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318线九道拐的晨雾还没散,大柱已经把车停在山腰的加水点。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车轮边刷牙,满嘴泡沫里看见大姐踩着保险杠爬上驾驶室,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沾着泥点子。

"小满,水箱加满了没?"她头也不回地问。

"满了满了。"我含着牙刷含糊应着。

这就是我们跑大车第三年的一个普通早晨。我跟大姐——其实她叫赵玉兰,比我大八岁,跑车的人都叫她大姐——在解放J6的驾驶室里度过了九百多个日夜。车是她的,贷款买的,去年才还清。我是她雇的副驾,但三年来,我俩的关系早就不止是雇主和伙计那么简单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楚,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样。

我叫李小满,家里排行老幺,上头三个姐姐。爹妈盼儿子盼到第四胎,总算盼来个带把的,取名小满,说是知足常乐的意思。可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初中没念完就跟镇上的混混搅在一起,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十九岁那年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蹲了半年,出来以后在镇上彻底臭了名声,没人敢用我。

那会儿我爹气得差点住院,指着我鼻子骂:"你就在家啃老吧,啃到我们俩老东西蹬腿,看你咋整!"

我也是要脸的人,在家待了半个月,实在待不下去了。正好镇上有家货运信息部招跟车学徒,我去应聘,老板看了我一眼:"会开车不?"

"会开拖拉机算不?"

老板笑了:"得,跟车去吧,让老周带你。"

老周就是周建国,跑山西拉煤的。那老头脾气爆,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全给你翻出来。我跟他跑了半年,学会了大车的基本操作,也学会了一嘴脏话。后来老周身体不行了,把车卖了,我又跟了几个老板,都不长久。要么嫌我年轻毛躁,要么嫌我吃得多。

直到遇见大姐。

那是三年前的初春,我刚从上一个老板那儿被辞退,蹲在城东物流园的花坛边上抽烟。物流园里车来车往,装满货的半挂轰轰隆隆地往外开,扬起一阵阵尘土。我数着地上的烟屁股,想着今晚该去哪儿蹭顿饭。

"喂,你是开车的?"

我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面前。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黑眼珠特别大。

"跟过车,会开。"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跑过长途没?"

"跑过,山西拉煤,来回四天。"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那眼神像在估一车货值多少钱。"我缺个副驾,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年底有奖金。干不干?"

三千块在当年不算高,但管吃管住对我这种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我点点头:"干。"

"上车。"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

我跟着她走到一辆解放J6前,车头是深蓝色的,擦得锃亮,看得出车主很爱惜。驾驶室里的味道很特别,有柴油味、方便面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

"我叫赵玉兰,你叫我大姐就行。"她发动车子,动作熟练得像在织毛衣。"你叫啥?"

"李小满。"

"小满,好名字。往后你就睡上铺,下铺是我的。路上听我指挥,让你干啥就干啥,别问为啥,先干了再说。"

"行。"

就这样,我上了大姐的车,一上就是三年。

跑大车的生活,外人看着潇洒,其实苦得很。尤其是跑长途的,一天十几个小时窝在驾驶座上,腰酸背痛是家常便饭。我和大姐跑的是南线,从我们青川市出发,拉建材下广东,再从广东拉电器回来,一个来回五六天,一个月跑四趟。

头一个月,我跟大姐几乎不说话。她开车的时候神情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换我开的时候,她就缩在副驾上打盹,或者拿个小本子记账,笔尖沙沙地响。吃饭的时候我俩轮流吃,一个握着方向盘,一个端着饭盒往嘴里扒拉。晚上睡觉更简单,车停在服务区或者路边空地,拉上窗帘,她睡下铺,我爬上铺,各睡各的。

可我慢慢发现了大姐的一些习惯。她爱干净,停车休息的时候一定要打水擦脸擦脖子,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晾在倒车镜上。她包里永远装着几样东西:一瓶雪花膏、一包冰糖、一小袋晒干的红枣,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故事会》。她不爱说话,但哼歌,哼的都是些老歌,《甜蜜蜜》《小城故事》,哼得特别轻,像是怕吵醒谁。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大姐,你咋一个人跑车?你老公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过了半天,她才淡淡地说:"死了。五年前,疲劳驾驶,撞在护栏上。"

"对不起……"

"没啥对不起的,都过去了。"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这车就是他留下的。贷款我还了三年,去年刚还清。"

后来我才知道,大姐原来跟她老公一起跑车,两人在车上过了十几年,从东风140换到解放J6,从省内短途跑到跨省长线。她老公走的那年,大姐四十二岁,女儿刚上高中。她把女儿托付给娘家,自己一个人接着跑车,还车贷,供女儿读书。

"不跑咋整?闺女要上学,车贷要还,总不能把车卖了。"大姐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菜价又涨了两毛。

