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到39度8,躺在床上等儿子来接我去医院。
电话打了三遍,他说在开会。
第四遍时,儿媳的微信到了:“妈,孩子也发烧了,你陪他睡,互相传染了省事。”我看着身旁咳得满脸通红的孙子,把温度计咬在嘴里,自己倒了杯水。
手机屏幕亮起,蔡淑华发来照片——她刚游完泳,头发湿着站在夕阳里,身后的广告牌写着“60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把手机扔到地上,屏幕碎了。
01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格子外套。教了四十年书,总算熬到头了。站在学校大门口拍了张照,心里想着以后的日子。
蔡淑华早就跟我说好了,退休后一起报个瑜伽班,她连瑜伽垫都帮我挑好了。谢秀楠更直接,说下个月自驾去西藏,问我去不去。
我想都没想就说去。
当天晚上,儿子张磊带着儿媳徐若琳来了。孙子浩浩那时候刚满一岁,被裹在羽绒服里,脸蛋红扑扑的。
一进门,徐若琳就拉着我的手,笑得特别甜。
“妈,退休了?”
“嗯,今天刚办完手续。”
“那正好。”徐若琳扭头看了一眼张磊,张磊低着头摆弄手机。
她清了清嗓子,“妈,我跟您说个事。浩浩现在一岁了,月嫂太贵了,一个月八千。我俩月供九千五,再加上日常开销,真的是……”
我没等她说完,心里已经明白了。
“您帮忙带带?”徐若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我在家闲着就该干这个。
张磊终于抬起头来:“妈,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嘴上说算了,心里是盼着我答应的。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答应,你还有瑜伽班,还有西藏自驾。
可嘴上却说:“行吧,我帮你们带一段时间。”
徐若琳笑了,搂着我的胳膊说:“妈你太好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浩浩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拿着磨牙棒,啃得到处都是。我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晚上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到了角落里那包还没拆的瑜伽垫。
蔡淑华发消息过来:“明天去报名?”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徐若琳就把浩浩送来了。
孩子还睡着,裹在小被子里。
她站在门口急匆匆地说:“妈,我八点要开会,孩子喝奶的时间我给你写在纸上了。”
“行,你放心去吧。”
她走了。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婴儿床、奶瓶、尿不湿,忽然觉得这房子变挤了。
浩浩醒了,哇哇大哭。我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后背,在屋子里转圈。
那天的太阳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窗外的小广场上,一群老姐妹在跳广场舞,音乐声远远地飘过来。
浩浩在我怀里挣扎,我赶紧把他抱紧。
“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他哭得更大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2
带孩子这事,看着简单,干起来累死人。
每天早上五点半,浩浩就会准时哭。我得起来给他泡奶粉,换尿布,哄他继续睡。折腾到七点,自己一口饭都顾不上吃,就得给他做辅食。
徐若琳的要求多。不能吃成品辅食,要自己煮。不能看电视,要多做早教。每天要带出去晒太阳,不能老待在家里。
我一开始还照做。煮胡萝卜泥,蒸南瓜,打成糊糊喂给浩浩吃。他吃得满嘴都是,我拿纸巾给他擦,擦完继续喂。
蔡淑华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怎么不来报名?瑜伽班三月开课,现在正招生呢。”
“我不去了。”我说,“要带孩子。”
“带什么孩子?你儿媳妇不是请了月嫂吗?”
“早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蔡淑华叹了口气:“你啊……”
“行了,没事我先挂了,浩浩在闹。”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会儿神。
锅里的胡萝卜泥冒热气,浩浩在客厅里哭。
我赶紧关火跑过去,他正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饼干,脸上挂着泪。
我把他抱起来,一边拍一边走,走了快四十分钟,他终于睡着了。
那时候我的腰已经开始疼了。
站久了就疼,抱孩子抱久了也疼。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起来吃止疼片。
贾德彪说我:“你不要命了?”
“没事,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你以前从来没腰疼过。”
他说得对。我教书时站四十分钟都没事,现在抱孩子二十分钟就受不了了。
贾德彪那时候还在。他退休后身体还行,经常帮着我带孩子。有时候我腰疼得厉害,他就接过去,让我歇会儿。
“你这不是帮她,是害她。”他有一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年轻人得学会自己带孩子。你现在帮她带,她以后怎么独立?”
