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寸痛藏心

天光微亮,薄霜覆满庭院。

一夜无眠的不止一人。

苏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由漆黑转为浅白。窗外的秋风穿帘而过,携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拂在皮肤之上,冷得人四肢发僵。她不敢大动,只能静静平躺,小心翼翼护着腹中新生的小小生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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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透时,她才缓缓坐起身。

一夜熬下来,头晕沉沉的,胃里翻涌着熟悉的恶心感,比往日更重几分。连日的失眠、少食、隐忍,早已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透着一股奄奄般的脆弱。

佣人端来温热的早膳,依旧是被悄悄改良过的清甜羹汤,药味尽去,只剩温润的甜。

苏念看着那碗汤,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是傻子。

日复一日恰到好处的温度,次次避开她忌口的口味,连她夜里轻微咳嗽,第二日的汤里便会悄悄加了润肺的食材。

这些不动声色的妥帖,从来不是巧合。

是那个人隔着遥遥夜色,日日揣摩、夜夜惦念,小心翼翼递来的温柔。

温柔是真的。

偏执是真的。

困住她的牢笼,也是真的。

她垂眸,拿起勺子小口抿着羹汤,舌尖触到清甜,心底却泛起密密麻麻的涩。

她承了他所有的好,却偏偏不能回应半分。

甚至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出口。

一旦开口,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所有咬牙撑住的体面、所有决绝离开的底气,便会轰然崩塌。

吃完早膳,她依例坐在窗边晒太阳。

深秋的日光很软,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心底积年的阴霾。她抬手抚着小腹,浅浅的弧度愈发明显,孩子一天天长大,牵绊一天天加深,她心底的惶恐,也一日胜过一日。

她怕。

怕这颗用遗憾养出来的孩子,最后真的只剩她一人相依为命。

怕往后岁岁年年,她抱着孩子,看着他酷似陆时衍的眉眼,日日追忆、夜夜思念,求而不得,念而不能见。

更怕……自己这辈子,终究逃不开他的影子。

隔壁小楼的书房,晨光穿透落地窗,照亮男人眼底浓重的倦色。

一夜未阖眼,他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沉冷苍白,周身是化不开的疲惫,却依旧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静坐的纤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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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里,她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乖乖晒太阳,乖乖进食,乖乖静养,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陆时衍知道,她的温顺从来都是伪装。

她是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怕、所有的委屈,全部压在了心底,独自消化,独自硬扛。

助理拿着最新的体检报告走进来,语气压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

“陆总,苏小姐这周体重没有增长,气血依旧亏虚,胎儿虽然安稳,但母体负担太重。医生说,长期心绪郁结、睡眠不足,再这样下去,孕中晚期会很危险。”

心绪郁结。

简简单单四个字,精准戳中了陆时衍最痛的软肋。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病,从来不是体虚。

是心病。

是爱而不能、念而不得、聚而必须散的郁结,是被他亲手困住、却又无力解脱的煎熬。

“加一剂安神养气的方子。”陆时衍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克制,“依旧老规矩,融在膳食里,无痕无味。”

“是。”

助理应声,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陆总,您明明心疼至极,明明一句话就能护苏小姐安稳无忧,为什么非要这样互相折磨?您告诉她苦衷,解开误会,何必……”

“不能说。”

陆时衍骤然打断他,语气低沉破碎,带着无人能懂的隐忍。

有些苦衷,一说便是拖累。

有些真相,一亮便是毁灭。

他宁愿让她恨他、怨他、误会他,宁愿两人隔着山海互相煎熬,也绝不能让她卷入那场暗流汹涌的纷争,绝不能让她和孩子,沾染半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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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生,早已身处泥泞,满身风雨。

唯独她,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干净与光明。

哪怕代价是让她一辈子误会他,一辈子远离他,一辈子与他陌路殊途。

“让她怨我就好。”他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血泪,“怨我,她尚能安然活下去。若是知晓真相,她只会更痛、更疯、更无法脱身。”

误会是墙,隔绝爱恨。

也是盾,护她周全。

助理喉间哽咽,终究只能低头应声。

世人皆道陆总偏执强势,困人一生。

无人知晓,他的偏执之下,是赌上余生的隐忍与成全。

正午时分,天气骤变。

方才还温柔和煦的日光,转瞬被乌云尽数遮蔽。狂风卷着落叶漫天肆虐,不多时,细密冷雨再度落下,淅淅沥沥,复刻了连日的阴郁。

屋内温度骤降。

苏念坐在窗边,来不及关窗,冷风直直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颤,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疼!

突如其来的痛感尖锐又真切,顺着腰腹蔓延四肢,瞬间抽走她浑身所有力气。

她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死死攥住窗沿,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所有隐忍的坚强,在这一刻濒临崩塌。

她咬着唇,死死忍住喉间的痛吟,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她不要惊动任何人。

更不要惊动他。

可这一幕,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隔壁的监控屏幕上。

陆时衍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眼底所有的冷静、克制、沉稳,尽数碎裂成漫天慌乱。

他几乎是踉�着起身,周身寒气翻涌,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停滞。

“备车!不——立刻过去!”

他再也顾不上承诺,顾不上不打扰,顾不上所有的体面与克制。

他什么都可以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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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不能忍她疼,不能忍她出事,不能忍他拼尽一切护住的人,独自承受分毫苦楚。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仓皇狼狈,像是跨越了万水千山。

雨丝冰冷,打湿了他的黑发与衬衫,他全然不顾,脚步快得近乎慌乱。

别墅门没有锁。

他抬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暖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

客厅安静无声,落地窗前,女孩蜷缩在座椅上,单手死死捂着小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无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不是哭,是疼得生理性泛红发颤。

她听见动静,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静止,风雨骤停。

所有的疏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刻意隔绝,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她怔怔看着闯雨而来的男人。

他衣衫微湿,眉眼慌乱,素来清冷自持的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心疼与慌张,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态。

是藏在冷漠外壳下,最滚烫、最赤诚的爱意。

陆时衍站在门口,距她数步之遥,不敢再往前。

他怕吓到她。

可目光黏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寸寸皆是血泪。

他千忍万忍,步步退让,日日守望。

终究还是败给了她的一寸疼痛。

苏念看着他,心口骤然酸涩泛滥,眼眶瞬间红透。

你看。

他们就是这样。

日日克制,夜夜疏离,拼命做着陌路的模样。

可只要一方稍有不慎,另一方所有的隐忍,即刻溃不成军。

咫尺相隔,两两相望。

满心是爱,满口难言。

一寸心痛,寸寸藏心。

无解的拉扯,至此,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