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综合报道】编者的话:在全球人口老龄化持续深化的当下,“退休”与“停止工作”之间的等号正逐渐被打破。从欧洲到亚洲,银发就业成为一道跨越国界的普遍社会现象。德国、法国、韩国结合自身社保体系、就业环境与社会需求,形成了差异化的高龄就业形态与政策体系。当前,我国老龄化进程持续深化,超龄劳动者规模持续扩大。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的专家表示,在制度层面,我国已出台政策支持退休人员以项目制、顾问制等灵活形式返岗,相关法规落实也已初见成效,未来要进一步做大银发经济产业链,通过跨界融合创造更多高质量适老岗位。
韩国:扶持“高龄者友好企业”
在韩国,退休越来越难与“停止工作”画上等号。韩国国家数据处披露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今年5月,55岁至79岁就业人数达到1012.5万人,同比增加34.5万人,自2005年开始相关统计以来首次突破1000万人,较10年前增长约1.5倍。该年龄段就业率为59.5%。与此同时,69.2%的高龄人群表示今后仍希望继续工作,希望工作的平均年龄达到73.6岁。
韩联社称,推动韩国中高龄人群重返或留在劳动市场的,很大一部分是收入压力。首尔永登浦区一小区71岁门卫金亨准在接受《环球时报》特约记者采访时说,继续工作主要是为了补贴家用。他说,养老金有限,难以覆盖日常开支,自己也不愿给子女增添负担。据金亨准介绍,他每周工作6天。即使年逾七旬,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只要身体条件允许,我想一直工作到干不动为止。”
官方调查印证了这种现实压力,53.4%的高龄受访者将“补贴生活费”列为希望继续工作的首要原因。韩国国民养老金研究院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约八成退休者在离开主要岗位后两年内重新就业。
不过,经济压力并非高龄群体继续工作的唯一原因。受访者中选择“工作的乐趣”的比例已经升至36.7%,并连续5年上升。天安市一所小学62岁的曹老师有退休金,也有一定积蓄,继续留在学校更多是因为“不想这么早闲下来”。曹老师目前每周工作5天,他告诉记者,已经习惯校园生活,继续工作也让生活更加充实,不至于过早与社会脱节,家人对此也很支持。不过,他预计明年可能就要正式离岗了,“年龄越来越大,学校在用人上肯定也有难处”。
然而,就业意愿不断上升,并不意味着老人能顺利找到工作。一些有就业意愿的中高龄人群还面临“想工作,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困境。记者在走访位于首尔麻浦区的首尔西部就业福利中心时看到,前来求职和了解就业信息的人流不断,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的中高龄求职者,不少人驻足查看招聘岗位信息。
68岁的金太均就是其中之一。他告诉记者,过去3个月一直在寻找工作,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岗位。对他而言,问题并不是“愿不愿意工作”,而是哪里有适合这个年龄的岗位,以及如何及时获得有效的招聘信息。
随着中高龄群体就业意愿持续上升,韩国银发就业面临的也不只是“有没有岗位”,还包括岗位如何有效匹配,以及不同年龄群体之间如何分配就业机会。高阳市市民李京植告诉记者,他所在的企业设有退休返聘制度,但一些年轻员工认为岗位应该更多留给年轻人,而且老员工返聘后,在任务分配和管理上也存在难处。
针对不断扩大的银发就业需求,韩国正通过企业返聘和政府扶持项目等多种渠道增加就业机会。韩国保健福祉部设置公共型、社会服务型和民间型等多种老年就业项目,岗位涵盖独居老人照护、公共行政辅助、警卫、设施管理、家政服务、监考、银发咖啡馆和配送等。针对60岁以上求职者,政府还推出了老年人实习项目,对参与企业给予用工补贴,并扶持“高龄者友好企业”。
除扩大高龄就业渠道外,韩国应对老龄化的政策也逐步向银发产业和老年生活服务延伸。韩国保健福祉部今年在釜山、大邱、光州、龙仁和城南设立5处Age-Tech综合支援中心,扶持利用人工智能、物联网、机器人等技术开发的老年产品和服务。
韩国总统直属低生育老龄社会委员会民间委员高荣豪认为,应对超高龄社会不能仅依赖单一领域,需要住房、福利、医疗等政策形成联动。
韩国业内专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随着越来越多老年人重返职场,韩国面临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有没有工作”,更是能否让中高龄劳动者找到与自身经验和能力相匹配的岗位,并填补退休后的收入缺口。
德国:两种“退而不休”的人生
家住柏林的68岁退休销售员安吉莉卡目前在一家清洁公司做保洁员。她告诉《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自己每月领取的养老金不到1000欧元,支付日常开销后,所剩无几。因此,她选择退休后继续工作,每周工作3次。这些工作每月最多可以给她增加500多欧元收入。
