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在睡梦中被惊醒。
不是闹钟,不是风声,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咔哒,咔哒,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动作。
我想坐起来,却感觉身后有人。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黑暗中,儿子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抖得厉害:“妈,别出声。”
他的掌心冰凉,全是汗。
我浑身僵住,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客厅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停在卧室门口。
门把手,正在慢慢转动。
01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炫明突然跟我说,晚上一个人睡害怕。我正忙着收拾面馆的账本,头也没抬:“都十八岁了,怕什么?”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不走。
我抬头看他,这小子眼圈发黑,像是好久没睡好。从小他就懂事,他爸走后,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
我心里一软:“行吧,你想睡哪儿?”
他指了指我房间的地板。
当天晚上,他就把被子搬到地上,整整齐齐铺好。我问他要不要枕头,他说不用。我关了灯,躺床上,听着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洗他校服的时候,发现兜里有一把美工刀。刀刃包着纸,藏在夹层里。
我拿着刀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很平静:“削铅笔用的。”
“削铅笔用这个?”
他接过刀,转身回了房间,没再理我。
还有一包烟。我翻他书包的时候,在侧兜里找到的。没拆封,但明显被人打开过。
我问他,他说是同学的,放他这儿。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每天放学回来,先锁门,然后站在窗户边上,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看一会儿,才去写作业。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到他抱着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很认真。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查资料。
有一天晚饭,我炒了他最爱吃的青椒肉丝。他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
“妈,”他看着我,“你还记得我爸死的那天是几号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十年前,他爸在工地出事。那天我记得,但具体几号,我真说不上来。日子太久了,有些东西你越想记,越记不牢。
“十月十二号。”他说完,把碗往前一推,起身走了。
我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段时间,他变得特别敏感。谁说话声音大一点,他就皱眉。邻居孙艺嘉来串门,他连门都不开,隔着门说“我妈不在”。
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有天下雨,面馆提前关门。
我回来得早,听见他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
我凑到门边,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那个地方……我找到了……”
“他每年都去……”
“我不能让他知道……”
我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炫明打开门,脸有些白:“妈,你怎么回来了?”
“下雨,没什么生意。”我看着他,“你在跟谁打电话?”
“同学。”他眼神躲了一下,“问作业。”
他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他又搬回我房间打地铺。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真的没事。我说你妈不傻,你有事瞒着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妈,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就不能回头了。”
我没听懂他的话。但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他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查那件事了。只是他一个人在扛,不想让我知道。
他以为他是为我好。
可有些事情,你以为你在保护别人,实际上是在把他们往更深的地方推。
02
那天之后,炫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以前放学五点就到家,现在经常拖到六点多。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学校写作业。我打电话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学校五点就清场了。
他撒谎了。
我开始悄悄跟着他。
那天放学,他出了校门没往家走,拐进了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我跟在后面,隔着大概二十米。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没什么人。
他在巷子尽头停住了。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写着拆字。他站在墙前,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墙上拍照。
拍了好几张。
然后他蹲下来,在墙根底下翻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从砖缝里抽出一个塑料袋,打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旁边的电线杆后面。他从我身边经过,没注意到我。我看见他的脸,神情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又像是被什么事吓到了。
等他走远,我走到那面墙前。
墙根底下,砖头明显被动过。我伸手进去摸,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周大刚。两人都穿着工装,站在一栋还没盖好的楼前面,笑得挺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真相。
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上去的。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我丈夫和周大刚认识,这我知道。但为什么照片会被藏在这种地方?谁藏的?要干什么?
我把照片放回去,原样塞好。
回到家,炫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门,问:“妈,你去哪儿了?”
“去菜市场买点菜。”我随口说。
他没再问,但我感觉他在看我。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一如既往地在地上铺被子,躺下,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关灯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说:“妈,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问问。”
“我不信。”我说,“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怕过,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没再接话。
半夜,我醒了一次。炫明不在房间。
我坐起来,借着月光往外看。客厅的灯亮着,隐约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我悄悄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他蹲在客厅的茶几前面,手里拿着他爸的遗像。
那照片是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工友们凑钱给他照的。相框已经旧了,边角都褪了色。炫明把相框翻过来,用指甲抠着后面的背板。
背板被撬开,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我忍不住出了声:“炫明!”
