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那年寒窑里听惯了的调子。
王宝钏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眼前的人影模模糊糊,只辩得出那是代战公主。
代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枚翠色玉佩,指节发白,半晌才开口:“姐姐,有件事,我瞒了你十八年。”王宝钏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应声。
代战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王宝钏心口上:“那个孩子,他没死。他好好地活在另一个地方。”王宝钏忽然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响。
她想挣扎着坐起来,胳膊却撑不住,整个人重重跌回枕上。
代战伸手去扶,被她一把推开。
王宝钏死死盯着代战手里的玉佩,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你……你说……什么?”
01
王宝钏的病,是从入秋那场雨之后开始加重的。
一开始只是咳嗽,夜里咳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
宫里的太医换了三个,药吃了一副又一副,不见好,反而一日比一日虚弱。
到了深秋,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发呆。
代战公主每天都来。
有时候端一碗药,有时候带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她床边坐一会儿。
王宝钏对她始终淡淡的,不冷不热,说不上感恩,也说不上厌恶。
只偶尔在她起身要走时,问一句:“俊人今日当值?”
薛俊人。
那是代战派到她院子里来的年轻侍卫,十七八岁,生得清俊,话不多,做事却极稳妥。
扫地、劈柴、修窗棂,什么活都干得很仔细。
王宝钏在廊下晒太阳那些日子,常常看他干活,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代战每次听到她问起薛俊人,神色总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答道:“当值呢。姐姐要见他吗?”
王宝钏摇摇头,说:“让他忙吧。”
这日午后,王宝钏又咳嗽起来,咳得厉害时,整个人弓着腰,脸涨得通红,帕子上沾了暗色的血丝。
宫女吓了一跳,忙要去叫太医,王宝钏摆手止住:“老毛病了,慌什么。”
她靠在床头歇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伸手去枕头底下摸。
那里面塞着一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鞋面是大红色的绸子,金线锁边,绣了几针,针脚尚新。
她摩挲了两下,又把鞋塞回去了。
十八年了。
每年那孩子的生辰,她都要做一双虎头鞋。
从一岁的尺寸,做到十八岁。
头几年手生,扎破了好多次指头。
后来熟练了,做得又快又好,可每做完一双,她就把鞋收进木匣子,一双也不送人,一双也不扔。
前些日子她算了算,十八双,刚刚好。
她想着,等做完了这一双,木匣子就满了。满了就满了,她怕是没有机会再做第十九双了。
傍晚时分,代战又来了。这回她端了一碗小米粥,粥熬得稀烂,里面放了几粒红枣。王宝钏看了一眼,说:“我不饿,公主端回去吧。”
代战没有端回去,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顺势坐了下来。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姐姐,”代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今日精神可好些?”
王宝钏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黑黢黢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身影正在挂灯笼。
那身影高高瘦瘦的,动作利落,几下就挂好了一盏,又去挂另一盏。
是薛俊人。
王宝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孩子做事倒仔细。家里还有人吗?”
代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垂了垂眼帘:“没有了。爹娘都没了,族里人将他拉扯大的。这孩子命苦,从小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
王宝钏听了,没再说话。过了好半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没爹没娘的孩子,能长成这个样子,也算他争气。”
代战没接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王宝钏又说:“今年多大了?”
代战的手顿了一下:“十七了。”
王宝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窗外,薛俊人已经挂完了灯笼,正弯腰收拾地上的竹篮。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侧脸线条利落,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王宝钏看了很久,久到代战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看着这孩子,总觉得像谁。像谁来着……想不起来了。”
代战攥着粥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坐了一会儿,缓缓将碗放回矮几上,起身道:“姐姐歇着吧,我明日再来。”
王宝钏没有应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代战轻手轻脚退到门口,正要迈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王宝钏幽幽的声音:“公主,你今日来,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代战顿住了。
她背对着王宝钏,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没有。就想来看看姐姐。”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根刺,扎在她心口上。
02
一连几日,王宝钏的精神都不太好。
没睡好,胃口也差,一碗粥端进来,常常只喝几口就搁下了。
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三次,都摇头,只说“熬着吧,看天意”。
王银钏是九月十四进宫的。
她在相府外院等了半日,才被引到王宝钏的寝殿前,一进门眼泪就掉下来了:“宝钏……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王宝钏靠在床头,笑了:“姐姐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王银钏在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又抹了一回泪:“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当初爹爹那样拦你,你偏要嫁那个薛平贵。后来他走了,你也不肯回家住,独自一个人在寒窑里熬了十八年。熬来熬去,熬成这一身病……”
王宝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问她:“家里都好?”
