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上午十点开始下的。

李云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台阶湿了一半,她手里的离婚证被雨丝打湿边角,她下意识用指腹去擦,擦不掉,索性攥紧,指甲陷进封皮,在“离”字上抠出一道白印。

身后的屋檐底下,前婆婆贾春芳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家里那盆君子兰你还要不要了?要的话改天来搬!”

李云没回头。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星座运势推送挂着红字标题:摩羯座下半年转运,好姻缘将至,那个姓氏带水的人会出现,不但满心都是你,还能帮你旺财。

她嗤笑一声,拇指挪到删除键上,正要按下去。

一个人从雨里冲过来,大步跨进她头顶那片屋檐。

是个中年男人,衬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松了,露出半张皱巴巴的欠条。

李云扫了一眼,欠条下方签着两个字:沈政。

她愣住了,倒不是这名字有多稀奇。

是那个男人的眼神。

他站在她左前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开去盯雨幕,那眼神她认得,像她十年前站在菜市场门口,兜里只剩五十块钱时看天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两个陌生人,谁也没说话。

李云低头,把那条推送又看了一遍。第一句写着:摩羯座,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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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云当天下午回了娘家。

刘玉华给她开了门,一看她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炖着半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嘴唇动了动,才说:“先吃饭。”

李云坐下,拿筷子搅了两下汤里的白萝卜,没往嘴里送。

刘玉华也不催她,自己坐在对面,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角攥了又放,放了又攥。

半晌,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推过来。

“你出嫁那年,你大舅、你小姨,还有你姥姥家那边凑的压箱底。一直没舍得动,你拿着。”

李云掀开看了一眼,折子上有两万块,存了十年的定期。她鼻子一酸,嗓子眼堵得慌,嘴上却不松口:“妈,我自个儿能养活自个儿。”

刘玉华没接话,起身把那碗汤端起来,搁到她眼皮底下:“先把汤喝了。别的事儿,吃了再说。”

李云没再犟,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泪掉进去了。

她正喝着,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董宏”。

李云看了一眼,没接。

铃声停了不到五秒,又响起来,这回是微信语音,连着三条。

李云放下调羹,点了免提。

那头传来董宏的声音,带着一副喝了酒往上飘的嗓子:“李云,你听我说,咱俩好聚好散行不行?你搬回来,饭馆我重新开,你先跟我回去……”

话没说完,背景里有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玻璃:“宏哥你跟她废话什么呀?她都跟你离了,还赖着有意思吗?”

是薛诗琪。

李云把手机拿起来,没摔,也没挂,弯腰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把电话丢进了装了半盆水的塑料盆里。

滋啦一声响,屏幕黑了。

刘玉华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那摞没洗的碗。

那摞碗里,好几只是她跟董宏结婚时买的。

李云睡到半夜醒了一回,翻了个身,手摸到床边,空了半张。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天神,才想起来,董宏早不在那张床上了。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拉下来,翻出枕头底下那张存折,捏着边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两万块钱,她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工资到手四千二,每个月要给妈三百生活费,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多,吃饭穿衣再怎么省,一个月也得一千五。

这样算下来,两万块只够她撑大半年。

她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把手心在床单上蹭了蹭,蹭掉一层薄汗。

窗外的雨还没停。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断断续续,没个完。

李云侧过身,面朝墙壁,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她没念出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辈子她说了什么:从明天起,谁也不靠。

02

周一早上,李云七点就到了公司。

她在一家本地广告公司做财务,干了快五年,账目上没出过岔子。

隔壁工位的小周见了她,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睛。

她说:“李姐,陈经理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新的财务部经理姓陈,上个月刚来的。

李云进去的时候,陈经理正拿指甲刀修指甲,见了她,也不抬头,把手里一份单子推过来:“上半年费用报销单,你重新核对一遍。有几笔发票,供应商破产了,签收人也有问题。”

李云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有几笔对公转账,她记得清楚,供应商是董宏那家餐馆平时进货的粮油店。

那家店注册名字她不陌生,去年有一阵,董宏让老板娘用那家店开过几次发票,说是帮朋友冲账。

她抬眼看着陈经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几笔单子,我当时没经手。”

