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抽了一辈子旱烟,他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人啊,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1979年8月15号那天,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考上大学了,全村第一个。

录取通知书被林伟彦拿走那天,他说去帮我办手续。

我站在村口看他骑自行车走远,心里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张好看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本账。

三天后,红榜贴出来,我的名字变成了刘晓雪的。

我蹲在公社大院的墙根底下,把录取通知书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想明白了。

有的人,你对他掏心掏肺,他只当你是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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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9年的夏天热得不正常。

我妈说,这天气啊,不是旱就是涝,庄稼人没好日子过。

我没接她的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烟熏得眼睛疼。

就在这时候,公社邮递员王老三的自行车铃铛响起来了。

那铃铛声脆,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一下子站起来,膝盖磕到锅沿,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思婷!思婷在家不?”

我冲出去,王老三腿跨在自行车上,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他脸上笑出一朵花来:“你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我整个人愣住了。

手伸出去,抖得厉害,接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拿住。

撕开的时候,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里面的红戳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冯思婷。

我在院里站了多久不知道,就记得太阳晒得脑袋发晕,脖子上的汗往下淌,可我一点不觉得热。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爸蹲在堂屋门口,也不说话,点了一根烟,手抖得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

整个村都炸了。

我是村里头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

隔壁王婶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枣:“思婷啊,你可是给咱村争光了!

对门张大爷拄着拐杖过来,眯着眼看我的录取通知书,摸了又摸:“好,好,咱村终于出了个大学生。”

我不会说话,就站在那儿傻笑。

那天下午,林伟彦来了。

他从县城知青点骑车回来的,满头是汗,白衬衫贴在身上。一进院子就冲我喊:“思婷,听说通知书到了?”

我点头,把通知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又看,比我激动,一把抱住我转了个圈:“太好了!思婷,你太争气了!

我脸红了,推了他一下:“别闹,我妈看着呢。”

他放下我,眼珠子亮晶晶的:“明天我帮你去县城办入学手续,县知青办我有熟人,办事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我自己去吧。”

“你去干啥?”他笑着拍我肩膀,“你一个姑娘家,县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去,半天就办好。”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毕竟在县城待过,认识的人多。

晚上,我俩坐在村口的麦垛上。月亮很亮,空气里全是麦秸的味道。

他拉着我的手说:“思婷,等到了城里,我找个工作。你上学,我挣钱,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跟他过一辈子,挺好。

他比我大两岁,上海来的知青,说话斯文,长得也斯文。

村里人都说他好,我妈却不喜欢他,说他“嘴甜心苦”。

我不爱听这话,每次我妈这么说,我就跟她吵。

“人家是读书人,懂礼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花样了?”

我妈不说话,就叹气。

现在想想,知女莫若母,可我当时听不进去。

我把录取通知书交给伟彦那天早上,天气特别好。

他骑着自行车等在村口,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我手指头攥得发白。他笑着说:“怎么,信不过我?”

我摇摇头,松了手。

“下午就回来了,你在家等着。”他说完,蹬上自行车就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拐弯的时候,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笑着招了招手。

回到家,我跟我妈说,伟彦去帮我办手续了。

我妈正在和面,头也不抬:“你倒是放心。”

“妈,你就不能对他好点?”

我对他还不好?”我妈把面团拍得啪啪响,“他在这村里没亲没故,你妈我隔三差五给他送饭。我就一句话,你那通知书,要你自己拿。

我没接话。

我心里在想,伟彦对我好着呢,不会出岔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站在大学校门口,伟彦牵着我的手。校门很高,大红色的,太阳照在上面,金光闪闪。我笑着往前走,可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不见了。

我一回头,伟彦站在远处,冲我摆手。

我想喊他,张不开嘴。

急醒了。

身上全是汗。

窗外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点慌,但不知道慌什么。

02

公示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我妈连夜赶出来的。

我对着镜子梳了又梳,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跟我平时下地干活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公社大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我挤进去,眼睛在那张红榜上找。

第一个字,是林伟彦。

我心里咯噔一下。伟彦考上了?他之前没跟我说过啊。

眼睛往下看,第二个名字,刘晓雪。

第三个,第四个……

我把整张榜看了三遍。

没有冯思婷。

脑袋嗡的一声。

旁边有人说话,声音飘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冯家那丫头的名额,让给刘晓雪了?”