他吓了一跳,手指一松,纸条飘到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岭村三组,周大刚。
“这是什么?”
炫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妈,你听我说……”
“这是什么?”我声音高了。
“这是我爸留下的地址。”他终于说了实话,“他死之前,把这地址夹在相框里,藏了十年。”
我脑子有点乱:“你爸给你留地址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留周大刚的地址?”
“因为……”炫明低下头,“因为周大刚没失踪。他就在南岭村。”
“谁告诉你的?”
“爷爷。”
“你爷爷?”
炫明点头:“半年前,爷爷喝醉了,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我爸死的那天晚上,和周大刚在一起。后来周大刚不见了,不是跑了,是被人藏起来了。爷爷说,这几年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我攥紧那张纸条:“你爷爷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怕你受不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炫明接着说:“我去南岭村看过,周大刚的老屋有人住。邻居说,每个月都有个老头来打扫,夜里来,天不亮就走。”
他顿了顿:“妈,我觉得那个老头,就是爷爷。”
03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赵。
老赵是我丈夫生前的工友,现在在工地看大门。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就剩几颗牙,一说话漏风。
我请他吃了顿饭,买了一瓶好酒。
三杯酒下肚,他话就多了。
“弟妹啊,你男人那事,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半天,“那天晚上的事,我谁都没说过。”
“你跟我说说。”
他喝了口酒,眯起眼睛想了想:“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吧,我出去上厕所,看见你男人和德顺叔推着一辆独轮车。”
“推车干什么?”
“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是什么。我只看见你男人在前面拉,德顺叔在后面推。两个人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去哪儿?”
“工地后门。”老赵说,“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山上。”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听说,你男人死了。说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可那几天工地上根本就没开工,脚手架都没搭好。”
他叹了口气:“更奇怪的是,周大刚也失踪了。当天晚上还有人看见他,第二天人就没了。他哥周大勇去报的警,警察查了,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老赵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觉得周大刚是被弄死了。至于是谁弄的,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周大勇这个人,不好惹。”老赵又喝了一口酒,“他在这地方混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敢得罪他。他弟弟没了,他不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他弟弟怎么死的,不追究?”
“我就这么一说。”老赵摆摆手,“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回家,我把老赵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独轮车、油布、工地后门、山路。
公爹和他儿子,半夜推着什么东西去山上。然后第二天,我男人死了,周大刚失踪了。
我想起了那张照片。
我男人和周大刚,曾经是朋友。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反目?
还有那张借条。炫明说,他爷爷没喝醉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说。我要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只有等他喝醉。
第二天,我去买了三瓶好酒。
晚上,我去公爹家吃饭。他一个人住在隔壁老屋,平时很少出门。我见他没什么事,就把酒拿出来了。
“爹,陪我喝两杯。”
他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了?”
“没事,就是心里烦。”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坐下来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也痛快,一口闷了。又倒一杯,又闷了。连着喝了四五杯,他脸上开始泛红,眼神也不对劲了。
“爹,”我开口,“你跟儿子那天晚上,推的是什么?”
他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04
空气静得吓人。
公爹没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摔碎的杯子碎片。他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弯腰去捡碎片,他没动。
“爹,”我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瞒了我一些事。我想知道。”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又闭上了。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盯着那杯酒,盯了很久,最终还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你男人病了。”他终于开口了,“查出肺癌,晚期。”
我说我知道。
“他要借钱治病。找周大勇借。周大勇不借。”公爹的声音很沙哑,“他跪下来求,周大勇都不借。不但不借,还骂他,说他早晚是个死,别坑家里人。”
“然后呢?”
“然后……”公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你男人说,我们偷工地的钢筋去卖吧。”
我手一紧:“他真偷了?”