陈经理把指甲刀收进抽屉,清清嗓子,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可系统里留的是你的工号。李云,你也是老员工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吧。

李云没说话,拿着一沓单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小周抱着胳膊站在茶水间门口,跟另一个同事交头接耳,见她走近,声音一下矮了半截,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李云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当天下午,李云把上半年的报销单全部调出来,对着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核。

下班前,她关上电脑,把几张关键页的流水截图发到了自己手机里。

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反复确认。

手指有些抖,但她没停下来。

那张粮油店的转账记录里,回款账户尾号赫然写着董宏的名字拼音缩写:DH。

李云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工位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沓单子,又核了一遍。

她告诉自己,这份工作她不能丢。

就算要丢,她也得先把真相攥在手里,再抡圆了胳膊,甩到那些人的脸上去。

那天她加班到九点。走出写字楼,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黑透了,几粒星星在云缝里闪。

李云想起那条星座推送里写的话:别怕。

她咬了咬牙,把手机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走回出租屋。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她停下来,买了一罐啤酒。

站在门口就拉开了,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她一边咳嗽一边对自己说:李云,你可真窝囊。

可罐子里的啤酒,她最后还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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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玉华打来电话,说给她找了个活计。

“你王婶她表姐家请人做保洁,一周三次,一次三个钟,不走中介,钱直接给现金。你反正周末闲着,去干两天,挣一个是一个。”

李云想了想,答应了。

周末下午,她按着地址找到城东纺织厂家属院。

小区挺老,楼体上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

三层,铁门半掩着,门边贴着一张A4纸,写着“请进”两个字,字迹端正,像大人的字。

李云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油烟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只泡面碗,泡面汤还没倒,凝固着一层白色油膜。

沙发上堆着衣服,洗衣液瓶子歪在墙角,地板上的灰厚得能写字。

她往里走了两步,厨房的灶台上,一口铁锅泡在水池里,锅里还有半锅糊了的面条。

冰箱门开着一条缝,李云顺手拉开,里面只有半袋挂面、一把干瘪的小葱和一罐开封的老干妈。

她正愣着,身后传来一声:“你是谁?”

李云转过头。

过道里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瘦瘦的,扎着个马尾,手里抱着两本书,嘴唇翕动着,眼神带着戒备。

李云想起刘玉华说这家的女儿刚大学毕业,在找工作。

她笑了一下:“我是来做保洁的。你爸爸在家吗?”

女孩没回答,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工具包,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我爸在书房。他昨天才知道要保洁这回事儿,上火了,你进去自己跟他说吧。”

李云把工具包放在玄关,走进书房。

靠墙的书桌上摊着一大堆纸,她扫了一眼,是装修报价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好几页。

桌角摆着一台老式计算器,按键上磨损得发白。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拿手机按着什么,头顶白炽灯的灯光直直照下来,他前额那缕头发垂下来,遮住眉眼。

他听见动静抬头,表情缓了一瞬,站起身:“刘阿姨介绍的吧?我是沈政。家里乱,不好意思。”

李云站在门口,心里有点堵。

她看了一圈这个屋子,又看了一回这个男人的眼睛,跟那天在雨里屋檐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没说破,只是弯腰把书房门边倒了的垃圾桶扶起来,把散落一地的废纸拢了拢,说:“你先忙,我先把客厅收拾出来。”

她一干就是三个钟头。

先洗了碗,又擦了灶台,把冰箱里发霉的菜叶子清出去,那三只泡面碗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又蹲在地上,拿钢丝球和湿抹布,把地板砖缝里的黑垢一点一点抠干净。

干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百块钱,搁在茶几上,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了,下回还来吗?”

李云把钱折起来,塞进口袋:“你约好了日子,我就来。”

她走到门口换鞋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客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蔫了半截,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她走过去,把盆里的土掰松了掰,又倒了半杯水进去,最后把花盆正了正,才拉开门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她听见屋里传来沈诗涵的声音,压低着,带着点不耐烦:“爸,你昨晚上又没吃饭吧?冰箱里那点剩面,你糊弄谁呢?”