“你不知道?林伟彦他妈在县城跟刘晓雪她爸是亲戚,两家做了交易。”

啧啧,这年头,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我的腿软了。

扶着墙,勉强站着。有人拉我胳膊,是我妈。

她脸色铁青,拉着我往外走:“回家!

我被她拽着,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榜,上面的字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回到家,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的脸绷着,手里的烟卷烧得老长,灰掉下来他也不弹。

我妈进了灶房,锅碗瓢盆摔得砰砰响。

我站在院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伟彦呢?

伟彦在哪里?

我去知青点找他。

路上碰见村里的刘婶,她看见我就躲,假装没看见。我心里明白,这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出事了,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知青点的大门开着。

伟彦坐在屋里,正在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包摊在床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

“伟彦。”我叫他。

他没应。

“伟彦,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心虚,不敢看我的眼睛。

“名单的事,你知道?”

他不说话。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他低下头,点了点。

我冲进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帮刘晓雪?”

他掰开我的手,声音很小:“思婷,对不起。”

“对不起?”我笑了,“你跟我说对不起?”

我没办法。”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妈以死相逼,她说我要是不回城,她就去跳河。

“那你就能把我的名额让出去?”

不是让……”他声音更小了,“是刘晓雪她爸在省知青办当主任,他能帮我办回城手续。条件是……条件是我让刘晓雪顶你的名额。

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个人,我跟他好了两年。

冬天他感冒,我半夜翻墙去给他送姜汤。夏天他吃不下饭,我从家里带鸡蛋给他。他的衣服我洗,他的被子我拆,我对他比对我自己还好。

现在他告诉我,他用我的大学名额,换了他自己回城的路。

“你不是人。”我听见自己说。

他趴到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很大,照进来,地上一块明一块暗。墙角有只蚊子在嗡嗡叫,飞了一圈又落在墙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通知书来的那天晚上。”他没抬头。

“那天晚上?”我脑子转了一下,“你那天晚上就知道了,还跟我说要去帮我办手续?”

“思婷,我……”

“够了。”

我转身往外走。

他喊我:“思婷!”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你恨我吧。”他说。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后悔,后悔这两年,把心掏给了一条狗。”

走出知青点的时候,太阳正烈。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躲到树荫底下去了。

我走得很慢。

心里想的是,我该怎么办。

复读?家里没钱了。我爸为了给我凑学费,把家里的猪卖了。我妈把她陪嫁的银镯子当了。

去县城找知青办?刘晓雪她爸是副主任,我一个农村姑娘,谁理我?

我想了半天,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回家,吃饭,睡觉。

第二天起来,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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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妈坐在堂屋里缝衣服。

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她对面,拿起针线篮里的一只袜子,想补。手抖得厉害,针扎了好几下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也不觉得疼。

别缝了。”我妈把袜子拿走。

“妈……”

“什么都别说。”

她把袜子扔到一边,继续缝手里的衣服。针脚又密又匀,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头上多了好多白头发。

“妈,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个啥?”她头也不抬,“你考上了,是被人坑了。”

“可我没出息。”

“谁说的?”她放下针线,看着我,“你要是没出息,这村里就没人有出息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窗外有月亮,透过窗格子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我盯着那些亮,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这两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伟彦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不出来。

也许他一直是那样,只是我没看出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我爬起来开门,门口站着爷爷。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爷爷六十八了,背不驼,眼不花,走路还带着风。

“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走进院子,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给你带了几个鸡蛋,你妈煮了给你补补。”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

爷爷坐在石凳上,点了旱烟袋,抽了两口才说话:“闺女,爷问你一句话。”

“嗯。”

“你的名额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说话。

“去告?”爷爷弹弹烟灰,“你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他刘晓雪她爸是当官的,你能告赢?”

“那我认了?”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谁说让你认了?”爷爷抽了口烟,“世上的路很多,不是只有一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串电话号码。

“黄鹏涛?”

