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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旧唐书·宗室传》,太史令写到李孝恭那段,蹦出一句冷话——「唯孝恭著方面之功」。

意思很直白:贞观武功煊赫,能独当一面、以主帅身份打下一大片地盘的,除了李二自己,寥寥可数。

翻史料下去,还得再添三个名字。个个都够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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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六年,江陵。唐军大帐里,主帅李孝恭端起酒碗,正要给出征将士宣誓。碗一举到嘴边,众人脸都白了——碗里的水,赫然是血红色。

那年李孝恭三十三岁。李靖、李勣、黄君汉这些人,都在他帐下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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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下又端起来,笑了一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我李某问心无愧,各位何必替我发愁?辅公祏做恶已久,这碗中的血,怕是他脑袋掉下来的兆头。」

说完一饮而尽。

那一仗打完,辅公祏果然被押到江宁砍了头。江南从此姓李。

那句「唯孝恭著方面之功」的分量,就在这里——贞观年间群星璀璨,谋臣猛将挤了一屋子,可那些人多半是在李世民鞍前马后打下手;能独立开一路、以主帅身份拿下一大片江山的,从头到尾只有李孝恭一个。

他是李渊的堂侄,也是李世民的堂兄。李渊起兵那年,他被派去山南招抚巴蜀,硬是啃下三十几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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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记住他的,是平萧铣。那年他做夔州总管,李靖是他的副将。秋汛发洪水,将领们说等水退再打。李靖不肯,说兵贵神速。李孝恭一句话拍板——听你的。两千艘战船趁涨水直扑江陵。萧铣压根没准备,几十天就投降了。

灭萧铣,李靖是副将;灭辅公祏,李靖、李勣都是他部下。

这份履历漂亮得刺眼。漂亮到让人不放心。

平了江南之后,就有人告他谋反。李渊召他回长安,查了半天没查出什么,兵权就此收走。李孝恭从此在长安住着王府,养了一大堆歌姬,天天听曲喝酒,四十九岁上暴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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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烟阁二十四人,他排第二,仅次于长孙无忌。是那二十四张画像里,唯一的宗室武将。

宗室里出了一位李孝恭,把大唐武功的天花板顶起来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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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正月,大漠深处的铁山。

东突厥颉利可汗刚派人到长安求和。李世民也派了鸿胪卿唐俭去回访,正在颉利营帐里陪着喝马奶酒。皇帝的心思是缓一缓,暗地里再想办法。

李靖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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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阴山南麓的军营里,跟李勣说了一句:「今诏使唐俭至彼,其必弛备,我等随后袭之,此不战而平贼矣。」

就是使者一到,突厥人肯定放松警惕,趁这空子打过去,不用交手就把仗定了。

李勣一拍大腿:「公之此言,乃韩信灭田横之策也!」——你这招,跟当年韩信半路袭齐一模一样。

问题是,唐俭还在人家营帐里坐着。这一打,使者九成活不了。

李靖没犹豫。当天晚上,他抽了一万精骑,让部将苏定方带两百骑做前锋,冒着大雾直扑颉利牙帐。

苏定方那两百骑冲进去的时候,颉利正在帐里喝酒。突厥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哄而散。颉利跳上一匹千里马,带着几十个亲随往北跑。

李靖大军一到,斩了一万多人,俘十几万,牛羊几十万头。颉利最后没跑掉,被押到长安。

东突厥就这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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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听完战报,跟大臣感慨:「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实古今未有。」

三年前渭水之盟,李二带着几个人跟颉利在河边说话,那种憋屈,他记了一辈子。这口气,李靖替他出了。

李靖真正开始挂帅出征,已经五十八岁。之前做过李渊的马邑丞,跟军事没什么关系。等到出头,一出手就是灭国之战。

阴山之战三年后,六十四岁的李靖又被派去打吐谷浑。他二话不说就上了高原,翻昆仑山,穿柴达木盆地,追着吐谷浑可汗一直杀到青海湖以西。

回来又有人告他谋反。查半天又是虚的。李靖也识趣,从此闭门谢客,家里访客一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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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岁病死。追封卫国公,陪葬昭陵,墓修成铁山、积石山的形状——这两处,是他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两场。

李靖能一战定乾坤,但真到硬碰硬的时候,唐军还得靠另一位稳住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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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冬,诺真水。

雪刚停。六千唐军骑兵,列阵面对二十万薛延陀大军

薛延陀主帅大度设,本来奉命去打突厥。追到白道川,突厥没追上,倒撞见了从山西赶来接应的李勣。

三万对六千。大度设一看,转头就跑。李勣穷追不舍,一路追到内蒙古大青山。追到诺真水,大度设跟主力汇合了,加起来二十万,摆开阵势横亘十里。

李勣手上就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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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唐军骑兵冲上去。薛延陀人退了几步。突厥骑兵乘胜追击,结果薛延陀万箭齐发,把唐军战马射死一大片。

眼看要败。

李勣当场下令——所有骑兵下马,抄长槊,结步阵冲!

