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倒。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新院子的装修效果图,白墙灰瓦,宽敞的院子种满花草。
奶奶最喜欢的花,我都安排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小姑发来一条微信:“你大伯最近老往县城跑,你多留个心眼。”我看了眼,没当回事。
下午两点,火车到站。
我拎着行李下了车,打车直奔新院子。
推开那扇红漆大门的时候,我看见晾在二楼的汗衫,心想,这院子,变了。
01
我叫周梦璐,今年二十八,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做主管。说好听点是主管,说难听点就是整天跟甲方磨嘴皮子的。
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爸妈为了挣钱,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我是在爷爷奶奶的土炕上学会写字的,是吃着奶奶做的疙瘩汤长大的,是坐着爷爷的三轮车去镇上读书的。
那几年,日子苦,但心里暖和。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上海,毕业就留了下来。
从一个月三千块的实习生做起,慢慢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一个月到手两万多,不算多,但在老家的人眼里,已经是“在外面发了大财”了。
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大城市开销大,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也没多少。
但我有个习惯,每年年底,我会把年终奖和存下来的钱,一股脑儿打给奶奶。
奶奶每次收到钱,都会打电话来,声音哽咽的说我乱花钱,让我自己留着。
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
可我更清楚,她一年到头吃药的钱,也就靠我这点。
去年回家过年的时候,我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那面掉皮的山墙,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老屋是爷爷年轻时盖的,土坯墙,木梁子,窗户小的跟猫洞似的。
屋里常年阴冷,奶奶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爷爷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去井边挑水。
厨房里烧的是柴火灶,每年冬天,奶奶都要佝偻着腰,蹲在灶台前添柴。
那天晚上,我坐在炕上,给奶奶揉着膝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让他们住上好房子。
回到上海之后,我开始攒钱。
以前的钱,一部分给家里,一部分自己花。
从那天起,除了必要的开销,我把能省的全省了下来。
早上在家煮面,中午带饭,晚上回来就是一碗泡面。
同事约我出去吃饭,我都推说忙。
这样省了一年多,加上之前的积蓄,林林总总算下来,有六十万。
六十万,在上海市区连个厕所都买不到。但在我们县城,够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我请了假,回了趟老家,找了个中介,看了十几个地方。
最后看中了县城南边的一个院子。
二层小楼,白墙灰瓦,院里有一棵大槐树,还有一小片空地,种点儿菜或者养花都行。
院子不算大,但够爷爷奶奶住了。
阳光好,通风好,离县医院也不远,骑车只要十分钟。
房主急着出手,最后谈下来,总价五十八万。加上过户费和简单装修,差不多六十万出头。
我二话没说,签了合同,把钱打了过去。
那段时间,我兴奋得晚上都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在想,等房子装修好了,把爷爷奶奶接过来,奶奶不用再蹲在灶台前添柴,爷爷不用再去井边挑水。
院子里的空地种上奶奶喜欢的茉莉花,二老坐在槐树下喝茶晒太阳,想想就觉得值。
装修的事,我交给了县里的一家装修公司。
按照我的要求,他们把一楼向阳的房间改成卧室,铺上地暖,装了空调。
厨房装了燃气灶和抽油烟机,卫生间装了马桶和热水器。
院子里的空地平整出来,铺上地砖,留了种花的地方。
装修公司给我发来照片,我看着那张宽敞明亮的卧室,心里热乎乎的。
我把这事只告诉了小姑,让她先别说出去,我想给爷爷奶奶一个惊喜。小姑在电话里高兴得不得了,说爷爷奶奶知道了肯定得哭。
我让装修公司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等房子装好了,我再请假回来,亲自把爷爷奶奶接过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那短短几个月里,事情彻底变了味。
02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拎着行李出了站,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
县城不大,火车站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聊天。
我打了个车,先去了老屋。
老屋在村东头,土路弯弯曲曲,路两边长满了野草。
三轮车颠得我骨头疼,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说:“姑娘,你这城里人回来,怕是不习惯这路了。”
我说没事,从小就走。
到了老屋门口,我下了车。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奶奶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看是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囡囡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放下行李,蹲在她身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
奶奶比去年更老了,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好几道,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奶奶,您别蹲在这儿了,我给您买了新房子,以后不用在这儿烧火了。”我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奶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我,说:“啥新房子?”
