们会协助你办理。”
陆正平坐在旁边,开口说:“周老师,我女儿这事,确实是我们家长失职,没有及时发现。但她才上大一,还是个小孩。学校这边能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陆先生,邮件的事,我会跟学院领导沟通。苏晓平时表现不错,任课老师对她的印象也还可以。如果她能正常出勤,作业跟上,这边还是以教育为主。但学校的规章制度摆在那里,家长需要在说明上面签字,并附上医院的检查报告,证明她当前身体状况适合继续学习。”
我点头:“这个没问题。”
周老师又说:“那封匿名邮件里还有几张照片,回头我发给你,你看看能不能辨认出是谁拍的。”苏晓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的指节紧紧攥着衣角。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暗了。陈屿等在楼下的路灯旁,看见我们出来,快步走了上来。他没有问情况,只说:“晓晓,我找了一个兼职,学校旁边那个咖啡馆,每天晚上六点到十一点,一个小时十五块。”
苏晓看着他:“你不上课了?”
“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少睡一会就行。”他说。
苏晓沉默了一下,说:“你先把今天的事处理好再说以后。你爸那边,你还没说清楚。”
陈屿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我们走出校门,夜风迎面吹过来。苏晓走在前头,陈屿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陆正平走在后面,我走在他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酒店,苏晓洗了澡出来,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我拿了一条干毛巾给她擦,她没有躲。窗外的风有些大,吹得窗帘鼓起来,她忽然开口:“妈,我今天在医院的时候想了很久。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不留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看我,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养不起他,陈屿也养不起。我们都还在上学,靠家里的钱过日子。就算他答应去打工,一个人一天打五个小时的工,也撑不起一个家。更重要的是,我怕他将来会后悔。我不想让他有一天看着我,觉得是我把他的路堵死了。”
她说完,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神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你真的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我决定好了。等陈屿明天过来,我会跟他说。如果他同意,我就去医院预约手术。如果他不同意……”她顿了顿,“那就我和他好好聊一次。这件事,我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她把毛巾递还给我,坐到床沿,拿起手机,点开了陈屿的聊天框。她没有发消息,只是看着屏幕发呆。我在旁边坐下,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忽然又抬起头来,对我说:“妈,你说我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自私了?孩子在我肚子里,他有心跳了,我却还没给他一个机会,就决定不要他了。”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上,没有哭,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说:“你没有亏欠谁。你只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能对别人负责。”
她没有接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缓缓落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微信:“晓晓,我睡不着。你睡了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轻声说:“我明天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陈屿来了。两个人站在酒店楼下的空地上,早上的风有些凉,苏晓裹着外套,陈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杯热豆浆。他把豆浆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有喝。两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陈屿先开口:“你有话要说?”
苏晓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杯豆浆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他的眼睛,说:“陈屿,我想好了,这个孩子先不要了。我还想继续上学,你也是。”
陈屿站在那儿,像是没有立刻听清。半晌,他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生。”苏晓的声音没有发抖,“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觉得现在不合适。我不想让他生下来跟我们吃苦。”
陈屿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慢慢说了句:“你要是真想好了,我尊重你。”
他抬起头,眼尾泛红:“但我不是想逃。你明白吗?”
苏晓点头:“我明白。我也不是逃走。我是想清楚之后做的决定。”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陈屿伸手把豆浆从石凳上拿起来,重新递给她:“喝一点,还热的。”
苏晓接过去,喝了一口。我看着那一幕,心里绷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点。他们从那里走回来的时候,陈屿走在苏晓旁边,两个人没有牵手,但肩靠得很近。走到我面前,苏晓说:“妈,我们决定好了。你帮我约医院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长大了,开始学会自己做决定了。那个决定也许不是最轻松的,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当天下午,我们去了医院。挂号,排队,问诊。医生告诉她,这个周数做手术,对身体的影响相对小,但还是建议至少留出术后休养的时间,最好有人照顾。苏晓坐在诊室里,声音很稳:“我知道。”
手术时间约在下周二。走出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陆正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陈屿在身后跟着,始终隔着几步远。苏晓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屿一眼。他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起苏晓额前的碎发。
“你后悔吗?”她问。
陈屿摇了摇头:“不后悔。”
她又问了一遍:“陈屿,你后悔吗?”
