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下。
窗外飘着雪,落在阳台那盆枯死的君子兰上。
我握着手机,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刺过来:“你弟媳上班远,让你老公把车给她开!”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们上月刚卖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雪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然后我听见母亲冷笑了一声:“卖车?你们日子过不下去就别硬撑,别拿这个当借口!”
我挂断电话,手指冰凉。手机屏保是母亲去年生日拍的,她笑得那么慈祥。我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看透过她。
01
那天下午,我站在老宅的客厅里,看着母亲从抽屉里翻出拆迁补偿协议。
窗外阳光刺眼,照得协议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母亲把笔递给我,脸上的笑堆得很满:“慧君,签个字就行。”
我接过笔,手指有点僵。
母亲站在我身后,弟弟杨志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弟媳陈美玲还没过门,但人已经跟着来看热闹了。
我翻开协议,补偿款那一栏写着:一百八十万。
“妈,”我抬眼看了看母亲,“这钱……”
“钱的事你放心,妈心里有数。”母亲的声音很笃定,“你弟弟马上要娶媳妇了,得在城里买套房子。你嫁出去了,日子过得也不算差,这钱就先全给你弟弟。”
弟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看手机了。
“姐,你放心,等我发达了肯定不会亏待你。”他的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我握着笔,手指的关节发白。
想说什么,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样。
我上初中那年,弟弟要买新自行车,母亲二话不说就把我攒的压岁钱拿走了。
我说“那是我存了半年的”,母亲说“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啥”。
我工作了以后,每个月工资都要交一部分给母亲。
她说帮我存着,等我结婚时给我。
可等我结婚那天,她只给了我两床被子,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也帮不了你太多”。
那些钱去哪了,我心里清楚。
“慧君,你还愣着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你弟弟等着用钱呢。”
我看了看弟弟,他没抬头。又看了看母亲,她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我把笔握得更紧了。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能不能留一点应急?”
母亲的脸立刻就垮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弟买房是大事,你一个嫁出去的人,还在乎这点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现在你出息了,有工作了,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就签字。”
我低头看着协议,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风吹进来,纸角打着卷。
弟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嗯好”,抬头说:“妈,美玲说她想要那个带阳台的户型,得加钱。”
“没事没事,妈这边有钱。”母亲的声音立刻就变了,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我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签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转身往外走。
“慧君,吃了饭再走啊!”母亲在身后喊。
“不了,我回去还有事。”
我走出院子,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丈夫肖俊楠回到家,看到我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坐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签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我知道他不是真高兴。他是不想让我难受。
02
弟弟结婚那天,我去了,带着一个两千块的红包。
母亲在婚礼上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真有本事,娶了个城里的姑娘”。
弟媳陈美玲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弟弟身边,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一样。
我坐在角落,给儿子夹菜。
丈夫坐在我旁边,喝了两口酒,没说话。
婚礼办得很体面,酒店的菜也不错。弟弟跟弟媳上台敬酒的时候,母亲突然走到我面前,把我拉到了一边。
“慧君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手上还端着一杯红酒,“你看你弟弟现在也结婚了,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空手走亲戚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随礼两千了。”
“那点钱够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看你弟弟现在买房花了那么多钱,装修还要钱,婚礼也花了不少。你再借三万,缓缓他。”
“妈,我们自己的房子还欠着债呢。”
母亲的脸沉下来:“你们的债晚点还也一样。你弟弟这边急,你总不能看着他一结婚就背一身债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见我不吭声,声音更低了:“你想想,你弟弟从小就比你笨,没考上大学,工作也比不上你。他现在好不容易结了婚,你当姐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晚上回到家,我跟丈夫提起这事。
他正在修儿子的玩具车,听了我的话,手停顿了一下。
“又要钱?”他的声音有点涩。
“她说三万。”
他把螺丝刀放下,抬起头看着我:“咱们上个月的房贷还差一千,儿子的学费马上也要交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知道。”我垂着眼,“可那是我妈……”
“你妈?”他站起来,声音第一次在我面前拔高了,“你妈什么时候把你当过家人?拆迁款全给了你弟,一分都没给你,现在你弟结婚还让你借钱?她怎么不去找你弟媳家里借?”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他看着我,长叹了一声,坐回我身边:“我不是不让你给你妈钱。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啊。”
“我知道。”我擦了把脸,“可我真的没法拒绝她。那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丈夫没再说什么。他沉默了几分钟,站起来去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卡走出来。
“这里面还有两万。装修款剩下的。”他把卡放在我面前,“再多真没有了。”
我看着那张卡,手指颤抖着拿起来。
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把门反锁了。坐在马桶盖上,我掏出手机翻看自己的存折。翻了半天,上面的数字让我心里发凉。
我把钱转给了母亲,又发了一条消息:“妈,这是两万,实在凑不出三万了。”
母亲回了一个“哦”字。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洁白的瓷砖上,像一层薄霜。
03
弟媳陈美玲进门以后,母亲越发得意了。
她逢人就夸“我那儿媳妇,长得好看,人也懂事,工作也稳定”。陈美玲在县城百货公司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母亲觉得那是“体面活”。
我这边就不一样了。
儿子上小学那天,我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书包花了八十块钱,深蓝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机器人图案。儿子很喜欢,抱着书包不撒手。
母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慧君,你给孩子买那么贵的书包干什么?”