“都好。娘前些日子还念叨你,说你这么久不回家看看。”王银钏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我说你在宫里享福呢,她老人家才放心些。”
王宝钏听了这句话,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王银钏又说了一会儿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对了,前些日子薛家村那边托人捎了信过来,说寒窑后面那座坡要修路了,有几座老坟挡着道,要迁。”
王宝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迁坟?谁的坟?”
王银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就是你们寒窑后头山坡上那几座旧坟呀。当年……当年你那个孩子,不是埋那儿了吗?”
王宝钏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被面,过了好半天,才问:“迁了之后呢?骨殖怎么安置的?”
王银钏叹了口气:“这事说来也怪。村里人刨开那座坟,翻遍了土,里头除了裹孩子那件旧衣裳的布片,什么都没找到。骨殖一根也没有。村里老人说,怕是年头久了,小孩子骨头细软,让雨水给泡化了。”
王宝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才稍稍定了定神。
“宝钏?”王银钏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王宝钏收回手,“那座坟……迁了就迁了吧。人都不在了,守着一座空坟,也没意思。”
王银钏以为她是伤心,连忙握住她的手,宽慰道:“你别想太多了。斯人已逝,身子要紧。”
王宝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王银钏走后,那一整夜,她都没有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坟里没有骨头。
怎么会没有骨头?
那座坟是她亲手立的,孩子是她亲手埋的。
当时虽然是产婆帮忙下的葬,可她是亲眼看着产婆用一件旧衣裳裹好孩子,放进了那只薄木匣子里,一铲一铲埋上土的。
怎么十八年后,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呢?
除非……那里面根本就没有埋葬过孩子?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那孩子生下来时,虽然瘦小,哭声却挺响亮。
产婆说是个健壮的孩子,好好养养就没有大碍。
可三天后,产婆却抱了一个浑身青紫、已经没了气息的婴孩来告诉她:“孩子烧得太厉害了,没救过来。”
她当时哭昏了过去。醒来时,产婆已经把孩子埋了。她只在后山坡上看到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当时她病着,身子虚,压根没有力气去打开那口薄棺再看一眼孩子。产婆说:“小姐,别看了,看了更难受。”她便信了。
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那孩子就躺在那座土坟里。可现在,那座坟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王宝钏越想越心慌,胸口一阵阵发紧。她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抖着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嗓子滑下去,才勉强压住那股乱跳的心思。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梦里也不安生。
她梦见那个孩子没有死,长大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站在她面前。
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脸,梦里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少年开口喊她:“娘。”
声音清晰得很。
王宝钏一下子惊醒了。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前的踏脚板上。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她知道那个梦不对。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可她又告诉自己,不可能。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十八年了。产婆亲手埋的,她亲眼看着的。
可那座空坟又怎么解释?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往下想。
那一整天,王宝钏都没有怎么说话。
宫女端药来她喝了,端粥来她喝了。
代战公主来时,她正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年轻的身影。
日光很好,洒在那少年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白亮亮的。
代战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说:“这孩子做事是挺勤快。姐姐觉得他如何?”
王宝钏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他叫什么来着?”
“薛俊人。”
“薛……俊人。”
王宝钏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轻轻笑了一声:“这名字……起得好。”
代战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姐姐,你要是喜欢这孩子,往后让他多来这院子里转转,给你解解闷。”
王宝钏终于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大方。”
代战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道:“姐姐说的什么话,一个当值的小侍卫罢了,有什么大方不大方的。”
王宝钏没再说话,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院子里那个身影。
青年的身影修长挺拔,像一棵正在往上蹿的白杨树。
03
那之后,王宝钏院子里的事,渐渐就变了。
代战说得不错,薛俊人确实常来。
起初是日日来扫院子,后来演变成修窗棂、劈柴火,再后来,他开始主动帮宫女们搬东西、提水,什么活都抢着干。
别的侍卫闲下来时总聚在墙角里说笑打闹,他从不参与,只坐在廊下擦他的刀,安安静静的。
王宝钏有时在廊下坐着,他就搬个矮凳放在她脚边,也不说话,然后继续干他自己的活。
王宝钏看他干活的样子,心里那股古怪的熟悉感又冒出来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跟他说话。
“你家是哪里的?”
