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震得耳膜发麻。
徐长河加工厂开业十周年庆典,红绸子挂得满天飞,蒋义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从侧门扔了出来。
他跌在地上,膝盖磕出一道血印子。
围观的老街坊摇头叹气:“这属羊的,又犯倔了。”贾桂英站在人群里嗑瓜子,手腕上那只翠绿镯子晃得蒋义眼前发黑。
那是蒋家的传家玉镯。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旧账本,硬硬的,硌着心口。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蒋家的东西,你得自己去讨回来。”蒋义站起来拍拍土,朝厂门口那串鞭炮渣子狠狠踩了一脚,转身往天桥底下走去。
他今早出门前在灶台上摆了一炷香,烟灰落了一地,好端端的,断了。
01
贾夏莲去世两周年那天,蒋义请了半天假回老屋翻修房顶。
说是翻修,其实也就是把漏雨的那几片瓦换了换。
十年了,老屋没人住,墙角渗出一道道黑印子,像哭过的泪痕。
他爬上爬下忙活到过午,端着搪瓷碗蹲在堂屋门槛上吃了碗凉面条。
吃完面,蒋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弯腰去搬床底的旧木箱。
那箱子是他妈陪嫁带来的,樟木的,漆面掉了大半。
蒋义知道里面有旧衣裳、旧鞋样、几本泛黄的《圣经》歌本,都是些没用的杂物,但他还是想翻翻。
他怕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箱子一打开,一股樟脑丸混着潮湿的霉味扑上来。
蒋义把上面的旧衣裳一件件掏出来,底下垫着一层发黄的报纸。
他扒开报纸,看见一个牛皮纸包,扎得四四方方的,用麻绳捆了三道。
蒋义的手顿了顿。
牛皮纸包得很仔细,比箱子里其他东西都仔细。
他解开麻绳,掀开牛皮纸,一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硬壳本子露了出来。
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上是一行钢笔字:“1982年,机械厂三车间,账目明细。”
那是他爹的笔迹。
蒋学仁是县机械厂的老会计,干了一辈子账房。
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像铅印的一样。
这个字迹蒋义认得,他爹走后,他把遗物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纸上的字他都认得清清楚楚。
但这本账本他没见过。
蒋义翻开第二页。
时间跳到1998年。
第三页,2002年。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手越凉。
账本里记录的是面粉加工厂的进出账,条目、金额、日期、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蒋义认得那个厂子,他爹生前一共没去过几次,那是徐长河的厂。
每一页的经手人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徐长河。
而在最后一页,账本最后一行字的下面,爹用红笔歪歪扭扭竖着写了一行字:“长河经手,事有蹊跷。”
红笔的墨水晕开了,像干枯的血迹。
蒋义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
他把账本放回牛皮纸里,手伸进箱底又一通乱摸,指腹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他掏出来,愣住了。
一支录音笔。
老式的,黑色塑料壳,按键上的字迹都磨花了。
蒋义皱着眉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笔的屏幕亮都没亮,早就没电了。
他换了自己屋里抽屉翻出来的充电线,蹲在墙角的插线板旁边等了好几分钟。
屏幕终于跳出一格电,他按下播放键,把扬声器凑到耳边,几乎屏住了呼吸。
录音里先是杯碟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吃饭喝酒。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含含混混的,带着酒意:“长河那账做得……干净利落,蒋家那老头子到死都翻不了身……”
蒋义攥着录音笔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贾桂英。
徐长河的老婆,他舅舅贾义山的闺女。
她又倒了一杯酒,声音黏糊糊的:“镯子我戴上了,蒋家媳妇的东西,就得换个配得上戴的人。”
录音在这里断了。十几秒,从头到尾就这十几秒。
但蒋义已经觉得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他坐在母亲生前坐过的那把藤椅上,椅腿吱嘎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和账本,喉咙里有点发紧。
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录的这段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藏着没说。更不知道她临终前是不是想开口,却已经没力气了。
窗外的风把门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蒋义猛地回过神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蒋子涵。
他儿子。
三年了,每隔几个月打一个电话,每次通话超不过两句话。
接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年轻的、带着点生硬的声音:“爸,你是不是又去厂里闹了?”
