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在口袋里硌得慌。我蹲在登机口拐角的垃圾桶边,把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她的脸跟三十二张银行卡背面一样冷。
手机震了。
程诗琪的语音消息,只有十二秒。
开头是仪器滴滴声,然后是梁雨薇断断续续的梦呓:“周明远……对不起……你妈……治病的钱……是……”
后面的话被急救声盖住。我愣住,手指按在闸机上,没动。
下一秒,我转身跑向出租车。
01
新婚那晚,梁雨薇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床头柜抽屉。她背对着我叠衣服,声音很轻:“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问:“包括你爸?”
她顿了一下。窗外的月光打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咬了咬嘴唇。
“包括所有人。”
我坐在床边,想说点什么。她突然转过身,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里,动作很利索。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晚我们各睡各的。她侧身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半夜的时候,外面打了一声雷,她整个人缩了一下,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
然后又缩了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翻了个身。
第二天上班,她在公司里叫我“周工”。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同事李博文凑过来:“你跟梁总认识?”
我说:“不熟。”
他嘿嘿笑:“那你怎么老往总裁办跑?”
我没接话。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你先回去。”
我回:“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过了很久,她回:“不用。”
那晚我在地下车库等到凌晨一点。她的车开进来,代驾把车停稳后,她从后座下来,走路有点晃。我下车去扶她,她本能地推开我的手。
“别碰我。”
我愣在原地。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声音软了些:“我自己能走。”
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一点都不像喝醉的样子。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在车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她根本没回家。她让出租车司机掉头去了医院。
这些事,都是后来程诗琪告诉我的。
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她去哪,不要问她跟谁吃饭,不要问她为什么半夜出门。她不说,我就不问。我以为这是尊重,是信任。
其实是不敢。
我怕一问,连现在这点关系都没了。
我妈打电话来催婚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她说:“明远啊,你都二十八了,妈也不催你,你好歹找个女朋友。”
我说:“我知道了。”
她叹气:“你老说知道知道,倒是带个姑娘回来给我看看。”
我握着手机,看见梁雨薇从办公室走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
“听见没?”
“听见了,妈。”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进了电梯。
挂完电话,我给她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她回:“今天不行。”
我没问为什么。后来李博文说,那天晚上她跟赵氏集团的公子在望江楼吃饭。她说是在谈项目。
我说是啊,在谈项目。
李博文拍拍我的肩膀:“你信?”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愿意找理由。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发现她的一些习惯。
她喜欢在深夜工作的时候把脚缩在椅子上,喜欢喝温水加一点点蜂蜜,喜欢在戒烟的时候嚼草莓味的口香糖。
她不开心的时候,会把办公桌上的笔筒转来转去。她烦躁的时候,会用力按圆珠笔的按钮,“咔嗒咔嗒”的声音能响很久。
我什么都注意,什么都不敢说。
有一天加班到凌晨,她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我指了指电脑:“有个bug还没修完。”
她“嗯”了一声,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跟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早点回去。”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今天,怎么不去地库?”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在地库?”
她没说话,转过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肩膀在微微发抖,可能是空调太冷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乎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不敢。她怕一旦靠近,就会伤害到我。
就像她妈伤害她爸那样。
02
结婚第一年,我换了一份工作。
不是她要求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在公司里,我在外面,这样就不会有人说闲话。
李博文说我疯了,放着梁氏集团的好待遇不要,跳槽去一家小公司。
我说:“我想换个环境。”
他没追问。他知道我跟梁雨薇的事,虽然他从来不知道我们是夫妻。他以为我只是单恋。
那个冬天特别冷。我妈查出来肾不好,需要长期住院。我跟梁雨薇说的时候,她正在吃维生素片,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第二天,我妈的病房换成了单间。护士说是有人交了三年的费用。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是不是你?”
“你妈是长辈。”
“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告诉你,你会让我花这个钱吗?”
我说不会。她说那就别问了。
电话挂断后,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我妈后来问我:“明远,那个帮我交钱的姑娘是谁?”
我说:“一个朋友。”
她叹气:“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挺好的朋友。”
我妈不信,但她没再问。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说了句:“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当时觉得我妈在开玩笑。现在想想,她什么都知道。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家煮饺子。梁雨薇说公司有活动,不能来。
我煮了十几个饺子,捞起来的时候破了几个。我就着醋吃完,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到很大,把整间房子填满。
十一点的时候,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很大的宴会厅,她穿着红色裙子,笑得很好看。
她旁边站着那个赵家公子。
李博文给我发消息:“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他问:“你没事吧?”
我说:“包饺子呢,能有啥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兄弟,你别撑了。”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洗锅。水龙头的声音很大,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过了很久,她发来消息:“还没睡?”
“没呢,看春晚。”
“好看吗?”
“还行,小品挺好笑。”
她没回。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回:“新年快乐。”
就这四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后来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开春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出差。有时候一周都不回来。
我习惯了她不接电话。她忙的时候,我就在微信上留言,她第二天才回一个“嗯”。
有一次,她凌晨三点发消息:“系统崩了,你过来看一下。”
我打了一辆车过去。到公司的时候,她坐在电脑前,头发散下来,脸埋在手掌里。
“怎么了?”
