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回家,我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十岁的儿子天磊突然跑过来,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张阿姨每天都在你水杯里放白色的粉末。”我端着杯子的手就那么一抖,半杯水全泼在了地板上。
张阿姨在我家干了十五年,从我怀孕起就住进来,看着我结婚,看着天磊出生,我早把她当成了亲姐姐。
此刻她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她浑然不知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被一个孩子无意中捅破了。
我没敢回头看她,蹲下来擦地板,手指头抖得厉害。
01
张月娥第一天来我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那年我二十七岁,怀孕六个月,腿肿得穿不上鞋,丈夫曹国栋又接了外地的项目,常年不在家。
我妈林秀英身体不好,帮不了我多少。
我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厨房里连碗都端不稳,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是我妈托人找的张月娥。
说她四十八岁,刚丧偶,没有孩子,手脚干净,做饭也好吃。
我本来没抱什么指望。
见了面,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看见我,微微笑了笑,说:“林老师,我可以帮你把孩子带好。”
她说的是“帮你把孩子带好”,不是“我可以帮你做家务”。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她干活确实利索。
拖地,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每天五点就起来熬粥,中午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
她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
我吐得厉害的时候,她端着痰盂在边上守着,拿温水给我漱口,一声抱怨都没有。
我那时候跟国栋打电话,总说:“这个保姆请得太值了,跟个亲姐姐似的。”
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你觉得好就行。”
天磊出生那天,张月娥比我老公还紧张。
她在产房外面转了一整天,等我被推出来,她眼眶红红的,嘴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是个儿子。好。好。”她伸手想抱孩子,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碰坏了什么。
出院回家,她忙前忙后伺候我坐月子。
晚上天磊哭,我起不来,都是她先光着脚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在屋里来回走。
有时候我半睡半醒地听着她在隔壁房间哼一支歌,声音很轻,调子很老。
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支歌。
后来我无意中跟她说起,她沉默了好久,说:“小时候哄我妹妹唱的。”我问她妹妹呢。她说:“嫁到外地去了。”然后就不再往下说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张月娥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关着的。像一扇门,锁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推不开,她自己也从来不曾主动打开。
天磊一天天长大,张月娥抱他的姿势越来越熟稳。
她会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举到肩膀那么高,嘴里发出“飞飞”的声音。
天磊咯咯地笑,口水流了她一脖子,她也不嫌弃,拿手绢轻轻擦掉,嘴里念叨着:“小东西,张奶奶养你长大。”
我那时候觉得,天磊有她照顾,是我的福气。
现在回头看,那个画面里藏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看天磊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保姆在看雇主家的孩子,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抱着一根浮木。
天磊长到两岁,开口说话。
第一个叫的不是妈妈,是“婆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把脸,假装在忙。
我没揭穿她。
那时候我觉得这没什么,孩子跟谁亲就叫谁,她待天磊好,天磊自然也亲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
国栋常年不在家,家里就我、张月娥和天磊三个人。
她管着家里的大小事,我管着学校里的语文课和班主任工作,日子过得像上了轨道的老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跑,不用操心方向。
可人这个东西,一旦住在一起久了,再好的关系也会露出一些毛边。张月娥这个人,话少,心眼却不少。她有很多让人看不懂的习惯。
她每天晚上会把我的水杯装满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雷打不动。
我说不用麻烦,她也不接话,第二天照放不误。
我一开始觉得她是细心,后来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她还有一样,就是特别关心我的身体。
我哪天脸色差一点,她比我还紧张,追着我问是不是没睡好,是不是吃坏了。
有时候我熬夜改作业,第二天起来嗓子疼,她就念叨个没完,还多熬一碗冰糖梨水,非看着我喝下去。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她急得整夜没合眼,每隔一小时就起来摸一下我的额头。
我迷迷糊糊地看见她坐在床边,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心疼,又像是恨。
我当时想,大概是看错了。
那段时间还有一件事。
天磊三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张月娥抱着他哄睡,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低声在那里自言自语:“你要是我妹妹的孩子,该多好。”我愣了一下,以为她稀里糊涂说梦话,就推门进去问她说什么。
