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一天内全部离世,看完这个因果故事,我头皮发麻

楔子

我这一辈子,听过不少邪乎的事。村里的老人围在火堆边,讲些因果报应、前世今生的故事,我向来只当个乐呵。可今年腊月里发生的那件事,我是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从头到尾掺和进去了。到现在,我想起来还头皮发麻,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凉气。那一家五口,一天之内,全没了。大的七十三,小的才四岁半。邪门得很。更邪门的是,他们死前三天,我就住在他们家里。

事情得从腊月十三那个电话说起。

电话是我表舅打来的。表舅在邻县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做木器生意,做得不小,镇上一条街的门面房都姓了赵。他托我去帮他看一栋老宅子。那宅子在柳河镇下边一个村子里,叫赵家坳。说是他刚盘下来的,准备开春改造成民宿,趁年前让我去帮着量量尺寸、画个草图。我这些年搞装修设计,在县城也算小有名气,表舅信得过我。

我本来不想去。腊月里活多,县里两家客户都等着开工。可表舅在电话里说,那宅子便宜,便宜得不像话。他说里头有些老家具,让我去掌掌眼,看看值不值钱。我寻思着,顺道去看看也行。于是腊月十三一早,我开着我那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上了去柳河镇的路。

柳河镇离我们县城,大概两个钟头车程。天阴着,风又冷又硬,刮得路边枯草呜呜地响。路上没什么车。我打开收音机,里头正在播评书,讲的是包公案。我一边听,一边开,心里盘算着这一趟能挣多少。

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我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烩面。正吃着,表舅来了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镇上吃面。他说,你吃完别急着去村里,先到镇上赵家祠堂找我。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吃完面,我开车去了祠堂。那祠堂在镇子南头,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表舅站在门口,正跟一个老头说话。那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头发胡子都白了,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黑乎乎的拐杖。表舅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表舅指着那老头说,这是村里的老光棍,姓赵,你叫他赵伯就行。那宅子的事,他知道得最多。

赵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睛浑浊得很,像两潭死水,看得我心里莫名地一沉。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表舅又说,让赵伯陪你去村里。那地方不好找。你跟着他,他给你带路。

我应了。表舅拍了我一下,说,好好看。看仔细了。那宅子,不是一般的地方。说完,他转身进了祠堂。

我站在原地,看着赵伯。赵伯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村子的方向走。我开着面包车跟在他旁边,说,赵伯,你上车吧,我拉你。

赵伯摆摆手,说,腿脚还利索,走走。

我只好把车停到路边,下来跟着他走。从镇上到赵家坳,大概两里地。天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赵伯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我跟着他,边走边打量。这地方山多,抬眼望去,满目萧瑟。田里的庄稼收了,只剩下一片片黄褐色的土。远处有座山,不高,样子有些怪,像个人脸侧着躺着。我问赵伯,那是什么山。

赵伯头也不回,说,鸡冠山。

我说,看着像个人脸。

赵伯不说话了。我心里正纳闷,就听见赵伯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我凑近了些,问他,你说啥?

赵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又跟着他走了一阵。村子坐落在山脚下,稀稀拉拉二三十户人家。村里的房子大多是新的,贴着白瓷砖,盖着红瓦。只有村西头一处,还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黑瓦灰墙,围墙又高又厚。赵伯停在那宅子门口,说,到了。

我站在门前,抬头看。那大门是双扇的柏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门上没有锁,虚掩着。赵伯伸手一推,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阴风从里头扑出来,裹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赵伯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我跟着进去。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枯草。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房子都老旧得不成样子,窗户纸破得一条一条的,在风里啪啦啪啦地响。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干光秃秃的,指向灰白的天空。

我站在院子中央,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这宅子,静得可怕。

第一章

那天下午,我就在那宅子里量尺寸。赵伯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我拿着卷尺,一间房一间房地量。正房的大梁上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的灰尘足有半寸厚。西厢房的角落里,歪着一把太师椅,样式倒是老的,但烂得不成样子。我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值钱东西。

量到东厢房的时候,我发现墙上有不少刻痕。仔细看,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像小孩子的涂鸦,有些又像大人刻的。我凑近了看,有几道痕很深,像用刀尖划的。那字迹模糊,但能认出几个:有“死”字,有“报”字,还有“欠债还钱”四个字。我心里一紧,直起身子。

我出去问赵伯,这宅子以前是谁家的。

赵伯吐出一口烟,半天才说,赵老栓家的。

我说,人呢?