“嗯。”爷爷磕磕烟袋锅,“你初中同学,隔壁村的。现在在部队当兵,是个连长。”

我看着我爷,不明白他的意思。

“前几天我给他打过电话。”爷爷说,“他说了,你要是愿意,他明天就来提亲。”

“提亲?”我一下子站起来,“爷,你这不是胡闹吗?我跟他不熟,就初中同学,好多年没见过面了。”

“见过面。”爷爷说,“去年他回来探亲,在村口见过你一面。回来就跟我打听你,知道你处了对象,就没再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闺女,爷不是逼你嫁人。”爷爷把烟袋锅收起来,“爷是让你自己看。鹏涛这孩子我了解,靠谱。他爹黄德胜,也是实诚人。”

“可这也太快了。”

“快?”爷爷笑了,“快怎么了?有时候,快刀斩乱麻,比慢慢磨蹭强。”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又看。

心里乱成一团。

最后我说:“爷,我打个电话行不?”

行。”爷爷站起来,“公社大院有电话,你跟你爸说一声,让他骑车送你去。

我爸骑车送我去的公社大院,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公社,我掏出爷爷给的五毛钱,交了电话费。

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哪位?”

声音有点低,带点沙哑。

黄鹏涛?”我声音也有点抖,“我是冯思婷,你初中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

“我听我爷爷说……”

“嗯,我说的。”他打断我,“要是你愿意,我明天就去提亲。”

“你连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不会忘。”他说,“去年我回来探亲,在村口见过你。你穿了件花衬衫,扎了两个辫子,扛着一捆柴。那天太阳挺大,你晒得脸都红了。”

我愣住了。

去年?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根本不记得在村口见过他。

你不愿意也行。”他又说,“那你就来部队上夜校,我有战友在县教育局,能帮你办个借读。

“你……”

“我什么?”他笑了,“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觉得,你这姑娘,值得更好的。”

挂了电话,我从公社大院出来。

太阳已经西斜了,照得土路金灿灿的。路上的车辙印子深深的,留下一个个坑坑洼洼。

我爸在自行车上等我,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上了车,搂着他的腰。

“爸,你说,我要是答应了,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爷爷在部队待过,他看人,错不了。”

我搂紧了我爸的腰。

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香味。

我闭上眼睛。

心里想的是,世上的路确实很多,不是只有一条。

04

第二天下午,黄鹏涛来了。

他穿了一身新军装,笔挺笔挺的。比初中时候挺拔了很多,肩膀宽了,脸也黑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他骑了一辆摩托车,停在村口的时候,一群孩子围上去看新奇。

我站在家门口,远远看见他从村口走过来。

步子很大,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走到门口,他把苹果递给我:“路上买的,挺甜的。”

我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进。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爸端了茶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进来坐吧。”我说。

他点点头,走进院子,坐在石凳上。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干坐着。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部队证明。”他说,“还有我这些年的津贴记录,还有……”

“什么?”

“我跟我爸的保证书。”他挠了挠头,“我爸说,空口无凭,得立个字据。保证以后让你继续念书。”

我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几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有一张字条,是按了指印的。

我笑了:“你爸还挺认真。”

“他那人就那样,认死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开口:“你就不怕我是赌气嫁给你的?到时候后悔了,怪你一辈子。”

“怕。”他说,“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上的知了在叫,聒噪得很。空气热烘烘的,我的后背开始出汗了。

“行。”我说。

“什么行?”

“我答应。”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好。”

晚上,黄德胜村长带着鹏涛来我家提亲。

我妈炸了油条,炒了四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说实话,我们家过年都没弄过这么丰盛。

黄德胜跟我爸碰了一杯酒:“老弟,你放心,我儿子要是亏待你闺女,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爸没说话,仰头把酒干了。

爷爷坐在上首,喝着酒,没怎么说话。

快散席的时候,他才开口:“鹏涛,爷问你一句话。”

“爷,你说。”

你让思婷去部队,是让她当家属,还是让她念书?

鹏涛放下筷子,看着爷爷:“让她念书。我都安排好了,部队有夜校,我在那边也有战友,能帮她办借读。”

爷爷点点头,端起酒杯:“行,这闺女,爷就交给你了。”

我坐在我妈旁边,听着这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妈不说话,就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

吃完饭,我送鹏涛到村口。

月亮很大,照得村里的路白晃晃的。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说。

“你在部队那边,刚开始可能不习惯。但别怕,有我在。”

“思婷。”

“以后会好的。”他说,“我保证。”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妈翻了个身,突然问:“思婷,你真心愿意?”

“妈,我不知道。”

“那你还答应?”

