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书递到我面前时,我正端着一碗鸡汤。
五个月的肚子顶着桌沿,坐都坐不稳。墨迹还没干透,“无子”两个字歪歪扭扭,散发着劣质墨汁的腥臭味。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
他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拿起笔,手在抖,第一笔写歪了,划掉重写。第二笔又歪了,咬着牙再写。三遍,才把“赵若溪”三个字写完。
我站起来,翻出旧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出门时撞翻了鞋柜上那盆君子兰,花盆碎了,土洒了一地。
他没有拦我。
我走出大门那刻,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站在巷子里擦了很久,等到不哭了才走。因为我妈看见我哭,她会比我更难受。
他不知道,从我迈出大门那刻起,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01
结婚那天,我穿的是一件租来的红色旗袍。
卢玉璎嫌贵,说穿一次就还回去,租最便宜的就行。郭天佑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我妈塞给我一对金耳环,说是外婆传给她的。我戴上那一刻,卢玉璎的眼睛就亮了。
“这耳环不错,我帮你保管吧,乡下地方乱,别弄丢了。”
我刚想说什么,郭天佑拉了拉我的袖子:“听我妈的。”
那对耳环,我再也没见过。
婚后头半年,日子还算过得去。郭天佑在县城当公务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站十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两个人加起来三千多块,在县城租了个单间,除去房租和吃饭,还能剩一点。
郭天佑那会儿对我还算好。下班回来会带路边摊的烤红薯,分我一半大的。下雨天会骑车到厂门口接我,后座上绑着雨衣。
我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了。
可卢玉璎隔三差五就来看我们,每次来都要挑一堆毛病。
“这衣服洗得不干净,领子都是黄的。”
“这菜炒得太咸了,想齁死我儿子?”
“结婚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郭天佑就在旁边埋头吃饭,头都不抬。
我忍了。
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要忍着点。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顶嘴,不然受罪的是自己。
可忍来忍去,日子还是越过越难。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厂里的活实在太重,我站一天下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郭天佑说要不别干了,家里还差你那点钱?
我就辞了工。
卢玉璎知道后,当天就赶过来了。一进门就拍桌子:“不干活想让我儿子养你?你以为你是谁?大小姐?”
我坐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郭天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妈,她怀孕了,不能太累。”
“怀孕了不起?我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割稻子呢!”
卢玉璎骂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郭天佑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说:“我妈就是嘴硬,其实心里疼你。”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傻。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卢玉璎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她说要伺候我,其实是来盯我的。
每天早早把我叫起来做早饭,说孕妇要多活动才好生。
中午她要午睡,我得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菜炒菜,一个人包圆。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瓜子壳吐一地。
我弯腰扫地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她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有天晚上,我听见卢玉璎在房间里给郭天佑打电话:“你媳妇肚子怎么看着不大?是不是营养不良?我跟你说,要是生个不健康的,咱家可养不起。”
郭天佑说:“妈,你别担心,我买点补品给她吃。”
“补品不要钱?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电话挂断的时候,郭天佑走进房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他没说。
我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卢玉璎就拉我去县医院检查。她找了个熟人,说是妇产科的医生,不用排队。
B超室门口,卢玉璎跟那个医生嘀咕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卢玉璎的脸就变了。
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黑着脸坐在车里,手指不停敲车窗。
车开到半路,她喊了一声:“停车!”
司机停了车。
卢玉璎转过头对我说:“下去,自己走回去,省得养出一身懒肉。”
我愣了一下。
“没听见?下去!”
我打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走了。
那天我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家。
脚肿得穿不上鞋,肚子一阵阵发紧。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去。
推开门,卢玉璎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摆着一个B超单,上面写着“性别:女”。
“妈……”
“别叫我妈,叫不起。”她头都不抬,“一个丫头片子,还让我伺候你,想得美。”
我站在门口,腿在抖,肚子疼得厉害。
郭天佑从书房里出来,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你自己看看,她肚子里的,是个赔钱货!”
郭天佑低下头,没说话。
我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一夜。
郭天佑背对着我,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就知道,这日子,快到头了。
02
B超单放在茶几上,露着一角。
我每天早上起来扫地,都要多看它一眼。“性别:女”那几个字印在纸上,像烧红的烙铁。
卢玉璎从那天起,彻底变了个人。
早上再也不叫我起床了,睡到日上三竿。我肚子大,翻身都困难,还是得爬起来做饭。
“做淡点,我最近血压高。”
“多放点青菜,肉少放,肉贵。”
“饭煮硬一点,软了不好吃。”
她在旁边指手画脚,我手里拿着锅铲,咬着牙炒菜。
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了一句:“妈,你们老家不是有句话吗,孕妇最大。”
卢玉璎把筷子一摔:“孕妇?我怀天佑的时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了!你以为你是谁?金枝玉叶?”