赵伯说,没了。

我说,啥时候没的?

赵伯说,上一辈的事。死了几十年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几十年前的事,那应该没什么。

天黑之前,我量完了尺寸,拍了些照片。赵伯站起身,说,回吧。天黑这地方不能留。我点点头。我们正要往外走,我忽然听见东厢房那扇破门,自己“吱呀”响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好好地掩着。风吧。我心想。

出了宅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赵伯带我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宅子的方向。我也停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说,你今晚住哪儿?

我说,镇上有旅馆。

他摇摇头,说,别住了。赶紧回去。

我愣住了。我说,我明天还得来呢。表舅说还要看一天。

赵伯盯着我,说,你要来,白天来。晚上别在这地界待着。尤其是那宅子,太阳一落山,谁进去谁倒霉。

我笑了,说,赵伯,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

赵伯把拐杖往地上一戳,那声音又闷又响。他说,信不信由你。上个月,有个收古董的,不听劝,晚上摸进去。第二天一早,人躺在大门口,疯了。

我心里一沉。可转念一想,这老头可能就是想吓唬我,好让我给点好处。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我说,赵伯,谢了。这钱你拿着买包烟。

赵伯没接。他看着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是看你这后生,心还不坏。才跟你说实话。

说完,他转过身,慢慢走了。拐杖敲在硬土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风更大了,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我缩了缩脖子,快走几步,上了面包车。

那天晚上,我到底没敢在镇上住。我开车回了县城。到家已经九点多了。表舅打电话问我,怎么没住下。我说家里有点事。表舅说,那明天你再去一趟。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柳河镇。这次我没找赵伯。我自己把车开到赵家坳,进了那宅子。白天的宅子,看着没那么阴森了。我补量了几个尺寸,又拍了些细节。正准备走,听见大门外有人说话。我出去一看,是几个村民,站在不远处,对着宅子指指点点。

我走过去,递了烟,跟他们攀谈。他们都是赵家坳的人,四五十岁。我问他们,这宅子是不是邪乎。

一个姓赵的汉子脸色变了变,说,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说,我是县里的,表舅盘了这宅子,让我来看看。

那汉子“哦”了一声,压低了嗓子,说,这宅子,白给都没人敢要。你表舅胆子真大。

我说,怎么呢?

另一个村民左右看了看,说,这宅子,克人。赵老栓一家,你听说过没?

我摇头。

那汉子凑近一步,说,赵老栓家,几十年前,一家五口,一天之内,全死了。就死在这宅子里。一个都没留。

我头皮一麻。一家五口,一天之内,全死了。这不就是那标题里的事吗?

我追问,咋死的?

那汉子刚要开口,旁边的女人拉了他一把。那女人脸色发白,说,别说了。大白天说这个,晦气。

那汉子便闭了嘴。我也不好再问。可心里,已经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天下午,我没急着走。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村支书家。村支书姓赵,五十来岁,人还算和气。我提了两瓶酒过去,说想了解了解那宅子的事。村支书犹豫了一下,把我让进屋。他媳妇倒了茶,就进了里屋。

村支书坐在我旁边,说,你打听那宅子干啥?

我说,表舅盘下来了,要搞民宿。我帮他设计设计。

村支书叹了口气,说,我劝你表舅,趁早退了。那宅子,真不是好地方。

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村支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听老人讲的。赵老栓家,在清末民初那会儿,是村里的大户。后来,家道中落。到赵老栓他爹那一辈,已经不行了。赵老栓这个人,年轻时候在镇上跑货,挣过些钱,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发了。盖了这宅子,买了地,成了村里头一号人物。

我点着头,听他往下说。

村支书说,可这赵老栓啊,心黑。他发的,是不义之财。

我来了精神,问,什么不义之财?