骑兵下马打步战,在草原战争里几乎没有先例。可偏偏就是这一手,把薛延陀阵型冲了个对穿。斩首三千,俘虏五万。大度设一个人跑出重围,剩下的部众撤退时又赶上大雪,冻死八九成。

薛延陀从此再没缓过来。

李勣这个人的路数,跟李靖不一样。李靖是稳中带险,一击必杀;李勣是随机应变,怎么打都能打。李世民后来在自己床前评过他一句:「李勣、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其实是当皇帝的心里话:这种人才让人放心。

李勣本名徐世勣,山东曹州人,瓦岗军出身。归唐之后,李渊说他是「纯臣」,赐姓李。后来避李世民的讳,改叫李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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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历三朝——高祖、太宗、高宗。凌烟阁二十四人里,唯一从头到尾没倒过的武将。

真正的封神之战,是他七十三岁那年。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把自己国家打没了。李世民贞观十九年御驾亲征,安市城下打了几个月,冬天一到,粮草不济,也退了。这块东北的硬骨头,谁啃谁崩牙。

到了乾封元年,李勣受命挂帅二征高句丽。这年他七十三岁。

从辽东渡水,先攻新城。他跟部将说:「新城是高句丽西境要害,此地不下,其他城拿不动。」结果一鼓破城。接下来一路推进,连拔十六城。第二年打到平壤城下。高句丽内部先崩了,泉男建被部下捆着开城投降。

隋朝没做成、太宗没做成的事,李勣在七十六岁临终之前给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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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曾拿他和李靖并称。原话:「李靖、李勣二人,古之韩、白、卫、霍岂能及也。」——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能比得过这两位吗?

李勣的舞台还在中原。真正把大唐版图向西、向东推到极限的那个人,出场比谁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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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给他留了一句判词:「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翻遍二十四史,能干出这种事的,寥寥无几。

苏定方本名苏烈,河北武邑人。十五岁跟着父亲打仗。可他真正被历史记住,是六十四岁以后的事。

阴山之战,就是李靖那一战,苏定方是那两百骑先锋,第一个冲进颉利牙帐的人。战报送到长安,他升了个左卫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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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二十五年沉寂。

这二十五年里,李靖老了,李孝恭死了,李勣征战不休。苏定方就在长安做他的官,几乎没露过面。

再启用他的时候,苏定方已经六十四岁。

显庆二年,李治让苏定方挂帅打西突厥。他带一万人。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的兵有十万。

苏定方选了一处高地扎营,等阿史那贺鲁来攻。突厥骑兵一波波往上冲,全被打了下去。等敌人锐气泄了,苏定方全军反击,一路追杀,翻过金山,跑了几百里,把阿史那贺鲁堵在石国境内活捉。

西突厥就此并入唐土。这是他灭的第一个国。

第二年,都曼串通疏勒几个小国造反。苏定方带一万精骑,一日一夜跑三百里,直插都曼老巢。都曼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开城投降。这是第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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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五年,六十八岁的苏定方被任命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去打百济。渡海东征,正月出发,年底就把百济国王扶余义慈押到长安。这是第三国。

之后又打高句丽、镇吐蕃。七十多岁还镇守在青海湖以西的最前线,最后死在任上。

李治后来看到边境奏报,才知道苏定方病故——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及时禀告皇帝。李治愣了半天,追赠、赏赐一通操办下去,也只能这样了。

苏定方打过的仗,比同辈几位都多。可《新唐书》里他的位置排得不算高,凌烟阁没有他的画像。原因很简单——他大放光彩的时候,李世民已经不在了。

李孝恭、李靖、李勣、苏定方——这四个名字,摆在李世民那张耀眼的名单旁边,常常被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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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正史会发现一件事:贞观到显庆几十年间,唐军几次灭国大战,多半不是李二亲自上阵。他站在长安,看着这几个人替他把地图往外一寸一寸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