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婷，今年三十一。这事发生在我入职新公司的第一天，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前单位干了五年，实在干不下去了，跳槽到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新公司不算大，二十来号人，我应聘的是市场部主管。第一天报到，行政带我转了一圈，介绍同事、认认工位、拉进微信群，一切按部就班。
走到财务部那边的时候，行政指着一个空工位说："这是财务小林的位子，她今天请假了，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我随口应了一声，眼睛扫了一下那个工位。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个男人，穿着蓝色冲锋衣，站在一座雪山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老公。周远。结婚五年，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他那张脸。冲锋衣是我2018年给他买的，过生日的时候，他说要去爬四姑娘山，我还骂他瞎折腾。照片里他脖子上挂的那条红绳，是我妈从庙里求的平安符，他戴了好几年，洗澡都不摘。
行政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脑子嗡嗡的。
"怎么了？"行政回头问我。
我笑了笑："没事，这个同事……叫小林？全名是什么？"
"林雨晴，来了快一年了，财务专业的，人挺好相处的。"
我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后面行政说了什么我基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相框。周远的照片摆在别的女人工位上，还摆在一个天天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懵？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第一天上班，新同事新环境，我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炸了。万一是我认错了呢？万一照片上的人只是长得像呢？万一是周远的表妹堂妹什么的呢？
我给自己编了七八个理由，可每一个都站不住脚。结婚五年，他有什么亲戚我会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他有一个叫林雨晴的妹妹。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给周远打了个电话。
"干嘛呢？"我问。
"上班啊，还能干嘛。新单位咋样？"
"还行。"我顿了一下，"我问你个事，你认识一个叫林雨晴的女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雨晴？谁啊？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挂了电话。他说不认识。
那她工位上为什么摆着他的照片？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借着去财务部送报销单的机会又路过那个工位。相框还在那儿，角度摆得端端正正的，像是每天都会擦一擦，一点灰都没有。照片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彩笔写着几个字——"加油呀"。
那笔迹我认得。周远有一次出差给我寄明信片，背面就是这种圆圆胖胖的字。他当时说是同事帮忙写的，他写字不好看。我没多想。
现在我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那天回家我路上买了菜，照常做了饭。周远回来的时候我正炒最后一个菜，他在客厅换鞋喊了一声"老婆我回来了"，跟往常一模一样。我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聊天的样子："你以前是不是去过四姑娘山？"
"对啊，有一年跟几个朋友去的，你还给我买了件冲锋衣，记得不？"
"记得。"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跟谁去的？"
"就大学那几个哥们儿，李伟、张鹏他们，我给你看过照片的。"
"你那个红绳平安符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找不到了，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照片上他戴着平安符，说明是2018年之后拍的。他说不认识林雨晴。可林雨晴工位上有他戴着平安符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再问了。我怕我问下去，有些答案我承受不住。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财务部还没人来，我走到林雨晴的工位前，第一次仔仔细细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周远笑得很开心，那种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他身后是雪山和蓝天，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里亮亮的。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手写的："2019.10 四姑娘山。"
2019年10月。那时候我们结婚三年。我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2019年国庆他说跟朋友去爬山，我说好，注意安全。他去了五天，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报平安，拍了雪山的照片，拍了大本营的帐篷，拍了一桌子泡面。
可他没拍过这张。这张照片里，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冲锋衣，脖子挂着我妈求的平安符，笑得那么开心，可拍照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中午的时候我正吃饭，行政带着一个姑娘过来了。"孙主管，这就是财务小林，林雨晴。"
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齐肩短发，圆脸，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她冲我伸手："孙主管好，欢迎你。"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你好，小林。"我冲她笑了笑，"我刚来那天路过你工位，看见你桌上摆着一张照片，风景挺好看的，那是哪儿啊？"
她脸微微红了红："哦，那是四姑娘山，前两年跟朋友去玩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那个男的是你朋友？"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是啊，一个……朋友。那天正好碰上了，一起拍了张。"
"挺帅的。"我笑眯眯地说。
她的眼神闪了闪，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我几乎没有心思干活。我反复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一个朋友"，"那天正好碰上了"。周远说他不认识林雨晴。可林雨晴说他们是朋友，是一起爬过山的朋友。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一个在撒谎。
我更愿意相信是林雨晴撒谎。可那张照片摆在她工位上一年了，每天看着，擦着，写着"加油呀"。这不是一个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下班我在地铁上给周远发了一条微信："你确定不认识林雨晴？"
他回得很快："真不认识。你今天问两回了，咋了？"
我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公司有个同事叫这名字，她说认识你。"
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听。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像是清了清嗓子才开口的。
"那个……我好像想起来了。2019年爬山的时候，有个女生，是李伟的朋友的朋友，一起走的同一段路。好像就是姓林。但就那一次，后来再没联系过，我真不知道她叫什么全名。"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收进包里，靠在车厢门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一闪一闪。
他说想起来了。一个一起爬了五天山、拍过合影的女生，他说"好像想起来了"。他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抓着他问？问他跟那个女生到底是什么关系？问他为什么她的工位上摆着你的照片？问他你俩还有没有联系？
我能问，但我怕答案。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路过林雨晴工位的时候她正好在，看见我就笑了笑："孙主管早。"
我回了句"早"，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个相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着问我："孙主管是不是也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好？"
我看着她。她笑得坦坦荡荡的，两个梨涡浅浅的，看不出任何心虚。
我说："挺好。不过我好像认识照片上这个人。"
她的笑容凝固了。就那么一瞬间，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那一个瞬间，我看见了。
"是吗？这么巧？"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没有看我的眼睛。
"嗯，他是我老公。"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原来你就是……"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咬了咬嘴唇，"对不起啊孙主管，我不知道这是你老公。这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了，我觉得拍得好就洗出来摆着了，没别的意思。"
"没事，"我笑着说，"拍得确实挺好的。我老公那件冲锋衣还是我买的呢，他穿着挺上镜的。"
她没再接话。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工位上我坐了很久，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她刚才那句"原来你就是……"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原来你就是周远的老婆？"还是"原来你就是那个……"？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
晚上回家我跟周远吃饭，电视开着，里面在播什么我完全没注意。我看着他夹菜、嚼饭、看手机，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忽然问他："周远，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他笑了："我能有啥事瞒着你？你一天天的瞎想啥呢。"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清楚了是刀子。不问，还能当它是一张照片。
那天之后我换了条路去财务部，绕开林雨晴的工位。她也再没主动找我说过话。我们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像两个都知道秘密却都不肯先开口的人。
那张照片还在她桌上摆着。我每次远远经过都能看见那个蓝色的冲锋衣，和那张笑眯了眼的熟悉的脸。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骗我。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原来就是"什么。可我不想再查了。
五年的婚姻，不值一张照片。
可那张照片后面的东西，我不敢翻。
就这样吧。我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日子还得过。那个相框也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好，就让它们摆在那儿吧。
只要我不问，它就是一个普通工位上的一张普通照片。
我老公是那个每天回家吃我做的饭、睡在我旁边的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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