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喊背疼,喊了快两个月了。

刚开始是晚上躺下的时候说酸,让我帮她捶两下。我就在她后背捶几下,她说轻点,我说轻了不管用,她说那你还是轻点。后来捶也不行了,说疼,不是酸,是疼,位置在右边肩胛骨下面,巴掌大一片,说不清是骨头疼还是肉疼,就是闷闷地胀着,一躺下就难受。

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估计是最近加班坐久了。她在会计事务所上班,一天坐八个小时是常事,忙的时候十几个小时也坐过。我给她买了个靠垫,她靠着说舒服了点,但过两天又说不行。

又拖了一个礼拜。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还没睡,我说别熬了,明天请假,我陪你去医院。她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手搭在后背上那个位置,手指头按着,轻轻揉。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陪她去的。她换了件宽松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我说你早饭吃点啥,她说吃不下。我说不行,得吃。她喝了半碗粥,放下碗说走吧。

我们挂的是内科。综合医院,人不少,走廊里坐着站着都是人,咳嗽的、揉肚子的、扶墙站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头歪在我肩膀上。我说还疼?她说嗯,一直疼着,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

等了四十分钟,叫到她的号。我们进了诊室,一个女医生坐里面,四十多岁,戴眼镜,面前一台电脑,左手边放着一沓空白病历本。我老婆把她的病历本递过去,医生没接,看了我老婆一眼,说:"坐。"

我老婆坐下来。医生问她怎么了,她说后背疼,右边肩胛骨这块。医生没翻病历,手已经放在键盘上了,眼睛盯着屏幕:"疼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什么时候疼得厉害?"

"晚上躺下的时候,白天站着还好。"

"还有别的不舒服吗?比如胸闷、气短、恶心?"

"有时候觉得没力气,胃口也不太好。"

医生停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秒。她侧过身子,看着我老婆的脸说:"你最近瘦了没有?"

我老婆愣了一下:"瘦了一点。"

"多少?"

"十来斤吧,这两个月。"

医生没再问。她把键盘上的手抬起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跟我说:"先去抽个血,查个常规和生化。"然后转头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机吱吱响了一阵,吐出来一张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看着单子确认了一遍什么,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了我老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留意到了,跟刚才不太一样。她说:"先去化验,结果出来拿过来看。"语气还是跟刚才一样,没有起伏。

我们出了诊室,我老婆说医生怎么连病历都没看。我说她电脑上能查到,现在都电子化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抽血的地方在二楼。排队的人不多,她坐在抽血窗口前面的椅子上,把袖子撸上去。护士拍她的手肘,血管不太明显,拍了几下才找准。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没吭声。血抽了三管,她把棉花按在针眼上,按了一会儿拿起来看看,血止住了,就把棉花扔进垃圾桶。

化验结果说要等两个小时。我说去楼下喝点东西。她说不想去,就在这坐着等。

我们坐在二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上落了一片亮,正好在她脚边。她把脚收回去了一点,身子缩在椅子上,闭着眼。我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放在我手上,手心有点凉。

她说:"你说会不会有啥问题?"

"能有啥问题,可能就是累的。"

"那医生怎么让我抽血?"

"常规检查,不抽血怎么知道啥毛病。"

她没再说话,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阳光往左边挪了一点,她脚边的光不见了,走廊里的空气凉下来,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脚步声嗒嗒嗒的,远了。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自助打印机吐出来两张纸,我拿着看了半天没看懂,上面的箭头朝上朝下的好几排。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走吧,拿给医生看。

又回到那个诊室,医生接过化验单的时候没说话。她翻到第一张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张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老婆。她的表情跟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嘴唇闭了一下。

"你肝上有个东西,指标不对。做个增强CT看看吧。"她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老婆说:"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CT做了才知道。我帮你约个明天的号,尽快查一下。"

医生看的是她的眼睛,但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我这次看清楚了,很短,但意思是:你注意一下,有个心理准备。

我老婆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攥着毛衣的下摆,把毛衣拧了一个小圈又松开,拧了一个小圈又松开。我说好,谢谢医生。然后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胳膊,她也站起来了。

走出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点,脚拖着地,鞋跟在瓷砖上蹭出轻微的响声。我们走到电梯口,她按了往下,手缩回来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我说:"没事的,查一下放心。"

她说:"嗯。"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门关上之后她靠着电梯壁,手搭在肚子上,背还是疼的那个位置。我看着她的肩膀,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像是身体自己缩起来在护着什么。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我躺在她旁边,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重,翻了好几次身,最后侧躺着不动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她肩膀上,薄薄的一层。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但我没睡着。

第二天做CT,我陪她进去的。她躺在检查床上,被推进那个白色的大圆环里,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嗡嗡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什么东西在呼吸。我站在检查室的玻璃窗外面,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我站在那看着她躺在里面,穿着医院那件浅蓝的检查服,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

机器停了,她坐起来,我进去扶她。她的胳膊冰凉,手心有点湿。

下午出结果。这一次在医生办公室里,屏幕上是CT的影像。医生把鼠标移过来,指着肝区那一块:"这个地方有个占位,大概四公分。从形态上看,不太像是良性的。"

她说"不太像是良性的"的时候,我老婆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我袖子里的皮肤,不疼,但我感觉到了。

医生说:"要做穿刺才能确定。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老婆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高架桥上的车流从旁边滑过去,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转过来。

到家楼下停好车,她没动。我解开安全带看着她,她忽然开口说:"那你说,我背疼这么久了,是不是这东西一直在那疼?"

"是吧。"

"我那几个月老觉得累,不是没力气,就是那种……整个人往下沉的感觉。"

"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就是累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是干的,但眼眶红了,没哭出来。"我以为就是坐久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碗去沙发上坐着。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手搭在肚子上,背靠着垫子,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慢慢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我说:"不管什么东西,咱治。"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过了很久,她说:"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背也疼过,疼了半个月,后来自己好了。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顿了顿,"这次是不是扛不过去了?"

"能扛过去。"

"要是扛不过去呢?"

我说:"扛过去。"

她不说话了,眼睛闭上,呼吸慢慢缓下来。我坐在那没动,肩膀被她靠着,麻了也没动。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着那两张化验单和一张CT报告,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她嘴里呼出的气拂在我脖根上,温热温热的。那气还是活的。那后背还在疼。那东西在里面,大概还在那个位置,四公分,不大不小,但也够大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背疼了两个多月,瘦了十来斤,吃不下饭,没精神,她以为自己只是累。现在知道了,那东西在里面,在右边肩胛骨下面,她手够不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疼从里面往外推。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把毯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下巴。明天要去住院了,穿刺、病理、等结果,一步一步来。路还长着,但先走一步是一步。我侧头看她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