村支书压低声音,说,这事,跟鸡冠山有关。那年头,兵荒马乱。有一年,山上下来一伙子土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他们在山下劫了一帮过路的客商,把人和货都藏在了山神庙里。赵老栓当时是村里的保长,跟那土匪头子有勾连。他给土匪通风报信,约定分赃。结果,那帮客商十几个人,全被土匪杀了。货,赵老栓分了一半。

我听得心惊。十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村支书说,赵老栓发了财,可那钱上沾着血。后来他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孩子。那媳妇,也是他花大价钱从外乡买来的。那女人来了没几年,就疯了。成天在院子里喊,说看见十几个没头的人,在门口走来走去。赵老栓把她关在东厢房里,锁着。那女人天天撞墙,把墙都撞出坑来了。

我想起东厢房墙上的刻痕,心里一阵发寒。

村支书说,再后来,有一年腊月,赵老栓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死了。他爹,他娘,他,他疯媳妇,还有个四岁半的小闺女。一天之内,五口人,死了个精光。

我说,怎么死的?

村支书摇摇头,说,没人知道。有人说是被仇家上门灭了门。也有人说是中了邪。更悬的是,收尸的人说,那五口人,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赵老栓,笑得那叫一个瘆人。

我打了个激灵。五口人,脸上带笑,身上没伤。这听着就邪门。

村支书说,从那以后,这宅子就废了。几十年没人敢住。村里人都说,是那十几个客商的鬼魂,回来索命了。赵老栓欠的债,用一家五口的命,还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屋里炉子烧得旺,可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那天晚上,我没回县城。我就在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宅子的影子和村支书的话。一家五口,一天之内,全死了。脸上带笑。十几条客商的命,血债血偿。

我点了根烟,靠在床头。窗户外面,风呜呜地刮。我突然觉得,这趟活,不该接。

可表舅的性子我了解。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那宅子,他肯定是不愿意退的。我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赵家坳。这次,我特意去找了赵伯。赵伯住在村东头一间小土屋里。屋里黑乎乎的,没什么家具。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我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他接了,点着,抽了一口。

我说,赵伯,那宅子的事,你能跟我细说说吗?

赵伯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鸡冠山。半天,才说,你想知道啥?

我说,赵老栓一家,真是鬼索命?

赵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他说,鬼?这世上,哪来的鬼。杀人的,从来都是人。

我愣住了。我说,那是谁杀的?

赵伯说,人杀了人,人能知道。这案子,当年府衙都来人查了。可查来查去,啥也没查出来。因为那五个人,确实不是被刀枪棍棒打死的。仵作验了,五脏俱碎,经脉寸断。像是……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我瞪大了眼睛。被吓死的?五口人,一天之内,全被吓死了?

赵伯说,可吓死他们的,是什么?是鬼,是人,还是他们自己的亏心事?这就说不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赵伯,你多大了?

赵伯说,八十三了。

我说,赵老栓死的时候,你多大?

赵伯说,那年我八岁。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当年竟是那件事的亲历者。

我小心地问,你当时看到什么了?

赵伯抽了口烟,烟雾在他脸上缭绕。他说,我看见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傍晚,赵老栓家的烟囱,没冒烟。村里人都觉得奇怪。赵老栓家那天要做供果,要祭灶王爷。可他家大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有胆大的后生去敲门,没人应。后来,天黑了,村里有人看见,赵老栓家的院子里,有十几个黑影,在走来走去。那些人影,高矮胖瘦都有,穿着长袍马褂,像外乡来的客商。可仔细看,又都看不见脸。

我听得头皮发炸。

赵伯说,第二天一早,村里人结伴去砸门。门是从里头闩着的。砸开以后,进去一看——赵老栓一家五口,都倒在正房的堂屋里。身上没伤,脸上带笑。那笑,不是好死人的笑。那是被什么东西给逗乐了似的,嘴角咧得老大。可他爹他娘,他媳妇,还有那个小闺女,全都一样的表情。

我闭上了眼睛。那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赵伯说,更邪的是,赵老栓家堂屋的供桌上,摆着一盘白馒头。那馒头,有人认出来,是镇上“福寿斋”的。可赵老栓家小年那天,根本没去过镇上。那馒头从哪来的?而且,一家五口都死了,那馒头还冒着热气呢。

我睁开了眼。我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赵伯把烟头在地上按灭,说,后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的事,有些能碰,有些不能碰。那宅子,不是宅子。那是一本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表舅要是贪那便宜,早晚要把自己也记进去。

我浑身冰凉。我站起身,说,赵伯,我明白了。

我快步离开了赵伯的小屋。我上了面包车,发动车子,挂挡,掉头。我拼命踩油门,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起来。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座山,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栋宅子。