他的声音更重了一些:“不后悔。走吧,我陪你把这件事做完。”
苏晓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陈屿跟上来,走在她身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初冬的风里,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两个孩子,还是两个开始学会承担的人。
第二天下起了雨。苏晓在学校宿舍住了一夜,我去接她出来吃早饭。她穿着一件厚卫衣,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我们坐在食堂里,一人一碗白粥。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妈,昨天陈屿跟我说,他寒假想去找一份全职。他说这样的话,下学期的房租他就自己能付了。”
我放下筷子:“他还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不会休学,也不会转学。他说他要把书好好读完,以后找一份正经工作。”她停了一下,“他说他不能再让我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低头搅着粥,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你想原谅他?”我问。
她想了想:“我想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落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安静地喝着粥,像是终于从一场冗长的噩梦里缓过来了一点点。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说:“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慢慢来。”
她点了点头。雨还在下,但已经比早晨小了一些。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有人在窗边走动。我看着苏晓把那只鸡蛋吃完,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一切会比我们想象的好一点。
周一晚上的雨一直下到周二早上才停。我起得很早,站在酒店窗前,看见楼下的柏油路面湿漉漉的,树叶贴在地面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苏晓已经醒了,坐在床沿,穿着我给她叠好的干净衣服——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她自己的裤子。她没扎头发,散着,脸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就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吃点东西再去。”我说。
“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做手术不好。”
她想了想,站起来,跟着我下了楼。酒店对面有一家早餐摊子,支着塑料棚,卖豆浆油条和茶叶蛋。我们坐下来,她要了一碗小米粥,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妈,我昨晚梦见他了。”她说。
“谁?”
“孩子。”她低着头,“他在梦里叫我妈妈。”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碗里的粥又搅了搅,继续说:“醒了之后我就想,也许他真的不该来。”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我的也不热。我没有说那些“尊重你决定”之类的话,只是握着,等她自己把手抽回去。她没有抽,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扣住我的手指。
到手术室外面时,陈屿已经到了。他站在走廊里,穿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看见我们,走上来,把保温杯递给苏晓:“泡了红糖水,你做完出来喝。”
苏晓接过来,没有打开,抱在手里。她被护士叫进去换衣服之前,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别怕”之类的话,只说:“我就在外面等你。”
她点了点头,跟着护士进去了。走廊里剩下我和陆正平还有陈屿。三个人各坐一把塑料椅,谁也没说话。陈屿坐在对面的位置,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陆正平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学校那边的课怎么办?”
“我跟辅导员请了一天假。”陈屿说,“明天正常去上。”
陆正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手术等待的时间不算太长,四十分钟左右。门被推开,苏晓被护士扶着走出来,脚步有些虚,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嘴唇干裂,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来扶住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陈屿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小杯红糖水递过来,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捧在手里。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做完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把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像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什么都没做过。
我们回到酒店,苏晓躺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陆正平坐在窗边,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着。陈屿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也没有走。我走出去,门虚掩着,问他:“你不回去休息?”
“我再待一会儿。”他说,“她要是醒了想喝水,我给你们倒。”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不是一个坏孩子。他只是太年轻了,承担不起一个孩子,也承担不起一段关系里的全部重量。但他至少没有逃。
“你先回去吧。”我说,“她醒了有我。你今天也辛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又往门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进电梯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几个星期前瘦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下午三点多,苏晓醒了。她坐起来,喝了一杯温水,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我坐在她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她拿了一块,慢慢咬着,忽然问:“陈屿呢?”
“他回去了,说明天要上课。”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角,她被那片光亮晃了一下眼睛,往旁边挪了挪。
“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把苹果核放在碟子里。
“你说。”
“下学期——不,也没那么远,就这学期后面,我想申请换宿舍。”她说,“我不想再住那间了。我想换到离教学楼近的那栋,我也想好好上课。”
我看着她的脸:“是陈屿的原因吗?”