郭天佑放下饭碗,夹在中间:“妈,你消消气。若溪,你也少说一句。”
“我少说?你听听她那口气!我伺候她五个月,到头来她给我甩脸色!”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门关上,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郭天佑跟我说了一句话。
“要不,你回娘家住几天?”
我愣了。
“我妈这脾气你也知道,等她消消气你再回来。”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他别过脸,假装在看手机。
“郭天佑,你什么意思?”
“我能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回去住几天,又不是不要你了。”
我坐在床边,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她踢了我一下,力气不大,轻轻的,像在试探这个世界。
“行,我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回镇上的班车。
我妈谢桂珍看见我回来,高兴得不行,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我喝着汤,她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天佑对你好不好?”
“好。”
“婆婆呢?”
“也好。”
我把头低下去,假装在喝汤。
我妈没再问了。
在家里住了五天,郭天佑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倒是卢玉璎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在娘家住上瘾了?家里一堆活没人干,你赶紧回来!”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若溪,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家来。妈什么苦日子都过过,不怕多你一张嘴。”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没事,妈,我挺好的。”
我又回到了那个家。
门推开那一瞬间,客厅里坐着三个女人。
卢玉璎、她妹妹卢玉梅,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回来了?”卢玉璎眼皮都不抬,“厨房里有碗没洗,去洗了。”
我走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很大。水槽里堆着四五只碗,油腻腻的,苍蝇在上面爬。
我一只一只洗干净,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客厅里传来她们的说笑声。
“姐,你这儿媳妇也太好使唤了吧?”
“好使唤有什么用?生的出来才有用。”
“B超不是查了?是闺女?”
“可不是,白养了五个月。”
我的手指在碗沿上划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水里,很快就散了。
我没吭声,拿抹布擦了擦,继续洗碗。
晚上郭天佑回来,带了一袋苹果。他洗了一个,削了皮,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
“天佑,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你妈……”我顿了顿,“她是不是不喜欢女儿?”
郭天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然后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的苹果啃了一半,咽不下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多余的。
03
周丽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卢玉璎生日那天。
卢玉璎特意打电话叫我做一桌子菜,说是有贵客。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红烧肉、糖醋鱼、椒盐排骨、凉拌黄瓜、蒜蓉青菜、鸡蛋汤。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客人进门了,是周丽和她女儿张曼琳。
张曼琳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红嘴唇。
她一进门就笑,声音脆脆的:“阿姨生日快乐!这是我从商场给你买的围巾,羊绒的!”
卢玉璎接过围巾,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她转头看我,脸就垮了:“愣着干嘛?还不去盛饭?”
我走进厨房,端着饭碗出来。
张曼琳坐在郭天佑旁边,笑盈盈地夹了一筷子排骨:“天佑哥,你老婆手艺不错啊!”
郭天佑笑了笑,没看我。
“凑合吧,”卢玉璎夹了一筷子鱼,“哪有你妈做得好。”
饭桌上,周丽和卢玉璎聊得火热。
“你家曼琳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大学毕业两年,在商场做管理。”
“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呢,缘分这种东西嘛,急不来。”
卢玉璎看了郭天佑一眼,又看了张曼琳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饭后周丽母女走了,卢玉璎在客厅里洗碗,叫我回房间休息。
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她大概也知道,这个家不欢迎她。
隔了两天,卢玉璎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周丽的女儿要租房子住,我答应让她住在咱们家。”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妈,咱们家就两间房,怎么住?”