她吓了一跳,赶紧说:“没、没什么,我说天磊这孩子长得真快。”我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忆起来,那句话里头的分量,比我以为的要重得多。
也就是那个年纪,天磊开始会模仿大人说话。
有一天吃晚饭,他坐在宝宝椅上,歪着脑袋,忽然说道:“婆婆,你老吃药,苦不苦?”张月娥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问她:“你吃什么药?”她把菜放下来,笑了笑说:“老胃病。吃点养胃的。”然后赶紧逗天磊:“婆婆不苦,婆婆不怕苦。”
当时我没追问。现在想想,那是一个信号。一个我本该捕捉到的信号。
那个信号像个在冰面上滑行的石子,从那天起就悄无声息地向前滚,滚到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急刹车了。
02
天磊四岁半那年的秋天,张月娥说要回老家一趟。
她在我家干了四年,头一回开口请假。
我问她回去做什么。
她说弟弟家的孩子结婚,得露个面。
我愣住了,她平时从未提过自己还有什么弟弟。
我问她要不要陪她一起回去。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两天,我很快就回来了。”我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路上买点吃的。
她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眼圈有点红。
她走的那两天,家里冷清得不像话。
天磊晚上不肯睡,满屋子找婆婆,哭着说:“婆婆去哪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哄了大半夜,自己也差点掉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她回老家办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弟弟家孩子的婚事。
张月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也塌了,但脸上笑着,手里拎着一大袋子老家的干货。
我开玩笑说:“你这是把老家搬空了?”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天磊已经睡了。
张月娥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窗外出神。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
她摇摇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玉怡,你有没有想过,人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我被问住了。
她说:“我最遗憾的,是有些人,你还没来得及对她好,她就已经不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客厅里,觉得张月娥有什么心事,但她不愿意说,我也不好追着问。
那时候我还是把她当成一个“有自己过去”的人。
谁没有过去呢?
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没意识到,她说的那个“来不及对他好的人”,可能跟我有关。
天磊慢慢长大,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
张月娥在我家的身份,从一个负责家务的保姆,渐渐变成了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个人。
天磊管她叫“张奶奶”,管我妈叫“外婆”,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妈半开玩笑地吃醋,说:“天磊跟月娥比跟我还亲。”张月娥赶紧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我是干活的,您是亲妈。”我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妈是个心思很细的人。
她虽然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多住几天,观察张月娥的一举一动。
有一天下午,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过去帮忙,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跟我说:“玉怡,你有没有觉得月娥有点不对劲?”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了。
我妈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不像是一个保姆看雇主,倒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当时觉得我妈疑心太重,说:“她照顾我这么多年,感情深是正常的。”我妈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两个字:不对。
后来我回忆起来,我妈那句“不对劲”不是空穴来风。
张月娥确实有些行为很反常。
比如她每天都把我那个水杯拿到阳台上去晾,别人喝过的杯子,她要专门用开水烫一遍再拿回来。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爱干净。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那些粉末就已经开始放进去了。
天磊上小学二年级那一年,有一次我问他:“天磊,你喜不喜欢张奶奶?”他使劲点头:“喜欢!”我说:“那你以后长大了要孝顺张奶奶哦。”天磊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妈妈,张奶奶是不是也要吃药呀?我早上看到她把白色的粉粉放到水杯里,端着喝掉了。”
我当时没在意,随口说:“那是张奶奶自己吃的药吧。”天磊摇摇头:“不是的,婆婆把粉粉放到你的水杯里,不是她自己的。”我的手一僵,正在切菜的刀停在半空。
我看着天磊:“天磊,你说什么?”天磊歪着脑袋,说:“婆婆每天都会放一个白色的粉粉到你水杯里。我看到的。她叫我不要告诉妈妈。”
我把刀放下,蹲下来,借着点灯光,仔细看着天磊的眼睛:“婆婆为什么不让你告诉妈妈?”天磊摇摇头:“不知道。婆婆说,这是秘密,说了妈妈会担心。”
我站起来,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那杯水有问题。
但我没有声张。
我想,也许只是她放了一点什么保健品之类的东西,怕我多心,才让孩子保密。
可我又想不通:别人往你杯子里放东西,就算是好东西,瞒着你,这正常吗?