75岁的慕尼黑工程师恩斯特则不同。他拥有丰厚的退休金,但他选择继续在当地一家机械制造企业做管理工作。他在这家公司已工作近40年。每当企业遇到供应链问题时,他总能帮助找到解决方案。恩斯特表示:“选择继续工作是因为我喜欢这份工作。”2026 年德国推出 “积极养老金”政策,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者若继续就业,每月最高2000欧元劳动收入可免征个税。这让他的收入更为可观。他把一部分钱用于资助家人及慈善事业。
“越来越多退休人员返岗工作。”德国《明镜》周刊称,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的调查结果,2025年,在65至74岁的人群中,14%的人在领取养老金的同时仍在工作。在刚退休的阶段,老年人就业的现象更为普遍。在65岁和66岁人群中,19%的退休人员仍在工作。常见的工作包括销售、行政工作、保洁服务、客运或配送等。许多自主就业者会担任顾问、教练等。一项调查显示,尽管约1/3在职老年人表示经济原因是其工作动力,但享受工作乐趣、渴望从事有意义的活动以及寻求社交互动,是促使他们工作的重要因素。
德国《工程师杂志》称,“婴儿潮”一代(指出生于1946年至1964年间的人)表现出了在退休后继续工作的强烈意愿。这对企业来说是一个机遇:利用年长员工的经验,可以留住急需的专业技能。
德国《世界报》称,退休老人延长工作年限可帮助德国社会解决两大核心问题:既能遏制老年贫困蔓延,又能保障养老金体系平稳运行。报道认为,企业应该改变陈旧惯例——员工一旦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劳动合同便自动终止。企业与公共机构中,在岗活跃的年长员工越多,愿意延长工作年限的人也会越多。
法国:“渐进式退休”助力“软着陆”
家住法国里昂的玛德莱娜退休前从事基础服务性工作,收入不高,每月养老金只有约900欧元。900欧元在里昂远不足以让她过上“体面生活”。据生活成本平台Wise的数据,里昂一名单身者每月基本开销约为1900欧元(含住房)。为了填补缺口,玛德莱娜不得不在退休后重新寻找零工。玛德莱娜的处境并非孤例。这背后既有制度性因素,也有法国社会的结构性现实。
据法国调查研究评估统计局(DREES)发布的2025年《退休者与退休金》报告,2023年底法国退休者的平均月退休金为税前1666欧元。但平均数掩盖了严重的分化:相当一部分退休者每月到手不足1000欧元,尤其是女性。2023年女性的直接退休金平均比男性低38%,这与她们职业生涯中的薪资、工时和工龄差距直接相关。此外,在法国等欧洲国家,子女通常不会在经济上赡养父母。一旦积蓄不足或养老金过低,老年人重返职场几乎是唯一选择。
法国的银发就业者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拥有专业技能的群体,如医生、律师、高级技术人员等。他们的经验随年龄增值,即便退休也常被返聘或主动参与行业活动。另一类则是像玛德莱娜这样、原本从事基础性工作的老人。他们面临的境遇恰恰相反:基础岗位上,年轻人更便宜、更快,这让老年人就业异常艰难。
不过,当前法国退休再就业的整体规模仍然有限。据法国国家统计局数据,2021年65岁以上仍在就业的法国人约为45.35万;DREES的调查也显示,近70%的“退休兼职者”从事的是非全日制工作。这意味着他们更多是填补兼职、临时岗位。
值得关注的是,法国近两年正着力构建一套鼓励并善用银发劳动力的制度框架,核心思路是把老年人重新定义为“有经验的员工”。标志性的一步是2025年10月通过《经验员工就业法》,其配套协议设立了专为老年求职者设计的“经验增值合同”,并对企业给予专项费用减免,以降低雇用老年人的成本门槛,同时强调“经验与知识的传承”。
另一项快速升温的机制是“渐进式退休”,即老人可减少工作时间、同时部分领取养老金,实现从全职到退休的“软着陆”。据法国国民养老保险基金2026年7月数据,这一机制的受益人数在一年内几乎翻倍,从2025年6月的34798人增至2026年6月的66816人。据经济类媒体Economie Matin报道,增长主要源于2025年9月起施行的新规:两份行政法令将渐进式退休的准入年龄固定为60岁,且雇主不得无正当理由拒绝员工申请。
这些机制的一个共同指向,是把老年人视为“知识传递者”而非负担。《经验员工就业法》将员工经验确认为企业的一项无形资产,把师徒制和导师制列为核心议题,鼓励老员工把技能传给新一代。一些企业更进一步,尝试反向导师制,让代际经验双向流动。对企业而言,渐进式退休还能帮助有序安排退休交接、逐步培养接班人,尤其在人手紧张的行业中留住资深专业人才。
综合来看,法国的经验或可归纳为三层。其一是社保托底:社会保障体系让多数老人无需被迫工作,问题集中于养老金过低的特定群体,这正是政策补位的重点。其二是“就业—退休累计”机制,允许退休者边领养老金边工作。其三,以经验增值合同、渐进式退休、师徒制为代表的助推设计,把重心从“要不要让老人工作”转向“如何让愿意工作的老人有尊严、有价值地工作”。
专家:发展银发经济“做大就业蛋糕”
