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建
中华民族5000多年的文明史,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部与水共生、治水图强的奋斗史。南京这座六朝古都临江而建,有约3100年的建城史,积淀了深厚的防洪排涝的营城智慧,为新时代城市水患治理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
无论是始筑于春秋的南京老城、始筑于汉代的六合老城,还是始筑于隋唐的溧水老城、明代的高淳老城,南京历代城邑无一例外均选址在河流凸岸,呈现出“玉带环腰”的空间格局。这并非偶然的审美追求,而是符合“凸岸堆积、凹岸侵蚀”河流动力学原理的科学抉择——凸岸水流缓慢、泥沙堆积,城址方能稳固。城池筑于临水岗地或河流一级阶地上,既高于一般洪水位以避水患,又便于取水用水和排涝。长江横贯、秦淮蜿蜒,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既有自然天堑屏障防御外敌,又有便捷水系通江达海控制全局,先民将取水用水、军事防御、防洪排涝、航运贸易等水资源综合利用发挥到了极致。
在南京低山丘陵地区,先民通过开凿切岭运河,将原本分隔的水系沟通起来,展现了卓越的区域统筹意识。胥溪河由春秋时期伍子胥督役开凿,穿越太湖与水阳江水系的分水岭,沟通两大流域,使吴国水师得以出其不意攻取楚都。这条比古邗沟还早20年的千年古运河,此后历经唐末“鲁阳五堰”的梯级通航、明初广通镇石闸的节制水流、清道光石坝的防洪固守,直至现代下坝船闸的建成通航,成为芜申运河的重要枢纽,诠释了因时而变、不断创新的精神。
破岗渎始于三国时期,孙权派遣三万士卒凿通句容岗地,沟通秦淮河与太湖流域并连接大运河。为解决岗体两侧巨大水位落差,先民创造性地修筑14座埭,形成梯级航道,以人力、畜力拖船过埭,成为古代解决高落差通航的杰出案例。
胭脂河始于明初,崇山侯李新奉命开凿石臼湖与秦淮河之间的分水岭,以加强京师漕运。工匠们采用“火烧水激”的传统方法,历时两年在5公里岗岭上凿出深30米、底宽10余米的河道,并巧妙营造了“天生桥”的奇特景观。胭脂河与胥溪河共同构成了苏浙皖三地水运融合的伟大工程,至今仍是工程技术与景观艺术完美结合的杰作。
南京的城市格局与河道水系长期互动发展。六朝建康城位于秦淮河和玄武湖之间,疏凿环城水系,防洪济运。南唐金陵城向南拓展跨过秦淮河,奠定外河防洪、内河通流的水网格局。明初南京城向东、西、北三面大幅拓展,系统疏浚治理了新纳入城内的燕雀湖和金川河水系,形成城河一体、功能多元的综合水利体系。节制秦淮河进出古城的东、西水关与明城墙合为一体,闸身采用连拱式空心砖石结构,分上中下三层设防,科学解决了防洪、通航与防御的矛盾。与河湖水系相配合,城北通过明沟和数百座坑塘排涝并汇入金川河,城南民居稠密区建设了密集的砖砌暗沟排水系统,经东西官沟汇入内秦淮河,由官府负责定期清掏,商户居民捐款出力,并立碑禁止破坏,保障排水系统畅通。
到了当代,随着城市规模逐渐扩大,南京市1975年自河定桥开凿向西分洪的秦淮新河,2025年实施秦淮河第三次切岭分洪工程——秦淮东河,与长江共同构成长达近百公里的新时代“环城水系”。明城墙是抵御洪水的重要屏障,文保工作者对城墙上设计精巧的古代排水系统进行修复,沿线布设了28处监测点,对水位、墙体应力、土壤含水率等数据实时监测预警,并依托南京智慧水务平台构建了城墙防洪排涝数字孪生模型,通过模拟极端降雨、长江高水位等场景,提前制定应急处置方案。
对于大多数古城都面临的历史地段内涝问题,南京市也进行了探索。小西湖历史地段更新项目借鉴传统工艺,铺设透水路面;恢复“快园春水”文化景观,重新开挖池塘,提高蓄水能力并作为备用市政、消防水源;建成国内首个历史地段微型综合管廊,解决了历史街巷狭窄、无法用常规技术铺设雨污分流和消防、电力、电信等各类管网的难题,2022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保护优秀案例奖。
我们应系统研究、借鉴古代城乡建设中的防洪排涝智慧,在城市建设中加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保障居民生活的长治久安。
(作者为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5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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