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汇泽
青山环抱的显后村。 张渊凯摄
一
我是在朝山的庇护下长大的。
显后村的日子,静谧而悠闲。村南的朝山,郁郁葱葱,安分地横在门前。山上草木盎然:松树高大,长出虬龙般的枝干;碧竹含翠,犹如山泉洗过一般。
小时候我总在朝山下疯玩。玩泥巴、爬树,一个“猛子”扎进山脚下的九龙溪……溪水倒映着朝山,也倒映着我的笑脸。有时候我要帮着大人们做农活,跟着家里人去砍柴——走很远的道路,到深山里拾柴火,也要经过朝山。
但我从未进入朝山内部。这是村里长辈们明令禁止的。
“爷爷,为什么不能去朝山上砍柴呀?”我仰着头问。
“孩子,朝山一直是‘禁山’。祖辈有规定,不能砍伐山里的树木。”爷爷的语气里带着敬畏。爷爷告诉我,他小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讲,朝山上的树是动不得的。数百年前,山上光秃秃的,每逢雨天便泥沙俱下,殃及农田。于是,祖辈们在荒山上栽种下了树苗。光阴荏苒,树苗渐渐大了起来,荒山也成了茂密的树林。祖辈们于是下令,不准子孙后代砍伐,这一禁令一直流传至今。故事讲完了,爷爷嘴里一直嘟囔着“朝山是全村人的根”“要遵守祖宗禁令”之类的话。
年少的我始终不解其中深意。只觉得祖辈思想过于保守,非要舍近求远,去深山里砍柴受累。这疑惑像朝山树木的种子一样,深埋在心底。直到两年前,一次偶然的工作契机,我认识了护林员老方。
二
初见老方,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戴着鲜红的袖套,鞋子上黏满泥土,正缓步穿行在朝山的林间小道。
老方今年64岁。2008年,他从老一辈护林员手上接过接力棒,从此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巡逻。朝山脚下,他仔细勘测是否有山体滑坡、火灾火情;朝山深处,他认真查看有无偷伐盗猎的情况。老方说,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日夜守护的“宝贝疙瘩”。
跟着老方的脚步,我第一次和朝山有了亲密接触。香樟树撑开硕大的冠盖,树干一个人都抱不住;毛竹青翠欲滴,风中漾开沙沙的轻响……林中,麻雀、画眉各种鸟儿雀跃着。多么生机勃勃!指着密林深处,老方骄傲地告诉我,这些年来除了树木生长,这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
“几乎每日巡查”,这是老方的原话。“尤其是夏天,极易引发火灾。要反复叮嘱村民注意用火。”老方的话语朴素而坚定,“村里面守护了好几代的山林,不能从我这里断了。”
老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朝山的一部分。十余载春秋,山里的草木荣枯,他最清楚;林间的枝叶寸土,他如数家珍。老方告诉我,由于保护得当,山上不仅古树成群,还常有野猪、猴子、果子狸等保护动物现身。“这里不仅是我们的家,也是动物的家。只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大家的日子才能稳稳当当。”
听着老方的话,我突然就解开了心中的疑惑。显后村地处山区,朝山下有良田百亩、人家多户。如果不禁山护林,山洪就可能冲垮田地。如果为图一时省事而砍伐朝山的树木,则将导致水土流失、环境破坏的严重后果,桑田也会夷为沧海。
三
显后村是800余年的古村落。不仅朝山上古木参天,村内更有百年古枣林。
今年8·15全国生态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不久前,“法治润枣乡,法典护古树”宣传活动在显后村举行。活动现场,淳安县人大、宣传部、检察院、司法局等多家单位以及显后村村民齐聚一堂。活动安排普法短视频展播、生态案例宣讲、古树名录发布等诸多环节,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古树保护法条、违法处罚标准、群众举报渠道,把生态法治送到田间地头。可以说,显后村的古树从此有了更多法律上的保护。
仪式在浩荡的宣誓中结束,现场人声鼎沸,我和老方都在。老方说:“这下好了,整个村的古树都保护起来了。”我忽然想起年幼时追着爷爷发问的自己:从前的朝山禁止砍伐,靠的是祖训约束;后来有了护林员日夜巡逻,守住了这一片青绿;到如今有了生态法典,全民共同参与,彻底将这片山林保护起来。
老方喃喃自语:“或许几十年后,不再需要护林员了吧?”我笑了笑:“应该是的。”微风吹拂着众人的衣袂,我又望了一眼朝山。如今的朝山显得更加可爱,九龙溪也愈发清澈。
从祖辈的封山禁山到如今的生态法典,中间是一代又一代人对生态的坚守。朝山常绿,青意未了。我想,这份藏在浙西山村里的清醒与敬畏,也会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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