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红灯笼挂了四十九盏,是新皇登基后的头一桩喜事。

永琪抱着龙凤胎站在廊下,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缝。

小燕子站在十丈外,看了很久。

那个笑,她嫁他那天都没见过。

知画靠在门框上,捧着茶碗,目光轻轻地从小燕子身上滑过去。

这时紫薇从月亮门冲出来,一把攥住小燕子的手腕,眼泪簌簌掉:“妹妹,你听我说,永琪已经写了休书,知画连尔康都算计进去了,你今儿不走,明儿就出不了这宫门!”檐下两盏灯笼被风吹灭。

小燕子盯着那缕烟,笑了:“走,我能走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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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喜宴是从午后开始的。

太阳还挂在西墙头上,端郡王府的大门就敞开了。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仆人们端着托盘来来往往,像一群忙慌的蚂蚁。

小燕子坐在末席。没人招呼她,也没人觉得该招呼她。

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外加一壶温过的黄酒。

她给自己倒了三杯,喝完,又倒了第四杯。

旁边几个不知哪家的女眷,压着嗓子议论侧福晋的嫁妆有多少抬。

小燕子听见了,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杯子转了转。

永琪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绛红吉服。知画坐在他身边,头上戴着点翠头面,笑起来嘴角弯成两道月牙。

太后也在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里,垂着眼皮,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她偶尔抬眼看一看知画,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永琪。”太后开口了。

永琪忙站起来:“皇祖母。”

“知画是个懂事的。你有了她,身边也有人照应了。”太后说这话时,没看小燕子一眼,“嫡福晋年轻,性子野,往后收收心才好。”

小燕子正要站起来回话,紫薇在桌子底下拽住了她的袖子。小燕子看了紫薇一眼,抿紧嘴,没有作声。

紫薇是她的结拜姐妹,也是永琪的姐姐,皇上的长女。她嫁给了御前侍卫尔康,平日里住在宫外。今儿是喜宴,她特意赶回来的。

席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燕子没有等永琪,一个人穿过月亮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住的是东偏院,从前只有她和永琪两个人的时候,这个院子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空。

后来知画进了门,住在西跨院,她的院子就显小了,其实不是院子小了,是人少了。

院门虚掩着。小燕子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秀兰婶。”她唤了一声。

程秀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件外衣:“夜里凉,披上。”

小燕子接过外衣,没有穿,抱在怀里。两个人隔着半丈远,并排坐在台阶上。月亮挂在院墙顶上,清冷冷的,像一块冰。

“今儿席上,侧福晋的风头出够了。”程秀兰说。

“她命好。”小燕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生了龙凤胎的命。”

程秀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过了半晌,她低声说:“我听说,侧福晋进门之前,曾在城南一个稳婆家住过半个月。”

小燕子没接话。这消息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不太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紫薇提着灯笼快步走进来,程秀兰冲她福了福,退到一旁。

紫薇走到小燕子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燕儿,”她停了停,像是在攒力气,“知画有喜了。”

小燕子愣住。“几个月了?”

“大夫看过了,胎象稳了。太后那边一高兴,已经在给永琪张罗侧福晋的名分。原本说是要等知画进门满一年再提册封的事,这下——”

“提前了?”

紫薇点头。小燕子把外衣往肩上一披,站起来,又坐下。她什么话也没说,可那一瞬间,脸上的光没了。

程秀兰在暗处叹了口气,退回屋里去。紫薇坐到小燕子身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对孤雁。

燕儿,你听我说,”紫薇压低声音,“知画这个人心思不浅。她进门才三个月,肚子就有了。我打听过,她入府前在城南住的那半个月,不是平白无故去的。那里住着一个稳婆,专门替王公府上料理孕事的。

小燕子终于转头看向紫薇:“你是说,那孩子不是永琪的?”