“你和我睡,让天佑睡书房,那间房给曼琳住。”
“怎么了?人家付房租的!一个月八百块,不要白不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天佑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说了句:“妈,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都是一家人,互相照顾一下。”
郭天佑不说话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肚子顶在门框上,看着卢玉璎收拾客房,铺上新床单。
张曼琳第二天就搬进来了。
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笑着说:“姐,打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张曼琳洗完澡只穿着吊带裙在客厅走来走去,说“实在太热了”。卢玉璎也不说她,还给她倒水喝。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张曼琳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轻声说:“天佑哥,还没睡啊?我给你泡了杯牛奶。”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郭天佑的声音:“不用了,你早点睡。”
“那你早点休息。”
张曼琳转身时,看见了我。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肚子里的小朋友踢了我一脚。
我说:“乖,别踢了,妈知道。”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郭天佑睡在书房,张曼琳睡在隔壁,我和卢玉璎睡一个床。
卢玉璎打呼噜,声音很大。
我用被子蒙住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想我妈了。
想她那间破旧的小院子,想她炖的老母鸡汤,想她跟我说的那句话。
“要是不顺心,就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口,看见张曼琳挽着郭天佑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早餐店出来。
我站在原地,拎着一袋子菜,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他们看见了我。
张曼琳赶紧松手,笑着说:“姐,你别误会,我拉了一下天佑哥,差点摔了。”
郭天佑低头看着地面,说:“若溪,你回来了。”
我把菜袋子握得紧紧的,说:“嗯,我去做饭。”
进了厨房,我把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切了几片姜。
手在抖,姜片切得很厚。
我把刀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拿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
然后继续切菜。
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
忍着,忍着,也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不过去的。
04
我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上午出门的。
卢玉璎说要去镇上赶集,叫我去买点排骨回来。我换好鞋走到门口,脚已经肿得穿不进鞋了。
“妈,我去不了,脚肿了。”
“肿了?走几步就好了,别娇气。”
我低头看着脚背,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张曼琳从房间里探出头:“阿姨,我陪她去吧,正好我也想买点东西。”
“你看看人家曼琳,多懂事。”
我和张曼琳并肩走在街上。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轻快。我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挪。
“姐,这双鞋好看吗?”她指着橱窗里一双红色高跟鞋。
“好看。”
“天佑哥说红色最衬我。”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装作说漏嘴的样子,捂住嘴,笑着说:“哎呀,我说错话了。”
我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姐,你别怪我。天佑哥人好,长得也帅,你们又……不合适了。”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的。”
“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肚子里的这个,是个女儿。你知道卢阿姨有多想要孙子吗?你要是生个女儿,她这辈子都不会给你好脸色。”
我站住了。
“张曼琳,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是仰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笑。
“我想说,你让位吧。你在这个家,没有位置了。”
我看着她,手攥成拳头。
“可我还怀着他的孩子。”
“怀了又怎么样?你没看出来吗?天佑哥早就想跟你离婚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他让我跟你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郭天佑不会说这种话。”
“你要不信,回去问他自己。”张曼琳耸耸肩,转身走在前面,“排骨你买吧,我先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差点摔倒。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是也在着急。
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大口喘气。
买菜?
还买什么菜?
我转身往家里走,走得很快,肚子坠得生疼。
推开家门,郭天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在发呆。
“郭天佑,我有话问你。”
他抬起头,看见我满头大汗,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张曼琳跟我说,你让她来劝我离婚,是不是真的?”
郭天佑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手里那本书掉在地上。
“她……她胡说八道什么?”
“那你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郭天佑,你说句话呀!”
“若溪……我……”
“你什么?”
“我妈说……这个家……需要个儿子。”
我笑了。
笑得很苦。
“所以呢?你就要休了我?”
“我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有闪躲,还有一丝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
“若溪,你知道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争辩的余地。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反抗不了。你要恨,就恨我吧。”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郭天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不是……”
“那为什么要娶我?”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他不是爱我,他只是在合适的年纪,找了个不嫌弃他穷的女人。
而我,刚好是那个傻子。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坐在床边,摸着肚子,对着孩子说:“宝宝,你爸不要我们了。”
她踢了我一下,轻轻的,像在安慰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张曼琳没有回来。
卢玉璎从张曼琳那里听说了白天的事。
她走进我的房间,没敲门,开门见山说:“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天佑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不能没有儿子。你自己识相点,主动走,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妈,我怀的是他的孩子。”
“是女儿。”
“女儿也是人。”
“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咱们家不养别人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
“那休书呢?”
“明天给你。”
卢玉璎走出去,带上门。
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天佑啊,你今晚别回来了,住单位宿舍吧。妈把事都挑明了,明天你回来签个字就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口。
我摸着肚子,孩子动得很频繁,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别怕,宝宝。妈在这呢。”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05
第二天早上,郭天佑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
卢玉璎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一支笔。
“天佑,过来,签字。”
郭天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手在抖。
“妈……真的要这样吗?”
“你是不是男人?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郭天佑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我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签。
卢玉璎等得不耐烦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就这么不听话?”