“因为我知道,我不走,留在这村里,我连复读的钱都凑不出来。”

我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女大不由娘,你自己拿主意吧。”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穿上了那件白衬衫,把头发扎得紧紧的。我妈给我收拾行李,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还有两个烙饼。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爸,我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爷,我走了。”

“嗯。”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闺女,记住爷一句话。”

“人啊,不争馒头争口气。”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

鹏涛的摩托车停在村口。

我上了车,搂住他的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坐稳了。”

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震得屁股发麻。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里的人站在路边,看着我。

我看见了林伟彦。

他站在知青点门口,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他张了张嘴,好像喊了什么。

摩托车的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

我没回头。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眼睛被吹得发酸,眼泪被风吹干了。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我知道,我必须往前走。

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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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部队大院的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见鹏涛的摩托车,啪地敬了个礼。

我抱着包袱,跟在他后面走进大门。院子很大,水泥路两边种着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迎面走来几个穿军装的,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拍了拍鹏涛的肩膀:“老黄,这是?”

“我媳妇。”鹏涛说得自然,好像早就习惯了。

那人的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哟,弟妹长得真俊,哪里人?”

“隔壁村的。”鹏涛替我答了,“你少打听。”

几个人笑起来。

我脸红了,低下头跟在鹏涛后面。

他带我到一栋红砖楼前,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里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洗脸盆架。窗户上挂着蓝布窗帘,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

“条件简陋,你先凑合住。”鹏涛把钥匙放在桌上,“厨房在外面走廊上,跟隔壁老王家共用的。厕所在楼下。”

我环顾了一圈,跟村里的房子差不多。

“挺好的。”

你累了,歇会儿。我去食堂打饭。”他转身出门了。

我一个人站在房子中间。

墙上有他一张黑白照片,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放映似的,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

两天前我还在村里,还在想着大学的事。现在我就站在部队家属院里,成了这个男人的媳妇。

我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军绿色的床单。

摸了摸床单,布料粗糙,扎手。

一个月前我还在想伟彦会怎样求婚,在想要办什么样的酒席,在想以后的日子会怎样。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趴在被子上,眼泪止不住了。

鹏涛回来的时候,我赶紧擦眼睛。他不说破,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趁热吃。”

“谢谢。”

“以后别说谢谢。”他坐下来,“咱们是一家人。”

我端起碗,趴在桌沿上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挺香的。可眼泪掉进饭里,饭菜变咸了。

他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放在我手边。

我拿起来,攥在手心。

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鹏涛把正屋的床让给我,他自己睡折叠床。我说不用,他说没事,他在部队睡习惯了硬板。

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屋外的白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这里的夜跟村里的夜不一样,更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盯着天花板,又想起录取通知书的事,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鹏涛带我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家属院住的都是军官家属,有从农村来的,也有城里姑娘。几个妇女坐在树荫底下纳鞋底,看见我,交头接耳。

一个胖大姐先开口:“你就是黄连长媳妇吧?真年轻。”

“大姐好。”我小声应着。

“从哪里来的?”

“沂蒙山那边。”

“农村的?”胖大姐声音大了点,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嗯,农村的。”

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我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胖大姐笑着说:“农村的好啊,实在。不像城里姑娘,娇气。”

话是好话,但听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低头不说话。

鹏涛从后面走过来:“思婷,走,去食堂吃饭。”

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路过那几个妇女,听见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是刚结婚就带来的……连礼都没办……”

“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黄连长怎么想的……”

我停住了脚步。

鹏涛也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咬了咬嘴唇,重新迈开步子。

吃午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半天夹不下一口菜。

“怎么了?”鹏涛问。

“没什么。”

“别听她们的。”他给我夹了一块肉,“在哪都有人嚼舌头,习惯就好。”

“我没听她们的。”我低着头,“我就是想家了。”

他没接话。坐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吃完饭我带你去夜校。”

“夜校?”

“对,我跟夜校的王老师都说好了。你去了从高一课程开始补,先把底子打好。”

我愣住:“你……你真让我念书?”