我没接话。当时不觉得他说得对,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浩浩两岁那年,我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血压偏高,血脂偏高,腰椎轻度突出。医生看着报告皱眉:“大姐,你今年才五十八,身体怎么搞成这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看到满客厅的玩具,尿不湿的味儿还没散,浩浩在地上爬着,张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妈,你回来了?晚上做什么饭?”
“随便炒两个菜吧。”
“行。”
我去厨房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比退休前多了好几道。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整个人像老了五岁。
那天晚上蔡淑华发来一张照片——她在河边练太极,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来,笑得特别精神。
我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徐若琳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照片,随口说:“妈,那都是别人家的日子,您羡慕什么?”
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在羡慕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日子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03
浩浩三岁那年,贾德彪走了。
那天是周五,我抱着浩浩从幼儿园回来。他感冒还没好透,一直咳嗽,我打算回家给他熬梨水。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邻居张姐急急忙忙跑过来。
“你们家老贾晕倒了,快打120!”
我脑子嗡了一下。浩浩在我怀里哭,我一边拍他一边往楼上跑。进了门,看到贾德彪倒在地上,脸色发青。
我打了120,蹲在他旁边叫他。他不答应。
浩浩在旁边扯我的衣服:“奶奶,爷爷怎么睡觉了?”
我抱着他,眼泪掉下来。
送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医生说,是心梗。长期劳累加上精神紧张,血管早就出了问题。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手机一直响。张磊打来的,徐若琳打来的,我都接了。跟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你爸走了。
徐若琳说会过来看看,张磊说马上到。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浩浩已经被邻居带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张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节哀。”
“浩浩这几天……要不先放你这?”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
“行。”我说。
那是我这辈子说得最苦的一个字。
丧事办完后第三天,徐若琳来电话,说要出差五天,让我多照顾浩浩几天。我说好。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贾德彪的遗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蓝色的衬衫,笑着。
我哭了很久,哭完擦干眼泪,去幼儿园接浩浩。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哄完孩子睡觉倒头就睡。腰疼的时候吃止疼片,血压高的时候吃降压药。感冒了挺着,发烧了也挺着。
我不敢生病,因为没人替我扛。
蔡淑华和谢秀楠来探望过我一次。她们坐在我家客厅里,看着我忙前忙后。蔡淑华说:“你瘦了好多。”
“没事。”
“老贾走了,你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谢秀楠站在门口塞给我一张卡。“这是上次跟团去西藏的导游电话,你以后想去可以联系她。”
我接过卡,捏在手里。
西藏。我想去。做梦都想去。
但我低头看了看客厅里的玩具,还有沙发上睡着了的浩浩。
“以后再说吧。”
把门关上,我把那张卡放在了抽屉里,压在贾德彪的遗照底下。
04
时间过得很快。浩浩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
日子看着轻松了些,其实并没有。
上学了要接送,要做作业,要陪读,要送兴趣班。
徐若琳给他报了英语班和钢琴课,每个周一到周五晚上都得送去。
我成了免费的司机、保姆、家教、保洁。
六十岁那年,我照了一次镜子,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眼袋。腰弯着,站都站不直。
我记不起来上次跳广场舞是什么时候了。
记不起来上次跟蔡淑华她们逛街是什么时候了。
记不起来去年生日是怎么过的了。
有一天晚上,我送浩浩去上英语课。
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看着其他老人在附近跳广场舞。
音乐响着,她们扭着腰,跳着她们那个年代流行的舞步。
我看了很久。
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她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头发扎起来,精神头特别好。
“你也来等孩子?”她问。
“嗯。”
“孙子还是孙女?”
“孙子。”
“几岁了?”
“六岁。”
她点点头:“我家外孙女也六岁。”
“你女儿带的?”
“不,她自己带。”她笑了笑,“我这人想得开,孩子是他们自己的事。我退休了就想好好享受生活,跳跳舞,旅旅游,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平时都干什么?”
“带孩子。”
“一天到晚都带?”