蒋义没答话。
“你知不知道我姑妈打电话到我这,说你又去丢人现眼,说我蒋子涵在省城混得再风光,也架不住亲爹天天在县里给人当笑话看。”儿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烦躁和羞耻。
蒋义把电话贴在耳朵边,看着手里那本账本,好半天才开口:“子涵,你爷你奶留下的东西……你回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蒋子涵的声音低下来:“什么东西?”
蒋义摸了摸账本封皮,说:“你爷写的账。还有你奶录的音。你自己回来看吧。爸不跟你多讲。”
他挂断了电话。
把录音笔和账本并排放在膝盖上,坐在这把嘎吱作响的藤椅里,望着堂屋里那尊落了灰的遗像,他爹和他妈并排摆在柜子上,笑模笑样的。
蒋义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他四十六岁了,属羊的,在机械厂仓库看货架看了十年,人送外号“木头蒋”。
厂里人都说他窝囊,说他这辈子翻不了身。
他自己也是这么信的。
可今天他在床底下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烂账,一样是录音。
像是爹妈从土里伸出来的两只手。
一条缝透进了光。
蒋义吸了吸鼻子,窗外月亮爬上来,照着堂屋地上落了一层霜。
他站起来,把账本和录音笔锁进铁皮箱,钥匙藏进米缸里。
那只米缸,还是他妈活着时候用过的老物件。
02
第二天上午,蒋义揣着账本出了门。
他没请假,在仓库管理员的值班室里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账本用布袋包好夹在腋下,骑上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一路蹬到开发区那头。
徐长河的加工厂在县城东北角,三间厂房,两排仓库,门口竖着块大招牌,上面烫金字写着“长河农产”。
蒋义在门口支好自行车,捏着布袋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门卫认得他,隔着铁栏杆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蒋哥,又来找徐老板?”蒋义没说话,攥着布袋径直往里走。
门卫也不拦,等人过去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毛病又犯了。”厂院里几个工人正在卸货,看见蒋义进来,互相递了个眼色,没人搭话。
蒋义上了二楼,敲了敲那扇包着铁皮的办公室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用一只手推开门,看见徐长河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打电话,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见来人,徐长河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电话,脸上堆起一层笑:“表哥来啦?稀客稀客,坐坐坐。”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热情得像真有那么回事。蒋义没坐。
“长河,”蒋义掏出布袋里的账本,端端正正递到徐长河面前,“这是咱爹的账本。有些事情得当面问问你。”
徐长河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哎哟,舅舅的本子?啥账本?”他接过账本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淡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红字时,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微微下撇,眼角的肉紧了紧。
他把账本合上,往桌上一丢,力道不重,但落在桌面上那声闷响让蒋义心里咯噔一下。
“表哥,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舅舅走了十年,就留这么个破本子,上面写几个字,你就跑来兴师问罪?”徐长河拉开抽屉,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气,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舅舅是老糊涂了,记岔了账。你别当回事。”
蒋义站在原地,盯着那本被丢在桌上的账本。
他刚准备开口,办公室里间的门突然被推开,贾桂英端着保温杯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绣花的旗袍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在日光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蒋义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像是落在了一块滚烫的铁上。
他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他妈戴了小半辈子。
十年前他在徐长河的办公室里见过一眼后,这镯子就再也没在蒋家出现过。
现在它正戴在贾桂英白生生的手腕上。
贾桂英自然也看见了他盯着自己的手腕。
她眼皮都没抬,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哟,表哥,又来了。”
“嫂子,”蒋义压下嗓子里的火气,“那本账是咱爹写的。你看了?”
“看什么账不看账的,”贾桂英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头都没回,“长河不说了吗,舅舅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你一个当儿子的,拿着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到处乱跑,让人看见说闲话。丢不丢人?”
