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云南建水文庙旅游,绝大多数游客会把目光放在宏伟的牌坊、古柏、大殿和状元桥上。很多人围着泮池走上一圈,看着大片开阔湖水,感叹全国最大文庙学海的壮阔,匆匆拍几张照片就往前走,很少有人低头细看湖边石栏杆的柱头。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青石柱子侧面,刻着一组模样古怪的多足符号,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把它叫做蜈蚣纹。
几百年来,没有一本地方志,没有一块文庙留存的古碑,写下过这组图案到底代表什么含义。一代代学者、文物爱好者反复研究,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解读,直到今天,依旧是滇南文物圈悬而未决的一桩谜题。
建水文庙本身就足够特殊,它地处祖国西南边疆,仿照山东曲阜孔庙的规制修建,历经元明清持续扩建,留存规模在国内文庙当中位居前列。和国内绝大多数文庙不一样,这里的泮池不是传统的半月形,而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水域,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学海,整个水面有四十五亩,相当于好几个足球场大小。别的地方泮池大多人工开挖,建水这座泮池依托天然地下泉塘改造而成,池子里的水主要来自地下泉眼,不是单纯依靠雨水补给。
旱季地下涌水变少,池水水位会往下落,雨季地下水涌动,水位又会抬升,一旦涌水过猛,湖水漫过堤岸,就会直接威胁旁边文庙的古建。从明代到清代,官府多次组织人力清淤、修整池堤,留下不少修缮记录,碑刻上面写满疏浚水塘、加固石栏的事情,唯独对于栏杆柱头这几组怪异雕刻,只字未提。
老照片可以证实,早在清代光绪年间,如今我们看到的这一类符号,就已经出现在泮池栏杆柱头之上。几百年时间里,风吹雨淋,不少石栏杆破损断裂,后世修缮的时候更换过一批柱头石料。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不同时代,不同工匠过来修补替换石柱,都要原样复刻这套多足符号。也就是说,不管是明代、清代还是民国,只要重修栏杆,这组纹样就必须保留下来。
如果只是工匠随手刻的涂鸦,或者工匠用来记工的私人标记,完全没有必要一代代原样复制延续。六根带有符号的柱头,石材质地、粗细都不完全一样,却全部保留这套图案,足以证明它不是随性而为,背后一定承载着某种特定用意,只是这份用意,没有被文字记录流传下来。
凑近观察石刻,图案中间有一道主线条,两侧向外伸出一对对短足,所有柱头上面的足部数量全部都是单数,每一根柱子的足数还互不相同。更让人感到惊奇的,是池底的发现,泮池中心位置是泉眼所在,泉眼外围有石砌井圈,井圈向外放射状安放六根石栓,这六根石栓,角度、距离,刚好一一对应岸边六根刻着符号的柱头。
石栓顶端,还雕刻着和岸上柱头完全镜像的图案,岸上是什么纹样,池底就复刻一套反向图形,地上地下形成一套完整的对应关系,仿佛一套联动的装置,池底泉眼的动静,似乎可以通过这套石刻传递到岸边的栏杆柱头之上。这样地上地下相互呼应的布局,很难单纯用装饰花纹来解释,也正是这个特殊的结构,催生了流传最广的一种猜想,很多古建筑爱好者倾向认为,这不是什么虫子画像,而是一套古人用来观测地下泉脉的水文刻度。
古代没有现代化的水位监测工具,泮池全靠地下泉水供给,地下泉眼的涌水量直接决定池水高低。对于当年掌管文庙和地方水利的人来说,掌握泉眼的强弱变化十分关键。地下水充沛,预示着当地雨水充足,农耕灌溉不用发愁,一旦泉眼出水持续衰弱,就预示旱季即将到来,需要提前做好蓄水抗旱的准备,要是地下水压猛然变大,池水暴涨,就要提前防范湖水漫堤冲毁文庙建筑。
持水文刻度观点的研究者认为,符号两侧伸出的短足,就是一套简易的观测刻度。站在岸边,结合水位淹没图案的位置,再配合池底石栓和柱头之间的联动,就能判断地下泉脉涌水的强弱,不同柱头足数不同,可以分别感知泉眼不同方向的出水状态,综合起来判断整个泉塘的水量变化趋势。
这套猜想逻辑可以说得通,但它同样存在绕不开的短板。中原地区古代留存下来的水尺,大多直接竖向刻在堤岸石壁之上,一眼就能够读取水位高低。而建水这套符号横向刻在柱头侧面,观测读取的方式和传统水尺差别很大,整套设想更多依靠建筑布局反向推导,找不到明清时期任何文字材料佐证,没有古人留下只言片语说明这就是水文工具,因此文博界并没有把这个说法定为定论,只能作为一种很有说服力的民间研究假说。
第二种解读方向,把目光投向滇南本土民俗信仰,认为它属于地方祭祀图腾。建水历史上多民族混居,中原儒家文化传到西南边疆之后,不可避免会和当地本土民俗相互交融。文庙代表中原正统儒学,整套建筑规制、祭祀礼仪,都严格遵循中原古制,但负责雕刻石栏杆的,大多是本地石匠。