她啧了一声:“你这也太辛苦了。身体要紧啊,你看我,体检报告上全是好指标。”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却说:“孩子总得有人帮。”
“问题是,你帮完了,他们习惯了你帮。以后你不帮了,他们反而怪你。”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打开手机,翻到蔡淑华的朋友圈。她刚发了一条新动态:在黄山山顶,举着自拍杆,脸上的皱纹都在笑。
照片下面,谢秀楠评论:“下次带我一个。”
蔡淑华回她:“你自驾来的话,我就带。”
我看着这些文字和图片,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下来了。
我躺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浩浩在房间里喊:“奶奶,我作业写完了,给我检查。”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
05
六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彻底病倒了。
先是感冒,一直反反复复好不了。拖了半个月,开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疼得动不了。
那天早上我强撑着起来给浩浩做早饭。炒蛋炒饭的时候,手都在抖。锅铲拿不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我弯腰去捡,腰疼得差点站不起来。
浩浩跑进厨房:“奶奶,你怎么了?”
“没事,奶奶有点不舒服。”我扶着灶台站起来,把锅铲捡起来,“你先去吃饭。”
“你脸色好差。”
“没事,吃了饭就有劲儿了。”
他不放心地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
谁又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笑着面对他们。
下午,我开始发高烧。浑身发冷,裹着被子还是冷。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我给张磊打电话。
“妈,什么事?”
“我烧得厉害,你过来一趟,送我去医院。”
“我在开会,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那……你能不能请个假?”
他沉默了两秒。“行吧,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等了四十分钟,他没来。我又打过去,这次是他助理接的:“阿姨,张总监在开项目评审会,可能要到下午五点。”
我说好,挂了电话。
刚要放下手机,徐若琳的微信来了。
“妈,浩浩也发烧了。你陪他睡,互相传染了省事,反正家里有药。”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浩浩确实也发烧了。他躺在床上,小脸通红,一直咳嗽。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给他喂了退烧药,然后自己也吃了退烧药。
那天晚上,我和浩浩躺在床上,盖一床被子。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妈妈。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奶奶在呢,睡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蔡淑华的消息。
我点开,看到一张照片。她在游泳馆里,头发湿着,站在夕阳里,身后是广告牌。我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六十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啪”的一声,碎了。
我咬着牙,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一塌糊涂。
浩浩被我吓醒了,哭着说:“奶奶,你是不是死了?”
“奶奶没死,奶奶就是有点累。”
他没听懂,继续哭。
我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拍他。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贾德彪走的那天,想到了蔡淑华在黄山山顶的照片,想到了那个说“帮完了他们会怪你”的老太太。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打了120。
护士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我又发烧又抱着孩子。她叹了口气:“大姐,你这是何苦呢?”
到了医院,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各项指标都不好,要住院。
我给张磊打了电话。
“妈,你住院了?”
“那……浩浩怎么办?”
我看着坐在病床边的小孙子,那张脸还挂着泪。我说:“你中午抽空来一趟。”
他来了。待了半小时,跟我聊了几句。走之前,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妈,密码是你生日,你先用着。”
我把卡收进包里,笑了笑。等他用完,我去ATM查了一下余额。
零。
那张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06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床住着一位老太太,姓刘,七十三岁。她是自己来住院的,女儿在国外,儿子在外地。
刘老太太精神头比我好得多。她每天都自己下床走动,有时候还会站在窗边唱几句老歌。
“大姐,你咋愁眉苦脸的?”她问我。
“没什么。”
“你这住院都两天了,也没见你家里人来看你。你儿子呢?”
“忙。”
“多大忙?妈住院了都不来?”
我没接话。浩浩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拿着拼图在玩。
刘老太太看着他:“这是你孙子?”
“你住院还带着他?”
“没人带。”
“他爸妈呢?”
“工作。”
刘老太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以后我绝不给儿女带孩子。你看你,带出这么一身的病,到头来连句谢谢都换不来。”
我愣住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浩浩翻倒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水洒了一地。药片从杯子里滚出来,散得到处都是。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些药片,白的黄的蓝色的,滚得到处都是。
徐若琳蹲下去捡药,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孩子真不省事。”
我忽然觉得血液冲到了头顶。
我把手里的输液杆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杆子倒了,吊瓶碎了,药水洒了一地。
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刘老太太看着我,医生和护士都转过头来。浩浩吓哭了,缩在墙角。
我没看他们任何人。
我只看着地上那些药片,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惨的一次。不是抽泣,不是流泪,是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像是把积攒了六年的委屈、愤怒、后悔,全部倒了出来。
刘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抱着她的胳膊,哭得像个小孩。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帮的不是孩子,我只是在透支我的命。
我自以为是在帮忙,实际上是在拖垮自己。
张磊和徐若琳不需要我帮,只是需要我无条件为他们付出。
而我的付出,谁都没觉得是付出。
浩浩以为奶奶天生就该带他。徐若琳以为婆婆天生就该带孩子。张磊以为母亲天生就该帮他。
可凭什么?
