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目前正在遇到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作为全球豪华汽车领域的代表性企业,奔驰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是盈利能力极强的造车企业。
但在最近,奔驰管理层却向德国本土约9万名员工提出了一份非常严格的降本方案:原本计划发放的转型奖金被推迟,全员每周的工作时间还要从35小时强制延长到40小时,并且不支付加班费。曾经利润丰厚的豪车巨头,为什么突然采取如此严厉的内部缩减措施?
奔驰之所以采取这样直接的内部降本举措,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公司整体利润的连续下滑以及核心市场销量的明显承压。
根据公开发布的财务数据,2025财年,奔驰集团的整体营业额为1322亿欧元,同比下降了9.2%。
更令人关注的是利润指标,公司全年的净利润从2024年的104亿欧元直接下降到了53.31亿欧元,降幅达到48.8%,整体净利润下降了将近一半。
进入2026年后,这种利润缩减的趋势并没有得到有效缓解。
2026年第一季度,奔驰集团实现营收316.02亿欧元,同比下降4.9%;净利润为14.33亿欧元,同比下降17.2%。
衡量其主业盈利能力的关键指标——整车业务调整后销售回报率,也从去年同期的7.3%一路下降到了4.1%。
利润大幅减少的直接原因,是核心市场的销量下滑和电动化战略的产出不匹配。
在2026年第一季度,奔驰在欧洲市场的销量为15.85万辆,实现了7%的增长;在北美市场的销量为8.95万辆,实现了16%的增长。
但是,在其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中国市场,奔驰一季度仅售出11.16万辆汽车,同比大幅下降了27%。
中国本土新能源汽车制造企业的快速增加,使得传统豪华燃油车的市场空间和溢价能力受到了明显的挤压。
奔驰在电动车领域的巨大投入未能带来预期的回报。
虽然奔驰此前宣布投入超过400亿欧元推行全面电动化战略,但在2025年,其全球纯电动车销量占总销量的比例依然低于11%,并且销量同比下滑了7.8%。
在中国市场,作为主力纯电SUV的EQE车型,全年销量甚至低于5000辆。
高昂的研发投入与较低的实际销量,直接拉低了整体的资金利用效率。
除了市场和产品层面的因素,外部宏观环境也增加了公司的成本负担。
国际贸易关税的变化导致奔驰每年需要额外承担约10亿欧元的关税支出,这直接降低了150到200个基点的利润率。
同时,为了调整组织架构,公司支付了高达16亿欧元的重组费用和离职补偿金。
多重资金压力叠加在一起,使得管理层不得不重新评估现有的成本结构。
面对如此巨大的财务压力,按照一般企业的逻辑,最快捷的降本方式往往是直接进行大规模裁员。
但奔驰并没有选择这条路径,而是将目标转向了9万名员工的奖金和每周工作时间。
这并不是因为管理层不想裁员,而是受到了德国法律和独特劳资制度的限制。
这份协议的效力一直延续到2034年,协议中有着非常明确的法律条款:在2034年之前,奔驰位于德国本土的所有整车生产工厂,严禁实施任何形式的强制裁员。
这意味着,只要员工自身没有出现重大违纪行为,公司就不能以经营不佳或企业转型为理由单方面解雇员工。
在无法强制裁员的前提下,奔驰如果要缩减员工数量,只能采取两种方式:一种是等待员工自然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另一种是提供极高的经济补偿,吸引员工自愿签署离职协议。
这两种方式不仅速度非常缓慢,而且需要付出巨大的现金成本。
2025年奔驰支付的16亿欧元重组费用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用于购买自愿离职员工的补偿金。
在直接裁员这条路被法律封死之后,管理层只能在现有员工的薪酬结构和工作时长上寻找突破口。
奔驰管理层提出的具体调整方案包含两个核心部分。
第一,将原定于当年7月向约9万名工会员工发放的年度转型奖金,整体推迟到次年4月发放。
这笔奖金相当于员工月薪的18.4%,如果后续公司的经营业绩依然没有改善,管理层保留直接取消该笔奖金的权利。
第二,管理层要求将全员每周的标准工作时间,从目前执行的35小时强制调整为40小时,并且明确表示增加的5个小时不会支付额外的加班费。
经过精确测算,每周增加5小时无薪工作时间,相当于每名员工每年无偿为公司多工作约260小时。
通过这种方式,公司可以在不增加工资支出的情况下,大幅提升总工时产出,变相降低单位劳动力成本。
这种方案迅速引发了工会的强烈反对。
德国在1976年颁布了《共同决定法》,规定员工人数超过2000人的大型企业,其监事会中必须有一半的席位由劳方代表担任。
这意味着工会在公司最高决策机构中拥有非常大的发言权。
作为覆盖超过220万名会员的欧洲大型产业工会,德国金属工业工会在奔驰内部拥有极高的影响力。
35小时工作制是该工会在1984年通过长达7周的持续罢工才争取到的历史性成果,被工会视为不可触碰的底线。
工会公开明确表示,绝不接受管理层单方面提出的无薪延长工时决定。这种劳资双方的博弈,使得奔驰陷入了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劳资共决制度和保障协议在法律层面保护了员工的岗位稳定性,但在企业遇到市场剧烈变化、需要快速调整经营策略时,也极大地增加了管理层的决策和沟通成本,使得任何一项降本举措都必须经过漫长而艰难的谈判。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奔驰不得不采取延期发放奖金和增加无薪工时这种极端的手段,反映出传统欧洲造车企业在转型期面临的深层困境。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欧洲汽车制造企业依赖高溢价的燃油车产品,支撑起了高福利、短工时的用工体系。
随着全球汽车产业向电动化和智能化方向加速演进,传统零部件的供应链优势正在被重新定义,高昂的本土生产成本逐渐成为了企业沉重的财务负担。
但是,如果我们从更长的周期来看待这次事件,奔驰做出的极端瘦身举措,本质上是企业为了应对长期竞争而强制进行的财务和组织重构。
汽车产业的转型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资金。
研发全新的电动汽车专属平台、开发自主掌控的软件架构、建设电池供应链,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持续投入数十亿甚至上百亿欧元的资金。
如果奔驰继续维持原有的高成本运行模式,任由利润率下滑到4%甚至更低,公司将失去为未来技术研发提供资金支持的能力。
因此,管理层通过强硬的谈判态度推动成本削减,核心目的是为了挤出多余的运营资金,将有限的财务资源重新配置到关键的技术研发上。
奔驰目前正在加速推进下一代纯电平台的研发与量产,这些新平台被视为提升产品竞争力和降低生产成本的关键手段。
通过降低内部的固定人力成本,奔驰试图将自身的损益平衡点进一步下移。
只要损益平衡点降低,即便未来全球豪华车市场的总销量不再快速增长,或者在中国市场的竞争持续激烈,公司依然能够依靠较低的运营成本维持正向的现金流和利润水平。
劳资双方的激烈博弈,虽然短期内带来了内部的管理磨合与舆论压力,但这也是传统工业巨头在打破既有利益格局时必然经历的过程。
只要双方能够在保障企业生存与维护员工权益之间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完成成本结构的重组,奔驰依然拥有深厚的技术积累、品牌号召力以及制造工艺优势。
对于昔日的造车王牌来说,现在的极致瘦身并不是终点,而是其在全球汽车产业格局重塑过程中,为了重新获得竞争主动权而必须迈过的一道关槛。
降本本身不是目的,降低成本后节省出来的资金能否快速转化为电动化与智能化领域的实际产品力,才是决定其未来能否重回巅峰的决定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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