“没偷成。去了才知道,钢筋已经被周大勇卖了。他偷工减料,用那些钱去投资别的项目。你男人气不过,说要举报他。”公爹握着酒杯的指节发白,“那天晚上,周大刚也来了。他知道你男人要举报,两个人吵起来了。”
我屏着呼吸等他说下去。
“周大刚推了你男人一把,你男人撞到水泥柱上,晕过去了。”公爹声音发抖,“我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我以为他被打死了,急了,抄起钢管打了周大刚一下。”
他停住了。
“那一钢管下去,周大刚也倒在地上,他摔下搅拌机……”公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头磕到机器上,也没动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得厉害。
“你把他埋了?”
公爹点头。
“埋在哪?”
“南山上。”
我脑子里嗡嗡的。十年了,我男人死在工地,周大刚“失踪”十年。原来他就在南山脚下,埋了十年。
“为什么不报警?”我问,“为什么不去自首?”
“我不敢。”公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周大勇那个人,他要是知道这事,会怎么对我们?炫明那时候才八岁,还在上学啊!”
他哭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把周大刚埋在南山,每个月都去给他烧纸。我求他不要怪我们,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打死他……”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哭,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不敢说,不敢忘。每个月偷偷去上坟,怕周大刚的鬼魂找上门,更怕周大勇查出真相。
可我男人呢?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不,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自己偷过钢筋,知道自己欠别人一条命。所以临走之前,他给儿子留了那张纸条,写了那个地址。
他是在赎罪。
可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父亲,才是那个真正害死周大刚的人。
“炫明知道吗?”我问。
公爹愣住了:“什么?”
“炫明知道这些吗?”
他摇头:“我没跟他说。”
“可他在查。”我说,“他查到周大刚的老屋,查到地址。他什么都知道了。”
公爹的脸色,刷地白了。
05
第二天,炫明放学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完了,一句话没说。
我把那张纸条从相框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炫明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查到了一部分。”他说,“但不知道真相是这样的。”
“你查到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南山看过。那座坟,爷爷打理得很好。墓碑上没刻字,但我知道那是周大刚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自己查清楚。”他看着我,“妈,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我爸走后,你从来没哭过。我觉得我该为你做点什么。”
我心里又酸又涩。
炫明接着说:“我查了周大勇的底细。这些年他一直在查他弟弟的下落。他以为周大刚还活着,一直在找线索。”
“他知道是我们家干的?”
“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怀疑我们。”炫明说,“他派人在面馆附近转悠,我见过好几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咱们家的钥匙丢过。”
炫明点头:“我猜就是他拿的。他要进咱们家来找线索。”
“那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炫明摇头,“但他在我家门口装了窃听器。我在窗台上发现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今天怎么拿纸条回来的?”炫明问,“你没被他们发现吧?”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我走过去,跟着他往外看。
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里,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他们一直在。”炫明说。
我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妈,”炫明转过头看着我,“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周大勇要知道真相,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这地方混了这么多年,认识很多人。爷爷年纪大了,我还在读书……”他停了一下,“我们可能挡不住他。”
“那我们该怎么办?”
炫明沉默了很久。
“我们报警。”他说,“现在就去。”
我愣了一下:“报警?可是你爷爷……”
“爷爷做错了事,他要承担。”炫明的表情很坚定,“但是,如果我们藏着掖着,周大勇总有一天也会查出来。到那时候,我们更被动。”
我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儿子,突然变得很陌生。
他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孩子了。
他长大了。
“报警之前,我们得先找到爷爷。”我说,“我要跟他一起去做笔录。”
炫明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南山。
公爹不在家。我猜他肯定在那座坟前。
山路不好走,黑漆漆的。炫明掏出手机,打着光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那座坟。
公爹果然在那里。
他跪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叠纸,正要烧。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我们,他愣了愣,没说话。
炫明走过去,也跪了下来。
“爷爷,周大刚是你害死的。”
公爹低下头,没说话。
炫明接着说:“我爸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周大刚推了一把。而你是为了保护我爸,才动了手。”
他顿了顿:“所以,这不能全怪你。”
公爹的肩膀抖了抖。
炫明烧了一沓纸,看着火苗蹿起来:“我们报警吧。”
公爹抬起头:“报警?”
