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个宋朝的事儿。

福建 侯官县 ( 今福州闽侯一带 ),有个书生叫 董昌 ,长得一表人才,文章也写得好,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可惜命不好,亲娘走得早,父亲后来续弦娶了 徐氏 ,等父亲一死,徐氏就把家产攥在手里,董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老天还算开眼,给他配了门好亲事。

董昌娶的媳妇叫 申屠希光 ,长乐人,她父亲 申屠虔 是个不拘小节的老秀才。

这姑娘生得极标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皮肤白里透红,模样没得挑,而且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父亲把她当掌上明珠,一般富贵人家来提亲,全给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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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申屠虔去拜访侯官县的教谕 彭先生 ,正赶上彭先生宴请秀才们,他一眼就看中了董昌,又拿来他的文章一读,当场就托彭先生做媒,更绝的是,申屠虔一分钱彩礼没要,只说选个好日子来迎娶就行。

成亲那天,申屠希光的姐姐 刘氏 ( 嫁在古田 )也赶来送亲,姐妹俩感情深,姐姐便留下来多住了些时日,也好陪陪妹妹,董昌没花一分钱,白捡了个才貌双全的媳妇。

婚后小两口恩恩爱爱,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虽说日子清贫,继母徐氏又整天找茬,但有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在身边,董昌也觉得值了。

可谁能想到,祸事正悄悄往他家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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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有个姓姚的二妈常来董家走动,这老婆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专门走东家串西家,做媒牵线,挑拨离间。

有一天徐氏跟她诉苦,说儿子媳妇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正说着,董昌从外头回来,看见 姚二妈 又在家里搅和,火气上来了,骂了两句,还推了徐氏一把。

姚二妈挨了骂,怀恨在心。

她出了董家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方六一 。

这方六一是侯官县一霸,家财万贯,勾结海盗,杀人劫财,什么缺德事都干,更可恨的是,他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不管人家是嫁了人的还是没嫁的,千方百计都要弄到手。

姚二妈把在董家受的气一说,方六一眼睛就亮了:“他老婆长什么样?”

姚二妈说:“那模样漂亮得很,这一带都找不出第二个。”

方六一听完,心里那点邪火就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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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董昌好歹是个秀才,不能硬来,方六一就跟姚二妈合计了一条毒计。

第二天,方六一装模作样地捧着厚礼上门,说自己是姚二妈的外甥,特来替姨娘赔不是,董昌是个老实读书人,哪见过这阵势,推让了几回就收了礼,还跟方六一称兄道弟起来。

申屠希光看出不对劲,提醒丈夫:“这人素不相识,送这么重的礼,恐怕没安好心。”

董昌笑道:“你想多了。”

就这么着,方六一隔三差五来请董昌喝酒,董昌把他当成了知己,可他哪里知道,方六一每次来,眼睛都往内宅瞟,就想瞅一眼申屠希光长啥样。

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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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六一勾结的那帮海盗被官府给抓了,他跑去牢里打点,悄悄跟海盗头子说:“等过堂的时候,你们就咬死侯官县的秀才董昌是主谋。”

海盗们为了活命,满口答应。

消息传回侯官县,知县也是个糊涂官,一看人证物证俱全,立马派人去抓董昌。

公差闯进董家那天,申屠希光正抱着儿子喂奶,听说丈夫要被带走,整个人都懵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公差已经不由分说,把董昌、申屠希光、徐氏,连带两个仆人,全都锁了铁链往外拽。

刚要出门,方六一正好“路过”,不早不晚,就在门口撞上了。

他假意上前询问情况,又掏出银子给公差,说:“董相公是读书人,体面要紧,家属就别带了吧。”

公差收了银子,把徐氏、申屠希光连同两个仆人全放了,只押着董昌一个人去了衙门。

方六一这通折腾,一是想亲眼瞧瞧申屠希光到底长什么样,二来也是想装好人,在董家面前落下个仗义的名声,他偷偷瞟了一眼,眼珠子都直了——这女人果然跟传说的一样,漂亮得没话说。

董昌到了县衙,知县二话不说,先打了三十大板,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住这顿打,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打完直接扔进大牢。

申屠希光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写了封信给古田县的姐夫 刘成 ,请他帮忙打听丈夫到底得罪了谁,可派出去的仆人半路听说董家犯了大事,吓得脚底抹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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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没送到,董昌的命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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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从侯官县报到泉州,泉州府的判官也是个糊涂蛋,海盗们一口咬定董昌是主谋,判官就信了,董昌被上了夹棍,屈打成招,送进死囚牢。

方六一跟在屁股后头,假惺惺地送吃送喝。

董昌在牢里拉着他的手哭:“我要是死了,老婆孩子就没人管了,求兄长替我看顾看顾他们。”

方六一说:“包在我身上。”

董昌到死都以为方六一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靖康二年十一月初三,董昌被押赴刑场,一刀砍了。

消息传回侯官县,申屠希光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买了口棺材,亲手给丈夫装殓入棺,跪在灵前只说了句:“董郎,这冤屈什么时候才能讨回来!”