郭天佑拿起笔。
我喊了一声:“等一下。”
卢玉璎转头瞪着我:“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七出之条”,第一条就是“无子”。
“让我看看。”
我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看。
然后我把纸放下,拿起笔,在乙方后面写下我的名字。
第一笔,手抖,写歪了。
我划掉,重新写。第二笔又歪了,再划掉。第三遍,我咬着牙,一笔一划写完了。
赵若溪。
三个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一年级小学生写的。
“好了。”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我的旧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结婚证在抽屉最里面,我拿出来,看了看,放进了包里。
卢玉璎跟到门口:“把钥匙留下。”
我从钥匙串上取下房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下。墙上挂着我和郭天佑的结婚照,相框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也没人扶正它。
鞋柜上那盆君子兰,还是结婚那天朋友送的。叶子黄了大半,没人浇水。
我转身往外走,撞翻了花盆。
花盆碎了,土洒了一地。
卢玉璎在后面骂了一句:“作死呢!”
我没回头。
走出大门,阳光刺眼。
郭天佑站在门口,没出来。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许等他追出来。
也许等他喊一声“若溪”。
几秒钟过去了。
几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
我笑了笑,把眼泪擦干,走出巷子。
班车站在路口,我看见那辆去镇上的车正要关门。
“等一下!”
我跑了过去,肚子在动,跑得很吃力。司机看见我,没关门。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发动了,颠簸得厉害。我抱着肚子,看着窗外一点点远去的县城。
这个地方,我住了两年。
两年里,起早贪黑干活,省吃俭用过日子。
结果换来一纸休书。
我没有哭。
哭有什么用呢?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摸了摸她。
“宝宝,妈带你去外婆家。”
车子开出县城,拐上乡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车窗开着,风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她一动一动的。
“宝宝,以后咱们娘俩就靠我们自己了。”
她动了一下,像是答应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反倒比之前舒坦了。就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那个家,那个男人,那对母女,都跟我没关系了。
就在这时候,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捂住肚子,弯下腰。
“师傅……停一下车……”
司机没听见。
疼痛一阵一阵袭来,越来越密。
我咬着牙,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宝宝,你先别闹……等妈下车……”
她不听,踢得很用力。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6
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白。
白墙,白被子,白色的灯光。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
“醒了?”一个护士走过来,“你吓死我们了,在车上晕过去了,司机直接把你送到了卫生院。”
“孩子……”
“孩子没事,就是动了胎气,得住院保胎。”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老公呢?要不要联系家里人?”
“我……我妈。”
护士帮我拨了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传来谢桂珍的声音:“喂?”
“若溪?你怎么了?”
“妈,我在卫生院……”
谢桂珍放下手里的活,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冲进病房,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事?天佑呢?”
我低下头,眼泪止不住。
“妈……天佑他……不要我了。”
谢桂珍愣了。
“什么意思?”
“他……他给我写了休书……”
“休书?”
谢桂珍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
“为什么?”
“因为……是个女儿。”
谢桂珍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
我听见她在说:“郭天佑……你是个畜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谢桂珍挂断电话,走进来,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若溪,妈问你一句话。”
“嗯。”
“你还想回去吗?”
我摇头。
“不想了。”
“那就好。妈养得起你,也养得起外孙女。只是……”
她顿了顿,眼睛红了。
“只是苦了你了,闺女。”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和裂口。
这双手,养大了我。
现在我大了,却要她继续操心。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妈,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
住院三天,郭家人一个都没来。
谢桂珍白天回家干活,晚上来陪我,趴在床边睡。我看着她趴在床头的模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一夜我暗暗发誓:这辈子,再苦再累,也不会让妈再为我操心了。
出院那天,我站在卫生院门口,阳光很好。
谢桂珍把我接回家,打了一张新床,放在她的房间旁边。
“你们娘俩住这间,采光好。”
“别说了,收拾收拾。我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给你补补。”
她背着包走出去,脚步匆忙。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繁叶茂。
这个地方,是我的根。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每天都在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绣绣花。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孩子动得也越来越有劲。
有天晚上,我摸着肚子,跟她说:“宝宝,你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她踢了我一下,像在回应我。
快到预产期的时候,我肚子疼了一晚上。
谢桂珍连夜叫了车,把我送到县医院。
产房外面,只有谢桂珍一个人。
阵痛来了,我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护士让我深呼吸,我大口大口吸气,痛得眼泪直掉。
“妈!”