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帮大姐干活。以前我懒得很,加油加水的事能拖就拖,现在不用她说我就去干了。停车休息的时候,我去打热水给她泡脚,她开始不要,后来也就随我了。我吃饭也注意了些,以前扒拉得满桌都是,现在知道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尽量不掉渣。

大姐骂我的次数也少了。以前她骂人特别狠:"李小满你是不是缺心眼?轮胎亏气你看不见啊!"现在最多瞪我一眼:"小满,把后轮挡泥板紧一下。"

真正让我俩关系变化的,是那年夏天的一趟活儿。

那天我们从广东回来,拉了满满一车家电,走的是山路。开到半道,天开始下雨,是那种南方特有的大暴雨,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大姐让我换她开,她坐在副驾上盯着路况,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前面弯大。"

雨越下越大,突然"砰"一声响,车猛地向右倾斜。大姐脸色一变:"爆胎了!稳住方向!"

我死死抓住方向盘,脚从油门上挪开,让车子慢慢滑行。大姐已经拉上手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大雨瞬间把她浇透了。她蹲在右后轮那儿看了一眼,跑回来趴在车窗上喊:"右后双胎全爆了,得换备胎。你下来搭把手。"

我俩在大雨里换了两个小时备胎,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备胎换上以后,大姐让我先上车暖和,她还在下面检查其他轮胎。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她佝偻着腰在雨里来回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蓝布褂子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片叶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换好轮胎继续上路,大姐打了几个喷嚏,我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感冒了。"

她接过去披上,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也湿透了,回头感冒了还得我伺候你。"

"我才不会感冒,我年轻。"

她瞪了我一眼:"年轻啥年轻,二十出头的小屁孩,还没我闺女大呢。"

那次回去以后,大姐病了两天,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在物流园旁边租的房子里照顾她,煮粥、买药、给她额头敷毛巾。她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

"小满,你别忙了,我自己能行。"

"你躺着别动,粥马上好。"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说:"好久没人照顾过我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和大姐的关系越来越像一家人。跑车的时候,我开的多了些,她坐在副驾上休息的时候也多了。她开始在服务区买水果,洗好了递给我:"吃个苹果,补维生素。"停车过夜的时候,她会多打一份热水,自己留半盆,给我半盆:"泡泡脚,解乏。"

我也学会了看她的脸色。她眉头皱起来就是烦心,我得少说话;她哼歌就是心情好,我可以跟她扯闲篇。她哼《小城故事》最多,我就问她:"大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邓丽君?"

"年轻时候爱听,现在老了,听不动了。"

"你才不老呢。"

她笑了一声:"你小子嘴抹蜜了?"

"我实话实说。"

其实我嘴笨得很,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就是觉得,跟大姐在一起的这三年,比我前面二十多年都踏实。以前我跟着那群混子瞎闹,看起来热闹,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每天握着方向盘,看着路在车轮底下延伸,旁边坐着大姐,她要么在记账,要么在打盹,要么在剥橘子分我一半,我心里就满满的,热乎乎的。

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对。她比我大八岁,是雇我的老板,是寡妇,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儿。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看她弯腰加水的时候想扶她一把,看她打哈欠的时候想让她去睡会儿,看她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想伸手把那道褶子捋平。

有好几次,夜里停车休息,我躺在上铺,听着下铺她均匀的呼吸声,就在想:要是这车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就一直往南开,开到天涯海角,开到再也没人认识我们,就我跟大姐两个人,在车上过日子,过一辈子。

可我知道不可能。

大姐有个女儿叫周洁,在省城上大学,学的是护理。大姐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钱,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在学校好好的,别省钱,妈有钱。"挂了电话又叹口气:"那丫头,随她爸,倔。"

我没见过周洁,但看过她照片,手机屏保就是她女儿的照片。那姑娘长得像大姐年轻时候,瓜子脸,大眼睛,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闺女真好看。"我说。

大姐笑了:"好看啥,跟个假小子似的,小时候爬树比男孩子还利索。"

从她的语气里,我能听出来她有多爱这个女儿。我有时想,如果大姐知道我存了什么心思,会不会把我撵下车。

转折出现在第三年的冬天。

那天我们从广东回来,卸完货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大姐说今天不在物流园睡了,去她家吧,她好久没回去了,要回去收拾收拾。

这是我第一次去大姐家。青川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楼,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大姐老公的照片,一个国字脸的男人,浓眉大眼,笑得憨厚。

大姐指着照片说:"这是他,周建国,要是还在,今年该五十了。"

我站在照片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姐也没多说,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放了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说:"吃完早点睡,你睡小洁那屋,她寒假还没回来。"

那碗面我吃得特别慢。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墙上挂着别人的遗像,厨房里还飘着大姐切葱花的声音,我忽然意识到,我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馒头。我坐在餐桌前,她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大姐,"我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她抬头看我。

"我……我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大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语气很平静:"小满,你还小,不懂啥是喜欢。"

"我二十三了,我懂。"

"你懂啥?你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她叹了口气,"我是你大姐,是你老板,比你大八岁,还有个上大学的闺女。你跟我扯这个,不是瞎闹吗?"

