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5日,浙江省永嘉县桥头镇。
个体运输户董春华出车归来,在家中自斟自饮。这是一个靠跑运输发家的小康之家——父亲承包了一座小煤窑,财源滚滚;他自己搞运输专业,进城下乡,南来北往,这几年也挣了不少钱。
家境富裕之后,面对村里各类摊派、集资,董春华多次对人抱怨,说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总要不断应付村里的收费,内心十分抵触。村干部一来要钱,他气就不顺,满心的不高兴,可钱还得给,那股气窝在心里憋得难受。
七两白酒下肚
这天,董春华一时兴起,越喝越痛快,不知不觉就喝下去七八两,他的话渐渐多起来。
妻子过来阻止他,叫他不要喝了,他手一拨拉,把她挡在一边,说:“没事,咱正喝得高兴呢。”
这时,他见父亲往外走,就问:“你干么去?”
“村里通知开会。”父亲说。
“又开什么会。你不要去了,等会我替你去。”董春华一只手在空中划拉着。
父亲说:“那也好,我正好还有事要办,你就去吧。快别喝了,免得误了时辰。”
董春华说:“误不了,我这就去。”嘴里咕哝道:“一天到晚就晓得开会,不是要钱,就是要粮,烦死人!”
父亲走后,董春华又喝了几盅,这才放下酒。他顺手从墙角摸过那支双筒猎枪——这支枪系早年民间私藏,未办理持枪手续——摆弄一会装上了满满一膛火药。
妻子看见他在玩枪,就说:“你摆弄那东西干么?当心走火!”
他笑笑,说:“俺去打只兔子带你吃。”
妻子说:“你要是能打到兔子,俺就生吃了。”
“好,说话算数,晚上回来我非叫你生吃不可。”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很开心。妻子忽然想起来,催他去开会。他一听去开会,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没有了,懒洋洋地站起来,头有些昏沉,眼也有些晕糊。他走了几步,脚下轻飘飘的。背上猎枪就出门了。
妻子在背后喊:“你把猎枪放下!”
董春华摆着手:“放下干么,俺去打兔子给你吃哩。”一路歪歪斜斜地走远了。
老大队部的空场
绕了几个弯,董春华来到老大队部,原先村里都在这儿开会。他走进去一瞧,一个人也没有,顿时火了:自己替父亲跑来开会,竟扑了个空。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不行,得找村支书问个明白,到底在哪里开会。他调转身子,朝村委会的新址小学三楼会场走去。此时酒劲上涌,他嘴里骂骂咧咧,一摇三晃,直奔小学。
会场上的枪口
小学三楼会场,村支书正在主持全村党员大会。董春华突然闯了进来。村支书一见他那副醉态,就不大高兴,厉声问:“董春华,通知你爹来开会,到现在没来,你来干什么?”
“俺替俺爹来开会呀!”董春华斜眼瞪着村支书。
“春华,别胡闹!这是党员会。”董春华的堂兄、村里民兵连长董春兵从村支书的身边站起来,叫他回家去。
村支书连喝一声:“董春华,马上回去叫你爹来开会。”
“老子就是不去,你能咋样?”董春华把双筒猎枪一顺,端在手上,枪口指向了村支书。
“春华,你给我把枪放下!”堂兄用手把枪筒往下压。
董春华使劲一挑,差点儿把董春兵挑翻,他怒视着堂兄:“你老实呆着,没你的事。”
董春兵只得坐下来,说:“春华,别在这儿胡闹了,快点回家去歇着吧。”
董春华没理他的茬,又把枪口对准了村支书。
村支书这时有些慌了,他放软了口气,连连摆手,说:“春华,别,别胡闹!”