紫薇赶紧摆手:“我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她怀着身孕进门,就显得你嫁进来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成了你的不是。这样一来,太后那边对你,只会更不满意。”小燕子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院墙外的更鼓敲了三下,嗡嗡的,像闷在棉絮里。

静默中,程秀兰又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小燕子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她把碗靠在膝盖上,盯着碗沿升起来的那缕白气,忽然说:“紫薇,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紫薇把她搂过来:“你傻什么,是该有的人不心疼你。”小燕子没哭。

她只是把碗里的姜汤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碗递回给程秀兰,往屋里走。

步子稳当,没有晃。

紫薇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晚,小燕子一个人睡在东偏院。程秀兰在外间铺了张小榻守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鸟,一只叫到天亮,像在喊谁的名字。

02

知画入门不到一月,便被查出喜脉,隔日宫里便来了太医,好一通折腾,说胎象弱,须好生将养,连带着府里的伙食都翻了样,鸡鸭鱼肉,流水似的往西跨院送。

小燕子这边,吃的还是照旧。

她嘴里淡出鸟来,便去厨房翻半坛子腌萝卜,正好撞见知画屋里的大丫头董晓琳捧着盅燕窝往外走。

见到小燕子,董晓琳不慌不忙福了福:“福晋万福。”小燕子摆摆手:“你家主子身体可好?”董晓琳笑吟吟的:“好着呢,劳福晋挂心。”说完,侧身走过去了。

小燕子看着那丫头的背影,总觉得她笑里藏了点别的东西。

“站住。”她忽然开口。董晓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笑。

福晋还有什么吩咐?

“你家主子从前在城南住过?那个稳婆,姓什么?”

董晓琳脸上的笑纹没变:“福晋说笑了,奴婢没跟侧福晋去过城南。”

“我说的是入府之前。”

“入府之前的事,奴婢哪里知道。”董晓琳垂下手,走远了。

小燕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坛子萝卜,半天没动。程秀兰从后头走过来,接过萝卜坛子:“这么问,问不出东西的。

“那怎么问?”

“不用问,”程秀兰压低声音,“我自己去城南跑一趟。”

第二天清早,程秀兰果然出去了。

她换了身布衣,挎了个篮子,扮成走亲戚的样子。

城南土地庙一带,街巷七拐八弯,她顶着日头来来回回问了三户人家,才打听出那个稳婆叫张玉娥,原先住在庙后一条窄巷里,是个接生手艺极好的老妇。

可等程秀兰摸到那条窄巷,只见两扇木门锁着,锁头上落了一层灰。

隔壁一个晒萝卜干的老妇探出头来:“你找张婆婆?她上个月就搬走了,听说是去投奔外地的侄子去了。走的时候,脸色慌张,我寻思她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程秀兰谢过那老妇,从窄巷退出来。

她站在土地庙前的石狮子旁,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想了想,又拐进庙里,找管庙的老头打听。

老头蹲在院里剥豆子,听了她的来意,想了半天:“张婆婆啊,是有个奇怪的地方。她走前那几天,天天夜里有人来找她,敲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两下。”程秀兰把这番话记在心里,傍晚才回府。

小燕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已经等了一天,茶都凉了三壶。

程秀兰进门,把打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小燕子听完,低头摆弄桌上的茶壶盖,翻过来,覆过去。

她心里翻腾得厉害。

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这样的暗号,是谁在跟稳婆联络?

知画?

“秀兰婶,”她抬起头,“你说,知画的孩子……”

不好说。”程秀兰摇头,“我见不着知画的脉案。这事要查,只能从稳婆身上下手。

“可稳婆已经跑了。”

程秀兰沉默片刻:“要查,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内务府的记档。宫里每个皇嗣的出生时辰、日子,都写在记档上。知画的孩子到底怀了几个月,对一对记档就清楚了。”小燕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内务府的记档,岂是她一个失宠的嫡福晋能碰的?

“我能想办法。”身后传来紫薇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月亮门底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燕儿,内务府的档房,我让尔康去问。他跟掌档太监熟。”小燕子怔怔地看着紫薇:“紫薇,你为了我,连自家人也要搭进去。”

“搭什么搭。”紫薇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碟桂花糕,“我是皇上的女儿,去查自家族谱上的记档,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她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落在西跨院的方向,收回来时,又变得沉甸甸的。

“知画这一手棋,下得太急。急到让人不加掩饰。”紫薇低低道,“她越是急,越说明她那孩子,等不及了。”小燕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苦,咽下去,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也上不来。