可没开多远,我猛地踩下了刹车。

我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得把事情弄清楚。我要是不弄清楚,表舅那边,我交代不了。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历史研究的朋友打了电话。那朋友姓吴,在县文化馆工作,对本地历史民俗很有些研究。我问他,知不知道柳河镇赵家坳赵老栓家的事。

吴哥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是鸡冠山土匪案吧?那是光绪三十三年的事。官方档案里有记载。一股土匪劫了一批路过的山西客商,一共十四个人,全被杀害。为首的土匪后来被官府抓获,处斩了。可还有从犯,一直没抓到。

我说,赵老栓是不是从犯?

吴哥说,这我不敢乱说。不过赵家坳那地方,确实有些传说。怎么,你跑那去了?

我含糊了几句,挂了电话。

十四个人。十五条命,算上独眼龙土匪处斩后,赵老栓又活了那么多年。不对,不能这么算。那十四个人,是十四笔血债。

我又给表舅打了电话。我说,舅,那宅子,我劝你退了。

表舅在电话里笑,说,小子,你也信那些个?我跟你讲,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不信。只信一个字,钱。那地方要是开发出来,搞个“古宅探险”主题民宿,城里那些小年轻肯定喜欢。你懂不懂?这叫噱头。

我急了,说,舅,不是钱的事。那地方真有问题。我找村里老人问了,那一家五口死得不明不白。你住在那种地方,不怕吗?

表舅说,死过人怕什么?中国哪块地底下没死过人?你光知道死过人,你知道那宅子现在值多少钱吗?原房主急着出手,价格低得跟白送一样。我一转手,就是几十万的利。你懂不懂?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表舅这个人,做了一辈子生意,铁了心的事,谁也劝不动。我要是再劝,他反倒觉得我挡他财路。

我闷闷地挂了电话。我靠边停车,坐在那里发呆。

我该怎么办?不管表舅听不听,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把当年的事彻底查清楚。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要人命,那表舅把宅子改成民宿,不是给自己挖坟吗?

可转念一想,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赵伯虽然说得活灵活现,可毕竟只是传说。说不定,真是当年有什么仇家寻仇,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法杀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村口走出一个人。是赵伯。他拄着拐杖,慢慢往鸡冠山的方向走。那背影,在灰白的天地间,孤零零的,像个游魂。

我心里一动,跟了上去。

赵伯走得慢。我远远地跟着。他上了山。那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赵伯停下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我躲在一棵树后,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酒壶。他对着山下,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顺着风,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

他说,四妹,哥来看你了。

四妹?谁是他四妹?

赵伯说,你恨哥不?哥没本事。那年要是不下山,你就不会……不会遭那些畜生的毒手。

我愣住了。四妹?不会是赵老栓的疯媳妇吧?

赵伯又说,哥忍了这么多年。哥知道,那家人,不是人。可哥没别的办法。哥只能等。等到那家人自己遭报应。哥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我心跳加速。赵伯是赵老栓疯媳妇的哥哥?那赵老栓一家五口的死,难道是……

赵伯说,那年腊月二十三,哥知道赵老栓家要祭灶。哥在镇上买了白馒头,抹了药。那药,是哥从山里采的。人吃了,不会马上死。会看见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五脏六腑,一点点碎掉。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可脸上还带着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那馒头,是赵伯放的!那一家五口,是赵伯药死的!什么鬼魂索命,什么十几条黑影,都是障眼法。真正的凶手,是这个忍了十五年、为妹报仇的哥哥。

赵伯又说,哥知道,杀人偿命。可哥不后悔。那家人,该还。哥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天了。等哥下去了,再给你赔罪。

我站在树后,一动不敢动。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报警吗?可赵伯已经八十三了,那案子过去了几十年,证据早就没了。而且,他做错了吗?那赵老栓一家,又是怎么对待他妹妹的?那女人为什么疯?是真的看见了鬼,还是被折磨疯的?

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第三章

那天从山上下来,我像丢了魂一样。我没再去那宅子。我开着面包车,在乡间的土路上漫无目的地转。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赵伯的背影,是那五口人带笑的脸,是村支书说的那十几条客商的命。

这世上的事,真是环环相扣。赵老栓图财害命,害了别人。赵伯为妹报仇,又害了赵老栓一家。那赵老栓的媳妇,她是无辜的。可她也死了。还有那个四岁半的小闺女,她更无辜。可她也没能活下来。这因果,到底怎么算?