蒋义的指甲嵌进掌心。
他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堵着,堵得他嗓子眼发干。
他看着那只停在贾桂英手腕上的翠绿镯子,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护了一夜的账本。
“行,”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抖,“账本你们不看,那这个呢?”
他的手伸进布袋,掏出那支黑色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前,蒋义的手指顿了顿。
他还是按下去了。
贾桂英的声音从微型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酒意:“长河那账做得干净利落,蒋家那老头子到死都翻不了身……”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徐长河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灰落下来,掉在他笔挺的西装裤腿上。
贾桂英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一层纸。
蒋义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收好。
他看着徐长河:“表哥,我爹妈都走了。账本是他们留给我的,录音也是。你今天跟我说明白,那年的事到底怎么弄的,我把账本烧了,这事算了。”徐长河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蒋义面前,低头看着他:“表哥,你说那年的事?那年就是投资失败,账做错了,亏了就亏了。谁还没有个马失前蹄的时候?”
他拍了拍蒋义的肩膀:“你要是觉得亏,我给你补点钱,三万五万的,当是哥给你的情分。”蒋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那镯子呢?”
贾桂英在饮水机旁边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镯子我戴了十年了,皮都养出来了。你现在伸手要?你也好意思。”
蒋义没看她,只盯着徐长河。
徐长河不笑了。
他的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表哥,镯子是舅妈当年说好送桂英的。你要是非说有别的说法,那我这个当表哥的,就有心无力了。”
“送不送的,”蒋义的声线变得紧绷,“你心里有数。”他弯腰把账本从桌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贾桂英尖尖的声音:“你那个录音,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玩意儿,还能当证物了?谁信啊!”蒋义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穿过厂院,在门卫嘲弄的目光里推出自行车。
骑出五十米远的拐弯处,他在路边停下来,蹲在树荫下面,把账本贴在胸口,低着头,好半天没动。
阳光毒辣辣地晒着后脖颈子,闷热的风卷着土灰扑过来,迷了眼睛。
他使劲揉了揉,手心湿了一片。
他也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03
那之后的几天,蒋义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他在仓库值班室里坐了一天一夜,面前的账本翻来翻去,每一个数字都像刀子。
账他看得明白,他爹记得清清楚楚,2003年的货,账面价和实际价差了整整二十万。
二十万。
那一年他和徐长河合伙做面粉生意,他出钱,徐长河出渠道,说得好好的五五分成,结果年底一盘账,全折了进去。
他当时也疑心过,查过账,但所有的单据都指向一个结果:生意失败,钱打了水漂。
他信了。
他连怀疑都没敢往徐长河身上想。
那可是他亲表哥。
那是一起光着屁股在农村的河沟里摸过鱼的表哥。
他爹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拿红笔写下那六个字。
他娘也咽不下这口气,录了音,藏了那么多年。
只有他,一个人窝囊了十年。
蒋义把账本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里,走出仓库。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脚底下没目标,就是走。
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县城中心那座天桥底下。
他抬眼看了一下桥墩,正打算走过去,旁边一个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这位兄弟,站住。”
蒋义转过头。
天桥底下背风处,支着一个半旧的卦摊,一块红布上用黑墨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摊子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的年纪,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子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老头放下蒲扇,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说:“属羊的吧?”
蒋义愣了一下,没答话。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别紧张。你这个命格,一看就带着羊性。不过你这只羊,年轻时候被拴在木桩上,绳子没断过,硬绕了十年,也没挣开。”蒋义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嘴上却说:“先生,我不算命。”
“我没说给你算,”老头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会儿呗。我看你印堂发暗,眼底赤红,八成刚跟人吵完架。坐下来歇歇,不耽误你的路。”
蒋义犹豫了一下。
他在马扎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红梅烟,递给老头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老头缓缓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翻出点什么老物件?”