我这一生,教书四十年,养大一个儿子,好不容易退休了,还得继续当牛做马。
我图什么?
就图有一天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连口水都没人给我倒?
那天晚上,浩浩被徐若琳带回家了。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关了灯,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做了个决定。
07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收拾好行李,走出病房。刘老太太拽着我的手说:“回去好好休息,别太累。”
“记住了,身体是自己的。”
“记住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看到张磊站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抱着浩浩。看到我出来,他笑了笑:“妈,你瘦了。”
我没接话。
“走吧,回家。”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但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三十年来从没这么轻松过。
“张磊,从今天起,我不带孩子了。”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带了。”
“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把浩浩放在地上,那孩子拉着他的裤腿。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妈,我跟你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房子要还贷,工作要拼,你不管孩子了,谁管?”
“你们自己管。”
“你说得轻巧!”
他的声音大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把浩浩往怀里一抱,走到我跟前:“妈,你这不是帮我,是在害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你什么意思?”
“我六十二了,张磊。”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带了六年孩子,带出了一身病。你爸走了这么久,我一个人扛到现在。我累了。我不想再把命搭进去。”
“你……”
“你们可以请保姆,可以换工作,可以想办法。”我说,“办法永远比困难多。但我的命只有一条。”
他没说话,抱着浩浩,脸涨得通红。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远,听到浩浩在身后喊:“奶奶!奶奶!”
我眼泪掉下来,但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张磊带着徐若琳上门了。
徐若琳一进门就哭:“妈,你怎么能这样?浩浩从小就是你带的,你现在说不带了,孩子受得了吗?”
“他受得了。”
“我以前也以为他受不了。”我说,“但他不是我的孩子,是你们的。”
徐若琳哭声停了。她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才是浩浩的爸妈。”
张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声音沙哑:“妈,你这不是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
“那你……”
“我只是不想再为你们活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徐若琳红着眼睛看我,张磊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一把拉住张磊:“走!不带了就不带了!我看她冷血到什么时候!”
她摔门而去,浩浩站在门口,抱着一个布娃娃,哭着喊:“奶奶!”
我关上门,蹲在门后,哭得不能自已。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阳台上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想起贾德彪说过的话:“你不是帮她,是害她。”
我想起刘老太太说过的话:“你这是在透支命。”
我想起蔡淑华的照片,想起她在河边练太极的样子。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08
最难熬的日子来了。
头一个星期,张磊和徐若琳没来。我也没去。
蔡淑华听说我的事,当天晚上就打来电话:“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我就说……”她顿了顿,“你这些年太辛苦了。现在休息下来,我陪你去散散心。”
“好。”
第二天她就来了我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精神十足。
“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随便,先换个心情。”
我换了身衣服,跟她走出门。那天太阳很好,路边的树刚发新芽。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看到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有多久没这样站着了?
我不知道。
蔡淑华带我去了公园。那里有一片广场,很多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她们跳得很起劲儿。
“你有段时间没跳舞了吧?”
“好几年了。”
“来,我教你。最近出了一支新舞,我练了好几天了。”
她拉着我,把我拉到队伍中间。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但她带着我,跳了一遍又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怪——
身体在动,流汗,喘气,但心里很轻松。
跳完之后,我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水。
“舒服吧?”
