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便宜的日本”是无数游客和留学生心中的深刻烙印。从百元店里锋利耐用的刀具,到随处可见的平价拉面与便当,战后经济奇迹留给日本的一层底色,似乎是一个能让普通人用极低成本体面活着的发达国家。

自2022年起,这份维持了30多年的“低增长、低通胀、低欲望”隐性契约突然失效。当中国游客在居酒屋结账时因1.5万日元(约644元人民币)的烤肉账单而愣住,当自动贩卖机饮料和超市货架上的标签悄然上涨时,一个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日本正经历着数代人以来最高水平的通胀,而在这场史诗级的物价危机中,日本年轻人的生存空间正被无情挤压。

要衡量日本物价究竟有多离谱,最直观的标尺莫过于一日三餐。在这场通胀风暴中,作为核心主食的大米价格涨得最为凶猛。三四年前,一袋5公斤的大米售价仅需2000多日元,而如今已飙升至4000日元(约合170元人民币)以上,创下自1971年有可比数据以来的历史最大涨幅。

不仅是主食,曾经被视为“平民之味”的快餐和日常餐饮也全面失守。麦当劳、松屋、食其家等连锁快餐品牌纷纷上调价格,10个鸡蛋的价格从200多日元涨至300多日元,蔬菜涨幅也达到了20%左右。更为夸张的是,一碗普通的日本拉面价格已涨至1500日元(约合62元人民币),牛丼饭也高达1200日元(约合50元人民币)。面对“一碗拉面4位数都算正常”的调侃,日本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直呼“受不了”,甚至感叹“必须考虑移民”。高昂的餐饮成本直接导致了中小餐饮企业的破产潮,今年上半年,拉面店破产数量同比增长44.4%,创下2009年有统计以来的同期最高纪录。

如果说餐饮的涨价还能通过减少外出就餐来勉强应对,那么能源和基础生活物资的飙升则是对年轻人生活成本的全面围剿。有宏观经济分析人士算过一笔账:一家四口在东京的每月生活费,从2022年初的约50万日元,攀升至2023年下半年的70多万日元,涨幅高达50%。其中,最让人痛感的是电费,不仅涨了近3倍,单月最高更是逼近3万日元。

在物价飞涨的重压下,日本家庭食品支出占消费支出的比重(恩格尔系数)已攀升至30%,创下198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面对超市里不断更换的涨价标签,日本消费者虽然会抱怨,但最终仍会掏钱购买。这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忍一忍、等一等”的沉默接受,而是一种生活必需品缺乏替代品下的“被动接受”。为了维持生计,许多东京市民不得不将每天的午餐预算严格控制在1000日元以内,便利店便当不仅涨价,分量还在逐年缩水,外观看似无异,餐盒却越来越浅。

过去30多年,日本社会用一套“工资不涨、物价不动”的契约稳住了年轻人“低欲望、躺平”的生活状态。当物价上涨的速度彻底超出了忍受程度,这种集体幻觉被彻底击碎。

2023年年中,随着物价持续飙升,东京一些餐饮店里开始出现陌生的面孔——那些过去长期蛰居在家、靠父母养老金度日的“宅男”,被迫走出来打工。这清晰地表明,在生存的重压下,很多人已经“躺不下去”了。到了2024年年中,这种沉默更是演变成了社会的躁动。由于物价上涨过快,当民众彻底反应过来时,生活成本已经压垮了许多人的防线。在社交媒体上,“很多東西贵得离谱”、“对涨价已经麻木了”等言论不断涌现,甚至有民众将物价上涨简单归咎于“外国游客太多”,危险的民粹情绪开始蔓延。

日本物价之所以离谱到让年轻人难以喘息,根源在于这是一场典型的“成本推动型困局”。日本大量食品和能源依赖进口,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上涨直接推高了国内物价,而日元对美元汇率一度逼近164:1(创下40年来最低水平),更是将进口成本成倍放大。

更致命的是,物价在狂飙,年轻人的工资却原地踏步。尽管日本官方数据显示实际工资连续几个月微增,但名义工资的涨幅(约5%)完全跟不上物价上涨的步伐,账面上多出的钱很快就被通胀侵蚀。面对这种局面,日本政府推出的食品减税和现金补贴等政策,在专家看来仅仅是“止疼药”,而非根治问题的药方。

在这场史诗级的通胀中,日本年轻人不仅失去了“低成本体面生活”的选项,更被迫在“高物价、低增长”的泥沼中重新寻找生存之道。当一碗拉面、一袋大米都能轻易击穿年轻人的钱包时,那个曾经让普通人安心“躺平”的日本,或许已经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