“我骗你干什么?”他看着我,“我说到做到。”

眼眶一热,我赶紧把碗端起来,挡住脸。

吃完饭,鹏涛带我去了部队的夜校。

夜校在一排平房里,窗户擦得锃亮。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你就是小冯?”她拉着我的手,“我听老黄说了,你考上了大学被人顶了。别灰心,有志者事竟成,在哪都能念书。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王老师给我拿了课本。数学、语文、英语,翻开来,里面的铅字我一个一个地看,生怕漏了哪个。

鹏涛塞给我一支钢笔:“你好好学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我攥着那支笔,手心都出汗了。

晚上回到家里,我按王老师给的功课,趴在那张木头桌子上一直学到深夜。

窗外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鹏涛坐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各忙各的。

06

在夜校上了第三天课,我开始打退堂鼓了。

王老师讲的高中数学,我一句也听不懂。那些公式和符号像天书,我盯着黑板,脑子像一团浆糊。

旁边的女学生都比我年轻,她们做题飞快,我半天算不出一道。

下课了,她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跟我说话。

我抱着课本,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磨蹭。

王老师走过来:“小冯,你哪里没听懂?”

“王老师……”我抬起头,眼眶红了,“我跟不上。”

“底子薄是底子薄,慢慢补。”王老师拍拍我肩膀,“你既然来了,就别着急,一步一个脚印走。”

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出教室,外面黑了。路灯照着水泥路,树影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我蹲在路边,用力按住课本。

鹏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路灯底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

“别骗我。”

我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他:“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笨?”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现在不是笨,是还没适应。”

“王老师说我要补的东西太多。”

“那就补。”他说,“三年五年,总有补完的一天。”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很。

“鹏涛,你为什么帮我?”

他被我问住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完站起来,“走吧,回家,我给你做了面条。”

我愣了愣,跟着站起来。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学会了吗?”

“算学不会,那就慢慢来。”

我笑了,这是我到部队后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重新翻开课本。

从一年级题目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念,一个公式一个公式记。遇到不会的,我就用铅笔在下面画一道杠,第二天去问王老师。

王老师不嫌我笨,每次都很耐心地讲。

慢慢地,我从后面的座位,挪到了中间。

学员之间也开始有人跟我说话了。一个叫小周的姑娘主动坐到我旁边:“冯姐,这道题你会吗?”

我看了看,是三角函数,我刚好复习过。

“试试看。”

我把自己的笔记拿给她。

她看了看,抬起头来:“冯姐,你的笔记真清楚。

我笑了笑。

慢慢地,我在夜校呆得越来越久了。

晚上九点下课后,我经常一个人留在教室继续复习。

王老师会留一杯热水在讲台上,旁边压一张纸条:“早点回去。”

我收好纸条,喝光热水,继续埋头做题。

有一天,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书:“这是夜校淘汰的旧教材,你看看用得上不。”

全是高中化学和物理课本,虽然破旧,但里面的内容没变。我翻了翻,特别高兴:“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你能学进去就好。”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那几本旧书,脚步轻快了许多。

突然身后有人喊:“思婷?

我回头,愣住了。

是林伟彦。

他穿着旧军装,推着一辆自行车。皮肤黑了,瘦了不少。站在路灯底下,他看着我,表情复杂:“真是你……”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部队?”我问他。

“我……我在后勤当兵。”他低下头,“回城后,我妈托人把我安排到这边来了。刚调过来没几天。”

“哦。”

沉默。

我想走,但腿有点僵。

“思婷,你过得好吗?”他问。

“我听说你嫁人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看着他,“我现在挺好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跟村里的月亮一样亮。

“我走了。”我说。

“思婷……”

我停下脚步。

“你跟黄鹏涛……他对你好吗?”

“好。”

我迈开步子。

“思婷!”他在后面喊,“如果……如果你哪天……”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桌前,翻开课本。

看了半天看不进去。

又拿起那支钢笔,在纸上划拉,写了一个名字,又划掉。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吹起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捡起来,看见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我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第二天去夜校,我比平时更认真。

王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往心里记。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今天的课复习了两遍才回家。

走在路上,迎面碰见林伟彦。

他换了一身工装,推着板车,看见我,愣了愣。

我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思婷。”他喊。

我没应。

“思婷,你就不想跟我说句话吗?”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我……”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但我没回头。

回到家,鹏涛在门口等我。见我眼睛红红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进了沙子。”

他没追问,只说:“进来吃饭吧,今天食堂有鱼。”

我跟着他进了屋。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鱼,冒着热气。

“今天的菜怎么样?”他问。

“挺香的。”

“那就多吃点。”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我低头吃饭,眼泪滴到碗里。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在院子里抽烟。

洗着洗着,我停下手,抬头看向窗外。他的身影在薄薄的烟雾里模糊了。

我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凉到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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