我越想越乱。最后,我把车停在一片田边。田里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我点了根烟,猛抽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

我拿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却不知道打给谁。打给表舅?他现在满脑子是钱,不会听。打给派出所?我没证据,光靠一个老头在山上的自言自语,警察能信吗?再说,那案子过去几十年了,那一家五口,估计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再去找一次赵伯。不是要揭发他。我就是想知道,那个四岁半的孩子,是不是真该一起死。这句话在我心里堵得慌,不问出来,我过不去。

我调转车头,开回了赵家坳。天色已经暗了。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赵伯的小屋,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灯。窗户上糊着报纸。只有外头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我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黑暗。屋里空荡荡的。没人。

我正要出去,忽然发现墙角有样东西。是一个木箱子,大约一尺见方,老旧得厉害。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块手帕,已经发黑发硬。一串铜钱,锈得不成样子。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我拿起照片,凑到门缝那点光线下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眉眼清秀。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生气。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盯得我心里发毛。

这应该就是赵伯的妹妹,赵老栓买来的那个疯媳妇。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在看我。我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是赵伯。

他倚着门框,看着我。月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慢慢站起来。我们谁都没说话。僵持了好一会儿,赵伯开口了。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赵伯说,你是去山上跟着我。

我又点头。

赵伯叹了口气。他走进屋,摸黑坐在一张凳子上。我也找了张凳子坐下。黑暗中,我们像两个夜游的鬼。

赵伯说,四妹她,是自己寻死的。

我看着他。

赵伯说,我药死那家人,是腊月二十三。可我没想到,四妹那天晚上,喝了药之后,自己跑了出去。她跑到了鸡冠山上的山神庙。第二天,我们去收尸的时候,她的尸体是在山神庙里找到的。她跪在那神像前面,脸上带着笑。

我浑身一颤。那个疯女人,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她为什么要去山神庙?

赵伯说,后来我才知道。四妹她,从头到尾就没疯。她是装的。她嫁到赵老栓家之后,发现了赵老栓害人的事。她怕被灭口,就装疯卖傻。她装疯,在墙上刻那些字,就是想让路过的人发现。可没人注意。那墙上的“死”字,“报”字,都是她刻的。她不是被鬼吓疯了。她是用这种方法,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逃出去、能申冤的机会。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个被关在东厢房里、天天撞墙的女人,竟然是在求救。可村里人,都以为她疯了。没人理她。没人救她。她只能用指甲和石头,在墙上刻下那些字。那得多绝望,多痛苦。

赵伯的声音也哑了。他说,四妹她,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己跑的。可她要是不跑,我也不能让她活。我是打算带着她一起走的。可她没等我。她跪在山神庙里,就那么死了。

我说,那赵老栓他们呢?

赵伯说,我下的药,是慢性的。他们到了后半夜,五脏六腑就开始疼。那药能让人产生幻觉。赵老栓他爹娘,是活活被幻觉吓死的。赵老栓最晚。他身体好,熬得最久。我躲在他家屋顶上,听见他在院子里喊,说别过来,别过来。他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欠的债,还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

赵伯说,那个小闺女,我不是没想过。可药下在馒头里,她吃不吃,我控制不住。她吃了。我没想杀她。可她爹造的孽,报在了她身上。这因果,我也说不清。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赵伯的小屋。外面,月亮很亮。鸡冠山静默地卧在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站在月光里,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到底住在了镇上。我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我打开手机,想写点什么。可手指发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想起赵伯说的话。他说,这世上,哪来的鬼。杀人的,从来都是人。

可人,比鬼可怕多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去敲赵伯的门。屋里没人应。我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口木箱子还在墙角。我走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照片和手帕不见了。只剩下那串锈铜钱。

我出了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沿着村路,往鸡冠山的方向走。走到山脚下,抬头看。那山的轮廓,在黎明的微光里,确实像一张侧躺的人脸。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地呐喊。

我爬上山。到了半山腰,找到了那个山神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小房子,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我站在庙门口,往里看。神像早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台。神台前的石板地上,有一小块颜色深些的痕迹。那是几十年前,一个年轻女人跪在这里,流干了眼泪,留下的印迹。

我在庙门口坐了下来。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冬天的寒气。我点了一根烟。这次,我抽得很慢。

我掏出手机,给表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表舅才接。他还在被窝里,声音含混。我说,舅,那宅子,你一定要退。

表舅说,又来了。你烦不烦?