“洛阳薛家村。”
“薛家村……我也住过一阵子。那是薛平贵的老家。”
少年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磨刀。
王宝钏又说:“你父母……都不在了?”
“嗯。爹娘走得早。村里人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到五岁,也没了。”
“那你一个人怎么长大的?”
“族里一个老婶子看我可怜,把我领回去,养到十一岁。后来宫里来招人,她就把我送进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别人的事。王宝钏听着,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酸。
她想起了那个孩子。
当年产婆说那孩子高烧不退,三天就没熬过去。
那孩子要是活着,也是这么大了,也该是这般清俊的模样,也该有这般不多言不多语的性子。
她忽然问:“你手上那颗痣,打小就有?”
薛俊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颗小黑痣:“嗯,打小就有。”
王宝钏看着那颗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再问什么,只是转过了头,看向远处。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娘家弟弟手背上,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薛俊人听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继续擦刀。
王宝钏也没再开口。
可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那少年手里拿刀的样子,那柄刀磨得发亮,他握住刀柄时,虎口那颗痣就很明显地露了出来。
她也想起了产婆当年抱走孩子时,隐约说过一句:“这孩子手背上有一颗痣,长得倒好看。”
她当时病得迷迷糊糊,听了一耳朵,也没放在心上。
可那颗痣,怎么会在这少年手上?
夜里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
王宝钏摸黑坐起来,摸索着点亮了灯。
灯影摇晃中,她从枕下取出那只虎头鞋,又翻出一块旧帕子。
帕子里包着一块翠色的玉坠,是她母亲当年留给她的陪嫁。
她曾想把这玉坠给孩子戴上,可还没等孩子睁眼看一眼这个世界,孩子就不在了。
她摩挲着那块玉坠,忽然想起了另一枚玉佩。
薛俊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翠色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俊”字。
她见过那玉佩好几次,每次看到都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可她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现在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那枚玉佩的成色和纹理,和她手里这块玉坠几乎一模一样。
她记得母亲说过:“这块料子买了两块,一块做了玉坠给你陪嫁,另一块留着,将来你生了孩子,给他做一块平安佩。”
她当时只当母亲随口一说。可如今,那块应该做成平安佩的玉,竟然出现在一个洛阳薛家村来的小侍卫腰间?
王宝钏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玉坠紧紧攥在手心,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各种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可每一个念头她都敢深想。
她告诉自己不可能,那孩子已经死了,埋了十八年了。
可那座坟里没有骨头。
可那少年手上的痣、腰间的玉、生得与薛平贵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样一样的,都是巧合吗?
窗外风声呜咽,灯火在风中跳动,映得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那一夜,王宝钏坐到了天亮。
04
第二天,王宝钏的精神就更差了。
太医来诊过脉,说是忧思过重,气血两亏,要她静心调养。
太医走后,代战来了,一见她的脸色便皱了眉:“姐姐昨夜没睡好?”
王宝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枯瘦的手,摊开掌心,露出一块翠色的玉坠:“公主见过这个吗?”
代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笑了笑:“好精致的玉,是姐姐的东西?”
“我母亲的陪嫁,一直带在身边。”王宝钏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我母亲曾说过,这块料子做了两块,另一块,说要留给我将来的孩子。公主说巧不巧?薛俊人那小子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成色纹理,竟和这块玉坠几乎一模一样。”
代战的笑容僵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王宝钏的声音轻轻飘飘的,“只是觉得巧,随口一提罢了。”
代战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可那天下午,王宝钏发现薛俊人腰间的那枚玉佩不见了。她没有追问。她心里知道,那是有人不想让她看见。
她也没有去找代战要说法。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几件事:那座空坟、那颗手背上的痣、那枚消失的玉佩。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像是巧合。
可连在一起,她心里那个念头便越来越压不住了。
第五日,她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午后,王宝钏在廊下晒太阳,薛俊人正蹲在墙根处修一扇歪斜的门框。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看着那少年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心里闷了几天的那个念头忽然就冲破了喉咙:“俊人,你过来。”
薛俊人放下手里的家伙,几步走到她面前,弯腰问:“王妃有什么吩咐?”