我说:“我在县城买了一个院子,带二层小楼,有暖气有热水,还装了空调。我回来就是接您和爷爷过去的。”
奶奶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攥着,手心全是老茧和裂口,硌得我生疼。
“你乱花那钱干啥?奶奶住这儿挺好,不用你操心……”
话音没落,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鼻子也酸了,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爷爷。
爷爷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旱烟,听我说完,半天没说话,抽完了一袋烟,才说了一句:“囡囡有孝心,爷爷心里高兴。”
吃过晚饭,我给小姑打了电话,说明天一早就去新院子,让爷爷奶奶看看。
小姑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跟我说:“你大伯最近老往那边跑,你说他会不会……”
我说:“没事,房子写的是我的名,他能干啥。”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约有点不踏实。
大伯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个家的“老大”,什么事都得他做主。
他开了个农机站,在村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
他总觉得,这个家不管有多少东西,都是他的。
爸妈常年不在家,家里有什么事,都是大伯说了算。
爷爷不愿意跟他计较,爸爸性子又软,从来不敢跟他顶嘴。
这几年,我在外面挣钱了,大伯对我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每次我回来,他都会来串门,嘴上说“囡囡有出息”
“给咱们家争光了”,可我心里清楚,他是觉得我这个“提款机”有用。
我给奶奶打钱的事,他知道。他明里不说,暗里不知道打过多少主意。
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叹了口气,说:“你大伯那个人,心里就那点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他要是不干好事,奶奶饶不了他。”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打起了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拉着爷爷奶奶出了门。
爷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奶奶特意梳了梳头发,还抹了点雪花膏。
我扶他们上了三轮车,一路往县城去。
快到新院子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想象着爷爷奶奶推开门,看见那宽敞明亮的房间时的表情,想象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想象着爷爷在槐树下喝茶的样子。
三轮车停在了门口。
我扶着爷爷奶奶下了车,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推开那扇红漆木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放着几件农机配件。
一棵刚栽的茉莉花被挖掉了一半,土翻在外面。
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土黄色的汗衫,一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晃来晃去。
我没有动。
奶奶跟在我后面,她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二楼,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爷爷站在门口,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袋拿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喊。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大伯帮我看房子,顺便放点东西。
但我知道,这个借口,我自己都不信。
03
我没有当场发作。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扶着爷爷奶奶进了屋。
一楼客厅里,堆着好几箱农机配件,茶几上摆着半瓶酒和一碟花生米。
电视开着,屏幕上一个综艺节目正在放。
沙发前面的地板上,一双大码拖鞋七零八落地扔着。
二楼传来脚步声,一个尖嗓门从楼上传来:“谁呀?这么早就来了?”
是大伯娘。
她掀开窗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上擦着红艳艳的口红。看见是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哎呀,是囡囡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大伯娘好给你做饭呀。”
她嘴上说着,人却没下来,趴在窗口笑盈盈地看着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我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奶奶低着头,手攥着衣角。爷爷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堆农机配件,一言不发。
“大伯娘,这房子是我给我爷爷奶奶买的,你们咋住进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大伯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她笑得更欢了,声音尖得扎耳朵。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大伯这不是怕你爷爷奶奶过来住不习惯,先过来帮他们看看房子嘛。再说了,你们家就你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人照应,你大伯帮你看着,你还不放心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客厅里的东西,又看看我手里的行李,心里盘算着什么。
我没有接话,转身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挂历。二楼的走廊里,放着一个洗衣机,上面还搭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
我推开主卧的门,愣住了。
房间很大,朝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铺着地毯,床是新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还有几个烟头。
这个房间,是我特意给爷爷奶奶准备的。
床是定制的,垫子是专门挑的软的,怕爷爷腰不好。
窗户外面就是大槐树,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满眼的绿色。
可现在,这床上睡的,是大伯和伯娘。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大伯和伯娘的合影,笑得很灿烂。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楼下传来大伯娘的声音:“囡囡,你别急,你大伯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没有理她。我转身下了楼,扶着奶奶的胳膊,说:“奶奶,咱们走。”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她扶着我的手,慢慢地站起来。爷爷把旱烟袋收起来,跟着往外走。
大伯娘站在楼梯口,看我们要走,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说:“囡囡,你别走呀,你大伯马上就回来了,你们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用了,我带我爷爷奶奶去县里吃饭。”
大伯娘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扶着奶奶出了门。
爷爷跟在我后面,脚步很慢。
我听见大伯娘在后面喊:“你们慢点走啊,晚上回来住,房间够,有地方……”
我没有回头。
到了车上,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奶奶坐在后座上,沉默着。爷爷坐在副驾驶位上,眯着眼看着窗外闪过的田野。
“爷爷,奶奶,”我深吸一口气,“你们知道这事不?”