那天晚上,张月娥照旧往我床头放了那杯水。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始终没有碰它。
半夜里我口渴醒了,顺手端起杯子想喝,都碰到嘴唇了,又把杯子放下了。
第二天我把那杯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干净的白开水。
我故意没有喝完,放在桌上。
张月娥收杯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玉怡,昨晚的水没喝?”我说:“喝了呀。”她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看那杯水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对张月娥产生怀疑。我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像是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我的后背,正对着我的脖子吐着信子。
03
怀疑这东西,一旦种下去,就会长出根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张月娥的一举一动。
我观察她每天早上那套动作:先给我倒水,然后背着我去厨房里,用什么东西往杯子里搅一搅,再端出来放在床头。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连表情都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正因为太自然了,我才觉得害怕。
我查过一些东西。
趁她出去买菜,我翻过她的旧布袋。
里面有几个小药瓶,瓶子上面的标签都撕了,看不出是什么药。
我把药片倒出来,是白色的,圆圆的,跟天磊描述的“白色粉末”不太一样。
我又翻了厨房的抽屉。
在角落一个不常用的调料盒里,发现了一个小塑料袋子,里面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碎末。
我闻了一下,没有味道。
想尝,犹豫了一下,没敢。
我拍了照片,在网上查。
查来查去,没有什么结果。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国栋打电话来,我试探着问他:“你觉得张姐这个人怎么样?”国栋说:“挺好的啊,怎么了?”我说没怎么,随口问问。
他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我一个人扛着这份疑虑,心里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我有时候想直接冲出去问张月娥:“你往我杯子里放了什么?”可我没有。
十五年来的那份信任太重了,重到我害怕问出口之后,得到的是一个让我无力承受的答案。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故意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说:“姐,这水是不是有点味儿?”张月娥正在择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问我:“什么味儿?”我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张月娥放下菜,走过来端起杯子,自己闻了一下,又轻轻抿了一口,说:“没有啊。”
她要抿那口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喝了。
也就是说,那杯子里要不没有东西,要不那东西她自己喝下去不觉得有问题。
我当时脑子很乱。
明明都做好了要面对真相的准备,结果她喝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后来我换了一个法子。
我晚上把水杯放在床头,趁她去隔壁哄天磊睡觉的工夫,拿一个干净矿泉水瓶把那杯水倒了进去,藏在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请了个假,去了市里一家食品检测中心。
我花了五百块钱,做了加急检测。
等结果那三天,我度日如年。
张月娥照样每天给我端水,我照样笑着接过来,当着她的面喝一口。
她看我喝了,脸上露出那种放心了的表情。
有一次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说:“玉怡,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那个动作让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软。
我想,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她可能只是往水里放了点补气血的冲剂什么的,怕我嫌弃,才让天磊保密。
我甚至想,如果检测出来只是一些维生素,那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再也不提了。
我想保住这份情谊,保住这个家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安稳。
第五天下午,检测中心给我打来电话。
工作人员语气很严肃,问我是从哪里获得这个水样。
我说家里。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水样里检测出了一种未获批上市的抗肿瘤靶向药物成分,浓度虽然不是很高,但长期摄入,会对肝功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握着手机,站在学校办公室的窗户前,外面阳光刺眼。
我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抡了一闷棍,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色擦黑才开车回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张月娥到底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十五年来,我把自己、把天磊都交给她,现在却得到这么一份检测报告。
停了车我没有立刻上去。
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看着亮灯的窗口。
那是我的家,窗台上还晾着她白天洗的衣服。
张月娥在厨房里忙活,透过纱窗能看见她系着围裙的身影。
我忽然有些鼻酸。
一个在锅里炒菜的人,手里却握着可能要我命的东西,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我抹了把脸,调整好表情,上了楼。
推开门,张月娥已经端着菜站在玄关迎着我了,笑着问:“玉怡回来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的视线掠过她手里的菜,落在她那双因为常年操持而粗糙的手上。
我扯着嘴角,说:“好香啊,姐。”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每吃一口,嘴里的味道都不对。
天磊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还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张月娥碗里。
张月娥摸着他的脑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亲近感,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幸福。
现在再看,我却发觉那更像是某种默契,像两个共守着同一个秘密的人,不约而同地把那个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晚上张月娥照旧往我床头放了那杯水。
我看着那杯透明的水,看了很久。
喝不喝?