"我没瞎闹。这三年的感情,我能分得清。"

大姐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背对着我说:"小满,你把东西收拾收拾,这趟跑完,你就走吧。我给你结三个月的工资,算奖金。"

"大姐……"

"别说了。"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我是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表情,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趟活儿跑得特别沉默。我俩在驾驶室里,谁也不说话,只有发动机嗡嗡响。我不开的时候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堵得慌。大姐还是那副样子,开车间歇哼歌,哼的还是《甜蜜蜜》,只是声音比以前更轻了。

到了广东卸货,大姐去结运费,我在车边抽烟。物流园里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旁边经过,孩子哭得哇哇的,女人一边哄一边走,满脸疲惫。我忽然想,大姐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抱着周洁,一边哄孩子一边想着跑车的事。

那天晚上住旅店,大姐开了两间房。以前我俩都是开一间,省钱。这回她多花了一百块钱,就为了跟我分开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大姐弯腰加水时露出的后腰,她剥橘子递给我时手指上的茧,她发烧时躺在床上的样子,她哼歌时的侧脸。这些画面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到最后,停在她说"小满,你走吧"的表情上。

第三天回程,走到半路,大姐突然靠边停车。

"你来开,我睡会儿。"她说,然后爬到上铺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睡上铺。以前不管多累,她都在下铺睡,说上铺不踏实,怕掉下来。现在她主动爬上去,就为了跟我保持距离。

我握着方向盘继续开,后视镜里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在上铺翻身的动静。开了两个小时,我停车加水,下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车窗上往下看。

"小满。"她叫我。

"嗯?"

"到家了你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吧,钱我明天转给你。"

我没说话,拧上水箱盖子,重新爬进驾驶室。她从上铺下来,坐在副驾上,眼睛看着前方。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回到青川市已经是晚上。大姐把车停在物流园,我先下了车,去出租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个铺盖卷,全部家当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收拾到一半,大姐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里是一万二,三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你数数。"

我没接:"大姐,我不要。"

"拿着。"她把信封塞在我手里,"你也该回家了,你爹妈该想你了。"

"我爹妈不待见我。"

"那是你自己作的。回去好好跟他们认个错,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孩子,就是走岔了路,现在拐回来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眼睛酸得厉害:"大姐,我舍不得你。"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我也舍不得你,小满。"她说,"可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舍不得的东西都能留住的。你还年轻,我……我老了。你该去找个跟你般配的姑娘,好好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我不能耽误你。"

"你不老……"

"行了,别说了。"她打断我,往后退了一步,"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我拎着蛇皮袋走出出租屋,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姐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我想回去,可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家小旅店,三十块钱一晚的床位。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从青川市回老家,坐的是长途大巴,十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又从乡镇变成山沟沟里的村子。手机里存着大姐的号码,我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敢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拎着蛇皮袋进来,愣了一下,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屋。

"还知道回来?"我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娘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小满?真是小满?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没?"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娘跑出来拽我的胳膊,看着她满手的面粉,心里又酸又热。三年没回家,我爹头发白了一半,我娘脸上的褶子多了好几道。

"娘,我饿了。"

"等着,娘给你下面条去。"

那碗面条是葱花鸡蛋面,跟大姐做的一个味道。我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吃,我娘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瘦了,"她说,"在外面吃苦了吧?"

"没有,挺好的。"

"那咋突然回来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想家了。"

我娘没再问,伸手摸了摸我脑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屋里,床还是那张单人床,墙上的球星海报还在,都卷边发黄了。我躺在那儿,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霉味,觉得这三年跟大姐跑车的日子像一场梦。

后来的日子,我按大姐说的,在镇上找了个开货车的活儿,给一家建材店送货,一天一趟,工资不高但稳定。我爹我娘看见我好好干活,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我跟以前的混混们彻底断了联系,有人来找我去喝酒,我说不去,回家吃饭。

可我老想起大姐。

开车送货的路上想,吃饭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更想。我想她有没有又一个人跑长途,路上渴了有没有人给她递水,困了有没有人替她开一段。我想她女儿放寒假回来了没有,家里有没有人帮她换煤气罐。我想起她说的"我也是舍不得你",想起她说这话时红了的眼眶,心里就像被揉碎了一样。

两个月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青川市打工,嫁了个本地人。

"姐,你知道赵玉兰不?跑大车的那个。"

"知道啊,咋了?"

"她……她现在咋样?"

我姐沉默了一下:"小满,你问她干啥?"

