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我端上桌的汤,浇灭了我十五年的婚姻。

许德水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红烧肉炖了三个多小时,油亮亮的,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

“这也叫红烧肉?柴得跟木头似的。”

我看了眼厨房门口,郭卫东系着围裙站在那儿,油烟熏得他脸通红,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老郭,要不……你重做一份?”

郭卫东没吭声,解围裙的动作很慢。我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闷声不响进厨房重新炒菜。

可这次,他端起了灶上那碗滚烫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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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六下午两点,许德水给我打电话,说路过我家楼下,想上来坐坐。

我正趴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听这话赶紧爬起来收拾茶几。果盘里的苹果有点蔫了,我拉开冰箱想找点水果,发现只剩两根黄瓜。

“没事没事,带张嘴就行,不用带东西。”我冲着电话笑,“你嫂子正好买了排骨,晚上让你哥给你炖。”

挂了电话,我喊了嗓子厨房里的郭卫东:“老郭,许德水要来,你多炒两个菜。”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郭卫东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多说别的。这些年他都是这样,我说什么他应什么,从不反驳。

我撂下电话,把沙发垫子拍拍平,又把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杂志收拾进抽屉。

许德水这个人讲究,上次来我家看见茶几上放着吃剩的半包瓜子,嘴上没说啥,但我看得出他嫌弃。

三点半,门铃响了。

我小跑着去开门,许德水站在门口,穿一件深蓝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秀华,没打搅你吧?”他笑着往里走,换了拖鞋,直接往客厅去,“老郭又下厨呢?闻着味就香。”

“打什么搅,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我跟在他后头,看他自然地坐到沙发上那个位置——正对着电视,旁边放着烟灰缸的位子,那是郭卫东平时看新闻坐的。

许德水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翘起腿,掏出烟点上:“老郭最近咋样?出租车生意还行?”

“凑合吧,够过日子。”我倒了一杯茶端过去,放在他手边,“你呢?门市上忙不忙?”

“忙啥呀,一天进不了几个客。”许德水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不像老郭,好歹有个营生干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嘴角带着一丝笑,说不清是啥意思。

厨房里,郭卫东正在炒菜,香味飘过来。

我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摆了好几个盘子,红烧肉炖得浓油赤酱,炒青菜碧绿碧绿的,还有一个韭菜盒子正在煎。

“老郭,你少做点,吃不了。”我冲厨房说。

“没事,德水难得来。”郭卫东头也没回,翻着锅里的韭菜盒子。

许德水在客厅里搭话:“你看你,还是老郭疼你,知道伺候你。”

我没接话,坐下来陪他聊天。他问起我闺女在学校咋样,问起我大姐最近有没有来看我,问了一圈,最后话题又绕到郭卫东身上。

“秀华,你跟老郭也过了十几年了吧?”许德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考个会计证,现在也不至于天天在家待着。”

“我不会读书,考试的事不在行。”我笑了笑。

“你呀,就是太没出息。”许德水摇摇头,“我当初不跟你说了嘛,女人得有自己的事业,不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郭卫东背对着我,正在盛菜。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开饭了。”郭卫东端着菜走出来,把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又回去端汤。

我起身去摆碗筷,许德水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哟,老郭,今儿下血本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嚼。

我等着他说好,可他嚼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了。

“这肉,柴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02

那天晚上,许德水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郭卫东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我还在那儿坐着,也没说啥,进卧室拿了条毛毯搭在我腿上。

“早点睡。”

他说完就进卧室了,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然后传来手机的按键声。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些年的事。

许德水是我15岁那年认识的。那会儿我刚辍学,从农村跑到镇上打工,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

那天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蹲在饭馆后门口哭。

许德水比我大两岁,在隔壁卖建材。他看见我哭,问咋回事,我说我饿。

他带我到隔壁面馆,给我要了一大碗面,还加了一个荷包蛋。

“慢点吃,别噎着。”

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吃完面,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明天早上买个包子。

我捧着那三块钱,哭了半天。

后来我跟许德水就熟了。他在镇上开店,我在饭馆打工,隔三差五见一面。他总跟我开玩笑,说我是他“捡来的妹妹”。

22岁那年,我经过人介绍认识了郭卫东。他比我大五岁,也是农村人,在镇上开出租车。

第一次见面,郭卫东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跟我在公园里走了一圈,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

“吃了吗?”

“吃了。”

“冷不冷?”

