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全长3335米的三峡大坝全线竣工。随着这一巨型工程的落成,长江上形成了一座长达600公里、蓄水量达400亿立方米的超级水库。二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许多人心中不免产生疑问:如此庞大的水域,其中的鱼类究竟生长到了何种程度?体型最大的鱼,又有多大?
早在三峡水库建成之前,长江沿岸便流传着一句老话——“千斤腊子万斤象,黄排大的不像样”。这十余个字,生动描绘了长江中三种大型鱼类的体型特征。老一辈渔民提及此言时,眼神中往往流露出几分敬畏,因为他们确实曾亲历过“拉网都拉不动”的场景。在缺乏大规模捕捞压力的条件下,一些寿命较长、生长速度较快的鱼类,确实有机会达到较大的体型。淡水鱼的生长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食物数量、水域面积、水温、疾病以及天敌数量等。三峡水库面积广阔,水体容量巨大,为部分鱼类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生存条件。2003年6月,三峡水库首次关闸蓄水,坝前水位升至135米。
此后,水位逐步抬升。截至2020年10月22日14时,三峡水库已蓄水至173.5米高程。原本奔腾湍急的河道被拉平、拉宽、拉深,水流速度整体下降,水体环境逐渐由“急流”转变为“深湖”,一套全新的水下生态结构由此悄然形成。对鱼类而言,这相当于将跑道换成了游泳池,生存条件较以往更为优越。那么,经过近20年的蓄水期,这片广阔水域中的鱼类究竟生长到了何种程度?
相关资料显示,整个长江流域共有鱼类424种,而三峡库区位于长江上游下段,初步估计库区内的鱼类约有140多种。其中,以“四大家鱼”为首的经济鱼类多达30余种,包括中华鲟、长江白鲟在内的珍稀鱼类多达47种。
一片水域能够同时养活如此多种类的鱼,本身就说明其生态基础相当雄厚。蓄水多年之后,库区内的鱼类确实获得了充分的生长时间,人们偶尔捕捞或误捕上来的鱼,多以百斤计。
2014年7月,媒体报道称,一位渔民在三峡水库上游云阳龙缸景区的长江支流中,捕捞到一尾体重超过300斤的鳙鱼——即俗称的胖头鱼,常用于制作剁椒鱼头。长至300斤的鳙鱼,已完全超出寻常“家鱼”的范畴。2015年,又有报道称,在三峡水库中捕捞到一尾重逾300斤的青鱼。2021年5月,媒体报道称,三峡库区江西段发现了一条长87公分、重13.5斤的胭脂鱼。虽然体型不算夸张,但对于该物种而言,已是难得的好消息。
这些数字背后,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鱼类要长大,无非需要两样条件——足够的时间与足够安静的水域。三峡水库恰好兼具这两点。水面开阔,饵料丰富,冬季水温较过去更为稳定,鱼类的新陈代谢得到保障,个体体型自然随之增长。部分水域被划入保护区,人类活动极少,那些原本只能长至十几二十斤便被捕捞食用的鱼类,得以悄然生长至百斤、两百斤乃至三百斤。
然而,“大鱼多”这一现象,并非始终如此。
三峡库区的鱼类,也曾经历过一段较为灰暗的时期。自20世纪90年代起,由于库区鱼类数量多、品质高,周边渔民持续在此水域进行捕捞。1997年,三峡库区天然渔业捕捞量已达4200吨。1998年,年捕捞量更是飙升至1.1万吨。数字看似可观,但实际在船上作业的渔民都心知肚明——捕捞上来的鱼,体型逐年缩小,品质逐年下降。这种无节制的过度捕捞,迅速耗尽了水库的“积蓄”。1999年至2004年间,三峡水库的天然捕捞量骤降至2300至3600吨,几乎腰斩。
捕捞技术不断进步,网眼日益加密,但鱼群的再生速度远不及人类的捕捞速度。当渔网的增长速度超过鱼类的生长速度时,问题便随之而来。库区鱼类数量大幅减少,与此同时,长江中那些真正的“巨物白鲟亦未能幸免。据资料记载,1976年之前,长江流域每年捕捞的白鲟数量为676尾,总重量可达25吨——这一捕捞量足以说明该物种当时在长江流域的生存状况极为良好。然而,在随后的四十余年里,过度捕捞行为日益加剧,加之葛洲坝水利工程建成后,白鲟无法洄游至上游进行产卵繁殖,这一在长江中生存了上亿年的古老物种最终走向灭绝。2020年初,长江白鲟被正式宣布彻底灭绝。
谚语中“万斤象”的说法,至此仅存于传说之中。白鲟的消失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多重生态问题叠加的最终结果:水坝切断了洄游路线,过度捕捞压垮了种群基数,栖息地破坏毁掉了产卵场。这三方面因素共同作用,即便再古老的物种也难以承受。中华鲟的处境同样令人担忧:葛洲坝与三峡大坝相继建成后,中华鲟亦失去了原有的洄游路径,如今三峡大坝以内的水库中已无野生中华鲟存在。长江现存最大的鱼类当属中华鲟,成年个体体长超过2米,最大可达4至5米,体重最高超过500公斤,然而这一“最大”称号目前仅能依靠人工繁育和保护区来维系。
正是基于对这一系列教训的深刻认识,2020年1月,农业农村部发布公告:自2020年1月1日0时起,长江干流及重要支流中,除水生生物自然保护区和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以外的天然水域,实施长江十年禁渔计划。禁渔期间,禁止天然渔业资源的生产性捕捞。从上世纪90年代末的大规模减量,到如今全面实施十年禁渔,前后累计,部分核心水域已接近三十年未有大规模商业捕捞。为鱼类提供一个安稳生长的空间,实质上就是为整条长江提供一次喘息的机会。在禁渔的同时,为弥补自然繁殖量的不足,渔业部门持续向长江投放大量中华鲟、长江鲟的人工繁育苗种。这些小鱼被放归时仅十余二十公分,游入浩瀚水域后,最终能存活多少尚难确定,但至少已有相关行动在持续推进。
在缺乏大规模人为干扰的条件下,长江中的鲟鱼、四大家鱼、胭脂鱼等原有物种,才有望真正实现种群的恢复。回到最初的问题:三峡水库中最大的鱼究竟能长到多大?根据目前公开可查的记录,300斤级别的鳙鱼、青鱼已被确认存在,四大家鱼中出现更大个体几乎是必然的,只是尚未被打捞上岸而已。至于中华鲟,因大坝阻隔,它们无法在坝内水库安家,那些体长4至5米、体重500公斤的巨型个体,更多存在于保护区和人工养殖池中。
真正意义上“三峡水库里最大的鱼”,很可能是一条至今未曾被发现、亦无需被发现的个体——它安静地栖息于水下数十米深处,这恰恰是这片水域最理想的状态。可以确定的是,鱼的大小从来不是靠“养”出来的,而是靠“放”出来的。少捕捞一些,多等待一些,水体自会给出答案。三峡大坝之下的这片水域,用二十年时间将鱼的体重从“斤”重新写回“百斤”,用灭绝的白鲟为所有人上了深刻的一课,也用十年禁渔的政策告知后来者:长江从来不缺鱼,它缺的只是被真正温柔以待的时间。
再过几年,若十年禁渔顺利收官,或许我们将听到更多关于三峡库区“大鱼”的消息。到那时,“千斤腊子万斤象,黄排大的不像样”这句老谚语,或许便不再只是书中的记载,而是真真切切能在长江中重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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