喝了,也许我再多喝几天,肝上就长出什么东西了。
不喝,她明天早上收杯子的时候就会察觉到异样。
我握着那个杯子,手指头微微发颤。
最后我拿起杯子,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把那杯水倒了。
然后拧开水龙头,让水声哗哗地响了几秒钟。
我把空杯子放回原位。
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张月娥进来收拾的时候,看了一眼杯子,什么也没说。但我觉得她感觉得到。因为她那天一整天都没有正眼看我,像在躲着什么。
04
我决定先找我母亲问一问。
周六的下午,我把天磊留给张月娥,借口去我妈那里拿点东西,独自开车去了城东。
我妈住在老小区,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每次去都得摸黑上楼。
我敲了好一会儿门,她才过来开。
她看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我:“怎么没提前打电话?”我说:“妈,有点事想问你。”我妈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了门。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水,心里头又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膈应。
我妈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母女俩面对面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妈叹了口气,说:“玉怡,你今天来,是因为月娥的事吧。”我猛地抬头看她:“妈,你怎么知道?”
我妈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里的柜子前面,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拿出来一个纸包。
她把纸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我瞪大了眼睛:“妈,你怎么会有这个?”我妈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无奈。
她说:“两个月前,你出差那几天,月娥来我这儿帮我收拾屋子。她走的时候,我闻到你喝过的那杯水有股子甜味。她说不甜,我说那我尝尝,她说阿姨你别尝。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去医院做体检,医生说我尿里有微量药物反应,问我最近有没有在吃什么奇怪的药。我回来以后没敢声张,自己留了个心眼。有一天趁月娥不注意,从你杯子里蘸了一点水,晾干了,包起来。”
我嗓子发紧:“妈,你化验过了?”我妈说:“没有。我也没敢去。”我张了张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纱帘透进来,她的脸上有深深浅浅的影子。
她说:“因为我不觉得月娥是在害你。她来我们家十五年,没拿过我们家一分一毫之外的东西。她待天磊,比亲奶奶还亲。有哪个人害人,是把自己吃的东西分一半出来的?”
我急了:“妈,你不知道,化验结果出来了,那水里有靶向药成分。那药有肝毒性。”我妈的手微微一抖,但她还是稳住了。
她说:“玉怡,如果她是想害你,她不会在同一个杯子里放十五年。你早就没命了。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讲?”
我妈垂下眼帘,说:“有些事,摊开讲不如不讲。玉怡,你只要问你自己一个问题:十五年来,她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如果答案是没有,那你就应该给她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我从我妈家出来,心里更乱了。
我妈的话像一盆水,泼在我心头那团火上。
火没有灭,但溅起了一阵烟。
说不清是更清醒了,还是更迷茫了。
我靠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原因”两个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月娥已经做好了晚饭,天磊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见我进来,笑了笑说:“玉怡回来了?妈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没再问,端了菜上桌。
吃饭的时候,天磊忽然说:“妈妈,今天张奶奶问我,如果以后她不住我们家了,我会不会想她。”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张月娥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看着天磊,又看着张月娥。
她低下头去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明显乱了。
我放下碗筷,说:“姐,你要去哪儿?”张月娥没抬头,说:“不去哪儿,就是人老了,有时候也想着以后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那天晚上,我哄天磊睡下,回自己房间锁上门,坐在床沿。
床头柜上,照旧放着那杯水。
我看着它,那杯水清清亮亮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想到了白天在我妈家翻到的那一小撮白色粉末,想到化验报告上那行冷冰冰的字,想到这十五年来张月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粥,每晚雷打不动往我床头放一杯水。
我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翻来翻去,一会儿是张月娥那张脸,一会儿是化验单。
一直到后半夜,我忽然站起来,穿上拖鞋,轻轻打开房门,走向张月娥的房间。
过道里很暗,只有她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光。
奇怪。
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关灯睡了。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房门口。
从门缝看进去,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沉默地看。
光线很暗,我只看到她肩膀微微颤动。
她好像在哭。
我站在门外,手撑着门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受。
十五年了,她从不曾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即使天磊得了肺炎那回,她眼睛熬得通红,也没哭过。
现在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为什么?