石匠生长在这片土地,世代浸染本地民间信仰,就有可能把本土崇拜的形象刻进官修文庙的建筑构件当中。民间称呼这套纹样为蜈蚣,在西南不少地方民间认知里面,蜈蚣属于和水相关的灵虫,和水、泉脉有着很深的联系。泮池叫做学海,掌管一方文风,古人会寄望于灵物护佑池水安稳,期盼本地文运兴盛,人才辈出,于是就把代表水灵的形象刻在池边栏杆,守护整片学海水域。
这个说法同样有无法回避的疑点。翻看全国大大小小上百座文庙遗存,不管是北方中原,还是江南各地,没有任何一座文庙,出现过同款多足虫形石刻。儒家官方祭祀体系里面,也不存在蜈蚣对应的神灵、图腾,在正统文庙石刻图谱之中找不到它的位置。它更像是边疆地域独有的产物,是地方民间信仰悄悄融入官式礼制建筑的特例,可同样没有古籍碑刻能够证实,古人雕刻它就是用来祭祀水灵。我们只能推断存在这种可能性,却没办法把它坐实。
第三种主流思路,把它归为古代镇水厌胜石刻。古时候修建河道、水塘、桥梁,遇到容易泛滥的水域,工匠常常会雕刻特定纹样、瑞兽,寄托镇压水患,规避洪水灾祸的愿望,也就是大家常听说的镇水石刻。全国各地不少古桥、古堤,都能见到镇水神兽。泮池水面宽阔,地下泉眼涌动,存在水位暴涨泛滥的风险,古人畏惧不可捉摸的地下水势,就会寄希望雕刻特殊图形,用石刻符文压制水患,守护文庙不被大水侵扰。
中原传统镇水题材,大多使用龙、鳌、蛟一类神兽形象,很少见到多足虫形纹样,这套符号也没有搭配符咒文字,仅仅是几何化虫形图案,和我们熟悉的镇水石刻风格相差甚远,所以也有不少人不认可这个解释。
还有一种小众看法,觉得它只是普通装饰纹样,或是工匠标记。可就像前面提到,历代修缮更换柱头,都坚持复刻一模一样的图案,如果只是普通装饰,完全可以换成龙纹、卷草纹这类文庙随处可见的传统纹样,如果只是工匠标记,更没必要代代原样保留,因此认同这个观点的人并不多。
几百年来,这套石刻实实在在立在泮池边上,无数文人学子、官员百姓从旁边经过,却没有任何人把它的来历写进书里。我们今天所有的解读,全部依靠现存实物本身,依靠建筑布局、石刻形态做推理,没有一手古代文字证据作为支撑,也就注定没有办法敲定唯一正确的答案。文物研究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所有谜题都能找到板上钉钉的结论,有些古人留给后世的密码,随着岁月流逝,相关的知识、习俗慢慢消失,只留下石头上的图案静静等待后人解读。
换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看待这件事,其实也能读出不一样的意味。建水文庙,是中原儒家文化扎根西南土地的见证。中原的礼制制度、尊孔崇文的理念一路传到滇南,在这里落地生根,建起规模宏大的文庙。可这片土地又没有完全照搬中原的一切,本地老百姓的生活经验、对山水泉水的理解,民间代代相传的信仰,借着石匠的刻刀,悄悄留在官方修建的礼制建筑之上。一边是正统的孔庙规制,代表读书科举,教化育人;另一边,石栏杆柱头藏着边疆百姓看待山水、看待自然的智慧,二者融合在同一座古建筑身上。
有可能这套符号,是边疆百姓摸索出来,用来观察泉水变化的土办法,在没有仪器的年代,靠着石头上的纹样读懂地下水的脾气;也有可能,它就是当地代代流传的精神寄托,希望灵物守护池水,护佑一方学子学有所成;又或者,是古人畏惧地下涌动的泉水,刻下纹样祈求不要发生水患。真相藏在几百年前修建泮池的工匠心里,他们没有写下说明书,只把图像刻在青石上留给后世。
今天去到建水文庙,大部分游客还是会忽略掉这些柱头。大家忙着打卡状元桥,欣赏宏大的古建,很少会停下脚步,凑近栏杆,好好看一看这一组无人破译的古老符号。很多人看完之后,才恍然发觉,一座知名古建筑,吸引人的不只是课本上面写过的历史故事,那些没有被史书记录,藏在角落的细节,同样藏着古人的心思。
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保存了线索。正是因为没有标准答案,这组石刻才格外有魅力。我们可以根据自己了解到的知识,形成自己的判断,却不能武断宣称某一种说法就是最终真相。文物谜题的价值,不单单在于找到唯一答案,更在于透过石刻,看见几百年前西南边疆的社会生活,看见中原文化和本土民俗的碰撞交融,看见普通古人面对山水自然,发展出来的观察方式和精神寄托。
这么多年,不少到过建水文庙的游客,实地见过这些柱头,回来之后也会互相讨论这个谜题。水文观测装置,民间祭祀图腾,镇水符文,三种主要猜想各有道理,也各有漏洞。不知道正在读文章的你,如果去到现场亲眼看见这组“蜈蚣纹”,内心更倾向于哪一种解释?你觉得几百年前的石匠,刻下这一道道多足纹样,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大家一起聊聊这个藏在云南古建当中的千古谜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