王宝钏没有应声,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薛俊人的手微微一缩,但没有挣开。
王宝钏顺着他的手腕摸到右手虎口,那颗黑痣赫然在目。她轻轻摩挲着那颗痣,抬起头来,声音发涩:“你这颗痣……生下来时就有?”
“嗯。老婶子说,这痣打出来就有,天生的。”
王宝钏的手没有松开。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更加沙哑:“你老婶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亲娘是谁?”
薛俊人一怔,摇了摇头:“没说过。只说我是薛家村人,爹娘都死得早。”
王宝钏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了。你去忙吧。”
薛俊人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身走了。
王宝钏靠在墙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敢认。
她怕认错了。
她怕自己满怀希望地去认,最后却发现不过是一场空。
所以她只能忍着、压着,把那句“孩子,我是你娘啊”死死地压在心底。
但那个念头一旦长了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她决定找代战问个明白。
05
那天夜里,王宝钏让宫女去请代战公主。代战来得很快,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姐姐今日气色好些,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王宝钏靠在床头,没有拐弯抹角:“你给我说句实在话。薛俊人那孩子……他到底是谁?”
代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寝殿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见。过了好一会儿,代战开口:“姐姐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王宝钏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那枚玉佩,你让他摘了是不是?寒窑后头那座坟,迁坟时里头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也知道?他的手背上有颗痣,我娘家传下来的玉坠的料子,跟他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说到后面,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代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始终没有说出口。
“你说啊!”王宝钏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我自己的孩子,我难道没有资格知道他是死是活?”
这一声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代战被震得倒退了一步。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王宝钏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说:“姐姐,你那个孩子……他没有死。”
王宝钏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张大了嘴,坐在那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可代战的话还没有说完。
“当年你生孩子那阵子,薛平贵派了人在暗中照应你。那人打听到你生下了一个男孩,又听说孩子病了,连夜报到了西凉。我当时……我当时接到了消息。”
她咬着嘴唇,声音开始发抖:“我那时刚怀了身子,太医说……说是个男孩。我害怕,怕你那个孩子活着,将来会跟我肚子里的这个争抢王位。所以我做了一件混账事。”
王宝钏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让人用另一个夭折的婴孩换了你那个孩子,把他连夜抱走了,送到了薛家村,托付给远房亲戚抚养。我让那些人告诉他,他是薛家远房子侄,爹娘双亡。我对他……没亏待过。每年都派人去看他,送钱送东西。可我不能让他认你。”
“因为我怕。我怕他认了你,薛平贵就认了他,那我孩子的路……就不好走了。”
她说完了。
寝殿里一片死寂。
王宝钏坐在床上,没有声息,没有说话。
她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像是灵魂已经飞出了躯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泣声。
那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你怎么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她猛地抓起枕边那只虎头鞋,朝着代战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虎头鞋砸在代战肩上,又弹落在地上。
代战没有躲,也没有接,只低着头站在那儿,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你让我以为他死了!你让他在外面活生生地长大,你却让我以为他死了!”王宝钏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我埋了十八年的空坟,我烧了十八年的纸钱!我每年生辰给他做一双虎头鞋,做到手发抖也不敢停下!你十八年,你有一次想过我心里什么滋味?”
她骂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
她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停地往外涌。
代战站在她面前,低垂着头,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姐姐……对不起。”
“你不欠我一句对不起!”王宝钏的笑比哭还难看,“你欠他一条命!你欠他十八年该喊我一声娘的日子!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我都快死了,你才来跟我说对不起!”