“服务器挂了,数据丢了。”
我走过去,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可能哭过。
“我能搞定。”
她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我没等她开口,直接坐到工位上开始检查。
大概弄了三个小时,我把数据恢复了。她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拿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说醒。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了很久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
“你的?”
她没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子。
“谢谢。”
“没事。”
那天下班后,她开车去我家楼下,给我带了一盒药。
“你上次说你妈腰不好,这个药同事说有用,你试试。”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包装盒上的标签被她撕掉了,但她可能没注意到,标签背面有她写的一个小字——“他”。
她用圆珠笔写的,很小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是在说我吗?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我把药揣兜里,冲她笑了笑。
她转身上车,我站在楼下看她的车开走。尾灯在后视镜里闪了两下,像在说再见。
那年夏天,她的应酬越来越多。每次回来都很晚,走路摇摇晃晃的。我偷偷跟着她,看她上楼,看她关灯,才放心回去。
有时候她喝多了,会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一会儿。我就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等她站起来再走。
有一次她突然回过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过头,慢慢走上楼。
后来程诗琪告诉我,她知道我在后面跟着她。
每次都知道。
但她不敢停下来等,也不敢回头说“我们一起走”。
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上我。
03
第三年的时候,我学会了一个词:习惯。
习惯了凌晨三点接到她的电话,她只说一句“明天有个会”,然后挂断。我第二天七点准时去她楼下,把早餐放在她的车上。
习惯了她说“别来找我”,然后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等,从九点等到十一点,等到她亮着的灯熄灭。
习惯了她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点点头,笑了笑,说我知道。
有一次她生日,我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我放在她办公室抽屉里,写了纸条:“生日快乐。”
第二天,她打电话过来。
“围巾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但以后别送了。”
“……嗯。”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窗外。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跑。
那天晚上,我在她车里看见那条围巾。被她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下面的塑料袋里,没有拆。
我假装没看见。
后来有一天,李博文喝多了,拉着我说:“你图啥?她是你老婆还是你老板?你有老婆跟没有似的,你高兴吗?”
我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天我喝了很多。李博文把我送回家,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你要是想走,没人留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管有点暗,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你在哪?”
她回:“出差。”
“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
“我去接你。”
她没回。
周六那天,我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从下午两点等到天黑。我看着出口的人流,一个又一个,都不是她。
快七点的时候,她发来消息:“改签了,还没起飞。”
我回:“没事,我等你。”
“你先回去。”
“不用,我不急。”
她没再回。我在候机厅里坐着,旁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保洁阿姨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小伙子,等人呢?”
“等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十点半,她终于出来了。推着行李箱,穿着灰色大衣,头发有些乱。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跟你说了。”
她没说话。我走过去帮她拉行李箱,她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饿不饿?我带了饭。”
“不用。”
“还热的,车上吃吧。”
她没拒绝。
车上,我把饭盒递给她。她打开盖子,看了看,没动。
“怎么不吃?”
“不饿。”
她把盖子合上,放在一边。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灯光照进车里一闪一闪的。
“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不值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我看见车窗上有她的影子,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到家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我打开一看,是一行字:“你要是累了,就走吧。”
我看着屏幕,手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不累。”
发完这条消息,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很远,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穿红色裙子的样子,想起她睡着时皱着的眉头,想起她站在机场出口看见我时的表情。
那不是惊喜。
是害怕。
她害怕我付出太多,害怕我陷得太深,害怕有一天她会变成她妈那样,丢下我一个人。
但当时的我不明白。我只觉得委屈,觉得不值,觉得自己这颗心,丢出去没人接。
第四年的时候,我开始觉得累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我,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爱不爱我。
她对我好,但她的好永远藏在暗处。帮我妈交钱那次是这样,帮我披外套那次也是这样。她从不承认,从不承诺,从不给我一个答案。
李博文说:“你这不是婚姻,是单恋。”
我想反驳他,但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
可我还是走不了。
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
04
赵家公子出现的那天,我刚好在公司楼下等他。
是,等他。
那天是赵家公子第一次正式来公司。梁海峰亲自在门口迎接,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我躲在拐角处,看见梁雨薇也下来了,穿着那条红裙子。
赵公子给她戴项链,她低下头,没拒绝。
我站在外面,从窗户看进去。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几个人的影子在晃。
那天晚上,梁海峰请了大半个公司的人吃饭。我没去,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李博文给我发了好多条消息:“你还不来?”
“来干嘛?”
“看看你老婆跟别人秀恩爱?”
我盯着屏幕,手指按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快十点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在哪?”
“公司。”
“下来。”
我关了电脑下楼。她站在车库的角落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条项链。赵公子白天给她戴的那条。
“假的。”
“嗯?”
