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天,沈佳妮被退了婚。

董俊朗当着半个厂的人,把彩礼箱子搁在厂办门口的石阶上,说了句“不合适”,转身就走。

沈佳妮蹲下去,一件一件把散落出来的红绸布、暖水瓶、床单往箱子里收,指甲盖劈了半边,血混着布料上的灰,她也没停。

我站在值班室窗帘后头,捏着钢笔,手背青筋鼓起来。

后来我从伙食科打了红烧肉,扣到她搪瓷缸里。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像淬了冰:“程俊捷,你是不是同情我?”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那天在厂办仓库,我红着脸说要不你嫁给我吧,她瞪了我一眼,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认。

可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蹲在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枚纽扣,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枚纽扣,是我外套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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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婚那天,我正趴在值班室里对报表。

厂办统计员的活不难,就是琐碎,月底凑一堆数字,对得头疼。窗外头吵吵嚷嚷的,我探头一看,心就沉下去了。

沈佳妮站在厂办门口,董俊朗拿着那只红皮箱子,搁在她脚边。

旁边围了不少人,车间刚下早班的,办公室出来看热闹的,食堂大师傅系着围裙站在台阶上。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那只箱子是什么意思。

董俊朗说完“不合适”就走了,头都没回。

沈佳妮蹲下去,把滚了一地的鸡蛋捡起来,裹了泥的往衣襟上擦了擦,放回箱子里。

旁边有人说“捡什么捡,人都不要你了”,她像没听见,继续捡。

我在窗帘后头站了不知道多久,手里的钢笔帽被攥得发烫。

那天晚上回家,程霞把菜端上桌,筷子往碗沿一搁,嘴里就开始念叨:“你听说了吧?沈家那丫头,让董家给退了。”

我没接茬,低头扒饭。

程霞拿筷子敲了敲我碗边:“我跟你说,离她远点。这种姑娘,名声坏了,谁沾上谁倒霉。”

我抬起头:“她犯什么错了?”

程霞一愣:“不能生啊,那还能有假?董家老太太亲口说的。”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回了里屋。

抽屉底层压着一张1997年五四青年节联欢会的合影,我刚进厂那年拍的。

沈佳妮站在舞台边角,只露出半个侧面,脸被灯光照得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又放了回去。

程霞在门外喊我洗碗,我没动。

那晚厂区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一直听到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

第二天一早,沈佳妮照常来上班。

她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腕,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人瘦了一圈,颧骨有些凸,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白米饭,菜都没打。我用搪瓷缸子多打了一份红烧肉,走过去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眼,隔着饭桌的油渍看着我:“程俊捷,你是不是同情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那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沈佳妮把我那缸子红烧肉推回来:“拿回去。”

我没接,转身走了。

走出食堂门,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下午车间那边报了十几张报表要核,我忙到天黑。下班路过家属区,听见公用自来水池那儿有人聊天,是贾春芳的声音。

“你们是没看见,今天食堂里,程家那小子给沈佳妮端红烧肉呢。啧啧,这才退婚几天啊,就有人上赶着舔了。”

另外一个人压低声音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不能生?”

贾春芳往掌心里倒了一把洗衣粉:“那还有假?董家老太太亲口跟我姐说的。说是医院检查出来的,报告都看过,板上钉钉的事。”

我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拎着饭盒,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完。

打那以后,沈佳妮每天最后一个进食堂,最后一个走。我远远看着她,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堵。

吕丽蓉有天把我叫到车间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杯茶。

小程,你是不是对沈佳妮有心思?

我没吭声。

吕丽蓉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婶子跟你说句实话。贾春芳她们嘴里传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当真。她说什么‘诊断书’,我就琢磨着不对劲,谁家闺女真得了那种病,还能由着男方家里满世界嚷嚷?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

她看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光顾着送红烧肉。”

我端着茶杯,没喝。

末了我问她:“吕婶,那诊断书的事,您能帮着问问么?

吕丽蓉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把那照片翻出来,灯底下看了很久。照片上沈佳妮的侧脸被曝光得有些发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正在笑。

我没舍得关灯。

02

沈佳妮休了两天假,我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第三早上,我一进厂门就看见她蹲在车棚底下,正往自行车后座上绑一个打气筒。

那辆凤凰牌女式车是去年厂里有奖储蓄抽的,她骑了一年多,车身刷得干干净净。

我推着车走过去,还没开口,她已经直起身,看到了我。

“程俊捷。”她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前些天轻了些,“那天那缸子红烧肉,多少钱?”