“对。”炫明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爷爷,你也要去自首。”
公爹沉默了好久,最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可我们谁都不知道的是,在南山脚下的树林里,有个人站在那里,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那个人,是周大勇。
第二天一早,我和炫明刚准备去派出所,周大勇就先一步来了我家。
他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了。
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他看着我,又看看炫明,笑了一下:“弟妹,咱们聊聊吧。”
06
周大勇走到客厅中间,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站在门口,炫明站在我身边。他不自觉地往我前面挪了半步,像是要挡住我。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别紧张。我要是想干什么坏事,就不会敲门了。”
他把一个袋子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一个录音笔。
“你们昨天晚上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他说,“十年了,我一直在找我弟。现在我终于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盯着我:“李德顺呢?”
我心里一紧:“他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周大勇笑了一下:“弟妹,咱们别兜圈子了。你男人让你公公杀了我弟,这事你怎么说?”
“是你弟弟先动的手。”炫明突然开口,“他推我爸,我爸才会撞到柱子上。爷爷是为了保护我爸才……”
“那是你爷爷的一面之词。”周大勇打断他,“我弟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爸和你爷爷一起动的手?”
炫明想争辩,我拉住了他。
“老周,”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弟没了,我男人也没了。要说心里难受,咱们都一样。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周大勇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要去看我弟的坟。”他说,“看完之后,这事怎么处理,我再跟你们说。”
我和炫明走在前面,周大勇带着两个人跟在后面。
山路不好走,早上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周大勇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闷着头走路。
到了那座坟前,他站住了。
墓碑没有字,但坟前有烧过的纸灰。
他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块墓碑,摸得很仔细。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倒在了地上。
“弟,哥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十年了,哥对不起你。”
他又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包工头,有钱有势,从来没人敢惹他。
可这一刻,他只是个失去了弟弟的普通人。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你们打算怎么办?”
“报警。”我说,“让警察来处理。”
“报警?”他愣了一下,“你公公会坐牢的。”
“那也得报。”我声音很平静,“做错了事,就要承担。”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男人呢?他也是帮凶。”
“他死了。”我说,“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周大勇看着那座坟,又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吐了一口气:“行,你们报警。我配合。”
我跟炫明对视了一眼。
但就在这时,周大勇来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什么?”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说什么?他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大勇挂断电话,脸色铁青:“李德顺,被车撞了。在村口的省道上,当场死亡。”
07
我站在原地,好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
炫明冲了出去。
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省道上围了一圈人。李德顺横躺在路中间,头底下汪着一摊血。肇事司机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一个劲地说“我没看见他”。
公爹的衣服口袋里,露出一张纸条。
交警把它抽出来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他写给炫明的信。
“炫明,爷爷去自首了。不用来找我。好好的,别让你妈操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周大刚的事,爷爷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炫明接过那封信,低着头看了很久。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警察来了,开始做笔录。那个肇事司机一直在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腿软。
公爹走了。他这辈子都在赎罪,每个月去上坟,偷偷给周大刚烧纸。最后,他用这种方式,终结了这件事。
可我的男人呢?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得了病,想借钱治病,最后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该恨谁。
周大刚?他动手在先。
公爹?他也只是想保护儿子。
周大勇?他没有找人报仇。
可我恨不起来。
只是觉得,一切都太荒唐了。
那天下午,炫明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封信,一直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夕阳照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特别疲惫。
“妈,”他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没回答。
他又问:“我爸临死前写那封信,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想让你好好活着。”我说。
炫明转过头看着我:“可是,他死了,爷爷也死了。周大刚死了。三条人命,就因为三万块钱。妈,你觉得值吗?”
“不值。”我摇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改变不了。”
炫明看着远处,眼睛有点红:“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跟着爷爷去工地,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说什么?”
炫明低下头:“八岁那年的那天晚上,我跟着爷爷出去了。他在工地上跟我爸吵架,我躲在墙角,全看见了。我看见爷爷打周大刚,看见周大刚倒下去。”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可我没敢出声。我怕爷爷发现我。我跑回家,把门关上了。”
“如果我当时跑出去,叫救护车呢?周大刚会不会就活了?”