“不全是。”她顿了顿,“我就是觉得,我应该有一段自己的时间。我想把落下的课补上,把六级过了,周末再去考个证。我不想大学四年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
我点了点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明天陪你去跟宿管阿姨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调。”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光安静地照进来,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一只在窝里安心休养的小兽。我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她说:“妈,我有点困了,再睡一会儿。”
“睡吧。”
她翻了个身,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背影,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刺,终于一根一根慢慢软下来。
苏晓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一周之后,她已经能正常走路,脸色也不再那么白了。我们还没回县城,因为学校那封匿名邮件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周老师那边说,学院领导已经看到了那封邮件,需要她本人写一份情况说明,然后由学院开会讨论处理意见。
苏晓坐在食堂里,拿着笔和信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最后她把笔放下来,跟我说:“妈,我不想写那些解释来解释去的话了。我就写事情经过,是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那就照你心里想的写。”
她重新提笔,这一次写得很顺。写完她递给我看。纸上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只按时间线把她从九月认识陈屿,到十月搬出去住,到发现怀孕,到跟家里坦白,到决定不要这个孩子的过程写清楚了。最后一段她写:“我知道自己这个学期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让学校、老师和父母担心了。我愿意接受学校的处理,也会认真完成剩余学期的学业。我会用自己的行动弥补这些错误。”
我看着那页信纸,没有改动,把纸还给她:“交上去吧。”
她拿着信纸去了院办。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周老师送她到门口,跟我说:“学院领导的意思是,鉴于苏晓同学能主动承认错误,家长也积极配合,加上她目前的身体恢复情况,本学期暂不给予纪律处分,但会安排辅导员不定期谈心谈话,期末综合测评也会扣掉一部分平时分。你回去以后多关注她的状态。”
我点头,说了谢谢。苏晓站在旁边,对周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会努力把成绩追回来的。”周老师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许复杂,大概也想起了自己刚带过的那些学生,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错呢。
出了校门,苏晓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说:“妈,我想去理发店剪个头发。”
“现在?”
“就现在。我想把分叉的剪掉,重新长。”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我们走进校门口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她坐下来对理发师说:“帮我剪短一点,到肩膀就行。”理发师应了一声,给她围上围布。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一缕缕头发落在地板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很平静。
从理发店出来,她摸了摸齐肩的长度,说:“妈,我觉得我像换了个人。”
我看着她,确实像换了个人。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一些,眼神也沉下来了,不再像刚到G城时那样带着天真的尖锐。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说:“好看。”
晚上,陈屿约苏晓在学校南门外的小面馆见面。苏晓去了。我没有跟着,远远地坐在斜对面的奶茶店里,从玻璃窗看着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面前各一碗面。苏晓低着头吃面,陈屿也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跟她说了一阵话。她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没有太多表情。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从面馆里出来,在门口说了几句,苏晓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陈屿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才走。
苏晓回宿舍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妈,聊完了。我和他说好了,先把书读完,各自好好过,感情的事冷淡一段时间,看以后。”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没有去追问她那个“以后”是什么,我知道那是她自己的答案了。
学校那边,匿名邮件的事慢慢不了了之。没有人再提,苏晓恢复了正常上课。周老师说她最近出勤记录还不错,数学作业也补交了,班级群里还看到她报名了冬天的英语四级考试。陆正平知道后,在电话里愣了愣:“四级不是十二月中旬考吗?”
“还有三周多。”我说,“她说试试。”
“嗯,试试就试试。”
县城那边,我们夫妻俩也恢复了正常上班。课间碰到同事闲聊,有人问起苏晓在G城怎么样,我笑着说挺好的,学习忙。陆正平还是每天去学校,备课、上课、批作业。回来的路上他会买一把菜,进门先问“晓晓今天有没有打电话来”。我说打了,他就点点头,再去厨房把菜放下。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晓考完四级,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听起来心情不错:“妈,考完了。阅读有点儿难,但听力和作文发挥还行。”
“考完了就好。你好好休息,别管结果。”我说完,又问,“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十八号考完最后一门,我十九号的票。”
“票买好了?”
“买好了。”她说,“妈,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我说:“回来给你做。”
她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轻轻浅浅的,像风从枝头掠过的声音。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冬日天空,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晚,县城里的柳树到四月才冒出绿芽。苏晓在G城读完了一年级的所有课程,期末成绩不算拔尖,但全部通过了。她换了一个方向——申请了一间两人间的宿舍,室友是隔壁专业的,一个安静的女生。她没有再提过搬出去的事。
陈屿和她之间,没有完全断掉,也没有重新在一起。他们偶尔会在食堂碰到,打个招呼,或站着说几句话。苏晓说,陈屿这学期变了不少,专业课成绩上去了,还参加了学校的机器人社团,周末经常去实验室。有一次他问苏晓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博物馆,苏晓想了想,说不去了,她要准备六级。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妈,我现在觉得,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抓住。它在那里的那段日子,是真的。过去了,我也不会觉得可惜。”
我听了,没有接话。很多道理她比我讲得明白了。
六月的时候,苏晓放暑假回来。她长高了一些,瘦了,头发留长了一点,扎成低马尾,穿了一件她自己的白色短袖。她站在车站出口,远远看见我和陆正平,拖着行李箱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
“爸妈,我回来了。”
陆正平接过箱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了一眼她的脸,阳光照在上面,干干净净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饭。我做了酸菜鱼,又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蛋汤。苏晓吃得很欢快,筷子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又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陆正平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吃了一会儿,抬起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爸,你看我干什么?”