“舒服。”
“你早该这样了。”
我笑笑,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张磊没发消息,徐若琳也没发。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们并不好过。
听邻居说,他们请了保姆,一周换了三个。
第一个嫌累,干了三天就走了。
第二个嫌工资低,干了五天也不干了。
第三个倒是待住了,但徐若琳嫌她做饭不好吃。
张磊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回来还要带孩子。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
有一天晚上,他打来电话。
“妈……”
他的声音很疲惫。
“浩浩生病了,发烧。保姆已经走了,我们又要上班……”
“妈,你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张磊。”我说,“我不帮你是为你好。”
“你三十多了,该学会自己扛事了。”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浩浩的脸闪现在我脑海里,我想起他生病的可怜样,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心软了,前面的路就白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开了抽屉里那张写着导游电话的卡片,拨了过去。
“喂,你好。我想问一下,去西藏的团,最近还有名额吗?”
09
一年后的春天,我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
阳光刺眼,风很大。我眯着眼睛看那座红色的宫殿,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疼,是激动。
蔡淑华站在我旁边,举着自拍杆:“来来来,拍一张。”
我站在镜头前,咧嘴笑了。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我的新朋友圈封面。
配文写着:“六十多岁,才学会为自己活着。”
下面一堆人点赞。谢秀楠评论:“下次带上我!”蔡淑华回她:“你自驾来的话,我就带。”
我坐在广场的石阶上翻看评论,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新东西。
学会了游泳。学会了用手机拍照。学会了跳广场舞。学会了给自己做饭,而不是给一大家子做饭。
也学会了放手。
张磊和徐若琳终于稳定下来了。
他们请了一个住家保姆,虽然贵,但日子过得下去。
浩浩适应得也不错,虽然一开始总闹着要找奶奶,但后来慢慢习惯了。
有一天,张磊带着浩浩来看我。
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浩浩抱着一个布娃娃。
“妈,来看看你。”
我让进门。浩浩一开始还有点认生,但很快就扑到我怀里:“奶奶!”
我抱着他,眼眶有点红。
“浩浩,想奶奶吗?”
“想。”
“奶奶也想你。”
我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那是那天唯一的一下。
张磊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水。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妈,我那天对不起你。”
“哪一天?”
“你出院那天。我说话不过脑子。”
“我现在才明白你说的那句话。”他抬起头看着我,“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你辛苦了这些年,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我说,“只要你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就放心了。”
那天临走的时候,浩浩拉着我的手说:“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
“你都不来陪我玩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奶奶要陪自己玩。”
“为什么?”
“因为奶奶也累了。奶奶也需要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不懂。
但我希望他以后会懂。
浩浩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手机亮了。是蔡淑华发的消息:“来跳广场舞吗?今天有新的。”
我站起来,换了双鞋,锁上门,下楼。
去公园的路上,风很大,树枝哗哗响。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走得很快。
路上看到有人牵着一只小土狗在散步。狗走得很慢,主人也走得很慢。我在旁边超过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走得这么轻快。
10
三年过去了。
我的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好。血压正常了,血脂也降下来了。只不过医生说我的腰椎恢复得不够理想,得坚持锻炼。
现在每天早晨六点,我准时起床。先打半小时太极,再吃早饭。
午饭之后休息一小时,然后去游泳馆游一个半小时。晚上跟蔡淑华她们跳广场舞。
生活规律得像挂钟的摆,每一秒都是自己在走。
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翻看以前的照片。
贾德彪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黄山。
那时候我头发还是黑的,身体也好。
我对着照片笑了笑,把它放回相册。
浩浩偶尔来。
他长高了不少,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还行。
每次来都给我看他画的画,有时候是花朵,有时候是恐龙,有时候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我爱你”。
我把他抱起来,跟他说:“浩浩,奶奶也爱你。”
他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有一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刘老太太。
她比三年前更精神了,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服,头发全白了,但满脸红光。
“大姐,你身体咋样?”她问我。
“挺好的。你呢?”
“挺好的。上个月还去了趟西藏。”
“哟,我们一个地方去的。”
“真有缘。”
她看了看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变年轻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三年前你住院那会儿,看着像七十岁出头。现在看着像五十岁出头。”
我笑了,笑得合不拢嘴。
跟她告别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蔡淑华发来的照片——那张夏天在游泳池拍的照片。头发湿着,站在夕阳里,身后的广告牌写着“六十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现在再看这句话,我不觉得扎心了。
因为我也想通了。
这句话不是用来扎我的,是用来提醒我的。
提醒我:活着,不是为了帮别人活着。活着,是先为自己活着。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去。
整个人都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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