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表姐名校毕业,考了正式编制。一儿一女,乖巧可爱。在县城里,算挺体面的了。就在她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腿开始疼了。
起初都以为是当班主任站久了,累的。表姐夫给她买了双软底鞋,又换了带靠背的办公椅。还是疼。
县城医院查了血,查了骨密度,说缺钙,骨质疏松。开了钙片,让多晒太阳。表姐夫每天早上陪她在小区里走两圈,走一圈就歇半天。
后来疼得夜里睡不着。表姐夫请了假,带她去市里。市医院让做核磁共振,片子出来,医生盯着看了好久,说你们去省城吧,找个大的血液科看看。
省城。三甲医院。血液科。
医生说的很平,这个病在血液科很常见,约占所有恶性肿瘤的 1%,占血液系统恶性肿瘤的 10%。但表姐夫听着,腿就软了。
骨髓瘤是骨髓里的病。浆细胞本来是好事,帮人抵御感染,可它一旦疯长,就会分泌一堆没用的抗体,把骨头一点点啃掉。骨痛是最常见的首发症状,疼起来十分剧烈。还会贫血,会伤肾,血钙会高。
表姐夫后来跟我哥说,他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县城那套房子,还有表姐夫名下那辆代步车,加起来够不够。
不够。
表姐夫也是个教书的,俩人工资加起来,在县城算不错。可骨髓瘤这个病,治疗是个长跑。诱导治疗,巩固治疗,维持治疗。药有医保,可医保外那部分,进口的那部分,一次次住院那部分,像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钱就没了。
表姐夫没吭声。把车卖了。把县城那套投资房也挂了出去。
表姐住进血液科。化疗。第一个疗程下来,头发大把大把掉。她戴着帽子跟我视频,笑嘻嘻的,说没事,等好了再买顶假的,比真还好看。
我妈去看她,回来跟我说,你表姐瘦得,原先那件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风一吹都能鼓起来。
可她还是笑。一儿一女周末去病房看她,她靠在床头,给孩子削苹果。儿子上三年级,女儿上一年级。儿子问她,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快了,等妈妈打完这几针。
这一打,就是一年多。
中间有过短暂的缓解。医生也说,挺好,指标下来了。表姐回家住了两个月。能自己做饭,能送孩子上学。那两个月,是她确诊以来,全家最松口气的日子。
然后复发。
医生换了方案。换了更贵的药。表姐夫那套房子,卖掉了。
我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在外地。电话里我哥声音闷闷的,说你来一趟吧,看看表姐。
我请了假回去。在省医院的血液科病房见到表姐。她坐在床沿上,腿上盖着薄毯。原先那个爱说爱笑的县城名师,此刻安安静静的。
她看见我,还是笑。说你看我这毯子,是你姐夫挑的,说他闺女(我)最喜欢这种格子。
我鼻子一酸,硬憋着。
表姐说,最放不下的是俩孩子。儿子马上小升初,女儿才一年级。她原先盘算的,陪儿子中考,陪女儿小升初,陪他们高考,陪他们上大学,陪他们结婚。
说着说着她就有点喘。医生说了,骨髓瘤会影响肾脏,她现在肌酐高,在做透析。
我在病房陪了她半天。表姐夫在走廊里跟我哥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个零碎,说欠了些外债,不过没关系,人活着就有办法。
表姐夫黑了,也瘦了。原先是个挺儒雅的语文老师,现在天天在病房里熬,胡子拉碴。
我妈后来跟我说,表姐夫这一年多,没睡过一个整觉。晚上在病房支个折叠床,表姐一动他就醒。
表姐的病,整个家族都动了起来。
我大姑,就是表姐的妈,六十出头的人了,搬到表姐夫家,专门接送俩孩子上学。我大姑父退休金不高,也掏了钱。我舅,就是表姐的爹,常年在外地打工,这一年多没出过省,在工地干活,攒的钱全打给了表姐夫。
我婆家那边也知道。婆婆悄悄塞给我两千块,说给表姐买点营养品。我老公啥也没说,把工资卡递我手里,说你看着办。
我去看表姐那次,给她带了燕窝,带了海参。她看了看,说太贵了,下次别买。我说姐你得吃,补元气。她笑,说你这孩子。
然后她就跟我聊孩子。说儿子现在数学有点跟不上,女儿胆子小,在班里不爱说话。她说等她好了,要亲自辅导儿子数学,要带女儿去北京看升国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就一下。
我走的时候,她在背后喊我,说代我跟你妈问好,别让她老往医院跑,路远。
我出了病房门,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
表姐的事,让我想了很多。一个名校毕业的人,一个在县城里人人羡慕的教师,一份体面的编制,一儿一女。按理说,她的人生剧本,是那种标准的好命。
可命运这东西,不讲道理。
我有时候跟我老公聊起。老公说,咱俩都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福气。我说可不是嘛。
表姐现在还在治。指标时好时坏。医生说了,这个病目前仍无法治愈,治疗目标是缓解症状、延长寿命。可表姐夫从来没跟表姐说过这话。他跟表姐说,医生说挺有希望,咱们稳住,慢慢治。
表姐信。她也必须要信。
俩孩子还小。儿子上次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多分,拿试卷去病房给妈妈看。表姐摸着儿子的头,说真棒。儿子说妈你啥时候回家,我下次考一百分给你看。
表姐说,好。
我在外地工作,平时忙。可每个月,我都会抽个周末,坐高铁回去看看表姐。有时候她精神好,能跟我聊半天。有时候她躺着,光握着我的手。