陆正平说:“你瘦了。”
“学校食堂没有你烧的好吃嘛。”
“多吃点。”他说,又把一碟清炒虾仁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晓夹了两只虾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说:“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我放下筷子:“你说。”
“我这学期把大一的课全部修完了,绩点还可以。暑假我想去找个兼职,在校外那种辅导机构当助教,赚一点生活费。”她想了想,“这样下学期就不用你们每个月打那么多钱给我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从前那种冲动发亮,是一种稳稳的亮。
“你不用急着给家里省钱。”我说。
“我知道。但我想试一下。”她说,“我想自己站一站。试试看能不能站稳。”
我和陆正平对视了一眼。他想了想说:“你自己想好就行,钱不够了给我们说。”
苏晓点了点头。饭后,她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拿海绵擦碗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垂下来,动作很专注。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已经从那个跟我说“我不回去”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站在水池前、认认真真把一只碗洗干净的姑娘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陆正平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去年十月,我站在G大校门口看着她和一个陌生的男生并肩走来的傍晚。那时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想来,天并没有塌,只是歪了一下,又被我们慢慢顶了回去。
暑假过半,苏晓在县城一个培训机构找了份工作,做初中英语辅导的助教。每周去五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她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回来的时候包里总是背着几本教材。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阳台椅子上,翻着那本四级真题,忽然抬起头问我:“妈,你说我明年要不要考研?”
我正在晾衣服,手上一顿:“你怎么突然想考研了?”
“也没有突然。”她说,“我上完大一之后,发现还有很多东西没学到。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考得上。”
“哪所学校?”
“还没想好,就先准备着。”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我打听过了,大二开始准备时间来得及。”
我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夏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带着热气和楼下花坛里草木的气息。她翻着书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长大了。”我说。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妈,我早就长大了。”
我也笑了。这句话换在一年前,我大概会觉得她在顶嘴。但现在我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吧,你长大了,那你自己看着来。”
她继续低头看书,没有接话。夜风把那几页纸吹起来,她用笔压住,又接着看。屋里的灯亮着,陆正平在客厅里看球赛,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偶尔传来一声解说的低喊。我从阳台上望向远方,县城的路灯一盏连着一盏,通向镇外的高速公路。路的尽头,是G城的方向。
八月底,苏晓回学校的前一天,陈屿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没避着我,就坐在客厅里接的。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几声,最后说:“好,那你保重。我也加油。”
挂了电话,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行李。我也没问,她也没说。晚上睡觉前,她敲了敲我的房门,探进半个脑袋:“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陈屿说他考研,目标也是G大的研究生。”她顿了顿,“我挺高兴的。不管我们最后怎么走,他好歹没有把自己落下。”
我看着她,问:“你心里放下了?”
她想了想:“也不算放下吧。就是不再揪着不放了。他在成长,我也是。以后还能不能走到一起,看缘分,但至少我们都比从前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门口那棵老榆树上的风。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行了,早点睡。明早还要赶车。”
她点了点头,缩回脑袋,带上门。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几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是一声咔嗒的关门声,轻轻柔柔的,落在我心里,像一只船终于靠了岸。
第二天早上,苏晓自己拖着箱子出了门。她没让我们送,说是去高铁站,打车很方便。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背着包,拉着行李箱,走到路口回身冲我摆手。她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在晨光里冲我笑了笑,说:“妈,我走了。”
我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冲我又喊了一句:“妈,酸菜鱼寒假再给我做啊。”
我摆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
她笑了一下,转过去,脚步轻快地走远了。阳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路的转角。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转弯处,才慢慢转身上楼。回到厨房,我把昨天没收拾完的碗碟洗了,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像所有寻常的早晨。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光,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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