“胡闹?老子今天要你好看!”董春华把枪慢慢地举起,拉出瞄准的架势。
此刻,会场上的气氛异常紧张。在场多人目睹董春华举枪对峙,但无人上前夺枪,仅有董春兵一人上前阻拦。
董春华的一个手指压住了扳机,村支书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他的堂兄在跟前看得很清楚,董春华抠住扳机的手指在渐渐用力。他是民兵连长,晓得再无人出面制止,一场惨案将不可避免。就在这当口,他再一次站起来,试图阻止弟弟的行为。
可是,晚了。当他的身体横在村支书和枪口中间的时候,董春华手中的猎枪响了。他的堂兄只喊出两个字——“春华……”便饮弹倒下。
董春华一看打死了堂兄,脸色惨白,扔下猎枪,朝门口跑去,准备跳楼。
“快把他抓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伙如从梦中醒来,扑上去就把董春华抱住了。
他挣扎道:“快放了我,不跳楼也得枪决。”
这一次,大伙再也不依他了,死死地扭住他不放。他们把董春华押往派出所。
消息迅速传遍全村,男女老少争相来看。董春华一时酒兴,锒铛入狱。
董春华的父亲办完事回到家里,得知儿子闯下大祸,痛悔不已:“是我该死,咋叫他去开会!”儿媳妇强忍悲痛来劝他,问:“爹,他真的没有救了?”
一句话提醒了他——对呀,得想法子救儿子。他家境殷实,这些年积攒了不少钱。他对儿媳妇说,哪怕把钱全花出去,也要保住春华的人头。
一份引发争议的鉴定
董家出重金聘请人手,四处奔走。这些人聚在一起商议,要救董春华,只有在醉酒上做文章——杀人现场众人有目共睹,董春华确实是喝醉了。
不久,董家拿到了一份关于董春华醉酒杀人的精神病法学鉴定结论。该鉴定临床诊断为“复杂性醉酒”,评定为“限定责任能力”,并注明“目前处于监禁反应的意识障碍”。这份鉴定结论,成为董家为董春华争取从轻处罚的关键依据。
两位应聘为董春华辩护的律师看到这份鉴定书后,认为董春华有望减轻刑罚。
“复杂醉酒”的法律争议
依据当时的司法精神病学分类,醉酒分为普通醉酒和复杂醉酒。普通醉酒者虽会出现兴奋、躁动等症状,但一般不产生精神障碍,不丧失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我国刑法第18条第4款规定,醉酒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普通醉酒者肇事,依法承担完全刑事责任。
复杂性醉酒则有所不同——它属于酒精所致精神障碍,醉酒者可能因酒精中毒引起精神障碍,严重时可能丧失定向能力、辨认能力和行为控制能力。但复杂性醉酒并非当然免责,需要结合行为人作案时的具体精神状态,评定其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的受损程度,进而确定是完全责任能力、限定责任能力还是无责任能力。
董家提交的鉴定结论,主张董春华作案时处于复杂性醉酒状态,应评定为限定责任能力。这份鉴定成为案件审理中的一个关键争议点。
公安部的易地鉴定
永嘉县公安局根据所掌握的证据,对这份鉴定结论提出了三点质疑:
被鉴定人董春华日常精神活动基本正常;
董春华作案期间具备辨认能力;
被鉴定人的“监禁反应”实存有伪装。
报告逐级上报至公安部,要求对董春华重新进行易地鉴定。公安部将该案批转到天津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以避免外部因素对诉讼过程的干扰。
董春华被秘密押解到天津。此时,距案发之日已达半年之久。
天津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出动了多名专家,先后对董春华的精神状态进行了多次检验。检验结果显示:董春华未见幻觉,亦无妄想,脑电图检查未见异常。专家组综合分析后得出结论:
凶杀案发生之前,董春华虽处酩酊状态,但仍具有对环境的定向能力;
董春华在堂兄的阻止下,仍把枪口对准村支书,其辨认能力准确无误;
案发后,董春华畏罪欲跳楼、与妻子哭别等举动,说明其意识清醒。
天津的鉴定结论与此前那份“复杂性醉酒”的认定存在根本分歧。董家的努力未能奏效。
判决
1991年3月,董春华依法被判处死刑,其所涉非法私藏枪支行为亦被纳入数罪并罚。此外,参与四处奔走、试图通过鉴定为董春华谋求从轻处理的五名相关人员,也被追究相应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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