“你才八岁。”我抓着他的手,“你什么都没做错。”
炫明把头埋进胳膊里:“我知道。可我就是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搂着他,我们俩坐在夕阳底下,谁也没再说话。
周大勇后来没再找过我们。他让人在那座坟上刻了字,立了碑。那之后,他搬走了。
孙艺嘉来过一次,给我送了些水果。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节哀”,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大勇这些年一直在查他弟弟的下落,他老婆孙艺嘉其实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她在村里到处说我们家的闲话,完全是为了帮丈夫打掩护。
我关掉了面馆。太累了,没心思做生意。
炫明的高考快到了,他还是每天回来复习,但我能感觉到,他不同了。
他不再害怕一个人睡。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待在那间房间里,灯一直亮到半夜。
有时候我敲门进去,看见他盯着试卷发愣。
“还能学进去吗?”我问他。
他把试卷翻了一页:“学不进去也得学。”
08
高考前一个月,炫明出了一趟远门。
他说要去南岭村,看看周大刚的坟。
我没拦他。
回来之后,他找到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
“我在爷爷的墙缝里找到的。”他说。
我接过U盘,有点沉。
“里面是什么?”
“大概是爷爷最后想说的话。”炫明说,“他在信里说,有些事,只有我们知道。”
我拿着U盘,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U盘插上电脑。
里面只有一段录音。公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醉了酒:“秀玲……我知道,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儿子没了,我也没脸活……可我最对不起的,是炫明……”
“他才八岁,就看见我干了那种事……这孩子,心里憋着事儿,不敢说……我怕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声音停了。
然后又是一阵沙沙声,像是录音笔被碰倒了。
过了很久,才有声音传出来:“我走以后,你告诉炫明……爷爷不怕死……爷爷只怕他,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让他好好活下去……别替爷爷还债……”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把电脑合上,坐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炫明八岁那晚看见了什么。他知道孙子心里一直装着这个秘密。他知道自己不该瞒着我。
可他也知道,这个秘密,他必须带到棺材里去。
炫明来敲我的门:“妈,你没事吧?”
我擦掉眼泪:“没事。”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在哭,愣住了。
“妈。”
“没事。”我又说了一遍,“你爷爷让我告诉你,他的事,是他的事。你好好过你的,别替他扛。”
炫明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可我扛了十年了。”他说,“不是爷爷让我扛的,是我自己。我一直觉得,要是我那时候站出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你才八岁。”我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炫明说,“我知道我爸病了。我知道爷爷怕了。我知道周大勇一直在找我弟。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你该做什么?”
他看着我:“考上大学,当律师。”
“为什么是律师?”
“因为只有学了法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能有一个人,稀里糊涂地死了。要让法律来说话。”
我看着他,这个以前在我眼里还像个小孩的儿子,突然有了大人的样子。
他笑着说:“妈,你相信我。”
我点头:“相信。”
高考那两天,我没去学校门口陪考。炫明说不用,我也就没去。
考完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书包里塞了一摞复习资料,往地上放。我看着他说:“考完了?”
“考完了。”
“能上吗?”
“问题不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一刹那,我看见他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高考出分那天我守在电话前,手指尖都在抖。炫明很平静,打开电脑,输入考号。
屏幕弹出成绩的那一刻,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凑过去看,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考上了,而且是省里最好那所大学的法律系。
我哭了好半天,他笑着递纸巾给我:“妈,哭什么,不是挺好的吗?”
“你爸要是知道你考上大学了,该有多高兴。”我说着又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所以我要替他争气。”
09
大学开学前半个月,炫明突然说:“妈,我想再去一趟周大刚的坟。”
我没拦他,问:“要我陪你吗?”
他说不用。
那天他去了整整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干嘛去了,他说跟周大刚聊了聊天,把考上大学的事跟他说了。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炫明说:“他这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我想告诉他,有人记得他。”
我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第二天找来了周大勇的电话。
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我要跟他道歉。”
我说:“你道什么歉?”