代战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只虎头鞋,轻轻掸去鞋面上的灰,放回王宝钏枕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明日带他来见你。”
06
那一夜,王宝钏几乎没有合眼。
虎头鞋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也不肯松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孩子:他今年十七了,他长到这么大了。
他眉眼像他爹,手背上有一颗痣。
他说话不急不慢,做事踏实稳重。
他见人会喊“王妃”,会低头行礼。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天亮时,她让宫女给自己梳了头。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梳得再仔细也遮不住枯槁的神色。
她抹了一些粉,又觉得不像自己,用帕子擦了。
最后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裳,正襟坐着,等那人来。
代战是午时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靛蓝的长袍。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迷茫,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代战看了王宝钏一眼,然后转向他,开口:“你跪下。”
薛俊人愣住了。
“跪下。”代战又说了一遍,“听我说。”
薛俊人迟疑着跪了下去。代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你不是薛家村的人。你是我从别处抱来的孩子。你娘……她就在你面前。”
薛俊人猛地抬头,看向王宝钏。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王宝钏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
还是代战先开了口:“你右手手背上那颗痣,你娘手心里也有同等位置的一颗。你腰间那枚玉佩,是用你外祖母留下的料子做的。你今年十七岁,是因为你娘怀你那年是乙亥年,寒窑里生下你时,大雪封了她们窑洞口。”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地敲在薛俊人心上。少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眼圈一点一点泛起红来。
王宝钏看着他,终于伸出了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嘴唇也抖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喊出一句:“孩子……”
薛俊人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到她榻前。
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了一声:“娘……”
王宝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她搂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的遗憾都攒在这一个拥抱里。
薛俊人俯在她膝前,肩膀剧烈地颤动。
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滴落在他的发上。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
十八年的丧子之痛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掺着无法弥补的酸楚,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忽然想起那年寒窑里,产婆抱走孩子时,她连最后一眼都没力气睁开;她又忽然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坟,想起她每年在山坡上坐一整天,对着一堆泥土念叨心里话。
那一切,这少年本不该错过的。
他本该在她怀里长大的。
她收了泪,端详着他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像极了她年轻时在绣楼上等到的薛平贵。
可他的性子却不像他爹。
他沉默、踏实、内敛,更像她,更像那个独自在寒窑里熬了十八年也没低过头的王宝钏。
她轻轻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了。”薛俊人站了起来,少年人个子高,像一堵墙似的立在她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和着未干的泪痕,却那样真切又明亮。
“长这么高了。”她喃喃道,“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07
薛俊人喊了那一声“娘”之后,就像开了闸,再也止不住了。他伏在王宝钏膝前,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娘”
“娘”,像是要把积了十七年的空白全都喊回来。王宝钏摸着他的头,替他擦了一回又一回的眼泪,可自己的眼泪总也止不住。
代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
她站在寝殿门外,背靠着墙,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宫女端了药正要进门,被她拦住了:“过会儿再送进去。”宫女退下了。
殿内只剩王宝钏和薛俊人两个人,相对着哭了好一会儿,薛俊人才渐渐收了声。
王宝钏用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枕边那只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双虎头鞋。
那双鞋已经做完了,大红色的绸面,金线绣的虎头,眼睛用黑珠子缀的,活灵活现。
“你今年十七岁,该穿这么大的鞋。”她把鞋递到他手边,“娘做了十八双,从一岁做到十八岁。前些日子想着,今年做完这一双,木匣子就满了。没想到……这双鞋,真能送出去。”
薛俊人接过那双鞋,鞋面崭新,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他抱着那双鞋,嘴唇又抖起来。
王宝钏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脸:“别哭了。娘想看你笑。”
少年努力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宝钏“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不出来就别笑,丑死了。”少年愣了一下,忽然又哭又笑地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娘,喊得整间屋子都暖和了几分。
王宝钏开始絮絮叨叨地问他话:“你这些年吃什么长大的?你老婶子待你好不好?读没读过书?认不认得字?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薛俊人一一回答她,说老婶子待他不错,虽然家里穷,但没短过他吃喝;族里有个老秀才教他认字,他会写自己的名字;十几岁时招入宫中当差,日子也还过得去。
王宝钏听着,连连点头,又问:“你有没有恨过你爹娘?他们丢下你不管。”
薛俊人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小时候恨过。别人的孩子都有爹娘接放学,我没有。可后来老婶子说,我爹娘一定是死了才不得不丢下我,不然没有哪个娘舍得丢下自己的娃。”
他说到“娘”时,声音又有点哽住了。王宝钏的眼泪也差点又下来。她连忙低头,吸了吸鼻子,说:“你说得对。没有哪个娘舍得丢下自己的娃。”
她又想起什么,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薛俊人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认真:“我想留在娘身边。”
王宝钏摇了摇头:“娘留不了几天了。你别把日子耽搁在我这里。”
少年急了:“那我也要陪着你。”
王宝钏笑了一下:“好,那你多陪娘几日。”
那天下午,薛俊人一直守在王宝钏的病榻边。
王宝钏累了,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只没做完的鞋,一针一线地缝着,笨手笨脚的样子可笑又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针线活?”
薛俊人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我想帮娘把那双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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