夜里,董晓琳在西跨院里向知画禀报:“稳婆已经打发走了,银钱也封了口。那地方我收拾得干净。就算是嫡福晋亲自去找,也翻不出什么。”知画靠着软枕,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烛火把她半边脸映得柔润。

她笑了笑:“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做事牢靠。”董晓琳垂手立在阴影里。

知画望着窗外:“她找了一天,什么都没找到,现在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心里搁着一块石头,才是顶好的一步棋。”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知画吹灭了烛火。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东偏院的灯,亮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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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燕子想查知画的门路,不光只有稳婆那一条。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正靠在榻上让人揉肩,见她来了,不冷不热地抬了下眼皮。

“身子好些了?”太后问。

“孙媳好多了。”小燕子跪在锦垫上,低着头,“昨儿吹了风,劳太后挂心。”

太后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知画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安安静静,像一幅工笔画。

小燕子跪得膝盖发酸,才听见太后说:“起来吧。”她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旁边没有一只手来扶她。

紫薇呢?

她怕是还没到。

小燕子知道,今儿这趟请安,她必须自己走完。

太后又说:“永琪府里事情多,你身为嫡福晋,要多担待。别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后背上。

小燕子咬住牙:“孙媳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回吧。”

小燕子退出慈宁宫,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她经过西跨院时,故意慢下步子。

董晓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了她,福了福:“福晋安。”小燕子走到晾衣绳边,伸手摸了摸那些襁褓:“都是给孩子的?”董晓琳道:“是,都是侧福晋打发的,说多备些,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小燕子放下襁褓:“你家主子,是什么时候找稳婆看的喜脉?”

董晓琳笑容不变:“福晋这话问得奇怪,是府里大夫看的。”

“我听说是城南的张婆婆?”

董晓琳的手顿了顿:“福晋认错人了。”

“哦?”小燕子看着她,“那张婆婆,是做什么的?”

董晓琳晾完最后一件衣裳,转身面对小燕子,笑意温和:“福晋,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奴婢只是一个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您要问,不如去问侧福晋。她若要答,自然答得周全。”小燕子站在那里,被这句话堵了个结实。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程秀兰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这丫头,嘴太紧。”小燕子沉默着走过回廊,远远地看见永琪从书房出来。

她微微顿了顿,脚步慢下来。

永琪也看见了她,见她一个人,脸上掠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去给太后请安了?”

“嗯。”小燕子应了一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从前,这门槛他一步就跨过来了,如今,他跨不过来了。

“你……”永琪欲言又止,终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还好吗?”小燕子抬起头:“好。”

“那就好。”永琪点点头,转身往西跨院的方向去了。小燕子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他去了知画那里,没有回头。

程秀兰在旁边低声唤了一句:“福晋?”小燕子收回目光,大步走回东偏院。

进了门,她把门闩插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对自己说,别哭,没什么好哭的。

可眼眶还是没出息地热了。

她仰头盯着房梁,把眼泪逼回去。

傍晚,紫薇来了。

她带了一个消息:“尔康去内务府问过了。知画的喜脉,记档上写的是九月初十诊出。”小燕子掐着指头一算:“她入府是八月初二。”

“对。”紫薇看着她,“从入府到诊出喜脉,一共三十八天。”

小燕子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八天?”

“大夫说,喜脉至少要在停经四十天以后才能诊得出。三十八天,紧巴巴的,但勉强说得过去。”紫薇顿了顿,“可如果这脉象,是提前做的局呢?”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她入府之前就……”紫薇摇头:“我没有实据。但知画跟稳婆住的那半个月,时间正好卡得上。”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晃。

“紫薇,”小燕子低声问,“你觉得她图什么?”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图一个名分,一个能在太后跟你之间站稳脚跟的筹码。”

小燕子看着她:“那她若真有的住,生的孩子……”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紫薇握住她的手,“你记着,日子还长,别让她一眼看穿了你。”小燕子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她已经被看穿了。