我一愣:“什么多少钱?”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不能白吃你的。”

我说不用还,她偏要。我骑车出了厂门,心里头翻来覆去,总觉得她那句话里带着风声。像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很小的壳里,生怕欠谁一星半点。

沈佳妮回车间上班,旁人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打量。她自己像没察觉,该干嘛干嘛,报表写得比从前还规整。

贾春芳那嘴就没闲着,隔天食堂里又传出新话头,说沈佳妮退婚没几天就勾搭上办公室的人,怕不是早就跟程俊捷有一腿了。

这话传到沈佳妮耳朵里时,是三天后的事了。

中午打饭,她刚走到窗口,贾春芳站在食堂角落里,故意提高嗓门:“哎,你们说有些人怎么那么不要脸呢?这边刚退婚,那边就勾搭上了。也是怪,别人大方着呢。

沈佳妮端着搪瓷盆的手停了一下。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离她隔了三四张桌子。我看见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向贾春芳那一桌。

贾春芳还在说。沈佳妮把搪瓷盆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春芳姐,你说谁呢?”

贾春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我说谁你自己心里没数?”她手里掐着一把瓜子,往桌上一撒,“怎么,敢做还怕人说啊?”

周围人都停了筷子。我站起身来。

沈佳妮却先一步出手了。

她端起桌上那碗积菜汤,往贾春芳跟前一搁:“你接着说。”她没有泼。

就那么放着,手按在碗沿上,指尖微微发白,“你把我推到食堂门口说,让全厂的人听,你说的哪一句是真的?”

贾春芳撇嘴:“那诊断书又不是我写的,你冲我吼什么呀!”

沈佳妮的手抖了一下,从碗沿上滑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跟着追出门,她脚步很快,走到车棚边才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到她身后,说了句:“别往心里去。”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程俊捷,你知不知道你挺多管闲事的?”

我被她噎了一下。

那天下午,吕丽蓉把我在车间办公室里堵了个正着。她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眉头拧着:“小程,你过来。”

我过去了。

吕丽蓉把纸条摊在桌面上,上头的字迹有些潦草:“去年县医院体检,董俊朗那批人的名单我托人调过。沈佳妮的报告是正常,倒是董俊朗的复查单子,被人抽走了。”

你猜谁抽的?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了一句:“贾玉琛。董俊朗他妈。”

我站在车间办公室的日光灯底下,脑子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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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事儿告诉沈佳妮。

纸条让我揣了三天,每天晚上下班路过车间门口,看见她埋头抄报表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开口?

“你前未婚夫他妈偷换了体检报告”?

这种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第四天夜里,我正值班室写月度汇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从宿舍楼方向传来,隔着窗子模模糊糊,但我听得出其中一个是董俊朗。

我放下钢笔,走到窗口。

路灯底下,董俊朗站在宿舍楼铁门外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沈佳妮站在铁门里头,隔着栅栏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怎么动。

董俊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佳妮,当年那份体检报告的事,有蹊跷。我已经找人查了。”

沈佳妮没应声。

“你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佳妮说:“董俊朗,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你别再来了。”

她转身走进楼道,铁门哐当一声合上。董俊朗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把信封从铁栅栏缝隙里塞了进去,然后走了。

我站在值班室的窗后,从头到尾看了这场戏。没有看到头也没有看到尾。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男人递过来一只信封,和一个女人没有接。

那只信封后来被沈佳妮捡走了。

这是我第三天查看车棚时发现的,铁栅栏边上的地砖缝里卡着那只牛皮纸信封,竖着插在缝隙里,像是被人随意丢下的。

我蹲下身把信封抽出来,触手有点潮,里头的纸叠成了四折。

我没有拆开,把信封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塞回了原处。

晚上下班时,我看见沈佳妮骑车经过那道铁门,停下来,低头扫了一眼地砖。

然后她把车支好,蹲下去,把信封从砖缝里抽出来,看了看落款,塞进了工装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宿舍。

此后沈佳妮又恢复了每日最后一个进食堂的习惯。

我琢磨了两天,终于决定把吕丽蓉查到的“董俊朗复查单被抽走”这件事告诉她。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找她,她刚写完报表,正收拾桌面。

见我过来,抬起头:“又有什么事?”

我把吕丽蓉那张纸条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工厂车间里机器声嗡隆隆的,日光灯照在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末了她把纸条叠好,还给我。

“程俊捷,”她声音很平,“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

“我还没打开董俊朗那封信。”她说,“我要是打开了,我怕我忍不住去找他对质。我现在不想见他,也不想听他说什么。”

她把工装袖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你就当今天没跟我说过这话吧。”

第二天上午,我去厂门口取报纸,沈佳妮在传达室门口站着,身后跟着她父亲沈德全。

老人在厂门口被人堵了个正着,贾玉琛穿着一件青灰色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一斤苹果,笑着打招呼:“沈老哥,你怎么来了?”

