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合肥工业大学屯溪路校区,斛兵塘边上的路灯还是老样子。
老大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本《集成电路版图设计》的教材,扉页上还贴着2018年新生报到时发的蓝色标签。
他把书往桌上一拍,说了句:“咱们这行,大概凉在咱们毕业这一年。”
那是2022年6月,合肥工业大学微电子学院,集成电路设计与集成系统专业,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老大的话没人接。
窗外是六月的蝉鸣,桌上是吃了一半的散伙西瓜。
2018年秋天入学的时候,这个专业是全校最炙手可热的选择之一。
亲戚们听到“集成电路”四个字,统一反应是:好专业,国家缺芯片,毕业进华为海思或者中芯国际,年薪几十万。
老二本来第一志愿填的是计算机,分数差了一点,被调剂过来的。
他爸在电话里安慰他:“集成电路也行,都是搞信息的,差不了太多。”老三老家在安徽六安,他爸在镇上开五金店,他妈当小学老师。
他报这个专业的原因很简单——高考分数刚好够合工大的录取线,他翻了一遍招生简章,看到“集成电路设计与集成系统”这几个字最长,觉得应该挺厉害。
最离谱的是我。
高二那年看了一部关于芯片的纪录片,讲的是中芯国际如何突破封锁,看完热血沸腾,觉得自己以后也要造芯片。
志愿表上第一专业就填了这个,一个都没改。
到2024年,两年过去了。
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中芯国际熬夜改版图,一个在街道办对着Excel表头发呆,一个回六安帮家里守店,一个在出租屋里翻出了大二的转专业申请书。
老大·安徽蚌埠人
老大是宿舍里最像“学霸”的人。
他爸是蚌埠一家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妈在厂里做质检。
老大的报考动机很朴素——分数够,专业热门,将来好找工作。
他大学四年成绩一直排在前30%,不算顶尖,但足够扎实。
大三那年暑假,他去合肥高新区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实习,做的是数字后端,每天对着电脑改版图改到晚上十点。
实习结束的时候,带他的师傅说了句话:“你基本功可以,但本科出来只能画版图,想拿高薪得读研。”老大没读研。
2022年秋招,他投了47份简历,笔试21场,面试12家。
最后拿到三个offer:合肥一家初创芯片公司,月薪9000;
南京一家做显示驱动的企业,月薪10000;
上海中芯国际,月薪11000,13薪,年终奖大概3个月工资。
他选了中芯国际。
现在他在上海浦东,中芯国际的Fab厂里做工艺工程师。
月薪涨到了12500,公积金双边12%,每个月大概3000块。
但每个月到手不到一万——房租3500,在张江租了一个15平的单间。
吃饭在公司食堂,一顿大概25块。
加班是常态,晚班的时候从下午六点干到凌晨两点。
他最近一次在群里说话是三个月前,发了一张体检报告的照片,配文就两个字:“通了。”点开一看,甲状腺结节、脂肪肝、尿酸偏高。
“金融圈三件套我们这行也有,”老大在群里说,“就是换了个名字。”
老二·安徽安庆人
老二当年是被调剂过来的。
他爸在安庆开了一家小饭店,妈当服务员。
老二高考分数其实不低,但计算机专业那年太热了,分数线被拉得很高,他差了3分,被调剂到集成电路。
他大一就动了转专业的念头,去教务处问了两次,发现转计算机要考高数和英语,而且名额只有5个。
他高数考了78,没进。
大二那年,老二彻底放弃了转专业的想法。
他开始泡图书馆,不是看专业课,是看公务员考试的行测和申论。
他说:“芯片这行太累了,我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觉得他在开玩笑——集成电路专业的学生去考公,专业对口吗?