知画早就算准了,她小燕子不会忍气吞声,一定会去查去问。

所以稳婆提前被打发走了,董晓琳提前对好了说辞,连内务府的记档,都卡在合情合理的边缘。

她查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一脚踩在烂泥里,陷得越来越深。

这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浑黄,一眼望不到对岸。

她喊了一声永琪的名字,没有人应。

只有回声在河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04

知画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府里上下都围着西跨院转,小燕子的东偏院越发冷清。

永琪来得少了,少到小燕子都快记不清他上次踏进这道门槛是什么时候。

有时她故意在花园里多站一会儿,远远地看着他和知画在廊下说话。

知画倚着柱子,微笑着听,时不时低头抚一抚肚子,永琪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种温柔,小燕子从来没有见过。

夜里,程秀兰端来一碗面,小燕子挑了两筷子,放下了。

“吃不下。”

“为了一个男人,饿坏自己的身子,值当吗?”程秀兰把碗往前推了推,“吃。天塌下来,也得吃饭。”小燕子又挑了两筷子,慢慢咽下去。

程秀兰看她吃了,才压低声音说:“西跨院那边,今儿来了个面生的婆子。我瞧着她从侧门进来的,没走正门。董晓琳迎的,两个人进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小燕子放下筷子:“什么婆子?”

“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衣裳,挎个包袱,像外头来的接生婆。”程秀兰道,“我让后院看门的老王头留意过了,那婆子走的时候,是董晓琳送出去的,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小燕子心里一动:“接生婆?知画离生产还早,找接生婆做什么?”程秀兰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按规矩,大户人家请接生婆,都是临盆前半个月才进府的。现在请,也太早了。”小燕子把碗推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秀兰婶,你说她会不会是……”

“说不好。”程秀兰把话截住,“咱们没凭没据,说出去没人信。”

小燕子坐下来:“那就找凭据。”

她想到了一个人,萧大海。

太后宫里的老太监,那天在廊下提醒过她一句,又像什么都没说地走了。

这种人,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眼尖心明,知道什么人该接近,什么话该说几分。

小燕子不确定能不能信他,但眼下没有别的路。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便去慈宁宫。

她没有找太后,只在偏殿廊下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萧大海端着拂尘从里面出来,见了她,微微躬身:“福晋来了。”

“老公公,”小燕子压低声音,“我想问个人。”

萧大海眼皮没抬:“福晋请说。”

“西跨院前几日来了个面生的婆子,灰布衣裳,五十来岁,挎着包袱。”小燕子紧紧盯着他的脸,“老公公见过吗?”

萧大海沉默片刻。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才慢慢地开口:“老奴眼拙,没见过什么婆子。不过……”他顿了顿,“宫里有些事,不必亲眼所见。”

“什么意思?”

侧福晋那儿,这些天进出的生人不止一个。老奴只知道,那些人都从后角门走,不留名,不留踪。”萧大海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福晋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查得越深,水越浑。查明白了,也未必是好事,能拔出来的,才算本事。

小燕子问:“她是太后的人?”

萧大海不接这个话茬,只低头拂了拂拂尘:“太后娘娘还等着老奴去奉茶。福晋慢走。”他躬了躬身,转身进殿去了。

小燕子站在廊下,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后背发凉。

知画身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傍晚回到东偏院,程秀兰迎上来,脸色不大好看:“又来了。那个董晓琳,方才过来说,太后传话,让福晋去慈宁宫帮着抄经,说抄完一百遍《金刚经》才能回府。”小燕子听了,气得笑了:“抄经?我嫁进来这些年,她什么时候让我抄过经?”

“话是她说的,事却未必是她的意思。”程秀兰压低声音,“依我看,这是要把你困在宫里。”

“困在宫里?”小燕子想了想,心头一沉,“她们要在府里做什么?”

程秀兰摇头:“不知道。但这一手,来得太急了。前脚稳婆跑了,后脚萧大海漏了话,现在又把你挪进宫里去。”小燕子靠着墙壁,仰头望着昏黄的屋顶灯。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白,像牢房的栅栏。

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知画这盘棋,才刚开始。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紫薇提着裙角小跑进来,脸色发白:“燕儿,不好了。知画今儿下午突然晕倒了,太医说是胎气不稳,需要静养。太后已经下了口谕,说等你进宫之后,由知画代理府中事务。”小燕子耳朵里嗡了一声。