“妈,就八十块钱,不算贵。”
“八十块钱还不多?你真是有钱烧的。”母亲的声音满是不屑,“小孩子背个普通的就行了,省下来的钱给你侄子买点啥不好?你弟弟说了,美玲看上一个包,两百多块钱,都没舍得买。”
我心里一阵发堵。
“妈,我儿子也是你外孙。”
“外孙外孙,终归是外姓人。”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侄子可是咱杨家的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儿子跑过来问我:“妈妈,外婆说什么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外婆说夸你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丈夫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我知道他没睡着,只是不想说话。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之间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过了几天,弟媳陈美玲让人送了一包东西来我家。
我打开一看,是他家孩子穿过的小衣服,还有几包已经快过期的饼干。饼干袋子皱皱的,一看就是放了好久的。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姐,这些给你儿子穿,都是好的,我家孩子就穿过一两次。”
我捏着纸条,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陈美玲逢人就说:“我对我姐多好,家里用不着的东西都给她了。”
母亲听了这话,更加得意了,到处跟亲戚说:“我那儿媳妇真是会做人,知道孝顺姐姐。”
我听了,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她们不会听的。
04
大儿子马上要上小学了,要交赞助费。我跟丈夫算了算账,房贷、车贷、生活费,再加上孩子的学费,每个月的工资刚好够用,一分钱都存不下来。
我正发愁的时候,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慧君啊,你侄子上兴趣班,要五千块钱。你手头宽裕不?先垫上。”
我拿着手机,听见自己说:“妈,我儿子也要上学了,要交赞助费。”
“赞助费能有多少?你不是工资高嘛。”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侄子这可是兴趣班,学画画呢。你弟弟说孩子有天赋,不能耽误了孩子。”
“妈,我们真的没钱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母亲的语气变了,“你侄子叫你一声姑姑,你总不能看着他学不了吧?五千块钱又不是很多。”
我的手在发抖。
丈夫在旁边听着,脸都黑了。他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妈,”我咬了咬牙,“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转账。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走进卧室,丈夫坐在床边,抱着头。
“转了?”他头也没抬。
“转了。”
“第几次了?”
我翻开记账本,数了数。第三十七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借款的日期、数额、事由。从结婚到现在,一共借出去四万多块。
“第42次。”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慧君,”他的声音沙哑,“咱们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活一活?”
我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的心情一样。
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对岸是母亲和弟弟,他们笑着跟我挥手。我想过河,可脚下的桥断了。我喊他们,他们听不见。
我在梦里哭醒了。
丈夫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没事,没事。”
我在他怀里哭了一夜。
05
年底的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雪。
我正在备课,手机响了。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心里咯噔一下,接了。
“慧君啊,还没睡呢?”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觉得不对劲。
“还在备课,妈。”
“备课啊?你们当老师的就是辛苦。”母亲先寒暄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弟媳上班远,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大冷天的,多遭罪啊。”母亲说得慢悠悠的,“你那车不是闲着呢嘛?让你老公把车给她开,也方便方便。”
我握着手机,手指一根根收紧。
“妈,那车我们也在用。”
“你们家离学校那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你老公上班也有班车吧?不像你弟媳,大老远的,还得过那几个路口,多危险。”
我张了张嘴。
“妈,”我的声音很轻,“那车我们上个月刚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母亲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雪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
“卖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你们把车卖了?”
“嗯。”
“你们卖车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还卖车?”
“妈,房贷每个月都要还四千,儿子的学费马上就要交了,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卖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们就不会想想别的办法?非要卖车?你弟弟那边还在说想让美玲买辆车呢!”
“妈,我们没办法。”
“没办法?”母亲冷笑了一声,“你们卖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弟媳怎么办?她可是你弟弟的老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跟俊楠已经尽力了。”
“尽力?你们就这点本事?”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当年我就说让你别嫁那个肖俊楠,穷得叮当响,你非要嫁!现在好了吧?车都卖了,连自己亲弟弟都不管了!”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丈夫推门进来,看到我满脸泪痕,愣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又打过来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那晚的雪下了一整夜。
我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小时候,我发烧了,母亲背着我往医院跑。
那时候她还有力气,还能背得动我。
她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说“慧君别怕,妈在”。
可现在的母亲,已经变了。
还是,她从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我用记忆把她美化了?
我不知道。
06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
我没接,继续讲课。
下课后打开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还有几条短信,一条比一条难听。
“杨慧君,你翅膀硬了是吧?”
