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差点没听见。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方某城。我按下接听键,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蒙着一层时光的灰尘,像多年没翻的老照片。

"小林啊,我是你小姨。"

锅里的油正冒烟,我关小了火。小姨,母亲的妹妹,十八年前我十二岁,父亲病重住院,母亲四处借钱。小姨嫁去了南方,据说夫家做建材生意,过得不错。母亲打长途电话过去,话没说两句就挂了。后来我才知道,小姨说"姐你别找我,我这边也难"。

那年冬天父亲走了。葬礼小姨没来,托人捎了五百块钱。母亲把钱退了回去,从此再没提过这个妹妹。

我把油烟机关掉,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哦,小姨。"

"下周我回来,"她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爽利,"带了几个朋友,你帮我订六桌接风宴,要像样点的饭店,我发名单给你。"

油烟机停了,锅里残余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我看着灶台上切了一半的土豆,刀工整齐,大小均匀,是我这些年独自生活练出来的本事。

"六桌?"我问。

"对,六桌。到时候你安排一下接待,车子也得预备。"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妈……你妈还好吧?"

窗外有鸟叫,暮春的傍晚,天黑得晚,天空是那种淡淡的灰蓝色。我靠在灶台边,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水渍,形状像片叶子。

"我妈走了,"我说,"三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还有她轻微倒吸气的声音。

"怎么没告诉我?"

"你电话换了。"

又是一阵沉默。锅里的油慢慢凉下去,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那……那你现在一个人?"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关切,"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肯定回来帮忙。你妈那性子也是,一辈子倔……"

"小姨。"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毫不相干的通知。这个声音让灶台上的土豆忽然显得陌生,我盯了它们几秒,仿佛那是一个生活在别处的人切出来的。

"你拨错号了。"

电话那头愣住了。"小林你说什么?"

"我说你拨错号了。"我把灶火重新打开,蓝色的火焰蹿上来,围住锅底,"这是我自己的手机,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小姨!"

"我家小姨十八年前就走了,"我往锅里倒油,油花溅开来,嗞啦一声,"葬礼都没来。你下次别打这个号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土豆下锅,翻炒,加盐,盖盖焖着。厨房重新响起热油和蒸汽的声音,裹着我,暖烘烘的。

那天晚饭我吃得比平时多,一盘醋溜土豆丝就着一碗米饭,干干净净。洗碗的时候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我擦干手过去看,是小姨发的短信,很长,密密麻麻好几行。大概意思是说我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毕竟是我亲小姨,当年是有苦衷的,现在她年纪大了想回来看看,我不该把她往外推。

我看了三行,把短信删了。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洗完碗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妈以前总说南边那栋楼的七楼那户人家窗帘好看,是那种淡黄色的蕾丝。现在那户人家早搬走了,换了新的窗帘,深蓝色的遮光布,什么也看不见。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是外卖平台推送的优惠券。我把烟按灭在空易拉罐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擦干净的灶台和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我走进去把灯关了。

那天晚上睡得不错,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起来翻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南方号码已经没了痕迹,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我妈应该会高兴。她这辈子最不喜欢欠人东西,也不喜欢别人欠她。我替她把该还的都还了。十八年前的五百块,加上这些年没走动的路费,一口锅一道菜,两清。

电梯里遇见楼下的阿姨,她问我昨晚上是不是自己做饭,闻着香。我说是啊,炒了盘土豆丝。阿姨说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哪天来我家吃饭。我说好。

电梯到了一楼,阳光涌进来,晒得人后背发暖。三月了,路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就落几瓣。我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人打电话来,也没有人发短信。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