爷爷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爷爷没有回答。
他把烟袋掏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
奶奶在后座叹了口气,说:“你大伯他……他也不容易。他想住,就让他住吧,反正也不是啥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是我花钱买的房子!是我给你们的!”
“囡囡,你别激动……”奶奶还想劝我。
我发动了车,没再说下去。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小姑说得对,大伯早就盯上了这房子。
他趁我没回来,先斩后奏,直接搬了进去。
他吃准了我爸性子软,吃准了爷爷奶奶不会跟他闹,吃准了我一个女孩子,拿他没办法。
可我偏偏不让他如意。
04
我把爷爷奶奶安顿在县城的宾馆里,给他们订了最好的房间。奶奶摸着房间里雪白的床单,一个劲儿地说太贵了,让退了。
我说没事,你们住着,我去办点事。
出了宾馆,我没有急着去找大伯。
我在县城里转了一个下午,去了几家建材市场,又去了趟农机站。
农机站的林峰,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那里当技术员。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农站门口修一台收割机。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站起来说:“大设计师回来了?咋想起找我了?”
我开门见山,说:“我想搞一个生态养殖场,养黑猪。县里有没有扶持政策?”
林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还以为我在开玩笑,说:“你好好当你的设计师,搞啥养殖?上海那工资,不比在这儿养猪强?”
我说:“工资再高,我在那边也待得不舒坦。我想回来干点正事。”
林峰听我语气不像开玩笑,把我拉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给我看。
那是县里刚出的一个扶持政策,鼓励发展生态养殖,最高能补贴十万元。
“你真要干?”林峰问我。
“干。”我说。
林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原因。他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我说有,我买了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够改。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去实地看看。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林峰去了院子。
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大伯站在门口,跟村里几个人说话。
看见我来了,他脸上堆起笑,迎上来,说:“囡囡回来了!咋不早点说,大伯给你准备饭。”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林峰跟在我后面。
大伯跟在我身后,脸色不太好看,嘴上却还在说:“你带朋友来看房子啊?咋不提前说一声,大伯把家里收拾一下……”
我没有理他,直接带林峰看了一圈。
院子很大,光线充足,水源也好。
林峰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跟我点了点头,说:“地方不错,改起来不难。排水系统、通风、保温,都有条件。”
我看了一眼大伯,说:“那就按方案来。找人,动工。”
大伯站在旁边,听着我们的对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终于听出了不对劲,走到我面前,问:“囡囡,你这是要干啥?什么方案?什么动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把这个院子改成养猪场。”
大伯愣住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养猪场?你疯了吧?这是房子,是住人的!”大伯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花那么多钱买的,好好的院子,你说改猪圈?”
“按道理,这院子是给我爷爷奶奶住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可现在,谁住在这儿,谁就是我的猪。”
大伯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着我:“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爹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你大伯?”
“我爹妈养我,跟我大伯有啥关系?”我冷冷地看着他,“这是我花钱买的房子,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大伯气得脸都红了。他转过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天佑!天佑!你给我出来!”
堂哥周天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生。他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爹,干啥?”
“把你这个妹妹给我拦住!她要把咱家改成猪圈!”
周天佑还没反应过来,我转过身,看着他说:“哥,你去年从我这借的那十五万,啥时候还?”
堂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手里的花生掉了也不捡,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还是个没摊的人,好不容易跟我借了些钱,现在被我当面提出来,脸皮挂不住。
大伯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他儿子:“十五万?你啥时候借的?”
