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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司寒发现,自从为救青梅让未婚妻落水后,她便再也不缠着他了
楔子
傅司寒是在一个雨夜意识到不对劲的。林微月已经整整七天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提着她亲手煲的汤,站在他公司楼下仰着脸等。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脑海里不断回放的是半月前那个混乱的午后——青梅许安然失足落水,他几乎没有犹豫,纵身跳下,将安然推上岸边伸来的竹竿,回头时,看见的是林微月沉入水底时那双安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她被救生员捞上来时,呛着水咳嗽,脸色惨白,却只是摇了摇头,说:“我没事。”从那以后,她就像一滴蒸发的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傅司寒以为她会闹,会哭,会质问他为什么先救安然。可她什么都没有做。这种沉默,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某种陌生的、隐隐发慌的东西。
第一章
傅司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微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二十三天前,她发来的:“司寒,明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他没回。那时他正陪着安然在医院做检查,安然因为受惊,抓着他的手腕一直没放。他腾不出手,后来……就忘了。
他打了一行字:“最近怎么没见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逐字删掉。重新打:“微月,周末家里有个饭局,你要不要一起?”还没发送,秘书敲门进来:“傅总,林小姐让人送来了这个。”
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傅司寒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两把钥匙——一把是他公寓的,一把是他给林微月的那辆代步车的。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清秀的小字:“钥匙归还,房子我搬出来了,车停在您公司地下车库B区。之前买的一些日用品,能带走的我带走了,带不走的麻烦您处理。打扰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傅司寒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拨了林微月的号码,响了三声后被挂断。再拨,直接是忙音。他被拉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搬进他公寓时的样子。那时他母亲刚过世,他整个人像丢了魂,公司的事务也一塌糊涂。林微月是母亲生前指定的“未婚妻”,两家是世交,她比他小四岁,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什么都没说,拎着一个行李箱就住了进来,把冷清的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那时觉得烦,觉得她是在履行某种“任务”,觉得她和其他那些冲着傅家名头来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可她又确实不一样。她从不问他的行踪,从不对他和安然的关系置喙,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个家,等他回来。他回家晚,她就留一盏玄关的灯,厨房的灶上温着一盅汤。他不回来,她也不问,第二天照常把早餐摆在桌上,自己先出门去她的设计工作室。
傅司寒一直以为,林微月是不会走的。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安然的生日宴上,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和安然并肩切蛋糕,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因为项目焦头烂额冲她发火,她红着眼眶把熬好的粥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你胃不好,趁热喝”;就连那次落水事件后,她从医院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也是“安然没事吧”。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就收走了所有的温柔,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开车回了公寓。推开门,玄关那双她常穿的米白色拖鞋不见了,鞋柜上她养的那盆绿萝也不见了。客厅空旷了许多,茶几上原本摆着的几本设计杂志被收走了,沙发上她常靠着的那个藕荷色抱枕也没了。厨房里,她的那套淡青色碗碟不见了,冰箱上贴着的几张便利贴——上面记着提醒他吃维生素、给鱼换水、周末交物业费——全被揭得干干净净。傅司寒站在厨房中央,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五年的地方,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属于她的那半边空空荡荡,只留下几个衣架歪歪斜斜地挂着。他的衣服倒是整整齐齐,连领带都按颜色深浅排好了。她走之前,居然还替他整理了一遍衣柜。梳妆台上她的东西也清空了,只留下一张小卡片,压在台灯下面。他拿起来,上面写着:“傅司寒,这三年谢谢你的照顾。以前是我打扰了,以后不会了。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冰箱冷冻层最下面有我包好的馄饨,够你吃一阵子。祝你幸福。”
傅司寒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没有别的字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把卡片揣进兜里,又去冰箱确认。冷冻层最下面,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馄饨,用保鲜袋分装好,每个袋子上还贴着标签:荠菜鲜肉、虾仁玉米、香菇鸡肉。
他关上冰箱门,坐在餐桌前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响起来,是许安然。
“司寒哥,我煲了汤,给你送过来吧?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下意识想答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用了,安然,我今天有点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安然的声音软下来:“那好吧,你早点休息。对了,微月姐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约她做指甲她都没回我消息。”
傅司寒攥紧手机:“她搬走了。”
“啊?”安然似乎很惊讶,“搬走了?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傅司寒顿了顿,“比吵架严重。”
挂了电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很大,林微月会去哪儿呢?她父母都在国外,国内除了他,她最亲近的就是几个大学同学。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平时除了工作室还喜欢去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三年了,她在他身边像空气一样存在,他习惯了她的照顾,却从没想过要去了解她本身。
那一晚,傅司寒几乎没睡。他翻遍了通讯录,找到林微月工作室合伙人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对方是个清亮的女声:“喂,您好?”