“他送的是假的,我买了一条真的,给你。”
我愣住了。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说:“我今天没躲,是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送什么。”
“结果呢?”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嗡嗡声。
“明远——”
“你会不会怪我?”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吗?我不知道。
我该怪她什么?怪她不公开?怪她让我等?还是怪她总是在我以为绝望的时候,给我一点希望?
“不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项链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把它放到抽屉里,跟她的戒指放在一起。
那枚戒指,她只戴过一次。结婚那天,登记完之后,她戴了五分钟。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就摘下来了。
我帮她揉过手指上那道浅浅的戒印。她没躲,也没说话。
后来我偷偷把戒指收起来,放在抽屉底层。我以为这是纪念,现在想想,可能是提醒。
提醒自己,有过那么一段。
第四年年底,梁海峰找我谈话。
他约我在一个茶楼见面。我坐下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明远,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跟雨薇的事。”
他的手握住白瓷茶杯,指节泛起的颜色跟茶杯几乎一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你主动离开她,我给你一笔钱,够你跟你妈过一辈子。”
“第二呢?”
“你们继续在一起,但梁氏集团会彻底收掉你妈住的医院的投资,到时候病房、医生都会撤走。你自己看着办。”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他叫住我:“你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
“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补了一句:“这五年,你对自己够好了。这段婚姻根本不算什么,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梁雨薇那天晚上来了我的出租屋。她站在门口,头发湿了,外面下了雨。
“我爸找你了?”
“他说什么了?”
“你让他说的。”
她愣住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知道他会找我的,对不对?”
她没说话。
“你知道他逼我走,你从来没拦过他。”
“明远……”
“你是有苦衷的,我知道。但谁的没有苦衷?我也有。”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每次想离开你的时候,我妈的病、你的电话、那条项链,都像绳子一样拴着我。”
“你觉得你保护了我,其实你把我关进去了。”
她低着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在地上晕成一片。
“我可以走的。”
“那就走吧。”
我没回话。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能不能,再等我几天?”
“几天?”
“三天。”
我笑了。笑得有点累。
“好,三天。”
三天后,她还会让我等三天。
这五年,她给我的就是无数个三天。
05
三天后,我准备好了离婚协议。
我坐在咖啡厅的角落,把协议看了三遍。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共同财产,不需要分割,不需要抚养费。干干净净。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摘下墨镜。
“你真要离?”
“是你让我等的。”
她盯着桌上的协议,半天没说话。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水渗进去,晕开一小块。
她没签。
“再给我一年。”
“够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一年,就一年。我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公开我们的关系。”
“公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你要公开的是不是‘我们’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你爸会怎么看你?赵家那边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别骗我了。”我收了笑,“你不敢公开,不是因为公司。你不敢承认我,不是因为怕你爸。”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怕我也变成你妈那样。”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你妈的事。你吃药的事,我也知道。”
她的脸刷地白了。
“程诗琪告诉我的?”
“不是。我翻过你包里的维生素片瓶。”
她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你也不会说。”
她的手在发抖。我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她的手上:“雨薇,你这五年怕什么,我多少知道一点。”
“你怕有一天你会变成你妈那样,丢下所有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住,这是我的选择。可你从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协议上。纸皱了一块。
我松开她的手,把笔放回她面前:“签吧。”
她拿起笔,签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一丢,站起来。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推开门,没回头。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消息:“明天,我去民政局。”
我没回。结了账,走出咖啡厅。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第二天早上,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她。她迟到了十分钟,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
“走吧。”
办理过程很快。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说了句:“不再想想?”
她接过证,说:“不用了。”
我接过证,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表情跟在银行卡上一样冷。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周明远。”
“你恨我吗?”
“不恨。”
她转过头看着我:“真的?”
“真的。”
“你这五年,辛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下台阶,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开走之前,她在车里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过头,踩下油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口。
那天下班后,我回家收拾行李。衣服、电脑、两本书,还有抽屉里那条项链和那枚戒指。
我把项链和戒指放在她家门口的信箱里。留了张纸条:“别弄丢了。”
手机亮了一下,她的消息:“你要去哪?”
“回老家。”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去送你。”
我盯着屏幕,想起这五年她说的每一句“我去接你”
“我去看你”
“我去找你”,没有一次兑现过。
“不用了。我送了你五年,你一次都没送过我。”
第二天我拖着箱子去了机场。
办完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前面坐下来。广播在喊:“飞往重庆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拿出离婚证看了一眼。
程诗琪发来一段语音消息,只有十二秒。
我点开。
先是仪器的滴滴声,然后是梁雨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梦。
“周明远……对不起……你妈……治病的钱……是……是我付的……她……都还我了……存折……在我这……”
后面突然没声了。
然后是救护车的声音。
然后是程诗琪的声音,在喊:“周先生,老板出车祸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手指按在登机闸机的刷卡器上。
收费窗口闪烁着绿灯。
广播又喊了一遍:“请027号旅客周明远先生,尽快登机——”
我转过头,看着登机口的通道。又转回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程诗琪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板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跑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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