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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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陕风光》 康 平作

夏日里,西安的气温能蹿升到40多摄氏度,街巷间腾起热浪的光影。人天天困在空调房里,肌肤是凉快了,可身体总感觉倦怠乏力,往日钟爱的饭菜上桌也挑不起食欲。

我刷短视频看到有人介绍宁陕县,说这座山城隐在秦岭腹地,森林覆盖率高达96.4%,盛夏平均气温仅有21摄氏度,当下心动。

趁着周末,一家人驱车前往。车子沿子午古道蜿蜒向南,楼宇渐渐褪去,满目皆是秦岭叠翠的林海。穿过几段隧道后,谷底现出一条清亮亮的河,导航显示这条河名为汶水,叮咚水流声伴着我们前行。两个小时后,车子滑进了21摄氏度的清凉。

宁陕一名,取意“安宁陕西”,当地的魔芋小吃很有名。在这里,我们感觉暑热与浮躁一并消解,方觉此名真好,山水安宁,人也安宁。

朋友雯雯领我们进到一处农家乐,主家率先端上来一碗酸辣魔芋,那魔芋切成的小方条,青灰透亮地浸在红油酸汤里。酸菜是主人从自家的坛子里捞出来的,大火爆炒时,酸辣气直往鼻子里钻。夹一块魔芋咬下去,糯中带弹,酸辣先至,后味回甘。连日来被暑热磨得迟钝的味蕾,一下子苏醒过来。

“我们管它叫鬼芋。”雯雯的这句话,掀开了一部秦岭人家的生活史。

当地相传,有一位名为麻婆娘娘的神女,无私地将用栗木枝烧灰制碱、解除毒素的方法传授给了先民,让原本无法食用的魔芋块茎得以成为果腹、养人的珍馐。“现在,宁陕的很多人家做魔芋还是用栗木枝烧灰,兑水澄清后一点点地倒进磨好的浆里。”看着她比划的样子,我似乎看到了青灰色的浆水慢慢凝住的画面。

话没落地,又上来一道腊肉炖魔芋,咸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雯雯话头又起:“这道菜,也有来头。”说是早年一个冬天,雪下得厚,有户人家魔芋做多了,吃不完,就随手撂在屋檐下。白天化了,夜里又冻上,反复几遭,那魔芋块里起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本以为要浪费了,哪知道洗净和腊肉一起炖后,竟香得不得了。

说着,她夹起一块魔芋递到我碗边:“快尝尝,你看这魔芋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腊肉香。”

边吃边聊,话题总离不开桌上的魔芋。

我在植物园见过魔芋开花,还和它合过影。魔芋这种植物一生都在上演花叶错时的剧本,花期无叶、叶时无花。它的花期很短,仅有3天。

那株魔芋长在植物园的药材区,我看见它时,只有一枝孤零零的黑紫色喇叭状花序。它约1米高,没有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怪味。

我还在美国华盛顿植物园遇见过巨魔芋,它俩是同科同属的近亲,形态相似,体格却相差悬殊。巨魔芋球根重100余公斤,唯一的一片复叶,叶柄长4米,叶片直径超过5米,覆盖20平方米。它的巨型花序高度可达3米左右,所创下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至今仍无花打破。巨魔芋开花时,那股气味也浓得呛人。

“中国有吗?我好想去看看。”雯雯显然很有兴趣。

“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里有,看新闻今年6月刚开完花。”我说。

“其实,很多村里种了一辈子魔芋的老人,也不一定见过它开花。”雯雯告诉我,当地人种魔芋,收获的是地下的块茎,讲究“大去小留”,挖取大的、小的留种。而魔芋需得攒够四五年的营养才能开花。花谢了,根茎便成了空壳。庄稼人务实,谁也不会拿一年的收成去赌开花,要趁块茎还饱满时抓紧挖出。

宁陕的魔芋多半都种在核桃树底下。秋天里,树上打核桃,土里刨魔芋,一年可收获两样。挖回魔芋后就开始磨浆、洗粉,做成魔芋豆腐……如今,魔芋产品已是宁陕响当当的富民招牌。

“我小时候可没少帮家里磨魔芋,那汁子一沾手,麻得人龇牙咧嘴,直甩胳膊。”雯雯笑着回忆。

吃完饭,我们到院子里散步消食,隔成小畦的菜园子里,长着攒劲的豆角、辣椒茄子西红柿。山里的风温润,拂过面庞时带着松针和泥土味儿,实实在在的凉爽。

墙角立着一株魔芋,宽大的羽状复叶绿得发亮,层层舒展的叶子,俨然一把小绿伞。主人碰巧走来,对我们说:“这是我5年前种的。你们要是上个月来,还能瞅见它开花,那花长得可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