“我是傅司寒。请问,微月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方语气淡了下来:“傅总,微月已经退股了。她的事,您问她本人吧。”
“她退股了?”傅司寒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对方说完,补了一句,“傅总,微月这些年不容易。您要是真关心她,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电话挂断。傅司寒听着忙音,心里那点发慌的感觉,终于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二章
傅司寒开始找人。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问了林微月所有的社交圈,可得到的反馈出奇一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的大学室友说,微月只发了一条消息说想出去散散心,别担心她;工作室的合伙人说,她走得很干脆,连分红都没多要,只带走了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设计手稿;公寓的保安说,林小姐搬走那天叫了一辆货拉拉,自己上上下下搬了五六趟,还笑着跟他打招呼,说“以后不麻烦您帮我收快递啦”。
傅司寒坐在车里,看着保安大叔回忆时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她一个人搬了五六趟,他那时在干什么?哦,他在陪安然复查,因为安然说落水后总做噩梦,让他陪着才安心。
他开车去了林微月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老板娘认识他,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傅先生?微月没跟你一起来?”
“她最近来过吗?”
老板娘摇摇头:“得有半个多月没见了。她之前隔两天就来,坐靠窗那个位置画图,点一杯热美式,一坐就是一下午。”老板娘想了想,又说,“对了,她走之前那天来过一次,坐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就是风大迷了眼。那会儿外面哪有风啊。”
傅司寒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桌上放着一小碟黄糖,是她习惯加的。他叫了一杯热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她怎么能喝得下这么苦的东西?他想起以前她给他煮咖啡,总是加很多奶和糖,因为她“怕苦”。她自己喝的,却是最苦的那种。
手机震动,是许安然发来的消息:“司寒哥,我打听到微月姐好像回南城了。她老家是南城的,对吧?”
南城。傅司寒想起来,林微月的奶奶还在南城,她父母出国后,奶奶一直住在老宅。她每年清明都会回去扫墓,偶尔也会提起来,说奶奶做的桂花糕很好吃,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尝尝。他每次都说“下次吧”,三年了,一次都没去过。
他买了最近一班去南城的机票。两个小时的航程,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微月的模样。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家的家宴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弹完了转过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他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微月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她脸红红的,偷偷看了他一眼。后来母亲病重,她几乎天天来医院,帮着他母亲梳头、擦身、念报纸,母亲走的那天,她握着他的手,说“司寒,你还有我”。再后来,她搬进他的公寓,给他做饭、等他回家、替他挡掉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她好像永远都在那里,永远带着笑,永远不生气,永远等着他。
可他把她的等待当成了理所当然。
南城的老宅在一片老城区里,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傅司寒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眼神很亮。
“您是……林奶奶?”
老人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傅家那孩子?”
“是,奶奶好。我来找微月,她在吗?”
老人的表情淡了下来,侧身让他进门:“她不在。你找她有事?”
院子里摆着几盆兰花,石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设计图册,傅司寒认得,那是林微月的笔迹。他喉咙发紧:“奶奶,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我……我想跟她道个歉。”
老人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微月回来那天,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沙子进了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委屈都自己扛,往肚子里咽。”老人叹了口气,“她说她辞了工作,想回来陪陪我,住一阵子。我问她是不是跟你有矛盾了,她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歇。”
“她人呢?”