李云按下了电梯按钮,闭了闭眼。

04

第二周再去,李云带了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一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箱牛奶,箱子上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一行字:给干活的人喝。

落款是沈政。

李云把牛奶搬进厨房,愣住了。

灶台上放着一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卤鸡腿,一勺炒青菜,还有两个荷包蛋,摞得整整齐齐。

李云站在灶台前好一会儿,把盖子盖回去,装作没看见,开始干活。

她手脚麻利,一个半小时就收拾完了厨房和卫生间。

剩下那点时间,她拐进书房,把桌上摊着的报价单一张一张地捋顺了。

她蹲在茶几边上,拿笔记本把几页关键数字抄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页报价单上,有七处数字对不上。

多算的加在一起,将近八千块。

沈政回来的时候,李云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脚边摊着两沓报价单,笔记本上写满了数字。她抬起头:“你这些报价单有问题。”

沈政顿了一下,换了鞋,走过来,蹲在茶几另一侧,翻了两页,眉毛慢慢拧起来:“哪几处?”

李云把笔记本递过去,指着其中一列:“这一页,大芯板用量报多了三分之二。还有这页的油漆报价,市场价一桶在三四百,你这儿报的是普通装修级的两倍多。合计多出七千八,还有一笔人工费,重复算了。”

沈政沉默了几秒,把报价单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喉结动了一下:“……我没看出来。

李云又问了一句:“这报价谁给你做的?”

沈政低头,把报价单捋平,声音没什么起伏:“合伙人,李军的表弟。前两年让他管过一阵子材料。”

李云没再追问。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借你电脑用一下,给你列一份对的。”

那天她在沈政家待到晚上八点多。

走的时候,沈政送她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百块工钱,整整齐齐。

李云要接,他却没松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李云,你帮我捋这份大的,我按半天工钱另算。你开个价。”

李云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

但她看着他身后那盏亮着的白炽灯,还有书房台灯下那堆乱糟糟的纸页,把到嘴边的话换成了另一句:“一千。不讲价。”

沈政点了点头,把钱收了回去:“成。你周末有空就过来,我按天结。”

李云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

三楼那扇窗亮着灯,一个瘦瘦的身影斜靠窗边,像是沈诗涵,正在把晾衣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进去。

李云转过头,心里什么都没想。

她走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家彩票店。门口广告板上写着六个大字:摩羯座今日偏财。她低头笑了笑,没进去,也没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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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周,李云照常去沈政家。

她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头发有些秃,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橘子。

沈政坐在茶几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几张纸上写什么。

见李云进来,他站起来:“李云,这是朱瀚海,我老友。

朱瀚海抬眼打量她,眼神带着点玩味,“哦”了一声:“你就是他说的那个,算账算得比他本人都清楚的李会计?”

李云笑了笑:“不算。”她换好鞋,去阳台收衣服。

经过那盆绿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叶子的蔫劲儿缓过来了,绿油油的,还抽了一根新芽。

她弯腰把盆里干掉的土块捏碎,又浇了一点水,才抱着干净的衣物走进里屋叠好。

客厅里,朱瀚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咋咋呼呼:“老沈你行啊,这屋收拾得跟你妈活着时候一个样了。那女的是不是相中你了?”

沈政的低沉声音响起:“别胡说。人家是来干活的。”

朱瀚海笑了几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行行行,干活,干活。不过我跟你讲啊老沈,你这人,命里属水,火气重的女人你压不住。要真找个伴儿,得找摩羯座的,女摩羯做财务的多,算盘精,旺夫。”

李云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把最后一件叠好。

她走进客厅,手里拿着叠好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瀚海看见她出来,脸上笑容没收干净,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哟,李姐,不知道你出来了,我瞎唠嗑呢,别介意啊。”

李云把衣服搁在沙发扶手上:“没事,我属火气的,压不住。”

朱瀚海愣了一下,正要接话。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来。

门没锁,李云来的时候顺手扣的暗锁,门外的人拧了两下拧不开,抬手拍门。

声音一下比一下大。

沈政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动作停下,回头看向李云,脸色沉了几分。李云心里有数了,她走到门边,从沈政身后探出头:“谁?”