在中国,随着人口老龄化持续深化,“退而不休”也成为一种常见现象。截至2025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超3.2亿人,占总人口的23%。其中,超龄劳动者规模达8700万至1.2亿人。他们中既有返聘的行业专家,也有从事保安、保洁、后勤等基层岗位的劳动者。
江西的陈阿姨在退休后找了一份工地监理员的工作。谈及再度走上岗位的缘由,陈阿姨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退休后,突然闲下来,也没有什么别的消遣。再加上刚退休那会儿,孩子正在读大学,开支不小。后来通过熟人介绍,我得知隔壁县在招监理员,就去应聘了。虽然收入不算很高,但补贴家用足够了。”
像陈阿姨这样的老年人不在少数。此前,为了解浙江省杭州市银发族的再就业意愿,浙江工业大学法学院民生福祉银龄再就业调研组的调查显示,42.6%的老年人有强烈的再就业意愿。另一端,市场也有对老年人才的需求。记者在专门从事老年人才服务的“中国老年人才网”查询发现,该平台老年人才招聘覆盖法律咨询、线上教育、保险、养老服务等行业。既有专业的返聘岗位,也有兼职讲师、撰稿等灵活度较高的岗位。
天津财经大学财税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公共财政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副主任金牛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从趋势看,中国老年人就业的挖掘空间很大,尤其是60—69岁的低龄健康老年人群体。目前,老年人就业呈现的是一种“哑铃型”结构:一头是医生、教师、工程师等高端技术人员返聘势头正猛,另一头是保安、保洁、家政等基层服务岗位缺口很大,这两个方面是老年人就业的主要领域。但是中间的管理咨询类岗位还没充分打开,这是未来的重要增长点。
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银发就业的经济社会价值日益凸显。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研究员李长安12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超龄劳动者参与社会劳动、获取劳动报酬,具备多重积极社会与经济价值。对企业而言,超龄劳动力能够有效填补市场劳动力缺口;对劳动者而言,这份收入是养老金之外的额外收入,能够进一步夯实个人养老保障;对社会和家庭而言,既可以有效减轻国家与家庭的养老负担,也能提升社会整体劳动参与率,激活劳动力市场活力。
金牛认为,“不能再用传统的全职、劳动关系等条件框架去定义老年人就业,要承认兼职、顾问、志愿服务、灵活用工等多种形态的价值。就业不仅是老年人获取经济来源的途径,也是他们保持社会联结、维护心理健康的重要方式,这本身就是积极应对老龄化的题中应有之义。”
当前,国家和多地政府也相继出台政策为老年就业铺路。金牛告诉记者,我国政策明确支持退休专业技术人员以柔性引进、项目聘用、顾问咨询等多种形式返岗。例如,2025年,民政部等19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支持老年人社会参与 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全面清理阻碍老年人继续发挥作用的不合理规定”,还提出了阶段性目标,所以不仅当前制度允许,而且未来的制度环境还会更好。
2026年7月1日,中国首部专门保障超龄劳动者权益的规章《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开始施行。金牛表示,这部规章最大突破是把超龄劳动者权益与劳动关系解绑,明确了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工伤保障等权益。施行一个多月,各地已经出现适用案例,说明制度已经开始发挥实际作用。政策层面的积极信号频传,但在实际落地过程中,超龄劳动者的就业生态仍面临不少现实挑战。
李长安认为,当前超龄劳动者就业的痛点,在于相关就业保障规定未能完全落地落实。对此,需要加大普法宣传力度,让广大超龄劳动者熟知相关法律法规,使其在自身权益受损时能够依法维权、有法可依。
对于如何进一步完善“超龄就业”相关制度,金牛认为:第一,养老金精算中性激励是制度基础。要完善“多缴多得、长缴多得、晚退多得”的待遇计发机制,让延迟退休、继续工作的人在养老金上有明确的收益预期。第二,做大银发经济蛋糕是根本出路。中国有超大规模的超龄劳动者,靠传统岗位是无法消化的,必须通过发展银发经济创造新岗位。把银发产业链不断延长,才能创造更多就业岗位、提高就业质量。第三,建立健全反年龄歧视法律框架是底线保障。
【环球时报驻韩国、法国、德国特约记者 董小冬 谢祎君 青木 环球时报记者 杨沙沙 丁雅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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