蒋义夹着烟的手指头一僵。
老头看着他,话速不快不慢:“你别拿我看命跟你瞎掰扯,你这人,面上看着丧,眼里还有股火没灭。你翻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父辈留下的。”
蒋义把烟屁股摁灭在脚底下,认真地看着老头:“先生,您到底想说啥?”
老头扇了扇蒲扇,不紧不慢:“我说你这只羊,今年年底前有一场大翻盘。但是你听好了,翻盘之前,你肯定要先得罪一个人。得罪人的话还没开口,你先把自己最亲的路断了。你要是下得去这个手,钱跟人脉一起回来。你要是下不去,那你就在这个坑里再待十年。”
蒋义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盯着老头看了半天,低声问:“两个月?”
“立冬前。”老头摇着蒲扇,说完这三个字就闭了嘴,闭上眼,一副送客的模样。
蒋义在马扎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朝老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着那个一步比一步慢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羊拴久了,也该出栏了。”
蒋义走到天桥底下,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这话他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可那句“得罪一个人”,他脑子里浮现的,是他舅舅贾义山的那张黑沉沉的脸。
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愣了挺长时间,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好几年但几乎没打过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拨出去。
舅那边,他也没脸去。
毕竟十年前,替他扛雷的是贾义山。
你说那是收了好处也行,你说那是和稀泥也行,但蒋义心里清楚,舅舅当年欠他的,不光是那十五万“咨询费”那么简单。
他欠的是一个公道。
可他怎么开口?
他张不了嘴。
蒋义回了老屋,把账本和录音笔重新锁进铁皮箱。
他蹲在灶台前,用打火机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
第一根香,香头断了一截。
蒋义看着那截断香,愣在原地,后脊梁骨升起一股凉意。
老辈人说,香断了,是上面有人递话。
他抬头看着墙上的遗像,他爹他妈都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把那截断香从炉灰里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插了回去,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爹,娘,你们再等等。儿子这就查。”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在发颤。
04
蒋义去找了县里最有名的杨律师。
杨律师五十多岁,在县城执业快二十年了,说话慢条斯理,办事滴水不漏。
他一页一页翻完了账本,又听完了录音,然后把那两样东西推回蒋义面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蒋师傅,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你这账本,是孤证。”杨律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面没有徐长河的签字,没有公章。你爹记的账,在法律上只能算单方面记录,不能直接当证据。你看这里,这个条目,金额是四万二。但你没有对应的银行流水,没有收据,没有第三方印证,这账作不了数。”
杨律师又拿起那支录音笔:“这个就更麻烦了。来源不明,录音时间无法鉴定,你提供的录音里那两句话,对方完全可以辩称是闲聊吹牛、酒后胡话,而且录的是别人陈述,而不是直接的认罪。”
蒋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还有一个问题,”杨律师顿了一下,看着蒋义的眼睛,“这个事过去多少年了?”
“零三年的事。”
“十二年。民事纠纷诉讼时效是三年。你早过了。就算是刑事层面,诈骗罪的追诉时效,在没有立案的前提下,也过了法定期限。就算你现在拿着确凿证据上法院,法院也只能劝你撤诉,按程序驳回。”杨律师把账本和录音笔推回去,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蒋师傅,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白搭钱白搭工夫,到头来一场空。”
蒋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拿起账本,又放下。拿起录音笔,又放下。最后他站起来,声音哑哑的:“杨律师,谢谢你了。”
“蒋师傅。”杨律师叫住他,往门口走的身影顿住,“如果你能找到当年在厂里具体经手这些账的人,或者银行流水,能证明这笔钱进了他家的账户,那我还能帮你想办法。光靠这本账和这段录音,确实不行。”
蒋义没回头,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出了律师楼,他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他发晕。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按着太阳穴,一步一步往老屋走。
走到半路,有个人影从小饭馆里探出来:“蒋义!”
他抬头一看。
林淑华站在饭馆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把菜勺。
十年没见,她胖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精气神比离婚那会儿强了不知道多少。
蒋义停下脚步,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你在这开店?”