老二不管,大三开始刷题,大四参加了国考和省考,都没进面试。
2022年毕业,他回了安庆,在一家街道办做编外人员,月薪3200。
工作内容是整理居民档案、接待来访群众、写各种总结材料。
他跟我们说,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Excel表做VLOOKUP,把数据从一张表对到另一张表。
2023年,老二考上了安庆下面一个县的公务员,正式编制,月薪到手4500左右,公积金双边2000。
他去年结了婚,老婆是当地小学老师。
两个人加起来月收入不到一万,房贷每月3200,公积金覆盖了大部分,不用动工资卡。
老二在群里很少说话。
有一次老大问他后不后悔没干本行,他回了一句:“VLOOKUP了四年,现在终于不用再对表了。挺好的。”
老三·安徽六安人
老三在宿舍里是最安静的那个。
他家在六安下面的一个镇上,他爸开了间五金店,他妈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
老三高考分数是宿舍里最低的,压线进的合工大,被调剂到集成电路。
他大一的专业课学得特别吃力,模电挂了,数电重修。
大二的时候他跟我们说:“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这个专业。”
大三那年,老三他爸查出了冠心病,做了两次支架手术,花了不少钱。
五金店的生意也淡了很多。
老三从那时候开始就没再想过考研或者去大城市——他得回去。
2022年毕业,老三回了六安,帮家里看五金店。
店里卖螺丝、电线、水管、灯泡,他每天的主要工作是进货、理货、跟镇上装修队的师傅打交道。
月收入不稳定,好的月份能赚七八千,差的月份四五千。
他去年谈了一个女朋友,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
老三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五金店门口拍的,身后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型号的螺丝钉。
配文是:“以前画版图,现在卖螺丝。都是集成电路,就是集成的东西不一样。”
宿舍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老大发了一排句号。
我·分享人
我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在2022年考研的人。
考的是本校的微电子学院,没考上——专业课差了12分。
2022年春天,我投了大概30份简历,拿到两个offer,一个在合肥做芯片测试,月薪7000;
一个在南京做EDA工具支持,月薪8000。
我都拒了。
那年四月的一个晚上,我从柜子里翻出了大二那年写过的一张转专业申请书。
申请转到文学院。
理由写的是“对集成电路专业缺乏兴趣,希望在文学领域寻找更多可能性”。
那张申请书没有交上去——辅导员说转专业要家长签字,我没敢给我爸打电话。
拒掉两个offer之后,我在合肥租了一个单间,准备二战考研。
房租每月1100,在蜀山区一个老小区里。
白天去合工大的自习室蹭座位,晚上回来刷题。
2023年考研,我报的是中科大的微电子专业,初试过了,复试被刷了。
2023年夏天,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合肥一家做半导体设备的公司做技术支持,月薪8500,公积金10%。
工作内容不算太累,但也没什么成长空间。
今年年初,我又开始投简历,目前拿到了一个上海某芯片设计公司的offer,数字IC设计岗,月薪15000,14薪。
总包大概22万。
上周我搬了一次家,从蜀山区搬到经开区,离公司近一点。
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翻到了那张转专业申请书,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我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再读一遍,只是把它夹回了一本书里。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他和当年实习师傅的聊天记录。
师傅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回了一句:“还在画版图。”师傅说:“能画就不错了,多少人想画都画不了。”
老三回了一句:“我现在每天也在画图,画的是水管走线图。”
老二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老大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的工牌,上面印着中芯国际的logo。
他说:“咱们这行大概没凉,就是我有点凉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也许十年后回头看,我会后悔当初没去文学院。
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这行里,还在画图,还在投简历,还在等下一个offer。
这就是我们四个。
一个在Fab厂里熬着,一个在体制内安稳着,一个在老家守着,一个还在找路。
都谈不上特别好,也谈不上特别差。
当年那个“毕业进大厂年薪几十万”的梦,大概只实现了一半——年薪是有的,但那是用甲状腺结节、脂肪肝和无数个凌晨两点换来的。
而那些没进大厂的人,也各自找到了各自的活法。
前两天看到一句话:“人生可能怎么选都有遗憾。”大概就是这样吧。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是去中芯国际拿高薪熬身体,还是回老家守着五金店过小日子,还是像老二那样用四年时间从集成电路转行进体制内?
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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