“昨天就走了。”老人看着傅司寒,“她说想出去走走,没告诉我去哪儿。只留了一封信,说要是你来了,就给你。”
老人从里屋拿出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傅司寒接过来,手指有些发抖。拆开,里面是两张纸,熟悉的清秀字迹。
“傅司寒: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不用找我,我很好。
这三年,我过得很开心。真的。能每天见到你,给你做饭,等你回家,我觉得很幸福。虽然你很少回应我,但我知道你心里不讨厌我,这就够了。
那天落水的时候,我其实会游泳的。但看到你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安然,我忽然就不想动了。我在水里看着你的背影,想,原来他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那种毫不犹豫,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我没有怪你。真的。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从来都知道,这场婚约是我一厢情愿。我只是一直在等,等你哪一天回头,能真正地看见我。后来我发现,等不到了。
所以我走了。
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找我。我会好好生活的,你也要好好生活。冰箱里的馄饨吃完就自己买点好的,别总吃外卖。胃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第二格,感冒药在右边。换季的时候记得把薄被子拿出来晒晒,你容易过敏。
最后,祝你和安然幸福。
林微月。”
傅司寒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有东西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第三章
傅司寒在南城待了三天。他帮林奶奶修好了院子里那把摇摇晃晃的藤椅,给桂花树浇了水,又陪着老人家去菜市场买了菜。林奶奶做饭的时候,他就坐在灶前烧火,听老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微月这孩子,命苦。她爸妈在她十八岁那年就出国了,留她一个人在国内读书。她从来不喊苦,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过得可好了。可她那些年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林奶奶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遇到你之后,她整个人都活泛了,天天跟我说你的事,说你今天又签了个大单,说你胃病犯了还硬撑,说你穿西装的样子特别好看。她从小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得把自己都忘了。”
傅司寒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奶奶,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老人笑了笑:“年轻人都这样,手里拿着的不觉得好,非要等丢了才晓得找。你回去吧,微月要是想让你找到,她会让你找到的。她不想,你就是把南城翻过来也没用。”
傅司寒走之前,在林微月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房间很干净,一张小床,一个书桌,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林微月和他母亲的合影。照片里母亲穿着病号服,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帽子,笑得却很开心。林微月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也在笑。照片背面写着:“和阿姨在一起的第九十六天,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温柔的姑娘。司寒,你要是能看到这张照片,记得阿姨说过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把照片放回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回到云城后,傅司寒像换了个人。他把公司的事务重新梳理了一遍,以前很多他懒得管的琐事,现在都亲自过问。他不再让秘书代他回复林微月发来的消息——虽然那些消息永远不会再来了。他每天按时吃饭,虽然没人给他煲汤了,他就自己学着煮面条,煮得稀烂也硬着头皮吃下去。他去超市买了馄饨皮和肉馅,照着网上的教程包,包出来的奇形怪状,煮了一锅片儿汤,自己全喝了。
许安然来找过他几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安然约他吃饭,他说要开会;安然说做噩梦了想让他陪,他说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比较好;安然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还在为微月姐的事生气,他沉默了很久,说:“安然,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安然愣住。她看着傅司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以前的傅司寒永远沉稳、冷峻,对所有事都游刃有余,可现在的他,眉宇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懊悔。
“司寒哥,你是不是……喜欢上微月姐了?”
傅司寒没有回答。但安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一个月后,傅司寒从林奶奶那里得到一个消息:林微月在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专做旧物改造和家居软装。老人家说,这是微月发回来的照片上看到的,地址她不知道,只晓得工作室叫“归处”。
归处。傅司寒念着这个名字,想起她留在卡片上的那句话——“以前是我打扰了,以后不会了。”她给自己找了归处,却把他留在了原地。
他买了去西城的票,什么行李都没带,只带了那两把钥匙和那封信。到了西城,他找了三天,把老城区大大小小的巷子都走遍了。第四天下午,他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街,看见街角有一家店面,玻璃门上贴着几个手写的字:“归处·旧物改造”。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傅司寒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店里很敞亮,摆满了各种改造过的旧家具——一只老式缝纫机被改成了梳妆台,几把旧椅子被重新刷漆、换了布面,墙上挂着用碎布拼成的挂画。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姑娘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敲一个铜质的台灯底座,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后颈。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傅司寒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小锤子,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微月。”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微月放下锤子,慢慢直起身。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睛亮亮的,比在云城的时候多了些神采。她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是找来了。”
第四章
“我不是来打扰你的。”傅司寒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两把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你的东西,我说什么都要亲自还给你。钥匙收好,那套房子……我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住都行。”
林微月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没有接:“傅司寒,我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那套房子是你的,我不会再回去了。”
“那车呢?你不开车,上下班怎么办?”
她笑了笑:“我骑自行车。西城不大,骑自行车很方便,还环保。”
傅司寒看着她笑,心里涩涩的:“微月,信我看了。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看了。我想了很久,以前是我不对,我太自以为是,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不求你原谅我,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
林微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柜台上的一把旧茶壶,用软布轻轻擦拭:“傅司寒,你认识我三年了。你不需要重新认识我。你需要的是,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把茶壶放回去,抬头看他,“你来找我,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真的想清楚了?如果你只是不习惯没有人等你回家,那你很快就能习惯的。人都是这样,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傅司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上。他真的想清楚了吗?还是只是不甘心,只是不习惯?