“开了三年了。”林淑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
“你这人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林淑华把菜勺往围裙上一擦,“进来,倒杯水喝。”
蒋义跟着进了小饭馆。
正是下午两三点,过了饭点的店里空荡荡的。
林淑华给他倒了杯温开水,自己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端着杯子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林淑华才开口:“你是不是又去徐长河那边了?”
蒋义没答话,算是默认。
林淑华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句实话,蒋义,十年前我就劝你别窝囊着认了。你不听。非要听你舅舅的话,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什么‘一家人别闹僵’。闹到最后,你这口气憋了十年,憋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照照镜子。”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半截:“前阵子子涵跟我打电话,说你又去找他姑姑了。他说在省城那边都嫌丢人。”蒋义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反驳。
林淑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当年子涵他姑喝酒的时候,我亲耳听见她跟人说,你舅舅收过徐长河的钱,数目不小,就为了压着你别告。我当时听到后想着跟子涵他爷说一声,但想着你知道后肯定更要闹,就没敢提。”
蒋义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你舅舅要是真收了钱,”林淑华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背对着他,“你就别再拿他当长辈看了。他连长辈的脸都不要了,你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她没有回头。她拎着菜勺走进了后厨。蒋义坐在空荡荡的小饭馆里,面前的水冒着热气,他盯着那层白雾,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夜色降下来后,他还是去了。
县城老城区那条巷子,灰墙灰瓦,尽头是贾义山的院子。
他站在院门口,抽了半包烟,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贾义山穿着一件旧羊毛衫站在门口,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了一样:“蒋义?”
“舅,”蒋义站在门洞里,声音沉稳,“我找你说点事。”
贾义山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让开半边身子:“进来说吧。”
堂屋里泡了茶,贾义山坐在主位上,蒋义坐在下首。
他没拐弯抹角:“舅,我爸的账本我翻出来了,我妈的录音我也听了。当年徐长河是不是给了你钱?”
贾义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贾义山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你爹糊涂了,你也不清醒了?那账本能说明什么?你妈的录音,声音模模糊糊的,你就能认定是桂英说的?”
“舅,我不是来跟你争的,”蒋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就想问你一句,当年你到底知不知道徐长河做假账的事?”
贾义山拧着眉头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烧开的老茶汤。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蒋义,你就这么想往自己家人身上捅刀子?”
“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贾义山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要是真敢翻这个旧账,翻出点什么,到时候丢的不是徐长河一个人的脸。是你姑的脸,是桂英的脸,是我贾义山的脸,是整个贾家和徐家的脸。你有想过吗?”
“可那笔钱是我的。”
“你那个钱,当年就当喂狗了!”贾义山的声音猛地把屋子里的空气震得一颤。
他话一出口,自己也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蒋义的眼神,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一样,泛着冷。
贾义山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了些:“蒋义,我是为你好。这个家不能因为你一个烂账就散了。”
蒋义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停:“舅,我妈说蒋家的东西得讨回来。我要是不讨,对不起她。”
他推门走了。
夜风裹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摸出烟盒,指头哆嗦着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天,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心口上。
他这回是真的下不去手。
可杨律师的话,林淑华的话,和舅舅那些话,像三把钳子,把他夹在中间,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不吭地蹲了很久,烟头烧到手指头,他疼得“嘶”了一声,才知道扔。
05
之后的几天,蒋义浑浑噩噩的,像丢了魂。
白天在仓库值班,盯着货架发呆,晚上回老屋,坐在堂屋里翻那本账本,翻来覆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他明知道这东西上法院没用,可他控制不住。
这是他爹留下的东西。
老屋里那股霉味越来越大,蒋义把窗户都打开了,对着院子吹。他正坐在桌边用手指描着账本上的字,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轻,带着一股蓄谋已久的笃定。蒋义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蒋子涵站在门口。
穿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比三年前挺拔了不少,眉眼间那些少年人的浮躁褪去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蒋义,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脸上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上扫了一圈,喉结滚了滚,有些生硬地开口:“爸。”
蒋义喉头一噎。他侧开身子:“进来吧。”
蒋子涵进门,没有到处打量,径直走堂屋坐下。他放下背包,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看了几秒:“就是这个?”