董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股酒气:“李云,你干啥呢?跟个男的待一下午不露面!你跟我回去!饭馆我能弄好,咱不闹了还不行吗?”

李云攥着手里的衣架,指尖发白。她正要开口,沈政挡在她面前,朝门口沉声说了一句:“她的事,你说了不算。走。”

门外安静了几秒,又传来董宏提高的嗓门:“你谁啊?让她自己出来说!再不出来我撞门了!”

李云把衣架放下来,走到沈政身前,伸手拉开了门。

董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到李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拽她的胳膊。

李云退后半步,避开,声音平静:“董宏,你要复婚,去找你妈说,去找你那些亲戚说,别找我。我们领了离婚证,你跟我没关系了。

董宏愣住,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他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李云,落在她身后的沈政身上,眼睛里腾起火气:“你俩到底什么关系?我今天搁这儿蹲了半天,你进去就没出来!”

李云没接话,直接把门关上了。

门板砰的一声合拢,门缝里董宏的声音被截断,只剩下闷闷的拍门声,一阵响过一阵,渐渐远下去。

李云背靠着门板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朱瀚海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橘子皮停在半空,气氛尴尬。

沈政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台那盆绿萝,说:“屋里饺子熟了,进来吧。”

李云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跟着他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还开着,饺子在锅里翻着,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李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锅翻滚的水花,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散了。

06

沈诗涵在学校晕倒了。

那天中午班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李云刚好在沈政家,帮他把最后一批报价单理完。

她接的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沈诗涵的家长吗?孩子在校门口晕倒了,正在附近医院急诊,你赶紧过来!”

李云没多问,抓起包,打车去了医院。

她在走廊尽头见到沈政。

他站在病房门口的过道里,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指节捏得发白,背影僵硬,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枯树。

李云走过去,看清那张单子,住院押金预缴,一万八。

她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去一楼窗口刷了钱。

她上楼的时候,沈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云摆摆手:“孩子的命要紧。钱的事回头再说。”

当天下午,检查结果出来,是低血糖加营养不良,累的。

李云进去看沈诗涵,小姑娘躺在病床上,瘦瘦的脸,颧骨突起,打点滴的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安安静静的,没喊疼。

李云过去,坐在床边,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又拿温水浸了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和脖颈。

沈诗涵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有点哑:“李……李云姨。”

李云嗯了一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躺着,别说话。”

沈诗涵的眼眶忽然红了,别过头去。李云没追着看,只是坐在床边,拿那只空水杯灌了半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起身去搪瓷盆里洗毛巾。

傍晚六点多,李云在医院走廊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水,正拧盖子,手机震了几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熟人转发来的一条截图,配文:离婚女人倒贴钱追一个穷包工头,住院费都抢着替人垫。

配图正是她上午在收费窗口刷卡的背影,角度刁钻,明显是有人从侧面偷拍。

截图下头已经有人跟评:这女人脑子进水了吧?

也有不知情的吃瓜群众议论:“那男的欠了一屁股债,这女的还往上贴,真是愁死个人。”李云一眼就认出截图发出来的账号,一个头像是鲜花的小号,发消息的人,是薛诗琪。

李云把手机揣回口袋,攥着矿泉水瓶,塑料壳在她手里咔擦响了一声。

她走进病房,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

沈诗涵睡着了。

沈政坐在陪护椅上,看了她一眼,把一杯热粥递过来:“垫垫肚子。”

李云坐在他旁边,接过粥,没喝,放在膝盖上,看着医院窗外渐暗的天色。

远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过来。

她开口问:“沈政,你欠了多少钱?”

沈政沉默了一会儿,答得平静:“连本带息,三十多万。主要是当年李军,他拿我做担保去借的钱,后来还不上了,跑路了。”

李云没接话。

两个人挨着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

过了很久,她把那碗粥端起来,吸了一口,又开口说了一句:“那咱们慢慢还。账这东西,攒得出,就还得了。

沈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低头把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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