沈德全杵在传达室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提着一袋玉米面,说是给闺女送点家里磨的粗粮。

贾玉琛没接着走,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传达室附近的人都听见:“沈老哥,佳妮那事不是婶子不帮你家说话,你们家闺女能不能生,那医院白纸黑字写着呢。怪不得俊朗不肯结了,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沈德全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玉米面袋子差点脱手。

我从传达室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沈德全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贾玉琛像是得逞了,转身扭着腰走了。

我扶着老人慢慢蹲在台阶边上,旁边有工人探头探脑。沈佳妮从车间方向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看了一眼她父亲,又看了一眼贾玉琛走远的背影,拿手背擦了擦眼角,蹲下去,轻轻接过玉米面袋子。

她声音不大:“爸,咱们回宿舍说。”

当天下午,沈佳妮请了半天假,送她父亲去了镇上车站。

临走前她路过我值班室窗口,停了几秒,把我喊出来,递过一张纸条:“程俊捷,董俊朗那封信,我看了。”

我一愣。

她把那张纸条塞进我手里:“信里说,当年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他妈怕说出去丢人,倒打一耙栽在我头上。他让我等他查清楚。”

她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停下来:“你让我等他吗?”

我没接这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车站大门里,心里头跟打翻了调料架一样,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04

沈佳妮第二天照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她从那天起不再去食堂吃饭了,每天中午用铝饭盒带饭,坐在车间后面通风口那儿,就着工装上的机油味吃。

我把这事跟吕丽蓉说了。

吕丽蓉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她这是把自己堵死了。怕见人,怕听闲话,连吃饭都不敢当着人。”

她把手里的工作簿往桌上一放:“小程,我可提醒你,你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这孩子能把自己熬干。”

我下班后绕到宿舍楼下,看见沈佳妮窗台上的煤油炉,一个旧铁皮桶改的,里头的蜂窝煤已经熄了。

她自己生了炉子在宿舍门口煮面吃,蹲在地上,用一只搪瓷碗,筷子挑着面条,眼睛盯着地面。

我没过去。看了一会儿,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提起了沈家的事。饭桌上,程霞一边剥蒜一边问我:“厂里是不是传你跟沈佳妮的事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人家贾春芳都说到我跟前来了。小捷,你听妈一句话,找个踏实的姑娘过日子,别贪图人家模样好看。那种名声坏了的女的,你娶了她,往后咱家抬不起头。”

我放下筷子:“妈,她是被人冤枉的。”

程霞嗤了一声:“冤枉不冤枉,全厂都这么传,你一个人顶什么用?你还能堵住全厂人的嘴?

我没说话,起身回屋,把那张旧合影又翻了出来。照片上沈佳妮站在舞台边角,眼睛看着前方,眼神很亮。

我把照片揣进工装内袋里。第二天上班,一整天都在找机会跟她说话。

下午车间工段长过来通知,说月底有一批出口订单赶工,办公室和车间要抽调人手支援,安排我临时到车间二工段上夜班。

二工段,正好是沈佳妮那一片。我点头说行。

当晚进车间,空气里弥漫机油和铁锈味。

日光灯惨白,机床有节奏地嗡嗡震着。

沈佳妮正站在车床边上,拿卡尺量一根主轴,见我穿着工装走进来,愣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继续量。

工段长给我安排在相邻的工位,中间隔着一台磨床的钢板。我抬头能看到她的侧脸,手一伸能碰到她的工具车。她全程没看我,我也没好意思开口。

到半夜,收工铃响了。她拎着铝饭盒往车间后门走,我在后面跟了几步,她停下来,转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下班。”

她眯着眼看我,没再说什么,继续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在她脸上打出一片暖黄的光。

“程俊捷,”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脚步声很沉,一步比一步慢。

铁门关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落在胸口上。

我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包烟,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还得想个办法让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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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吕丽蓉是在第四天把沈佳妮叫到厂办仓库的。

那间仓库堆着积压的轴承和旧模具,平时没人去。吕丽蓉让我先过去等着,说她随后就把人领过来。

我站在货架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仓库屋顶漏下一缕天光,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晃。我心里打了半天的腹稿,一听见外头脚步声,脑子里全空了。

吕丽蓉把沈佳妮带进来,说了句“你们聊”,就把门带上了。

沈佳妮站在门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是防备还是什么。她走过来,在一只旧木箱上坐下,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半截小臂。

“吕婶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

她看着我,等着。

我张了张嘴,嘴里干得像含了把沙子。本该说点什么铺垫的话的,可一张口就结巴了:“佳妮。”

她歪了歪头:“嗯?”

