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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提镇的夏日总来得迟缓些,当伊犁河谷的杏花已谢作果实,这片背倚雪山的草原才刚铺开新绿。灵枫山居便坐落在这片渐次丰盈的绿意里,白墙蓝顶的屋舍像从草甸上自然生长出来的。

院墙低矮,半掩着爬藤月季初绽的绯红,门前的木牌用哈萨克文和汉字并排刻着民宿的名字——其实并无枫树,也无枫林,这名称的来由大概已被主人遗忘在某个签约的午后,只因为好听且注册是顺利通过!

贾娜儿接管这里时,已是今年仲春。那几日我们几个老友在老将群里看着她发的照片——荒芜的院落,板结的泥土,墙根堆积着去冬的残雪。她站在镜头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却有一种近乎鲁莽的意气。

不到四个月的光景,我们这次到来时,只见院内畦垄整齐,油白菜肥厚的叶片挨挨挤挤,豆角的藤蔓已爬上竹架,西红柿青涩的果实藏在叶底。窗前几株大丽花开得正盛,紫红的花盘沉甸甸地垂着。

贾娜儿领我们看她的菜园,步子极快,手指点过各处时带着劳作人才有的笃定。她说她学会了给黄瓜搭架,学会了分辨杂草与菜苗,还学会了在早晚给花浇水。说这些时,她脸上的肉似乎紧实了些,下颌线隐隐露出读书时尖俏的轮廓。

是的,贾娜儿瘦了。我们坐在那顶哈萨克毡房里喝奶茶时,她撩起袖子给我们看手臂上晒出的分界线,那截黝黑的手腕与上臂的肤色泾渭分明。她说这半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这近十斤不请自去的赘肉,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们都知道,那些赘肉是这些年我们在城市饭桌上一次次积攒下来的,是我们共同的、安逸的、老年的印记。

而她率先把它们甩在了这个没有枫树却叫枫林的院子里,用锄头,用铁锨,用每天两万步的巡园。夜渐深,毡房顶部的天窗漏下一角星空。贾娜儿盘腿坐在花毡上给我们斟茶,她用那口顽固的陕西口音讲村里的事——哪家哈萨克邻居的奶皮子好喝,哪次来的客人吃了两只羊羔。她的柯尔克孜族长相在这些故事里慢慢清晰起来:高颧骨,深眼窝,笑起来时眼尾的纹路像扇贝的弧。

可她的腔调又分明是陕西的,那种鼻音浓重的、尾音上扬的关中方言,与这新疆的山水、与这座毡房里的羊毛气息形成奇异的对照。我不禁想起高中的她。那时她叫贾秀英,坐在我前排,两根麻花辫又黑又长,甩动时会擦到我的课本。我们背书、解题、为分数焦虑,没人注意她的口音有何特别,也没人追问她为何没有柯尔克孜语的名字。

直到毕业很多年后,她才在群里说:“其实我叫贾娜儿,我妈喊我娜儿,贾秀英是小学老师取的。”那一刻我们才恍然,这个与我们同窗三年、同席无数次的姑娘,原来一直带着一个隐匿的、本真的名字在生活,就像这座民宿带着一个虚构的枫林在生活一样。

此刻贾娜儿起身去添开水,毡房的门帘掀起又落下,草原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没有枫树的枫林山居,或许恰是她为自己选定的归所。

年轻时她用一个汉族名字混迹于我们之中,用陕西口音说着青春的热望;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她却回到民族聚居的村落,用柯尔克孜族的面容、哈萨克族的奶茶、和羊羔,重新拼凑自己散落的来处。而这座没有枫林的院落,那畦亲手栽下的果蔬,那扇窗前因她照料而盛放的花,都是她在时光里重新认领自己的标记。

月色移过毡房顶时,贾娜儿坐在门槛上择菜。月光一明一灭,照见她低垂的眼睑。远处那拉提山的雪顶在暗夜里泛着幽蓝的光,草原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她忽然用柯尔克孜语哼起一支调子,我们谁也没听懂,但都安静地听着。那旋律像从地底涌出的泉水,凉凉的,缓缓的,绕着这座无枫的居所流淌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有露水在菜叶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她对我们笑着,说她的辣椒和西红柿结果多,让我们回家是摘一些。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青涩的果实静静地挂着,在晨光里,等待成为一片属于自己的红。就像贾娜儿,等待在这片无枫之地,活成完整的自己。

再过一个月,寒气会早一些侵袭山区草原,贾娜儿的民宿接待会告一段落。那时候,贾娜儿也会回到我们中间,每次聚会,我们又能听她浓重的老陕口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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