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的花轿,被一道剑光拦在半路。
男人隔着轿帘递进一只木盒,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在花界动心的人,从来不是你。”锦觅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枚凤凰鳞,冰冷的,她没当回事,笑了笑。
三日后,九声钟响震彻六界。
她跪在神界祖坛前,把那枚鳞片贴在心口,又咬破指尖滴上鲜血。
金光炸裂,鳞面上浮出两个字。
锦觅盯着那两个字,笑着笑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01
春祭大典前一夜,锦觅蹲在凤族驻地外头的矮墙根下。
月亮升到中天,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手里攥着一朵玉兰花,花瓣边缘已经被指尖捏出了印子。
这朵花她想送出去,想了三年。
今晚总算鼓起了勇气。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等到巡逻的仙侍换岗的间隙,才手脚并用地翻过墙头。
裙角挂住一片碎瓦,她咬着牙扯了一下才脱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赶紧蹲在墙根下,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偏殿的窗子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探头往里看。
旭凤背对着窗站着,面前是一尊铜火盆,里头烧着什么东西。
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一沓信纸,一张一张地投进去,低着头,看它们慢慢蜷曲、变黑、化成灰。
有几张没烧透,边角卷起来,露出几个字。
锦觅眯着眼睛认了认,其中两个字是她的小名。
觅儿。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是他的字迹吗?
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她屏住呼吸,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火很快就把信纸吞干净了,连灰烬都被热气卷起来,散落在盆沿四周。
旭凤又投了一封进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眉头拧着,像在忍耐什么。
锦觅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她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脚步却怎么都挪不动。
她怕听到答案。
又怕再也听不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火盆里的信纸烧尽了,火苗慢慢矮下去。
旭凤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松了口气。
锦觅心里一慌,没敢再看,弯腰把玉兰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
翻墙的时候掌心全是汗,险些没抓稳。
次日清晨,花界春祭大典。
六界宾客落了座,观礼台上一片喧腾。
老嬷嬷一大早就来敲锦觅的门,替她梳好发髻,又系好纱衣上的丝带。
“姑娘今日掌灯,可得仔细些,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玉兰树下,锦觅踩着梯子往上爬,把一盏花灯挂上去,底下一片叫好。
她又挂了一盏,底下又是一片叫好。
老嬷嬷仰着头喊:“姑娘,够了够了,树梢上那几盏挂不挂都成。”
锦觅嘴上应着,却提着灯又要往上窜,脚刚踩上树杈,一抬头就望见了观礼席上那道玄色身影。
旭凤坐在凤族席位上,面前的茶盏没有碰过。
目光落在这边,像在看树上的花灯,又像在看她。
锦觅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一抖,花灯差点脱手。她别过头去,把灯挂在了背对他的那一面。老嬷嬷在底下看着,眼睛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散场后,她叫住郭雅雯。“把他去年落下的那根尾羽,送回去。”郭雅雯接过帕子包着的尾羽,愣了一愣。“那这朵玉兰呢?也一并还?”
“还。”锦觅说完,转身进了屋,没再多说一个字。
当夜,锦觅坐在自己房中。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朵玉兰,花早就蔫了,香气散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花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一本旧书里。
合上。
又翻开,看了一眼。
再合上,塞进柜子最底下。
02
天界太子润玉的聘礼,是八抬大轿抬进花界的。十担锦缎,十担灵果,外加一支通体透白的簪子。花界上下欢喜得跟过年似的。
锦觅坐在正厅里,看着聘礼一箱一箱往里抬,脸上没多大表情。
老嬷嬷站在她身后,一双老眼不住地打量润玉。
润玉站在厅中,一袭白衣,举止得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见过少主。”锦觅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提应不应这桩婚事。
夜里,老嬷嬷端了碗甜汤进她屋里。
“姑娘若不愿意,可以推了。”锦觅捏着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圆。
“天后的面子,推得了吗?”老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转身出去了。
锦觅第二天拿定主意,亲自去天界送春礼。
她想去见一个人,把话说清楚。
春礼送到天殿门口,她在回来的长廊上远远看见一道玄色身影。
旭凤从大殿出来,像是刚见完天帝。
锦觅快步追上去,在走廊拐角拦住了他。
“你等一下。”旭凤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锦觅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三年前在玉兰树下,是不是你接住我的?”那时她从树上摔下来,跌进一个人怀里,抬头看见一双很深很沉的眼。
“是。”
“那你这三年,为什么总躲着我?”旭凤没答,视线偏向远处。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一个字。
“你是不是有难处?”她放低了声音,像怕惊着他。
旭凤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没有难处。”锦觅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润玉一袭白衣,不紧不慢走到近前,看了旭凤一眼,又看向锦觅。
“锦觅姑娘,怎么在这里站着?”
锦觅深吸一口气,没接他的话。
她最后看了旭凤一眼,转身走了。
旭凤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头。
润玉站在她身侧,声音温和:“他若心里真有姑娘,不会不说。”锦觅没有停下来,脚步越走越快。
当晚,她让人带话给润玉:婚事,她应了。
润玉来花界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陪她调香,教她辨认灵草的成色,一起在花田里散步。
有一回他教她调安神香,她学了三遍才像样。
“再试一次。”她低头捣着花瓣,忽然问了一句:“你见过凤凰吗?”