“你要是……要是不嫌弃,”我声音发飘,手指头几乎攥进自己手心里,“要不你嫁给我吧。”

仓库里静了一瞬。

沈佳妮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了个笑话似的,嘴角往上挑了挑,又落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眼睛却像两把刀子直直扎过来:“程俊捷,你个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声音不大,却脆得很,像一把刀落在案板上。

我没躲,也没反驳。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全厂的人都这么说。

她站在我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我能看到她眼里的东西在翻涌,有愤怒,有难堪,有委屈,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说完转身就走。推开仓库门时,风吹进来,夹着一股铁锈味。

她留下一句:“你别再来找我了。”

风把她的话尾吹散了。

我在仓库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透了。

弯腰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粒纽扣,深蓝色的,缠着一小截线头。

那是她工装上掉下来的。

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烫得像块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把那枚纽扣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吕丽蓉把我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好:“小程,你跟佳妮说什么了?

“我说了。”

“她说你想吃天鹅肉?”

我苦笑了一下:“嗯。”

吕丽蓉叹了口气:“这孩子,嘴硬。”她顿了顿,“昨晚我路过她宿舍,看见她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枚什么东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了一句,说她这辈子怕是完了。”

“小程,你别灰心,她不是看不上你。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敢答应。”

我看着脚下车间的水泥地,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纽扣。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又酸又涩。

她骂我癞蛤蟆的时候,我没觉得难受。

可她哭的时候,我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06

我们没再说话,连着好几天。

沈佳妮还是每天最后一个打饭,我还是坐在食堂靠门的位置远远看着她。她也知道我在看,但从不当着人的面转头。

月底赶货,车间开了夜班。

这是吕丽蓉给我递的消息,说是沈佳妮跟工段长主动申请的,她白天写报表,晚上顶夜班的岗,连着半个月没歇过一天。

我跑到车间办公室,翻了排班表。原定的夜班名单里没有我。

我在工段长门口蹲了一下午,磨了一个多钟头的嘴皮子,把“厂办那边月底统计走不开”的理由都编出来了。

最终工段长被磨烦了,拿笔把我的名字加进了夜班名单里。

我拿着调令,心里才踏实下来。

夜班第一天晚上,我换上工装进了车间。沈佳妮正站在车床前,背对着我,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铁锈和机油弄得有些粗糙的手腕。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隔壁工位,把扳手放进工具盘里,开始干活。

那晚我们俩隔着一台磨床的钢板,谁也没跟谁说话。机床的声音轰隆隆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凌晨一点钟,天变了。

起先是风,从车间后门的缝隙灌进来,把挂在墙上的安全帽吹得咚咚响。

然后外头闷雷滚过来,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铁皮屋顶上。

没过多久,有人喊了一声“车棚塌了”。

车间里的人都冲出去了。车棚是铁皮和钢管搭的,顶上盖着石棉瓦,被风吹翻了一角,砸在几辆自行车上。雨里黑黢黢的,有人在喊找手电筒。

我扯了块油毡布顶在头上往外冲。

刚到车棚边上,就听见有人哎哟一声。

我循着声音摸过去,看到沈佳妮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雨水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灌,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我蹲下去拉住她的胳膊:“刮破了?我看看。”

她没吭声,把手指头伸开,手背到虎口一寸多长的口子,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流。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递给她。

她没接。

我拆开包装,握住她手腕,把那片创可贴贴上去,又用大拇指按了按边缘。做完这些,我松了手,说了句“外头凉,回去吧”。然后转身进了车间。

那晚后半段夜班,我背对着她干活,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下又移开,落下又移开。

凌晨交班,她在我身后停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到她工装口袋边上露出一小截东西,是我那片创可贴的包装纸。

她什么也没说,往车间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程俊捷,明天中午,食堂打饭,你坐我旁边。”

我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她人已经走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搪瓷盆在食堂里站了半天,看见她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前,面前摆着两个铝饭盒。她冲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坐下。

我走过去,坐下,掀开其中一个饭盒,里面是红烧肉。

她看着我:“自己做的。不太好吃,你将就着吃。”

我说:“好吃。”

她低头扒饭,又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食堂里闹哄哄的,那一桌就我们俩,安安静静,谁也没打破那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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