“不冷。”

“那我送你回去吧。”

“好。”

就这么多。

没有花,没有甜言蜜语,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结婚那天,许德水来喝喜酒。他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我打开一看,三千块。

“德水哥,这太多了。”

“拿着。”他摆摆手,“别让人家看不起你。”

我眼眶红了,觉得这辈子,这个男人对我最好。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郭卫东不会说话,但会照顾人。冬天给我暖脚,夏天给我扇扇子。我去菜市场买菜,他怕我拎不动,每次都在路口等我接我。

我怀孕那会儿,想吃酸的,郭卫东骑着自行车跑了大半个县城,给我买回来山楂罐头。

闺女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闺女长得像你,真好看。”他说。

我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郭卫东开出租车,我带孩子做家务。挣的不多,但够用。

许德水隔三差五来串门,来了就赖一下午,吃饭、喝酒、聊天。

“秀华,你看你嫁的这人,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出息。”他常这么说。

我嘴上没接话,心里想着:老实人好歹不会在外面乱来。

可有些话说多了,我心里也犯嘀咕。

尤其是许德水离婚之后,他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叹气,说前妻怎么怎么不好,说我怎么怎么嫁亏了。

“秀华,你要是我妹妹,我当初肯定不会让你嫁给他。”他喝多了酒,红着眼说,“你配得上更好的。”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但这些话,我从没跟郭卫东说过。

我知道,他听了会难受。

可是,我又怕许德水伤心。

许德水说过,他在这世上,没几个真朋友。

我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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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郭卫东在厨房做饭。

韭菜盒子刚出锅,油汪汪的,我站在锅台边偷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溜嘴。

“小心点。”郭卫东拿锅铲拨拉了一下锅里的菜,“着急啥,马上就好。”

我嚼着韭菜盒子,含糊不清地问他:“老郭,我大姐说下午来,你再多炒个菜。”

“行。”

他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我早就习惯了,他说行就是行,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正吃着,电话响了。

一看号码,许德水。

“秀华,我下午路过你家,上去坐坐呀?”

我愣了一下,心想许德水昨天才来过,怎么又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行啊,来吧。”

挂了电话,我进了厨房:“老郭,许德水下午还来。”

郭卫东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那我再买点菜。”

我没注意他有什么不对劲,转身去客厅拖地。

下午两点多,大姐李秀玲先到了。她拎着一兜排骨,一进门就喊我:“秀华,快来接着,沉死了。”

我姐比我大二十岁,早些年嫁到隔壁县城,在那边承包了几亩地。

她这个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对我还算照顾。

隔三差五回来看看,顺便给我送点菜。

“大姐,你咋又买东西了?”我接过排骨,把她让进屋。

“顺路买的,你拿着吃。”李秀玲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式皮鞋,愣了一下,“有人来了?”

“许德水说下午来。”

李秀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个货又来?”她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坐,“秀华,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少跟他来往。”

大姐……

“你别打断我。”李秀玲摆摆手,“你当我没长眼睛?那个姓许的对你啥心思,你看不出来?”

“啥心思?”我装糊涂。

“啥心思?他每次来,有正事没?哪回不是蹭吃蹭喝?”李秀玲压着嗓子,“你老公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他吃两口就挑毛病。你倒好,还顺着他说。秀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被她说得不吭声了。

说实话,大姐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可一说起来,我就想起当年那碗面、那三块钱。

“大姐,你不懂。”我低着头,“德水哥当年帮过我。”

“帮过你?”李秀玲冷笑一声,“一碗面,三块钱,你还了二十年。秀华,你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赶紧起身去开门,许德水站在门口,手里又拎了一兜东西——这次是半箱牛奶。

“秀华,给你闺女买的,听说喝牛奶长个子。”他笑着说,一边往里面走。

还没进客厅,就看见李秀玲坐在沙发上。

许德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哟,大姐也在呀。”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大姐最近身体还好?

“好着呢。”李秀玲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许德水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掏出烟点上。

厨房里,郭卫东正在炒菜,锅里的油烟滋滋响。我洗了点水果端过去,许德水也没客气,拿起一个苹果就啃。

“老郭又在做饭?”他啃着苹果,瞟了一眼厨房方向,“天天做饭,也不烦?”

“他爱做,有啥办法。”我随口说。

“我看他就是闲着没事干。”许德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们家要是请个保姆,他也不至于天天围着锅台转。”

李秀玲在一边听见了,沉着脸说:“卫东好歹是干活的,总比有些人天天东串串西逛逛强。”

许德水的脸色不好看了。

我赶紧打圆场:“大姐,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咋了?”李秀玲站起来,“秀华,你是我妹妹,我说话难听,但都是为你好。”

说完,她拎起还没放下的包,招呼都没打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下了楼。

“大姐,大姐……”

“别送了!”李秀玲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你好好想想我说的那些话!”

04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

许德水脸有点挂不住,吃饭的时候话也少了。郭卫东端上来的菜,红烧排骨炖得软烂,韭菜盒子煎得焦黄,可许德水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老郭,你尝尝这个排骨,盐放少了。”他夹了一块骨头,又放下了。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刚好。

“德水哥,你口味重。”

“我做生意的人,天天在外面吃,肯定口味重。”许德水笑了笑,“老郭天天在家做饭,做的菜都清淡。”

郭卫东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我看了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想替他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许德水不就是嘴上不饶人嘛,没啥大不了的。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郭卫东去厨房洗碗。许德水坐回沙发上,开了电视看新闻。

我端着水果走过去,他接过一块西瓜,啃了两口,忽然说:“秀华,你就不觉得累吗?”

“累啥?”

“你看看你,每天洗衣服做饭搞卫生,还得看着你老公的脸色。”许德水叹口气,“你活得也太累了。”

我愣了愣:“老郭对我挺好的呀。”

“好在哪里?”许德水放下西瓜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给你买过啥?你过的是啥日子?”