“妈在呢,妈在呢。”
她握住我的手,手在抖。
“你爸走那一年,我也是一个人在产房里生你。那时候没有无痛,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我咬着牙,汗水湿透了头发。
“若溪,你比妈坚强。”
我摇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妈,我不坚强……我也怕……怕一个人……”
“傻孩子,妈在呢。”
凌晨三点十五分,孩子出生了。
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是个女儿,六斤二两,很健康。”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宝宝……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谢桂珍抱着外孙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像你,鼻子像你,嘴唇也像你。长大了一定是个好看的姑娘。”
那是我离婚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出院后,我抱着孩子回了家。
谢桂珍忙里忙外,忙着换尿布、冲奶粉、洗衣服。
我靠在床上,看着母亲忙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妈,你辛苦了。”
“说什么话,外孙女不也是我的孙女吗?”
孩子哭起来,声音嘹亮。
我抱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宝宝,咱们娘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07
孩子满月那天,谢桂珍煮了红鸡蛋。
没有办酒席,就我们娘仨,一人一个鸡蛋,一碗面条。
“给她取个名字吧。”谢桂珍说。
我想了想:“就叫……赵念恩吧。”
“念恩?”
“念着恩情。”
谢桂珍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赵念恩,念着外婆的恩情,念着这个世界善待她的恩情。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天起,赵念恩跟我姓。
满月酒没有办,但是有一个访客来了。
徐浩南。
他提着一大袋东西站在院子门口,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你生了个女儿,我来看看。”
我接过东西,是一箱奶粉,还有几件小衣服。
“太破费了。”
“没事没事,街坊邻居嘛。”
徐浩南是镇上开面馆的,我初中同学。上学时他坐我后排,爱跟人借笔,借了就忘了还。我追着他要过几次,他就记住我了。
后来他家开了面馆,我去吃过几回,味道不错。
他长得憨厚,人实在,就是不太会说话。
“孩子长得挺好看,像你。”他蹲在床边,看着念恩,嘿嘿笑。
“谢谢。”
“你……有什么打算吗?”
“先养孩子,等她大一点,找个活干。”
“要不……你来我店里帮忙吧?我正缺人手。你带着孩子来也行,店里后面有个小房间,可以放个婴儿床。”
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孩子。
“行,我考虑一下。”
徐浩南走后,谢桂珍走过来,挤了挤眼睛:“这小伙子,对你有意思。”
“妈,你别瞎说。”
“妈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准着呢。”
我低头看着念恩,没接话。
我现在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半个月后,我去了徐浩南的面馆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洗菜切菜,招呼客人。徐浩南在厨房里下厨,我在前面端碗。
念恩就放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睡得安安静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从炎热的夏天,过到了凉爽的秋天。
有一天下午,客人不多,徐浩南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鸡汤面。
“尝尝,新调的汤底。”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汤。鲜,香,暖洋洋的。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面,他站在旁边,假装在擦桌子。
“若溪。”
“嗯?”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的是……你有想过再找一个吗?”
我放下筷子。
“浩南,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进厨房,锅铲声叮当响,掩盖了他的尴尬。
我看着那碗面,心里有些乱。
不是不喜欢他。是还没准备好。
伤疤还没长好,怎么能碰新的感情呢?
我把面吃完了,汤都喝干了。
工作两个月,我攒了八百块钱。
钱不多,但这是我离婚后赚的第一笔钱。
握着那八张皱巴巴的钞票,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没有男人,我也能活。
有天傍晚,我坐收摊后在家门口绣花。
念恩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谢桂珍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炒菜的声音传出来。
我突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但老天爷好像不想让我安生。
那天晚上,村里一个熟人跑来告诉我一件事。
郭天佑再婚了。
娶的就是张曼琳。
我听完,手里的绣花针戳了一下手指。血珠子渗出来,我用嘴吮了一下,继续绣。
“然后呢?”
“然后……张曼琳把你婆婆的养老钱都拿走了,还把你婆婆从老房子里赶出来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卢玉璎现在住在她妹妹家,天天哭。郭天佑的房子也被张曼琳抵押了,那女人拿了钱就跑了。现在郭天佑一分钱都没有,班也不上了,天天喝酒。”
我沉默了。
早该想到的。
那个张曼琳,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还来找过你吗?”
“还没有……”
“那就好。”
我继续低头绣花。针起针落,一针一线,稳稳当当。
他过得怎么样,与我何干?
我把他从我的生命里,连根拔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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