“你走吧。”林微月重新拿起锤子,开始敲那个台灯底座,“我还要赶工,下周有个客人要来取货。”
傅司寒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她的侧影,专注、安静,和以前在他厨房里煲汤时一模一样。她不需要他的时候,原来也可以过得这么好。
他转身走了。但没有回云城。他在西城那条梧桐街的尽头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每天远远地看着她的店。他不进去,也不打扰,只是每天早上路过时,能透过玻璃门看见她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就觉得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自己真正想清楚的那一刻。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傅司寒慢慢发现了一些他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事。
林微月的店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她总是先给门口的几盆绿萝浇了水,然后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中午她很少出去吃,通常是带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前一晚做好的饭菜,加热一下就坐在工作台前吃,边吃边画设计图。下午偶尔会有客人来,多是附近的邻居,拿一把旧椅子、一张破桌子来找她修,她总是笑呵呵地接过来,收费便宜得离谱。傍晚六点,她准时关门,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沿着梧桐街慢慢骑回家。
傅司寒跟过她两次,看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停了车,上楼,三楼靠左的窗户亮起灯。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灯光是暖黄色的。他开始想象她在屋子里的样子——也许是在做饭,也许是在看书,也许是在继续白天没画完的稿子。以前在他那里,她也是这样的,安安静静地待着,从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有一天傍晚,傅司寒在街角的馄饨摊吃晚饭,忽然看见林微月的自行车停在了摊位前。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衬衫,把车锁好,走过来坐在他隔壁的桌子。
“老板,一碗小馄饨,多放紫菜。”
她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傅司寒端着碗,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她低头吃馄饨,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吃完付了钱,推着自行车要走的时候,才像刚发现他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住这边?”
傅司寒点点头:“租了个房子,在街尾。”
“哦。”她没有多问,跨上自行车,“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凉,你早点回。”
她骑出去几米远,傅司寒忽然喊了一声:“微月!”
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
“馄饨好吃吗?”他问了一个傻问题。
她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还行。比云城那家差一点。”
“下次……我包给你吃。”他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微月看了他几秒,什么也没说,蹬着自行车走了。但傅司寒看见,她在转进巷子口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第六章
傅司寒真的开始学着包馄饨了。他在网上找了很多教程,从和面、擀皮到调馅,一遍遍地试。头几次包的惨不忍睹,皮太厚、馅太咸、煮出来全是破的。他自己吃掉了那些失败品,然后继续练。大概练了两个礼拜,他终于包出了像模像样的馄饨,皮薄馅大,煮出来晶莹剔透,一个个像小元宝。
他挑了一个周末的傍晚,端着保温盒,站在了林微月的工作室门口。门开着,她正在整理书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手里那本书差点滑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我包了馄饨。”他把保温盒放在柜台上,“荠菜鲜肉的,你以前最喜欢的那个馅。你要是不想吃,就放着,我拿走。”
林微月看着那个保温盒,眼神有些复杂。她走过来,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荠菜特有的清香。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舀了一个。
傅司寒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还差点意思?”
她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皮有点厚。”
“……我再练练。”
她又喝了一口汤:“但是馅的味道对了。”
傅司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看着他说:“傅司寒,你以前从来不下厨的。”
“以前有人给我做。”他说,“后来那个人走了,我才发现,原来那些事一点都不简单。她每天都要想做什么菜、买什么菜、花多少时间才能做得刚刚好。我以前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林微月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保温盒的边缘:“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傅司寒的声音很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了。以前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了。你每天留的那盏灯,你温在灶上的汤,你写在便利贴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以前不觉得这些有多重,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东西加起来,比我最值钱的那个项目还要重得多。”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微月,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看见了。你这个人,你的好,你的温柔,你的所有……我都看见了。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你想去哪里,你要是愿意让我陪着,我就陪着。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远远地看着。反正,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搬东西了。”
林微月别过脸去。傅司寒看见她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进了后面的小工作间,把门关上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开了。林微月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把保温盒洗干净了,递还给他:“馄饨我收下了。以后别送了,西城买菜很方便,我自己会做。”
傅司寒接过保温盒,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下次……少放点盐。”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第七章
从那以后,傅司寒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归处”,有时候带一盒自己烤糊了又重新练好的小饼干,有时候带两本书——他注意到她店里的设计图册大多翻旧了,就买了几本新出的家居美学杂志放在她柜台上。他不多留,放下东西就走,有时候甚至连话都不说。林微月也没赶他,那些杂志她收起来了,饼干她吃了,有一次还让他帮忙把一块很沉的老榆木门板搬进后屋。
搬完门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递过来一杯水,是他以前最常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还喝这个牌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在看他,目光比以前柔和了一些,像是冰面下有了流动的水。
“傅司寒,你在云城那边的工作不要了?”