“就算是我爷爷做的,我也得替他道歉。”炫明说,“那是一条人命。”
他拨了周大勇的电话。
周大勇接了。
炫明说他考上大学了,想去看看周大勇,当面跟他道个歉。
电话那头,周大勇沉默了很久,说:“明天我去接你。”
第二天,周大勇真的来了。他开着车带炫明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倒不是怕周大勇动他,只是怕这事儿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天黑的时候,炫明回来了。
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挺好。周大勇请他吃了顿饭,聊了很多。
原来,这些年在周大勇心里也一直放不下。他弟弟生前爱喝酒,常跟他吵架。周大勇觉得,如果自己早一点报警,也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炫明说,他把自己考律师的事儿跟周大勇说了。周大勇听了,笑了好一会儿,说:“行,等你毕业了,你要是当上律师,我第一个找你打官司。”
我听了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
那之后,炫明明显轻松了很多。
他开始收拾行李,买火车票,准备去上大学。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房间里,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爸留给我的那封信。”他说,“我抄了一份。这份,给你留着。”
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是我丈夫的字迹,工工整整:“秀玲,我对不起你。我借了周大勇的钱,没脸说。我得了这个病,想治也治不好,不想拖累你们娘俩。炫明,你要好好的,长大了替你爸做个好人。”
下面是我丈夫的签名。
字很小,笔画有点抖,像是力气不够了。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我拿着信纸,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墨迹。
“妈,别哭了。”炫明轻轻抱住我,“以后,我替我爸照顾你。”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的汽车站。那是他爸出事的地方,也是他爷爷被撞的地方。炫明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没说话。
一辆车开过来,他拎着行李箱上了车。
我站在车窗外,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了摆手。
车子发动了。
我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趴在窗玻璃上,点了点头。
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鼻子有点酸。
十年了,他终于走了。
不是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了。
是我们娘俩,一起往前走。
10
开学一个月后,炫明给我打电话。
“妈,我参加了法律社团。”
“那是什么?”
“就是学法律的学生一起交流,模拟开庭。”他开始说社团的事,说了好一会儿。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收拾他的房间。
书桌上是他没带走的笔记本。
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写满了他高中时候的笔记。
有一页纸上,是他写给自己的:“不要怕。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做错的事,咱们不重来。”
我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电话那头,炫明突然说:“妈,国庆节我回去一趟。”
“回来干什么?路挺远的。”
“想去周大刚的坟前烧点纸。”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帮你去看看。”
炫明说你忙,不用了。
我说:“妈不忙,妈正好也想跟你爸说说话。”
他安静了几秒,声音有点哑:“好,那你去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他房间坐了挺久。
窗外风很大,秋天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我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像是谁在烧秸秆。
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扫地、擦桌子、晒被子。忙完了,坐着歇了会儿。抬头看见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农历十五,月亮正圆。
我想起了那件事。
那个凌晨,儿子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
那天晚上,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保护我。其实不是。他是为了保护那个秘密。那个他守了十年的秘密。
我拿起电话,想给他打过去,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国庆节那天,炫明回来了。他带了一瓶酒,还有些纸钱。
我们一起去了南山。
周大刚的坟前,草长得很高。炫明蹲下来,拔了一会儿草,把祭品摆好。
他去烧纸。
纸钱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
炫明站起来,看着那座坟,说:“周叔,我考上大学了。以后我会做一个好律师。”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这些年,我以为我没有教会他什么。其实我错了。他从小就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夜晚回来的时候,他让我帮他一个忙。我说什么忙?他说,国庆这几天,他要去给爷爷也烧点纸。说完,他走了。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十天之后,炫明走的前一天,我给他收拾行李。突然,我在他以前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老屋墙缝里找到的。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搭着肩膀,笑得灿烂。一个是公爹,一个是周大刚。
背后写着一行字:“德顺哥,下辈子还做兄弟。一九九三年中秋。”
照片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上面两个人的笑脸,还很清楚。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曾经最好的兄弟,最后是你死我活的仇人。而他们的故事,却在一张照片里,永远地停在了那个中秋。
我洗了把脸,把那封信夹进了炫明的笔记本里。
第二天,炫明走了。我送他到车站,跟他挥手。
车子开远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公爹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提前录好的留言,公爹生前的声音:“我是李德顺。家里没人,有事儿留言。”
我听着,那头只有忙音。
我把电话挂了,看着远处天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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