润玉的动作顿了一下。“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太好相处。”锦觅没再问,低头把那炉香搅得稀碎。
又过了几日,润玉邀她去天界赏灯。
她坐在水榭里,看着满池莲灯出神。
润玉坐在她身边,问她:“姑娘有心事?”锦觅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水面上。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碎在波光里,一片一片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03
郭雅雯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
这日午后,她蹲在院子里替锦觅晾花瓣,晾着晾着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奴婢听看守花界边界的仙侍说,凤族那个少主,这三个月里来过花界三次。”锦觅手里的花剪停在半空。
“每次都站在玉兰树下,坐一会儿就走。也不见人,也不说话。”
锦觅当晚去了玉兰树下。
树下的草被踩倒了一圈,看得出有人蹲坐过很久。
树根旁的泥土里,有一枚凤凰鳞,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蹲下去捡。
指尖碰到鳞片的瞬间,一个画面闯入脑海。
深夜。
偏殿。
烛火如豆。
旭凤坐在桌边,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
他压低眉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取下那枚鳞片,用血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什么。
写完,他将鳞片按在胸口,闭着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锦觅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那枚鳞片“啪”地落回泥土里。
她蹲在原地,掌心都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蹲下去,捡起那枚鳞片,贴身收好,没有说话。
返回屋子的路上,她身后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了一阵。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
她辗转良久,还是忍不住把那枚鳞片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光线在上面流转,什么都没显出来。
她把鳞片贴在自己心口,胸口慢慢热起来。
那像是幻觉,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把鳞片放在枕边,合上眼,一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睡去。
郭雅雯次日看她眼圈发青,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锦觅说梦多,没有多解释。
敷脸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郭雅雯想了想:“头一回是一个多月前,第二回是半个月前,第三回是前天夜里。”锦觅没有接话。
她摸了摸胸口那枚鳞片,想起那个画面里的烛火。原来他那夜割血写下的字,就是在这片鳞上。她心里有个答案,不敢深想,怕想明白了会痛。
傍晚,老嬷嬷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进来,看她对着窗外发呆,放下碗在桌边坐下。
老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了口:“姑娘,老婆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锦觅回头:“你说。”
老嬷嬷低头搓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才道:“凤凰族的人,咱们花界惹不起,也沾不得。姑娘听老婆子一句劝,离那凤族少主远些。”锦觅问:“为什么是老嬷嬷拦着?”老嬷嬷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锦觅望着那碗渐渐凉去的冰糖雪梨,坐了很久。
老嬷嬷那句话,她三年前就听过一回,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又听了一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扎了一下。
04
大婚前夜,锦觅独自出了花界。
她想去神界,把鳞片当面还回去,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让人通报,一个人摸到了旭凤的偏殿外。
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人不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她本不想多看,目光却被最上面一行字死死钉住了。
“凤凰真火,与花神命格相克。若结为道侣,女方必遭焚身之劫,百年之内,神魂俱灭。”
锦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帛书,身后门响了。
旭凤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将帛书从她手底下抽走,卷起来藏进袖中。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嗓音发紧,像是被人踩住了喉咙。
锦觅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一支玉兰花簪。
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
她认得这支簪子,是她去年春天在花界丢的,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旭凤的脸。
“你瞒我三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力气被抽空了。
“你瞒得真好。”旭凤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伸手,像是想碰她,又缩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偏殿,一路走出神界,走上那座长桥。
桥下的风吹得她衣袍翻飞。
她抬手摸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她攥着掌心里那枚带血的鳞片,五根手指死死攥着,像是要把它捏碎。
走出很远,身后没有人追来。
她站在桥尾,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偏殿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她最终还是转了头,一脚踏进了夜色里。
05
大婚那日,六界来贺。
花轿从花界出发,吹吹打打往天界去。
锦觅坐在轿中,嫁衣上的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她手里捏着那枚贴身带了一路的凤凰鳞,指尖反复摩挲,像在摸一件放不下心来的物件。
花轿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一声剑鸣,整支送亲队伍都顿住了。
锦觅正要掀帘询问,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的。
“花界少主,借一步说话。”
锦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掀开轿帘,看见旭凤站在路中央,单手按剑,一身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递过来一只木盒,隔着轿帘递到她面前。
“我在花界动心的人,从来不是你。”
锦觅怔住了。
她接过木盒,打开。
里头躺着一枚凤凰鳞,没有血迹,通体金黄,像一片温润的玉。
她捏着鳞片,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知道了。”她放下帘子,没再多问一个字。
花轿重新起行。
锦觅坐在轿中,手里捏着那片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他是来抢亲的,他却只是来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为了让她安心出嫁,还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她分不清。
她想掀开帘子再看一眼,手指搭在帘沿,又缩了回去。
花轿走出不到三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丧钟。
又一声。
第三声。
九声钟响,一下比一下急,最后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锦觅的脸瞬间白了。
郭雅雯在轿外尖叫:“九声钟!凤族殉葬!”
锦觅一把掀开轿帘,冲出花轿。
大红的盖头从她头上落下来,被风吹走了。
她连嫁衣都没顾上提,朝神界的方向拼命跑。
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
她跑得狼狈极了,发髻散了,珠钗掉了,她全然不管。
润玉追出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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