我说不出话了。

他说的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秀华,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许德水压低声音,“我是心疼你。你当年要是听我的,考个会计证,现在也不至于……”

行了,德水哥。”我打断他,“我挺好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善良了。”

我没再接话。

晚上,郭卫东从厨房出来,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看见他一动不动盯着外面的路灯。

“老郭,今天不好意思啊,大姐说话不好听。”

“没事。”

“德水哥也是想来看看我。”

郭卫东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啥。”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没动。

“老郭……”

我去睡觉了。”他掐灭烟,起身进了屋。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的路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每次许德水来,我都会觉得对不起郭卫东。

可一说到拒绝许德水,我又狠不下心。

大姐说我是欠着债。

也许她说得对。

那根刺,扎在心底十几年了,我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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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夜里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灰蒙蒙的,窗户上挂着水珠。

我还在赖床,郭卫东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熬粥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想起来今天没啥安排,正打算再睡一会儿,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许德水。

我接起来:“喂,德水哥?”

“秀华,今天周六,你有空没?”他的声音很轻松,“我买了一只鸡,想去你家,让老郭给炖了呗。”

我愣了一下。

“我也有阵子没喝鸡汤了。”许德水笑了一声,“正好今天有空,你让老郭给你炖汤喝。”

我想了想,说:“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穿好衣服下床,去厨房跟郭卫东说了。

“许德水要来,还带了只鸡,让你炖汤。”

郭卫东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今天?”

“嗯。”

他没说啥,把灶上的粥关了火,转身去冰箱里翻菜。

“那我多买点菜。”

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跟之前一样。

中午十一点多,许德水到了。

他果然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还有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葱姜蒜。

“秀华,鸡我买好了,让你们家老郭露一手。”他笑呵呵地进门,把鸡递给郭卫东,“老郭,这鸡不错吧?炖汤正好。”

郭卫东接过鸡,进了厨房。

我陪着许德水在客厅说话。他今天精神不错,说是刚谈成一笔生意,心情好,才想着来找我喝两杯。

“秀华,你知道吗,人生在世,就得想开点。”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挣了钱就得花,花了才痛快。”

“你天天这么逍遥,我羡慕死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羡慕啥?”许德水看我一眼,“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的日子,冷暖自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低。

我没接话。

厨房里,郭卫东正在炖汤。鸡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勾得我有点饿了。

中午一点多,饭菜上桌了。

鸡汤炖得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油花,香气扑鼻。郭卫东还炒了三个菜,蒜蓉白菜、红烧豆腐、一个凉拌黄瓜。

许德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肉。

“嗯,这次不错。”他嚼了嚼,点了点头,“汤也香。”

我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没挑毛病。

我也夹了一块鸡肉,确实炖得好,肉嫩汤鲜。

“老郭的手艺就是好。”我笑着说。

许德水没接话,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不过,秀华,你有没有觉得,老郭做饭,味道每次都差不多。”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差不多?”

“就是……没啥新意。”许德水放下筷子,“红烧肉是那个味,炖汤是那个味,菜也是那个味。吃多了,就腻了。”

我看了眼郭卫东,他正低头吃菜,好像没听见。

“德水哥,老郭就这个手艺,你多担待。”

我不是不担待。”许德水看着我,“我是替你可惜。

“替我可惜?”

“你看看你,天天吃这些,不腻吗?”他摇摇头,“你是个好女人,不该过这种日子。”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德水哥……”

“我说的话不好听,你多担待。”许德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可我说的是实话。你老公,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看见郭卫东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动作很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不知道怎么说。

许德水还在说:“秀华,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我这人就是这样,有啥说啥。不过你想想,你跟着他,过过啥好日子没有?”

行了,不说了。”许德水举起酒杯,“咱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杯碰在一起,叮了一声脆响。

我没注意郭卫东是什么时候放下碗的。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

他转身走进厨房。

我以为他要去盛汤。

可等他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那碗刚出锅的鸡汤。

汤还冒着热气,白雾一样升腾着。

他走到许德水面前,没说一个字。

手一翻,整碗汤浇了下去。

06

那碗汤从许德水头顶浇下去的时候,时间好像突然停了。

滚烫的汤顺着他的头发、脸、脖子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许德水“啊”地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个人像被烫着的猫一样跳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疯了!你疯了!”他用手去抹脸上的汤,抹得一手油,“卧槽!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郭卫东站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空碗,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像是做了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慢慢解下围裙,叠了两下,放在椅子靠背上。

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完一件工序。

我看得整个人都傻了。

“老郭……老郭你干啥!”我尖叫着冲过去,想去抢他手里的碗。

可郭卫东往后退了一步,我抓住他的胳膊,他轻轻甩开了。

你别碰我。”他说。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平静。

许德水还在那边跳脚,汤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用手擦了擦脸,鼻子嘴巴都是汤,眼睛里全是血丝。

“郭卫东!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他指着郭卫东,声音都在抖,“我跟你没完!”

郭卫东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然后他的手伸进裤兜里。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