我说,舅,我不是烦你。我是救你。那宅子,真的不能碰。那里头有冤。不是那种编出来的鬼故事,是真正的人命债。赵老栓一家五口,是被人下药死的。那下药的人,现在还活着。他就在村里。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表舅说,你瞎说啥呢?你喝酒了?

我说,我没喝酒。我清醒得很。舅,你听我一句。那地方,多少钱都别沾。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

表舅不说话了。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

半天,表舅说,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千真万确。我就在鸡冠山上。那个山神庙,还在。死了人的地方,还在。你要是不信,你自己来看。可你别晚上来。白天来。

表舅说,行。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下了山。我没回村。我怕再见到赵伯。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杀了人。可他杀的人,该杀。这案子,到底算不算因果报应?我分不清了。

我回到镇上,坐在面馆里。要了一碗面,没吃几口。我看着面汤里自己的倒影,觉得特别陌生。

中午,表舅到了。他开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风风火火地进了村。我站在村口等他。他下来,看见我,第一句就是:赵伯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早上我去找他,不在。

表舅皱了皱眉。他说,带我去那宅子。

我没动。我说,舅,你真要进去?

表舅说,我人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我叹了口气,带着他往宅子走。走到门口,那两扇柏木门还是虚掩着。表舅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大白天的宅子,依然阴气沉沉。表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了正房。他东看看,西摸摸,嘴里不停地说着,这地方不错,有味道。搞起来肯定能火。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从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我总觉得,那影子里,有东西在动。

表舅从正房出来,说,你说的那下药的人呢?在哪?我倒要见见。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赵伯死了!赵伯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表舅也愣住了。

我们冲出宅子,跟着村民跑到赵伯的小屋。小屋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我挤进去一看。赵伯躺在他的床上,嘴微张着,脸上很平静。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子。

村支书也来了。他看了看,摇摇头,说,老赵头这是喝了药了。他身子骨早就不行了。估计是自己想不开。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赵伯的尸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闭着。他走了。带着那个秘密,走了。

表舅站在我旁边,脸色发白。他拉着我,退到人群外面。

他说,你说的,就是这老头?

我点头。

表舅说,他死了,死无对证。

我说,他不是怕对证。他是活够了。

表舅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那宅子,我不退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我不想再争了。我说,舅,随便你吧。我该说的,都说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怪我。

我转身走了。我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赵家坳的时候,我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老宅子,在夕阳下,像一个沉默的怪物。我知道,表舅不会听我的。他眼里只有钱。那宅子对他来说,不是冤魂聚集的地方,是几十万的利润。

可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赵伯走了。他把一切,都带走了。可他留下了那个宅子。那宅子里,有赵老栓一家五口的冤魂,有那十四个客商的冤魂,还有四妹的冤魂。这些冤魂,不会因为赵伯的离开而消散。它们只是,还没找到下一个出口。

第五章

回县城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我媳妇吓坏了,把我送到医院。打针吃药,折腾了一个礼拜,才慢慢好了起来。病好了以后,我还是不踏实。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栋宅子,梦见那五张带笑的脸,梦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神像前,眼泪流成了河。

我去了一趟县文化馆,找吴哥。我把我看到、听到的,都跟他说了。吴哥听完,半天没作声。最后,他说,你说的这个赵伯,我有点印象。前几年,有人口普查的去过那地方。说他早年死过一个妹妹。那妹妹嫁给本村一个富户,没几年就死了。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

我问他,那赵老栓家的事,还能查到更多吗?

吴哥说,能查到的不多。光绪三十三年的土匪案,有公文。可赵老栓是不是从犯,没有实证。那一家五口的死,当时府衙也来查过,最后不了了之。只留下个“暴毙”的记录。

我叹了口气。真相,就像那山神庙里的神像,被岁月剥蚀得面目全非。我们只能看见一些残存的碎片,却拼不出完整的图画。

吴哥说,你表舅那民宿,搞得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我不想问。

吴哥说,劝不住就由他吧。这世上,有些人,非要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

我点点头,没说话。

可我还是放不下。过了几天,我身体好利索了,就开上车,又去了一趟柳河镇。我没进村。我把车停在山口,远远地看着赵家坳。我看见那栋老宅子的屋顶上,搭起了脚手架。表舅动工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我下了车,往村里走。走到那宅子门口,看见几个工人正在往里搬材料。表舅站在门口,指手画脚。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他说,你来干啥?