代理府中事务。

那就是说,她一旦进了宫,整个端郡王府,就都落在知画手里了。

紫薇的声音带着颤抖:“燕儿,你不能去。你进了宫,就像关进了笼子。”小燕子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不去,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正好给她递刀子。”紫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窗外忽然下起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极了眼前这桩事,还没有一个定论,就先湿了人的衣裳。

程秀兰拿来一把伞,撑开,又合上。

屋子里安静得连灯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小燕子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她心里盘算着,明日进了宫,要怎么跟太后周旋;怎么在抄经的空当里,托程秀兰把消息传出去。

每一个细节都要盘算清楚了,不能漏了哪一步。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天底下最冷的地方,不是外面的雨地,是屋里面那盏灯照不到的角角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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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燕子进了慈宁宫,住在后殿西配间里。

每日晨起梳洗过后,便去佛堂抄经,抄到午时歇一歇,下午又接着抄。

太后隔三差五让人来问一句:“嫡福晋抄到第几遍了?”小燕子答:“回太后,第三十一遍了。”太后便点点头:“抄完再回去安置。”安置。

这两个字从小燕子嘴里过了一遍,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被安置在这间配间里,念珠一样数着日子。

抄经的第几天,程秀兰偷空来送饭,带着一个消息。

“宫里的人说,昨儿夜里,侧福晋那院传出了动静。好像是请了个太医,半夜进的府。”小燕子放下笔:“太医?”

“是。人进了西跨院,待到天快亮才走。”程秀兰压低声音,“传话的人说,那太医脸色不大好。”

小燕子把笔架在砚台上,想了想:“太医走了之后呢?

“早上,府里传出话来。说侧福晋胎象稳了,让大家伙都安心。”程秀兰停了停,补了一句,“但那个太医,再没露过面。”

小燕子心里动了动。

她不敢断定这里头有什么事,但知画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悬。

又过了两天,紫薇借着探视的名义进来看她。

紫薇穿着一身杏色襦裙,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眼神里藏着一层焦急。

“燕儿,”紫薇坐下,压低声音,“尔康查到了一件事。”

小燕子心跳快了两拍:“什么事?”

“知画诊出喜脉的那天,城南那个稳婆张玉娥,也在府里。”紫薇说,“那天下午,有人看到张婆婆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但府里记档上,没有张婆婆出入的记录。”

“这么说,她是被人悄悄请进来的。”

紫薇点头:“对。而且不是知画请的,是太后宫里的人去请的。

小燕子倒吸一口凉气:“太后?”

“太后让稳婆去看知画的胎,”紫薇眉头紧锁,“这说明,太后对知画这一胎也很看重。谁要是动了这个孩子,不必知画开口,太后就第一个不放过。”小燕子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条灰布衣裳的身影,从侧门进府,又从侧门离开,带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终于串起来了:太后要知画生下这个孩子,所以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不管是稳婆,还是产期,都是经过太后默许的。

“紫薇,”她抬头,“你说,太后为什么这么盼着知画生孩子?”

紫薇欲言又止。

她站起身,把门掩得更紧了些,回到小燕子面前,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我听说,太后跟前些年被废的那位娘娘有关系。那位娘娘也姓知。”小燕子握住茶盏的手一紧。

知画,知。

“太后的意思是?”她问。

“她需要一个娘家信得过的人,在永琪身边生下一个皇嗣。这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孩子,都流着太后想留下来的血。”紫薇说,“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被她拨到一边的棋子。”屋里静得吓人。

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小燕子把抄好的经文整理好,一页一页码齐,放进匣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要把所有的心事,都一页一页压平。

“紫薇,”她说,“我这棋,还没下完。但我摸到棋盘了。”

紫薇紧紧握住她的手:“燕儿,你打算怎么办?”

小燕子抬起头,目光出奇的平静:“我要出宫。我不能被困在这里等死。我回府去,亲眼看一看知画的院子。”

“你怎么出宫?”

“我只要抄完一百遍经,太后就得放我走。”小燕子说,“她既然让我抄经,总要给我一个出去的由头。”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去。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地上。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那盘棋,正在这沙沙声中,一步一步地走活过来。

太后等着小燕子抄完一百遍经。可她不知道,小燕子也等着这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