蒋义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你爷的账本。你奶还留了一盒录音。”
他没多说废话,直接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贾桂英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来:“长河那账做得干净利落,蒋家那老头子到死都翻不了身……”两三秒的停顿后,蒋义按停了录音笔。
蒋子涵盯着他手里的录音笔,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意外,不震惊,好像他听过类似的话一样。
安静了十几秒钟,蒋子涵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纸。
“爸,你看看这个。”
A4纸复印件,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的翻拍件。
蒋义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银行名称,日期,金额,全部清清楚楚。
汇款方:长河农副产品加工厂。
收款方:贾义山。
金额:十五万元整。
用途备注栏,打印着一行字:“咨询费。”
蒋义手有点抖:“这……你从哪弄来的?”
“省城档案馆。”蒋子涵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厂当年不是注销了吗,所有注销清算材料应该还在档案馆里存底。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翻出来的。”
蒋义抬起头,看着儿子。
蒋子涵没有看他。
他把那沓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又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是一份企业工商内档的复印件,上面手写着一行字:“2003年8月,贾义山(自然人)临时拆借资金十五万元整,经手人徐长河。”
蒋子涵把那张复印件放在他面前:“拆借是假的,转账是真的。爷爷记的账是单方面的,录音来源存疑,但这张转账底单做不了假。银行系统留的底,谁来了都查得掉。”
蒋义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落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张放下,抱住了头。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只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子涵,”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你去找这些东西,你姑知不知道?”
“知道也没用。”蒋子涵的声音冷下来,“她打了几次电话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该翻自家人的旧账。”
他停了停,“我告诉她,爷当年教过我打算盘。他跟我说,账可以算错一辈子,但人不能一辈子错下去。她没话说了。”
蒋义抬起头,眼角有些泛红:“你爷……跟你说的?”
“六岁那年,他在院子里教我的,”蒋子涵垂下眼帘,“我记得。从小到大都记得。只是我气你窝囊,才一直没提过。”
蒋义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眼眶热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表妹的声音,带哭腔的:“哥,你赶紧来医院!姑妈不行了!”
蒋义的心猛地往下一坠。“谁?”他问,声音都在抖。
“姑妈!徐长河他妈蒋玉华!下午送过来的,脑溢血,大夫说做好心理准备!”那头带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姑妈喊着要见你,说有话要跟你说!你赶紧来啊!”
蒋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揉,抓起桌上的户口本一样的东西往外跑,蒋子涵站起来大步跟上,什么也没问,只是紧了两步,和他并排走进了夜色。
医院的走廊又窄又长。
白炽灯光照得地面发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蒋玉华躺在病床上,头上插着管子,面如金纸,呼吸又细又浅。
蒋义在门口顿了一下,走到床边蹲下去,轻轻叫了一声:“姑。”
蒋玉华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才聚到他脸上。
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层水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哑得像砂纸一样的声音:“蒋义……过来……”蒋义跪在床边,把耳朵凑过去。
蒋玉华的手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支黑色塑料壳的、和蒋义家里那支一模一样的旧录音笔。
蒋义看着那支录音笔,像是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是……”他没能说完整。
蒋玉华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支笔,她把它塞进蒋义手里,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指头:“你妈……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她说你什么时候走到最后一步……再给你……”
“姑……”蒋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蒋玉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干枯的皱纹淌进耳窝:“我护了长河十年……我……护不住了……”她猛烈地咳了几声,脸色发青,挂着氧气面罩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这笔……你拿去……里面……都是他跟他媳妇……商量做假账的话……断断续续录了……好几段……我听了一辈子……你说……我这个当妈的是不是……罪该万死……”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
蒋义跪在病床前,攥着那支录音笔,看着姑妈那张被愧疚和病痛磨得干枯的老脸,“姑,你好好养病,别多说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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