"没啥,就是问问。"

"我听人说,她年前出事了,拉货翻在沟里,人受了伤,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车也报废了,现在不跑车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现在在哪?"

"好像回她娘家了,在平川县那边。小满,你可别……"

我姐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骑着我爹的摩托车去了平川县。平川县离我们镇一百多里地,摩托车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以后我挨个村打听,问了好几个人,总算找到了大姐的娘家。

那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土坯房,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我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大姐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在择菜。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也剪短了,像个男人的寸头。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小满?"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可我顾不上疼,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跟以前一样粗糙。

"你咋来了?"她问我,声音有点抖。

"我听说你出事了。"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腿有点瘸,过几个月就好了。"

"车呢?"

"报废了。"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保险赔了点,不够买新的。不跑了,老了,跑不动了。"

我蹲在那儿,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瘦脱相的脸,心里憋了两个月的话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大姐,我回家这两个月,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开车想你在副驾上打盹的样子,我吃饭想你剥橘子给我吃的样子,我睡觉想你在下铺翻身的声音。我知道我比你小,我知道你有闺女,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我控制不住。你要是不让我跟着你,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过。"

大姐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她也没使劲。

"小满,"她说,"你别这样,我比你大那么多……"

"大多少我都不在乎。"

"我还有小洁……"

"我跟你一起养她,供她上学。我年轻,我能干,我开车送货一个月能挣四千,以后还能挣更多。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在旁边租个房子,天天来看你。"

大姐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择了一半的韭菜上。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嘴角却弯了一下。

"你这个傻子,"她说,"你跑那么远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为了告诉你,我不走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大姐面前,愣了一下:"妈,这是谁啊?"

大姐擦了把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小满。"

周洁打量着我,那眼神跟她妈第一次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就是我妈那个副驾?"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我妈住院的时候老念叨你。"

我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你好。"

"你好啥好,"周洁笑了一声,"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妈,我拿针管子扎你。"

大姐骂她:"死丫头,瞎说啥呢!"

周洁吐了吐舌头,端着水进屋去了。屋檐下只剩下我和大姐两个人,夕阳照在院子里,把柿子树的光影拉得长长的。大姐站起来,腿确实有点瘸,但能走。她走到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手有点抖。

"小满,"她说,"你想好了?跟着我,可没好日子过。我现在没车没钱,腿还瘸着,就是个累赘。"

"我想好了。"我说,"以后我负责养车,你负责养我。"

她扑哧笑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大姐娘家吃的饭,她娘做的酸菜炖粉条,香得很。周洁在桌上叽叽喳喳说她在医院实习的事,说哪个病人特别好玩,哪个护士长特别凶。大姐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粉条:"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娘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什么也没问。

吃过饭,我跟大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平川县的夜空特别清朗,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天。大姐指着北边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跑夜路的时候我老找它,看见了就知道方向。"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我不在乎。我想起三年前在物流园,她穿着蓝布褂子站在我面前问"你是开车的?",想起她在大雨里换轮胎的背影,想起她在上铺翻身的声音,想起她说"我也是舍不得你"时的表情。

这些画面我往后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回想,慢慢跟她说。

"大姐,"我说,"明天我骑摩托车带你去镇上买身新衣裳吧。你看你这褂子,洗得都发白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行,听你的。"

夜空里的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在替我们守着这个院子里小小的、热乎乎的秘密。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后来我真的搬到了平川县,在县城的物流公司找了份开大车的活儿,跑短途,每天都能回家。大姐的腿养了半年,好了,走路看不出来瘸,就是阴雨天有点酸。她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兼快递代收点,每天坐在柜台后面,跟来来往往的人扯闲篇,日子过得悠闲。

周洁每周末回来,带一堆零食和医院的八卦。她跟我熟了以后,管我叫"小满哥",有回喝了点啤酒,脸通红地跟我说:"小满哥,其实我妈住院那会儿,我问她有没有啥心愿,她说她想你。我说那打电话叫他来呗,她说不打,打了你会来,来了她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大姐在旁边瞪她:"喝点猫尿就胡咧咧。"

我笑着揽过大姐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嘴里还骂着周洁,手却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我甘之如饴。

有天晚上我跑完车回来,大姐已经关了店门,在厨房里煮面条。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穿着件碎花棉袄,围着围裙,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嘴里哼着歌。

是《小城故事》。

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愣了一下,用筷子敲我的手:"干啥呢,面要糊了。"

"大姐,"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雪花膏的味道,"我咋就这么稀罕你呢。"

她没说话,耳朵尖红了。锅里的面条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窗外,县城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小街上。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两声,近处谁家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一切都是寻常日子的模样,可我觉得,这寻常日子里的每一分钟,都是老天爷补给我的。

我负责养车,她负责养我。

我俩把日子过成了最俗气的样子,却是我们最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