我说,来看看。

表舅说,有啥好看的。我这都开工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盯着点。工钱照算。

我摇摇头。我说,舅,我来,是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表舅看着我,不耐烦地说,说吧。

我说,那宅子东厢房的墙上有刻字。你用涂料刷墙之前,把那些字拍下来。万一以后有事,留个底。

表舅皱了皱眉,说,什么刻字?

我没再说话。我转身走了。走出村子,我听见表舅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我知道,那墙上的字,是那个装疯的女人,用血和泪留下的求救信号。她等了一辈子,没人理她。那些字,不该被涂料抹掉。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是警察,不是法官。我只是个搞装修的。我救不了过去,也管不了未来。

但至少,我看见了。我记得。这就够了。

第六章

又过了些日子。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我正和媳妇在家里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新闻。我一边包,一边看。忽然,手机响了。是表舅的电话。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表舅的声音很怪,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你……你快来一趟。快来赵家坳。

我心里一紧。我说,出什么事了?

表舅说,那宅子……那宅子不对劲。

我说,怎么不对劲?

表舅说,你来了再说。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跟媳妇说了一声,就出门了。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车灯刺破黑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我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撞。

到赵家坳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村口漆黑一片。我把车停在路边,往宅子跑。跑到门口,我看见表舅坐在大门外的石阶上。他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叫了声舅。

表舅抬起头。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嘴唇哆嗦着,说,里头……里头有人。

我说,什么人?

表舅说,看不清。好多影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穿着长袍马褂。没有脸。

我头皮一炸。我站起身,往门里看。院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风一吹,那影子就动。像有无数人在走动。

我咽了口唾沫,说,舅,你眼花了吧。风刮的。

表舅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他说,不是眼花。刚才,就刚才。那东厢房的墙,突然裂了。从里头流出好多黑水。那水,腥得很。像血。

我愣住了。我甩开表舅的手,从车上拿了手电筒,走到门口。我推开门。手电光在院子里扫。地上是乱的,堆着水泥和沙子。我走到东厢房门口,用手电往墙上一照。

那面墙,确实裂了一条大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可没有黑水流出来。我走近看。那裂缝里,嵌着什么东西。我用手电照着,仔细看。

那是一块布。暗红色的布。被墙皮裹着,露出一角。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我伸手去拽那块布。布已经烂了,一拽就碎。可随着碎布掉下来的,还有别的东西。是一截骨头。细长细长的,像手指。

我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我跑出宅子,拉上表舅,回到车上。表舅坐在副驾驶上,喃喃自语。他说,那墙里……有死人。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说,舅,报警吧。

表舅看着我,眼神空洞。他点了点头。

我拨了110。不到半小时,警车就到了。来了好几个警察。他们打着手电进了宅子。我和表舅站在外面等着。天很冷。我听见风里,有人的笑声。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警察在里面忙活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一个领导模样的警察出来,问我们话。表舅已经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了。我把我所知的一切,都说了。从表舅盘下宅子,到我来量尺寸,到赵伯的死,到墙上的刻字。

警察听完,脸色很凝重。他说,这件事,我们要深入调查。

我点点头。

后来,我听说,那面墙里,挖出了五具骸骨。不是赵老栓一家。赵老栓一家,当年已经被埋了。那五具骸骨,是另外的人。经过鉴定,都是男性,死亡时间超过一百年。他们的身上,都有明显的刀伤。

我忽然明白了。那十四个客商。当年被独眼龙土匪杀害后,尸体被赵老栓藏了起来。就藏在他自己家的墙里。赵老栓以为这样,就没人能找到了。他住在那宅子里,日夜守着。那些冤魂,就在他头顶上。他怎么可能不发疯?那一家五口,怎么会不遭报应?