堂哥低下头,不说话。大伯看着他,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青一阵白一阵。他老婆也出来了,站在二楼阳台上往下看。
“囡囡,你胡说什么呢?天佑啥时候借你钱了?”大伯娘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尖得刺耳。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堂哥。
堂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这个人,好吃懒做,整天游手好闲。
去年找我借钱,说要做个小生意,结果钱拿到手,全拿去赌了。
大伯看着我,又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冲着他儿子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我没有再说话。我转过身,带着林峰出了院子。
05
回到县城,我给小姑打了电话。小姑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她回来帮忙。
我说不用,我能处理。
小姑叹了口气,说她早就猜到会出事。
大伯那个人,一辈子没吃过亏,到老了反而更贪了。
她听说县里要修高铁,老村那一片可能划入规划范围。
大伯一定是听到了风声,才急着占房子,想把土地份额抓在自己手里。
我问她这个消息可靠吗。小姑说她也只是听说,但看大伯的反应,八成是真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想了一整夜。
我想起小时候,大伯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好。
每到过年,他都要摆一桌席,请我爸去喝酒。
我爸每次喝得脸红红地回来,他妈就说“哥又请吃饭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请吃饭。那是示威,是说,你看,我混得比你好。
这些年,我在上海打拼,我爸在大伯面前还是抬不起头。
上次回家,大伯当着我的面说我爸:“老二,你看你闺女多有出息,你再看看你,一辈子就那点出息。”
我爸低着头,没说话。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大伯又想占我的房子。他以为我还像小时候那样,好欺负。
可他这次算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峰打了电话,说方案确定了,按最大规模设计。
50头黑猪的规模,加沼气池,加生态循环系统。
林峰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动真格的。
我,说干就要干到底。
我拿着林峰给的方案,去县里跑了几趟。
先是找农牧局申请补贴,又去找环保局备案。
手续不算太麻烦,县里的政策也确实好,半个多月就全批下来了。
那几天,我没回老屋。
我住在一个朋友的空房子里,每天早出晚归地跑。
林峰的图纸出来后,我联系了几家施工队,拿到了报价。
算下来,改造总共需要二十万出头。
加上买猪崽的钱和头几个月的饲料钱,我手上还有十来万的流动资金。
一切就绪。
我让小姑把爷爷奶奶接到她家住几天,说院子要装修,住不了人。
小姑问我装修什么,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也知道我在干什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开工那天,我带着两个施工队,一大早来到了院子门口。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大伯站在院墙外,叉着腰,正跟几个村民说话。看见我来了,他放下手,大步走过来。
“囡囡,你这是要干啥?”他指着我身后的工程车,脸色铁青。
“改造。”我简单回答。
“改造啥?你真有病啊?好好的房子改什么猪圈!”大伯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手里拿着林峰画的那张图纸。
“你、你敢!”大伯急了,冲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图纸。
我往旁边一躲,把图纸收起来,看着他:“大伯,我劝你,今天就把你那些农机配件搬走。如果你不搬,施工队就只会帮你处理了。”
大伯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说:“周梦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小丫头,在北京混两天,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人物。”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施工队的工头走过来,问我怎么安排。
我打开图纸,指着院子里的各个位置,跟他说哪里要挖,哪里要建,哪里要拆。
大伯站在一边,看着我们指指点点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冲上来拦,但站在旁边的邻居拉住了他,低声劝他别冲动。
我听见大伯骂了一句粗话,然后拿出了手机,不知道打给谁。
我没有理他,指挥工人开始干活。
挖机轰隆隆地开进了院子。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心里想着,奶奶以后再也不用蹲在灶台前添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峰发来的信息:“开工了?”
我回了一句:“干到底了。”
挖机的铁臂举起来,砸向堂哥新修的那道墙。咔嚓一声,红砖裂了,碎了一地。
大伯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旁边站了一堆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我听见有人说:“这丫头,是个狠人。”
06
开工不到半个小时,工人们刚把农机配件搬到门口,大伯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周天佑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嘴里叼着烟。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村里有名的混混。
“都给我停下!”周天佑站在院子门口,叉着腰,冲施工队大声喊道。
挖机停了,工人们看着我。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走到周天佑面前。我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我看着他,一点也没退缩。
“周天佑,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我还想问你想干啥!”周天佑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院子是俺家的,你凭啥拆?”
“你家的?”我冷笑了一声,“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跟我说是你家的?”
周天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我不怕他,更不怕他身后那几个人。他那点出息,借了钱就不敢还,现在仗着人多,想来吓唬我。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动这房子一根寒毛,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周天佑指着我,恶狠狠地说。
我没理他。我转过身,对施工队说:“继续干。”
“你敢!”周天佑急了,冲上来就要抓我的胳膊。
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一个人拦住了。
是村长赵长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站在院子门口,拦住了周天佑。
“天佑,你干啥?”村长板着脸,语气很重,“你敢动你妹子一个手,我把你送派出所去!”
周天佑一看村长来了,气势顿时弱了半截。他想说什么,但村长看了他一眼,他就闭了嘴。
村长走到我面前,看了看院子里被挖出来的大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图纸。
“梦璐,你这又是何苦呢?”村长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了许多,“房子都买了,改了多可惜?要不这样,我让你大伯搬出去,你让爷爷奶奶搬进来,好好过日子,行不?”