“挂了电话就关机,你这叫孝顺?”
“你等着,我非让你单位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我捏着手机,手指冰凉。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同事小周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古怪:“杨老师,外面有个老太太找你,说是你妈。”
我心里一沉。
走出办公室,就看见母亲站在走廊里。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脸上怒气冲冲。
旁边几个同事路过,都回头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母亲的声音很大,震得走廊里都听得见,“我女儿不接我电话,我只好亲自来单位找她了!”
几个同事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看。
我看着母亲,小声说:“妈,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为什么要出去说?”母亲的声音更大,“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卖车的事,怕你同事们知道?”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教导主任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妈,咱们去外面说。”
“不行!”母亲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今天就要在这里说清楚!杨慧君,你摸着良心说,你妈我对你怎么样?从小到大,我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上大学。现在你出息了,就不管你弟弟了?”
“妈,我没不管。”
“没不管?你弟媳上班远,想让你们把车借给她开几天,你倒好,直接把车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就是不想帮忙!”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那车真是撑不住了才卖的。房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撑不住?撑不住不会想办法?”母亲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弟弟要是离了婚,你高兴了是吧?”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教导主任走了过来,想劝两句,被母亲瞪了一眼就没说话了。
“妈,”我咬了咬牙,“我们回家说吧。”
“我不回!”母亲一甩手,“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走!”
我看着母亲,记忆里那个背着我去医院的母亲,此刻正站在我面前,一脸愤怒地指着我的鼻子骂。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没擦,让它淌着:“妈,你非要这样?”
“是你先不孝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记账本的照片,递到母亲面前:“妈,你自己看看,这些年我从你那里借了多少钱。”
母亲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收起手机,“妈,我但凡有点钱,也不会卖车。我跟俊楠过了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我没求过你什么,拆迁款我签了字,一分没要。你让我借钱,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你……”
“可我也是个人。”我看着她,“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能只要我付出,不让我活。”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一甩袖子:“行,你行!我算看清你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07
大年三十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让我回家吃团圆饭。
我心里不想去,但终究没忍心拒绝。那是年三十,一个人冷清清的,说不过去。
丈夫说:“我陪你回去吧。”
“你就别去了。”
“为什么?”
“我怕她又说你。”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
我带着儿子,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回了娘家。推开院门,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喜庆得很。屋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还有亲戚们的笑声。
我推门进去,一屋子的人。
母亲坐在主位上,正在跟大伯母聊天。看到我进来,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来了啊?坐吧。”她的语气淡淡的。
弟弟杨志强坐在沙发上,弟媳陈美玲靠在旁边玩手机。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大伯母看了看我,没说话。二姨递了一颗糖给我儿子,笑了两声。
开饭了。
母亲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大家举杯,一饮而尽。中间吃饭的时候,大家聊着家常,气氛难得和谐了几分。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吃到一半,母亲突然开口了:“慧君啊,你弟媳那事,你想好没有?”
我心里一紧。
“车的事。”母亲放下筷子,“你弟媳没车,上班太远。你们有车吧?”
“妈,我上次说了,车卖掉了。”
“卖掉了?”弟媳陈美玲抬起头,表情惊讶,“姐,你们把车卖了?”
母亲冷笑了一声:“你们卖车,是故意的吧?”
“妈,钱不够花,没办法。”
“钱不够花就卖车?”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就不能省着点花?你们这些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卖车了就说没钱,谁信啊?”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亲戚们都放下了筷子,看着我们。
弟弟杨志强咳嗽了一声:“妈,姐卖了就卖了,别说了。”
“我要说!”母亲拍着桌子,“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亲戚知道她是什么人!杨慧君,你自己说说,你给你弟弟家做过什么?你弟弟结婚你随礼两千,你侄子出生你给了五百,孩子上兴趣班要交五千,你说没钱。你卖车倒是有钱?你这不是成心的是什么?”
我放下筷子,手都在抖。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我站了起来,从包里翻出记账本,放在桌上。
“大伯,二姨,你们都在。”我翻开记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2018年,弟弟结婚,我妈让我借三万。我说没钱,只借了两万。”
“2019年,弟弟说要买车,我妈让我借一万五。”
“2020年,侄子进托班,我妈让我垫八千。”
“2022年,侄子生病住院,我妈让我拿三千。”
“今年,侄子要报兴趣班,五千。”
我合上账本,声音哽咽:“这些年,我借出去的每一笔钱都在这里。我自己的房贷没还完,孩子的学费没交齐,我们卖车不是不想帮,是实在没办法了。”
饭桌上鸦雀无声。
大伯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小声说:“淑芬啊,慧君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母亲火了,“她嫁了个穷鬼,怪我吗?是我让她嫁肖俊楠的吗?她自找的!”
“妈!”弟弟杨志强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别说了!”
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姐,”他咽了口唾沫,“那180万,妈只给了我120万。”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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