那墙,不是普通的墙。那是一座坟墓。赵老栓一家,就活在一座坟墓之上。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警方。警方联系了文物部门。那五具骸骨,被妥善地移了出来。经过专家鉴定,确实是一百多年前的遗骨。那桩光绪三十三年的土匪案,有了新的物证。虽然凶手早已伏法,但这段被掩埋了百年的真相,终于见了天日。

表舅的民宿,彻底黄了。那宅子被封锁了。他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可他说,他不心疼。能活着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神情憔悴。他拉着我的手,说,侄儿,多亏了你。当初我要是听了你的,也不至于……

我摇摇头,说,舅,你能想明白就好。

表舅叹了口气,说,我做了几十年生意,总觉得自己精明。可到头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那宅子,白给都不能要。那不是宅子。那是一本账。血写的账。

我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赵老栓一家五口,一天之内全部离世。赵伯说,是他下的药。可他没说,那墙里,埋着五具骨头。那五具骨头,像五个沉默的证人,一百多年来,一直在那里。它们看着赵老栓一家,看着赵伯,看着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我想起赵伯死前的样子。他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墙里藏着什么?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把药下在馒头里,只是那场百年因果中的一环?他只是一个工具。他妹妹的疯,赵老栓一家的死,那十四个客商的仇,都在那个宅子里,慢慢发酵。

他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妹报仇的哥哥,还是那场百年恩怨里的一颗棋子。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却意外地,见证了这一切。我的头皮,到现在还发麻。

第七章

事情过去以后,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歇着。媳妇给我做各种好吃的,想让我缓缓。我吃不下多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面裂开的墙,那截细长的指骨。

开春以后,我听说那宅子被拆了。拆之前,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具体怎么弄的,我没去打听。赵家坳的人,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提那宅子的事。仿佛一提起来,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爬出来。

只有鸡冠山还在。那个像侧躺人脸的轮廓,还是日日夜夜地卧在那里。山神庙还在。那地上的泪痕,早就被风雨磨平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磨不平的。

有一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赵家坳。这次,我不是去看宅子。我去了赵伯的坟前。村里人把他埋在了鸡冠山脚下,离他妹妹的坟不远。两座孤零零的土堆,在杂草丛里,挨得紧紧的。

我站在坟前,放了一瓶酒。又放了一盒烟。我蹲下来,说,赵伯,那墙里的东西,你早就知道吧?你下药之前,是不是也见过那些影子?你怕了,才把四妹的事推得干干净净。可你心里明白。那一家五口,不全是你的药。那墙里的东西,也出了力。这世上的因果,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造完的。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地响。我站起来,看着远处。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鸡冠山的影子,投在大地上,又长又黑。

我心里突然觉得很宁静。以前我总觉得,这世上的事,黑白分明。好人坏人,清清楚楚。可经历这些之后,我才明白。人心这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赵老栓是坏人,可他也有怕的时候。赵伯是凶手,可他也有苦衷。那个装疯的女人,她最无辜,可她最后也死了。那个四岁半的小闺女,她什么都没做过,可她也成了那场因果的牺牲品。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什么是报应?什么是宽恕?我分不清了。我只知道,那一本账,记着的,是血。是五个人的血,是十四个人的血,是无数个日夜里流过的眼泪。

我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赵伯的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暮色里。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家里的窗户亮着灯。媳妇和孩子们应该在等我吃饭。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

上了楼,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媳妇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媳妇给我盛了一碗汤。我看着她,又看看孩子们。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我想起那个四岁半的小闺女。她死的时候,也像我女儿这么大。她什么都没做,就被卷进了那场漩涡。她多无辜啊。可这世上,无辜的人,往往最容易被牺牲。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热。从喉咙暖到胃里。

我对媳妇说,明天,我想去看看咱妈。

媳妇愣了一下。咱妈,说的是我丈母娘。老太太八十多了,一个人在乡下住。我们平常忙,回去得少。

媳妇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说,就是想去。看看她,陪她住两天。

媳妇看着我,笑了。她说,好。明天咱们一起回去。

我点点头。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低头吃饭,心里想着,这顿饭,真香。

那一家五口的事,我永远也忘不了。可日子还得过。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没机会好好活的人。为了那个四岁半的小闺女。为了那个跪在神像前流泪的女人。为了所有在因果中,被碾碎的无辜者。

这世上的事,说不清。可人,总得往前走。

我吃完了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这汤,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