“村长,我没说不让爷爷奶奶住。”我看着村长的眼睛,“我是想让这个院子,既有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又有赚钱的本事。”
“养猪也能赚钱,这是好事。”我打开图纸,指着规划好的区域,“这里建猪圈,南边是老人活动区,中间隔开,互不影响。我搞的是生态养殖,不会臭。”
村长拿着图纸看了看,点了点头,好像是感兴趣的。他把口水咽下去,说:“你要真能干成,村里学学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大伯那边……”
“他要是消停,我就不追究了。”我看着大伯的方向,“他要是还要闹,我就把他儿子到处赌钱的事,摆到派出所去。”
大伯远远地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不敢上前,心里肯定在骂人。
但村长在场,他也不敢再多嘴。
周天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像个蔫巴了的茄子。
施工队又开始干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人再拦了。
我找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门口,看着挖机把院子一点一点地挖开。
林峰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是猪崽的照片。
五十头黑猪崽,已经在养殖场预处理了,等院子改造好了就拉过来。
我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忙活的工人,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大伯一家。
这个院子,我要把它变成村里最赚钱的地方。
07
施工进行了十几天,院子的样子彻底变了。
原来的二层小楼还在,但一楼整层都改成了猪圈。
地面重新打了水泥,铺设了排水系统。
南边留了两间房,是给爷爷奶奶住的。
房间里装了空调、电暖气和电视,窗户正对着大槐树。
门口种上了茉莉花,是奶奶最喜欢的。
院子北边是现代化猪圈,分成两个区域,一个养大猪,一个养小猪。猪圈旁边是沼气池,旁边还砌了一个小菜园,准备种菜。
林峰专门从县里请来一个老兽医,教我怎么配料、怎么防病、怎么配种。我拿着本子,一五一十地记下来,心里暗自庆幸,这件事总算干成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村里的人,渐渐开始接受了这个“猪圈院子”。
一开始,他们都觉得我疯了,好好的院子改成猪圈,简直是糟蹋钱。
但后来看着我实打实地干活,实打实地投入,有人开始来问,要不要帮手,要不要帮忙料理猪圈。
我雇了两个人,一个是村里一个闲着的妇女,另一个是腿脚有点毛病的小伙子。每个月给三千块,包一顿午饭。
开工的第十五天,我决定去接爷爷奶奶回来。
我开车去小姑家,进门的时候,爷爷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奶奶看见我,拄着拐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囡囡,你咋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我笑了笑,说不算瘦,干活干得多而已。
爷爷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问:“院子弄好了?”
我说:“差不多了。我是来接你们回去住的。”
奶奶愣了一下,说:“那院子,不是改成猪圈了吗?”
“院子是院子,猪圈是猪圈,互不干扰。南边那两间房,是给你们留的,有暖气,有空调,有电视。卫生间装了热水器,洗澡方便。”我蹲在奶奶面前,拉过她的手,“奶奶,我保证,那里比老屋好一万倍。”
奶奶的眼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使劲地攥着。
爷爷在旁边抽着旱烟,看了我一眼,话也不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给爷爷奶奶收拾好的衣服,递给我说:“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
去院子的路上,奶奶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后座车窗上,看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看了很久。
到了院子门口,我扶着奶奶下车。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愣了好久。
“奶奶,进去看看吧。”
我推开大门,带她走了进去。院子里的地面变成了水泥地,整洁干净。南边那两间房开着窗,茉莉花的香味飘出来。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崭新的床和家具,看着干净的地板和白墙壁,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奶奶,咋了?不喜欢?”我慌了,赶紧帮她擦眼泪。
奶奶摇摇头,说:“喜欢,喜欢得紧。”
爷爷站在一边,也红了眼眶。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孩子。”
我把他们安顿好,转身去找施工队,把猪崽拉回来。
五十头黑猪崽被装在笼子里,运了过来。
工人们把猪崽一头一头地放进猪圈里。
那小猪跑起来的样子,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惹得不少邻居都围过来看。
有人问:“梦璐,你这猪崽哪买的?咋这么精神?”
我说:“村里就有熟人,回头你要是想养,叫他教你。”
有人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我回头一看,是大伯娘。
她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看着我,又看了看猪圈里活蹦乱跳的猪崽,嘴唇翻动,不知在说什么。
我的目光与她对上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拉着大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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