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毛乌素沙漠的南缘,黄河支流秃尾河沿岸,一座巨型石头城在黄土山峁之上沉睡了四千余年。很长一段时间,当地人只把残存石墙当作明代长城遗迹,百姓取石头垒院墙、盖羊圈,没有人意识到脚下,是龙山时代晚期一座实力强盛的早期都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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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阅《史记》《竹书纪年》等传世古籍,通篇找不到这座城的名字。没有直接对应的文字记录,它的全部过往,只能依靠考古地层、石砌城墙、出土玉器与遗存遗物进行复原。石峁遗址先后获评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还入选海外期刊评选的世界十大考古发现,被学界称作站在“中国文明前夜”的失落古国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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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规模超过四百万平方米的超级城池,兴盛五百余年,拥有完备的城防、森严的等级、成熟的礼制,却彻底消失在后世文献叙事当中。究竟是什么人修建了它,又是什么原因,让繁华都邑最终被黄沙掩埋。

石峁遗址坐落于陕西榆林神木高家堡镇,考古测年显示,城址始建于距今约4300年,废弃于距今3800年前后,刚好对应传说中的尧舜至夏代早期阶段 。整座城池由皇城台、内城、外城三重石构体系套合而成,外城墙体绵延数公里,还配套马面、瓮城、角楼等防御设施,很多城防构造,把中国古代筑城技术的实物年代向前大幅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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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台是整座石城的核心高地,相当于后世皇宫。台基夯筑石砌,层级分明,台顶发现大型宫殿建筑基址、几何纹样彩色壁画、卜骨、上万枚骨针,还有中国较早的骨制口弦琴实物,证明这里是统治者居住、处理事务、举行祭祀的核心区域 。

在外城东门发掘过程中,出现了两组令人印象深刻的考古现象

一是藏玉于墙。修筑城墙时,工匠刻意把玉钺、玉璋、玉璧等礼器嵌入石缝、埋进墙基,并非随意遗失,属于修建城池的祭祀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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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城墙外侧出土多组人牲头骨遗存,多数为年轻女性,部分头骨留有砍斫痕迹。目前学界认为,这属于城池修建阶段的奠基祭祀行为,和后世商代甲骨记载的人祭习俗存在源流关系 。

这些遗迹共同说明,四千年前的石峁,已经拥有强大的公共动员能力。想要开采石料、垒起绵延十余里的石墙,完成大规模祭祀活动,必须可以调度大量人口,划分明确社会阶层,具备早期国家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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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器物更能看见石峁的对外交流格局。石峁玉器之中,既能看到海岱、中原龙山文化的风格,也出现良渚式玉琮、夏代牙璋,同时吸收北方草原的文化元素 。古DNA研究显示,石峁人群主体属于本地土著,和晋南陶寺人群亲缘关系较近,同时少量个体携带来自草原、南方沿海的遗传成分。

部分研究者推测,石峁处在农牧交错的枢纽地带,它不只是一座军事堡垒,更是史前北方跨区域贸易、文化往来的中转站,四面八方的器物、技术、人群在此交汇融合 。

可如此显赫的都邑,先秦两汉典籍却没有留下确切名号,后世学界产生多种假说,尚存在争议。

有观点将石峁和传说当中黄帝部族居邑相联系,依据陕北一带流传黄帝相关祠冢地理线索;也有学者主张它是某个北方戎狄方国;还有看法尝试和文献零星提及的“西夏”对应。

但必须理清:以上全部属于基于年代、地理位置的推测。石峁没有出土同时期文字,没有直接铭文可以把城址和古书上任何一个古国、古帝王一一绑定,哪一种说法,都不能当作定论采信。

到距今3800年前后,石峁逐步走向废弃,高大石城被放弃,人口大量外流。

考古地层没有见到全城被大火焚毁、大规模暴力杀戮的痕迹。目前学界认为,气候环境恶化、农牧格局改变,是重要诱因。黄土高原北部气候转向干冷,原有农业生产难以为继,生存压力上升。

部分研究者推测,也存在社会内部矛盾、族群向外迁徙流动的可能。石峁人群部分向外扩散,文化元素流传到中原与北方,都城本土就此衰落,城池慢慢被风沙黄土覆盖,渐渐被后世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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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当地人只看见漫山遍野的石头墙,把它归为长城遗存,一代代取石建房,直到现代考古重新揭开它的面目。

石峁带给后世最大的启发,恰恰在这里。过去谈论早期华夏文明,目光多聚焦中原。石峁的发掘证明,在黄河流域北方边缘,同样存在高度复杂的早期都邑政体。中华文明起源,不是单中心向外扩散,而是多元并进,不同区域古国彼此碰撞、交流、影响,最终汇入华夏文明的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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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石头城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它的君王是谁,族群叫什么,发生过怎样的战争与庆典,全部湮没。唯有层层叠叠的石墙、埋进墙体的玉器、残破的壁画,穿越四千余年,保留下文明前夜真实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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