我大姑现在整个人老了很多。接送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她跟我妈通电话,我妈说,你大姑头发白了一半。
我妈去看了表姐几次,回来就叹气。说我这姐姐,命苦。
可我大姑没喊过一声苦。她就是在那儿,默默地,把家撑着。
表姐夫也是。他现在不怎么说话了。原先是个挺风趣的人,爱开玩笑。现在就是沉默。上班,医院,回家,照顾孩子,四点一线。
我有时候想,一个家庭里,只要有一个人倒下,整个家族都得跟着转。不是谁逼谁,是血缘在那儿,亲情在那儿,不由自主。
表姐治病这一年多,花了有八十多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卖房,借款,全家凑。我大姑父在工地一年能挣五六万,全打过来了。我舅也是。我妈和我姨,各家都拿了些。
我哥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能周转。你就常回来看看她。
可我每次去,都觉得钱真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看着一个人,明明那么想活着,明明有那么多放不下,可身体一天天不行了。
表姐现在走路都得人扶。骨痛,是这病最常见的症状,疼起来钻心。她夜里常常疼醒,表姐夫就起来给她揉腿,揉一揉,她能再睡一会儿。
上次我回去,她跟我说,妹啊,姐这辈子,没白活。名牌大学读了,编制考上了,好丈夫嫁了,一儿一女。就是苦了孩子,苦了你姐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戴着帽子,可脸还是苍白。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
我想说点什么,可啥也说不出来。
表姐夫在门口站着,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微微耸着。
我后来跟我妈说,妈,咱家这边,谁都别得这病。我妈说,傻孩子,这种事哪由人说。
是啊。哪由人说。
我大表姐,名校毕业,正式编制,一儿一女。在县城里,曾经是那么体面的一家。
如今她在血液科的病房里,靠着化疗药和靶向药,一天天撑着。
撑着看儿子小升初。撑着看女儿戴上红领巾。撑着看丈夫不那么早白头。撑着看自己父母,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每次离开医院,走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看着车水马龙,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脸。我就在想,这世上,有多少个体面的人生,背地里都在硬扛着。
表姐夫现在学会了换药,学会了看化验单,学会了跟医生讨论方案。他开玩笑说,我这两年学的,比读师范四年还多。
可这学问,太贵了。
我妈现在每周都去庙里,给表姐祈福。她不信佛,可她没别的办法。
我婆婆说,让你表姐多吃点好的,补补。我说妈,她现在吃不下,透析,胃口差。
婆婆叹气。
我有时候看着我儿子,才两岁多。我就在想,我能给他最好的,不是学区房,不是存款,是我和他爸都健健康康的。只要我们都还在,这个家就在。
表姐的儿子,现在学会了做饭。十岁的孩子,周末在家,能给妹妹煮面条,能给妈妈炖点汤带去医院。
我大姑说,这孩子,一下子长大了。
是啊。苦难这东西,不挑人。它来的时候,不管你是不是名校毕业,不管你有没有编制,不管你孩子多小,不管你父母多老。
它就那么来了。
表姐现在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等我再好一点,我就回家。
可医生跟表姐夫说的是,要有长期作战的准备。
表姐夫没告诉表姐。他跟我们说,你们也别告诉她。就让她盼着。
我点头。
我大姑现在接送孩子,顺带也去病房。她坐在女儿床边,母女俩有时候聊家常,有时候就那么静着。
我大姑跟我说,你表姐最牵挂的还是孩子。每次孩子来,她精神就好。孩子一走,她就蔫。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可生活还得继续。表姐夫得上班,我大姑得带孩子,我舅得在工地干活。全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地撑着。
我表姐,就在病房里,一天天,熬着。
熬过化疗的副作用。熬过骨痛的钻心。熬过透析的漫长。熬着,等一个,医生不敢承诺的,未来。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表姐应该刚做完一轮化疗。她或许在睡着。或许在疼。或许在想着她的俩孩子。
我想对她说,姐,你歇着。家里有我们。
可我知道,她歇不下。她放不下。
这就是一个普通家族,面对大病时的样子。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感天动地。就是一群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扛着。
扛一天,是一天。
愿我表姐,能等到那一天。等到儿子带女朋友回家。等到女儿出落成大姑娘。等到她能重新站上讲台,对着一班学生,说,同学们好。
愿天下所有像我表姐这样的人,都能熬过黑夜。都能等到天亮。
我大姑前两天跟我说,你表姐今天吃了小半碗米饭。我妈在电话这头,哭了。
半碗米饭。对常人来说,微不足道。可对一个骨髓瘤晚期的病人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可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我表姐,她总会好起来的。
哪怕,只是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