“远程办公。”他说,“现在通信方便,不影响。”
“你打算在西城待多久?”
他想了想:“待到你不想让我待为止。”
林微月叹了口气:“你公司那么大,总不能一直不管。”
“安然在帮我盯着。”他说完,看到她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只是工作上的事。你别多想。”
她没说什么,转身去整理那块门板。但傅司寒注意到,她把门板翻过来的时候,底下压着一张画,是那块门板改造后的效果图——一张长条形的茶桌,木纹保留着旧年的痕迹,桌腿加上了铜质的包边,古朴又精致。她画得很认真,连每一道木纹的走向都勾出来了。
“这块门板,是要做什么?”他问。
“一个客人从老家拆回来的老门,想改成长桌,放在他们家的茶室里。”
“我能看看你改完的样子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等做好了,你来看。”
傅司寒笑了。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第八章
日子像西城的梧桐叶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又一片一片地长出新的。傅司寒和程微月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安稳的默契。他不再频繁地往她店里跑了,改成了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帮忙干一些体力活——搬重物、修灯泡、钉架子。她不再喊他傅总,也不连名带姓地叫他,有一次搬箱子的时候顺口说了句“司寒你慢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他听见那一声“司寒”,觉得比签了一整个季度的订单都让人高兴。
他帮她处理过一回麻烦事。有个附近的混混看中了她店里一台改好的老式留声机,非要半价买走,堵在门口嚷嚷。傅司寒刚好那天在,他从后屋走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门口一杵,什么狠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人,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那人打量了他几眼,灰溜溜地走了。林微月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你还会打架?”她问。
“不会。但吓唬人还是会的。”他转过头,“那种人以后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电话我存进去了,你别删。”
她低下头,假装去理那台留声机的线路:“我没删。”
他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从头甜到脚。
九月的时候,林微月的奶奶从南城来了西城。老人家是突然到的,拎着一大袋子桂花糕,站在“归处”门口笑呵呵地往里看。林微月又惊又喜,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胳膊。奶奶拍着她的手,眼神却瞟向了刚从后屋走出来的傅司寒。
“哟,傅家小子也在呢?”
傅司寒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奶奶好。”
“好好好。”林奶奶把桂花糕塞给孙女,走过来上下打量傅司寒,“瘦了。不过精神头比上次见你强。在南城那几天,你陪我买菜,给我烧火,我都记得。小伙子手脚麻利,就是嘴笨了点。”
傅司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林微月站在旁边,看看奶奶,又看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在林微月的小公寓里吃了饭。傅司寒主动下了厨,炒了两个菜,虽然卖相一般,但林奶奶很给面子地吃了两碗饭。饭后林微月去洗碗,傅司寒陪奶奶在阳台上坐着看星星。老人家忽然问他:“傅家小子,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傅司寒看着远处楼群间闪烁的灯火,点了点头:“想清楚了。奶奶,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我想要她高兴。她高兴,我就高兴。”
奶奶笑了笑:“那就好。不过你要记住,让她高兴不是只给她送馄饨、搬东西就行。你得让她相信,你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沉在水里了。”
傅司寒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第九章
林微月新接了一个大单,给一家新开的民宿做全套旧物改造。工期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傅司寒就主动请缨当助手。他学了基础的打磨和刷漆,每天下班后过来帮她干活。两个人并肩坐在工作台前,一个负责打磨桌腿,一个负责刷面漆,偶尔交换工具,偶尔因为一块木料的纹理讨论半天。
民宿老板来验收那天,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具赞不绝口,拉着林微月的手说“林老师你可太厉害了”。林微月笑得眼睛弯弯的,傅司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顶那根木簪有点歪了,伸手想帮她扶正,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送走老板后,店里安静下来。林微月坐在那把改好的藤椅上,晃着腿喝了口茶,忽然开口:“傅司寒,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他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哪样?”
“帮我干活,给我送东西,住在我附近,什么都不说。”她看着他,“你不回云城了吗?你公司怎么办?你真的打算为了我,放弃那边的一切?”