丧事刚办完,董昌的灵柩还停在家里,姚二妈就上门了。

这老婆子笑嘻嘻地说:“方六一想娶你做续弦,保你吃穿不愁。”

申屠希光心里咯噔一下——方六一?丈夫前脚刚死,他后脚就来提亲?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害死董昌的,会不会就是这个人?

申屠希光心里那团火直往上窜,但她硬是按住了,脸上甚至还笑了笑:“嫁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把我丈夫的坟修好、好好安葬;第二,新房要弄得干干净净、像模像样;第三,方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我离上房远点,不许靠近。”

姚二妈屁颠屁颠去回话,方六一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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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希光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头摘下那把父亲给她的陪嫁宝剑,她找出锤子,把剑身从剑柄上捶断,只留下半截带把的短刃,然后蹲在墙角,沾着水石,一下一下把断口磨得锋快,刀刃在光底下白晃晃的。

姐姐刘氏劝她:“杀人不是女人家做的事。”

申屠希光只回了一句:“我心意已决。”

她把儿子托付给姐姐,又把那上半截断剑和一封书信交给姐姐手里:“姐,等咱爹回来了,你替我交给他。”

一切都安排妥了。

方六一把婚期定在十二月二十四,这天正好是灶神上天的日子,他觉得这日子吉利。

花轿进了方家,吹吹打打热闹得很,拜完堂,方六一赶紧让八岁的儿子去姚二妈屋里睡,又把下人们都打发了,自个儿一头扎进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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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酒气熏天地扑到床前,伸手就去解新娘的衣裳。

申屠希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短剑出手,对准方六一的小腹狠狠捅了进去,方六一惨叫一声,翻身就倒,申屠希光扑上去,又是一剑,直透心窝。

血溅了满床。

两个丫环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申屠希光一手揪住一个,一剑抹了脖子,另一个转身要跑,申屠希光从背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猛地按倒在地,也是一剑。

杀了三个,还有两个。

她提着滴血的短剑,踹开隔壁房门,方六一的儿子迷迷糊糊问:“谁?”

申屠希光应道:“你爹要件东西,起来开门。”

门一开,剑光一闪,孩子倒了。

床上姚二妈烂醉如泥,还在打呼噜,申屠希光一连捅了十几个窟窿,最后一刀割了咽喉。

一夜之间,五条人命。

她割下方六一的头装进布袋,趁着天还没亮,顺着早就探好的路从后门摸了出去,一路摸黑出城,直奔 乌泽山 董昌的坟前,她把方六一的脑袋往墓碑前一摆,扑通跪下。

“董郎,董郎,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这一声哭出来,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丈夫被抓那天起,她一滴泪都没掉过,今天全补上了。

哭罢,解下腰间的红罗带,挂上坟前的大树,自缢身亡。

腰间那半截短剑,忽然一声长啸,飞入空中,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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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方家的仆人发现后门大开,满地血污,吓得魂飞魄散,报到官府,仵作一验,方六一父子、姚二妈、两个丫环,全死了。

凶手呢?跑了。

再一查,乌泽山坟前吊死个女人,旁边还摆着方六一的脑袋。

案子报到上面,各衙门一合计——董昌的冤案这才翻了出来。

原来方六一贪图申屠希光的美色,勾结海盗陷害董昌,又假意结交、买通官府,一步步把董昌送上死路。

朝廷下旨:封申屠希光为侠烈夫人,立庙祭享。

她留下的那个孤儿,被姐姐姐夫养大,十八岁中了进士,官做到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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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听到这儿,你是不是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平日里只会刺绣描花的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却在洞房夜连杀五人,比那些学武艺的烈女还要狠三分,她不是不怕,她是把这辈子的胆子全用在了那一夜。

有人说她太狠,连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可你想想,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要在虎狼窝里报杀夫之仇,能心软吗?那孩子是方六一唯一的血脉,斩草不除根,迟早是祸患。她不是冷血,是清醒。

有人说她傻,明明可以改嫁过好日子,非要搭上自己的命。

可在她眼里,董昌是冤死的,她活着一天,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从绣楼到洞房,从红烛到血刃,她走得决绝而沉默,她没有一滴眼泪留给仇人,却把一生的哭声都给了亡夫

人活一世,有些仇,不能不报;有些命,不得不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