张月娥动了一下,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关掉台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第二天,趁张月娥出去买菜,我推开她的房门。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未经允许走进她的房间。
屋子里干净整洁,和我预料中一样。
我走到床边,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拿出来,展开,灯光下白纸黑字。
那是一份病历。
上面写着:安徽省立医院,就诊人张月娥,诊断:晚期肝内胆管癌。
治疗建议:建议住院化疗,但考虑到患者身体状况及预后,家属应做好心理准备。
下面一行小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洇过。
我仔细辨认,上面写的是:“患者可能还有三到六个月的存活期。”
我攥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凉到脚。
三个月之前。
也就是三个多月前,张月娥回了一趟老家,说是弟弟家孩子结婚。
她回来之后瘦了一大圈。
她瞒着我们所有人,去了一趟医院做体检,拿回了这份病历。
我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走出她房间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张月娥要死了。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往我杯子里放药,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照顾我太久了,她想在她走之前,把该做的都做完。
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她到底想做什么?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每天早上起来,照常喝张月娥给我倒的那杯水。
不是因为我放下了戒心,而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她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害怕她提前把那个秘密带走,害怕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真相,她就从我生活里消失。
我偷偷去了她病历上那家医院。
我拿着她的身份证号,托我以前一个学生家长帮忙,把她在医院的记录调了出来。
那位家长在医院办公室工作,帮我查到了她的就诊记录。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的资料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段关键记录。
三年前的体检,张月娥就已经查出了肝脏占位。
医生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但她没有去。
直到去年年底她再去做检查,已经是晚期了。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任何人。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头顶白惨惨的灯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想哭,可又哭不出来。
我想恨她,也恨不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张月娥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她现在自己已经是晚期了,她可能没有办法正常买药、服药。
那她分给我的那些粉末,是不是她省下来的?
她把自己的药给了我?
我带着这个可怕的猜测,又回到家里。
张月娥在厨房里蒸鱼,天磊在旁边写作业,家里的灯黄黄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这个“正常”已经被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颜色。
我不敢看张月娥的眼睛。
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把治病的药分给我了?”
老中医。
她说过,当年那个救了她命的老中医。
我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城西一家中医诊所。
诊所门上贴着“内部整修,暂停营业”的告示。
我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旧诊桌,上面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查了那家诊所的注册信息。
注册人叫王万年,是一位已经退休的中医。
我又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了王万年。
他住在城外一个镇子上,头发花白,神态安详。
他听我介绍自己是张月娥的雇主,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林玉怡?”我愣住了:“您认识我?”王万年点点头,叹了口气:“月娥的妹妹,和你长得很像。”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眉眼温柔,一个笑容明媚。
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王万年指着他说的那个“妹妹”,道:“她叫张月英,是月娥的妹妹。二十多年前生娃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月娥就跟着了魔一样,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后来她离了婚,一个人跑来城里给人当保姆。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救回自己的妹妹。”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指节发白。
王万年又说:“前年她来找我,说她在山里的亲戚那边打听到一种中药方子,配合一种试验药,能控制你身上的那个基因问题。她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把药吃下去不察觉味道。”
我抬起头,声音沙哑:“什么基因问题?”王万年看着我,沉默了半晌,说:“你母亲没告诉过你吗?你们家有一种家族遗传性的肝脏代谢缺陷。发病率不高,但你外公有这个病,你母亲也有,你属于携带者。月娥当年带你母亲来我这里把脉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妈知道。
这十五年来,我妈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她跟我站在同一边,却把我蒙在鼓里。
王万年接着说:“月娥跟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说,你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后半辈子都活不安生。”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王万年桌子上的搪瓷杯子上,反射出一道暗淡的光。
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那十五年来她往杯子里放的东西,从来不是毒药。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挡住那扇通往深渊的门。
我攥着那张照片走出王万年家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树下,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十五年的水杯。
十五年的白粉末。
十五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粥,晚上雷打不动把那杯水放在我床头。
她知道自己会死,但她想在我死之前,把我身上那根坏掉的线接好。
我整个人瘫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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