傅司寒放下手里的砂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微月,我公司可以远程运营,也可以请更专业的人管理。云城那边,除了工作,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但你在这里。”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我以前错过了很多事。错过了你做的每一顿饭,错过了你等我的每一个晚上,错过了你生病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想明白,我不是不习惯没有你,我是害怕没有你。你走之后,我才发现你在我生活里留下了多少痕迹。你浇过的那盆绿萝,我养了半个月就枯了;你整理的衣柜,我弄乱了之后就再也整不回原来的样子;冰箱里的馄饨吃完了,我买了速冻的,煮出来怎么都不是那个味道。”
他握紧她的手:“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跟我回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在这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开你的小店,我就给你当搬运工。你不让我靠近,我就站远一点。但是你别再一个人了,好不好?”
林微月看着他,眼里有光在闪烁。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有些哽咽:“傅司寒,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水里的时候,想的什么?”
他心头一紧:“什么?”
“我想,他终于能为他真正在乎的人奋不顾身了。那挺好的。我成全他。”
“微月——”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成全了你们,却忘了成全自己。”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我这三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我每天想的都是你吃没吃饭、你胃疼不疼、你工作累不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附赠品,活成了一个‘傅司寒的未婚妻’。可我也是一个人啊,我也会难过,我也会疼。那天我从医院醒过来,看见你守在安然的病房外面,我忽然就觉得,够了。我该走了。”
傅司寒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对不起。是我让你变成那样的。但我以后不会了。你不需要再围着谁转,你就做你自己。你的设计,你的小店,你喜欢的一切,我都陪着你。我围着你转,行不行?”
林微月被他那句“我围着你转”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你围着转了。”
“我自己要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你听听,跳得挺快的。它说它想围着你转。”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微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地蹲在地上的男人,心里那块被她封了好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暖暖的光。
第十章
那年冬天,西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林微月关掉了“归处”的灯,推开门,看见傅司寒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见她出来,递过去:“新试的馅,鲜虾的,你看看皮还厚不厚。”
她接过来,打开,热气腾起来。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皮薄馅鲜,汤里还放了紫菜和蛋丝。
“这次不厚了。”她说。
他笑起来,眼睛里有细碎的雪光:“那以后每周都给你包,换着馅来。”
林微月把保温盒抱在怀里,看着满天的雪花:“傅司寒,我还没说要跟你在一起呢。”
“我知道。”他往前走了半步,替她挡住风口,“你不用急着给答案。我就站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低下头,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把保温盒往他怀里一塞:“拿好了,别洒了。”
然后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很轻很轻的一个拥抱,像雪花落在肩头,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傅司寒,”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再把我弄丢了,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眶发热:“不会了。我丢过一次,疼得我半年没睡好觉。这辈子就一次,再也没有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和那只保温盒的盖子上。梧桐街的尽头,有一家小店亮着暖暖的光,招牌上写着“归处”两个字,在雪夜里显得安静又温柔。
林微月从那以后就常常想,人这一生大概都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你为他倾尽所有,他视而不见;等你转身离开,他又跋山涉水地追过来。不是所有的错过都能重来,但她很庆幸,他们之间那场落水,没有把所有的缘分都冲走。有些东西沉下去了,反而看得更清了。譬如爱,譬如珍惜,譬如那个在雪地里笨拙地包着馄饨的男人,他眼里终于有了她的影子——完完整整的,没有别人。
后来傅司寒真的把公司的主要业务迁到了西城,在“归处”隔壁开了一间小小的办公点,每天穿过那扇门就能看见她。他依然每周包馄饨,尝试各种馅料,有一次包了榴莲馅的,被林微月追着打了半条街。但那天晚上,她把他包的番茄牛腩馅馄饨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
他们选了一个春天,在那个改造成长桌的旧门板上签了婚书。林奶奶从南城寄来一坛桂花酿,说“等你们生了孩子,再开坛喝”。许安然寄来一套她自己设计的茶具,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司寒哥,好好对微月姐。你们幸福,我才能安心去找我的幸福。”
傅司寒把卡片收好,转头看见林微月正蹲在门口给新买的绿萝换盆。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她的发顶,那根木簪还是旧的那根,他说要给她换根金的,她说不用,这支是她自己用旧筷子削的,用顺手了。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另一株绿萝:“这盆种哪儿?”
她指了指墙角的花架:“那儿。跟以前那盆一样,放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明白她的意思。玄关有灯,灶上有汤,冰箱里有他包的馄饨,门口有她养的绿萝。日子回到了从前,却又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守着那个“归处”,谁也不会再让谁一个人沉在水里了。
全文完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与地名均为想象构建,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感谢您的阅读,愿您的生活温暖如春,所遇皆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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