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秋天,我爹叫我去镇上卖羊。

那是一只大山羊,养了快三年了,浑身雪白,两只角盘成螺旋状,在太阳底下泛着象牙色的光。它叫“白白”,从小就是我喂的,每天早上我割草回来,它就站在圈门口等我,脑袋伸出来蹭我的手,凉凉的鼻尖拱在我掌心里。

我爹说:“卖了它,给你凑学费。”

我不想去。我蹲在羊圈边上,白白站在我旁边,低头吃我手里的草,嚼得慢悠悠的,胡子一翘一翘。我爹踢了我一脚:“磨蹭啥?趁早去,镇上集市晌午就散了。”

我牵着白白走了十几里山路。白白走得不快,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野花就停下来啃两口,我拽拽绳子它才跟上来。绳子是麻的,缠在白白脖子上磨出了毛,摸着糙手。我攥着那根绳子,手心出了汗。

走到半路,在一个岔道口,有人拦住了我。

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布衫,扎了两条辫子,脸晒得红扑扑的。她站在路中间,张开胳膊,像一只拦路的麻雀。

“你这羊卖不卖?”

我愣了一下:“卖。上镇上去卖。”

“别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我买。五十块够不够?”

五十块。我爹说镇上能卖四十就不错了。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白白。白白正低着头闻她的布鞋,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买羊干啥?”

“我爹病了,大夫说喝羊奶补身子。家里那只母羊前阵子死了,急等着要。”她把钱往我手里塞,“够了吧?不够我再加。”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钱是旧的,边角磨毛了,带着她口袋里的体温。白白这时候抬起头来,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像往常一样。我低头看着它白绒绒的后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卖给你了。”我说。

她把绳子接过去,牵着白白往岔路上走。白白跟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两只耳朵竖着,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走吧。”我朝它挥挥手。

白白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扭过头,跟着那姑娘走了。白花花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拐过一个弯,被一丛野菊花挡住了,看不见了。

我在岔路口蹲了一会儿,把钱揣进裤兜里,站起来往回走。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我以前每天早晚走这条路去割草,白白总是跟在我后面,有时候走快了它就咩一声催我等等它。今天我走得不快,可身后没有咩咩的声音了。

回到家,我把五十块交给我爹。他数了数,揣进怀里:“行了,下礼拜送你去学校报到。”

我没说话,走到空了的羊圈前面站着。圈里干干净净的,地上还留着白白踩出来的蹄印子,一坑一坑的,像盖了一地小花。墙角那丛它最爱吃的苜蓿还绿着,叶子被啃过几口,留着参差不齐的牙印。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片苜蓿,叶子凉丝丝的。

后来的日子就是读书、考试、升学、工作,三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我回过不少次老家,那条山路还在,只是铺了水泥,两边的树砍了不少。岔路口那丛野菊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换成了一块蓝色的路牌。

羊我后来也养过,可是再没有白白那样的了。我有时候在超市看见羊肉柜台,会想起它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一眼。我总觉得它想说什么,可它不会说话,只是看着,然后转身走了。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在村口碰见一个人。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佝偻着腰在路边卖鸡蛋。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那年卖羊的那个后生?”

我停住脚步看她。她脸上的皱纹深了,眉眼还依稀认得出来,是当初那个拦路的姑娘。

“你那只羊,”她说,“我养了它十二年。它走的那天,头朝着你家那个方向,一直叫。叫了好久。”

我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只刚买的鸡蛋,热乎乎的。秋天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香味。

“它后来自从生了小羊,就不怎么叫了,”老太太又说,“可每年秋天这个时候,它还是会朝着那个方向咩两声。不知道是记得路,还是记得人。”

我把鸡蛋放进篮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起她摊位上的塑料布,啪嗒啪嗒地响。

“谢谢。”我说。

“谢啥,那时候要不是急用钱,我也不会在半路拦你。”她垂下眼,“你那五十块,救了我爹一命。老人家又多活了二十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多余。篮子里那只鸡蛋还暖着,隔着一层蛋壳,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微微搏动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跳。

回去的路上,我在岔路口停了停。路牌下面长了几株野菊花,稀稀疏疏的,在风里晃。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几朵花,花瓣薄薄的,贴着指尖,凉凉的。

那年我十六岁,牵着白白的绳子走在山路上,手心里全是汗。三十多年后我站在同样的地方,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个触感还在——麻绳粗糙的纹路,磨着掌心,一点点勒进皮肉里。

远处有只白山羊在田埂上吃草,低着头,安安静静的。风吹过的时候,它抬起头来朝我这边看了看,耳朵动了动,又低下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