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财务室空调坏了。

冷飕飕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工资条哗啦作响。

马淑兰把那张纸条递给我时,手都在抖。

“艺涵,你这……你看一眼。”

我低头。

年终奖:2.28元。

隔壁工位传来笑声,丁新霁正跟人炫耀他新买的球鞋,限量款,八千多。

他说,跟年终奖比,这点钱不算什么。

我攥紧工资条,指甲嵌进掌心。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郑海峰的微信弹出来:“小陈,来我办公室,合同的事聊聊。”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三年续签合同。

另一份是项目结项签字表。

那个项目,我熬了整整半年。

签字人一栏,写着丁新霁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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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年终奖那天早上,我还挺高兴的。

朋友圈里到处都是晒年终奖的,有人说公司发了三薪,有人说发了购物卡。

我寻思着怎么着也得有个万儿八千的吧。

毕竟今年那个项目做得不错,给公司省了至少两百万成本。

郑海峰上个月还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今年表现好,年终奖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还信了。

结果中午查工资卡,多了个零头。

2.28元。

我还以为是系统出错,拿着手机去财务室。

马淑兰是财务部的老员工,跟我一个县城的,平时关系还行。

她看到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淑兰姐,我这个年终奖是不是搞错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马淑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搞错,就是这个数。”

“怎么可能?”

我声音有点大。

她赶紧把我拉到角落,小声说:“你别嚷嚷,我也是刚知道的。今年年终奖是按部门主管推荐发的,你们技术部,你最少。”

“那我同事呢?”

“你说丁新霁?”

马淑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拿了一万五。”

一万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凭什么?”

“我听说是郑主管亲自定的,说丁新霁今年项目做得好。”

“项目?”

我差点笑出声,“那个项目是我做的,他连代码都没碰过。”

马淑兰叹了口气:“艺涵,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这个公司,不是看能力的地方。”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半天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有人拎着年货,有人捧着红包。

只有我手里攥着那张2.28元的工资条,像是攥着一块冰。

回到工位,我发现电脑主机被人动过。

平时我习惯把主机侧盖朝外,现在变成朝里了。

鼠标垫也换了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电脑,翻了翻文件夹。

果然,那个做了一半的项目方案,打不开了。

显示“文件已被锁定,请联系管理员”。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丁新霁从我工位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

他看见我盯着屏幕,笑了笑:“陈姐,文件打不开了吧?郑主管说那个项目后续由我负责,你的权限被收回了。”

我没说话。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年终奖收到了吧?郑主管说今年公司困难,希望大家理解。”

说完,他端着咖啡走了。

我在工位上坐着,手一直攥着鼠标。

旁边的小刘探过头来:“陈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工资条塞进口袋。

我不能在这里发火。

发火没有用。

我只能忍着,等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02

下午快下班时,郑海峰在群里发消息,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暖气烧得很足,跟冰窖似的财务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郑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进来,脸上堆出一个笑。

“小陈,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是一份劳动合同续签协议。

三年期,工资不变,还是八千。

郑海峰说:“公司对你一直很认可的,明年公司会有大发展,只要你签了,明年年终奖保证翻倍。”

“何主管,我想问个事。”

“你说。”

“今年的年终奖,为什么我只有2.28元?”

郑海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个嘛,公司今年确实困难,大家都理解一下。”

“可我听说公司今年盈利了。”

“谁跟你说的?”

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财务室的报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报表是报表,实际情况不一样。公司要投入研发,要扩大规模,账面好看不代表真的有钱。”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年终奖这事,肯定要照顾到团队平衡。你不能光看自己,也要看看别人。”

“我看到丁新霁拿了1万5。”

郑海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知道这个数字。

沉默了几秒钟,他放下茶杯:“丁新霁不一样,他是老板特批的。”

“为什么特批?”

“这个你不用问。总之,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他把续签合同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把字签了,明年我给你申请涨薪。”

我没动。

“何主管,那个项目方案,为什么锁了我的权限?”

郑海峰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项目后续由丁新霁负责,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那个项目是我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但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不能什么都占着。”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考虑一下。”

“行,你回去想想。不过合同最晚年前要签,不然明年人员调整,我这边不好安排。”

我站起来,拿着那本合同,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口时,我听到隔壁茶水间传来丁新霁打电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郑头儿……那事你放心吧……报销单我已经递上去了……”

我停住脚步。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我从缝隙里看到丁新霁靠在窗边打电话。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好像是报销单。

他挂了电话,转身时,跟我打了个照面。

“陈姐,你在这干嘛?”

他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

“倒水。”

我走进茶水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张纸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报销单。

出差报销单。

丁新霁上个月确实出差了,去了一趟深圳,三天。

但那三天,我在公司看到他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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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

她最近老是胃疼,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锁定的文件。

丁新霁的报销单。

我想起马淑兰白天说的那句话:“你要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马淑兰发了条微信:“淑兰姐,有空吗?中午请你吃饭。”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我们约在公司对面的一家小饭馆。

马淑兰一坐下来就说:“艺涵,你是不是想打听丁新霁的事?”

嗯。

“我劝你别管这些事。”

“淑兰姐,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干了三年,还不如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新人?”

马淑兰叹了口气:“丁新霁是什么来头,你知不知道?”

“什么来头?”

“他是吴总的侄子。”

吴总,吴永,公司创始人兼CEO。

我一下子愣住了。

“老板的侄子?”

“嗯,吴总是他亲姑父。丁新霁进公司,走的不是正常面试流程,是吴总直接打的招呼。”

“那郑海峰……”

“郑主管要升了。”

马淑兰压低声音,“我听人事部的人说,明年开春,何主管就要升副总经理,接徐成功的班。”

为什么?

“吴总说了,只要丁新霁在公司干出名堂,明年就提拔他。”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原来是这样。

郑海峰急着赶我走,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丁新霁接手我的项目。

只要项目做成,功劳就算丁新霁的。

然后郑海峰就能升职。

而我,只是一个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

“淑兰姐,那个报销单是怎么回事?”

马淑兰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我。

“这是我偷偷复印的,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是丁新霁上个月的出差报销单。

时间:11月5日到11月7日。

地点:深圳。

报销金额:8万2千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8万2。

一个普通员工出差三天,怎么可能花8万2?

而且那三天,我明明在公司看到过他。

“淑兰姐,这报销单……”

“假的。”

马淑兰小声说,“出差是假的,发票也是假的。郑主管帮他批的,走的是专用通道,不用经过财务审核。”

“那钱去哪了?”

“两个人分了呗。”

我攥着那张复印纸,指节发白。

艺涵,我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人好。但你要小心,别捅出去,不然你还年轻,这行圈子小,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

我把报销单折好,放进口袋。

吃完饭回公司时,我在电梯口碰到了叶强。

他站在电梯旁边,像是在等人。

看到我,他笑了笑:“陈工,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叶总,您怎么在这?”

“路过。”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年终奖发了,我想问问,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

我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云帆科技,人力资源总监,叶强。

叶强是同行竞争对手,我们公司在业内的老对头。

“叶总,我现在……”

“你不用急着回答。”

他打断我,“回去想想。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手里的名片。

指尖有点发烫。

04

那几天,我过得很难受。

郑海峰开始在部门里给我穿小鞋。

开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安排工作,把最累最没价值的杂活丢给我。

连打印机没纸了,都让我去搬。

部门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但没人敢说话。

有人躲着我走,有人假装没看见。

只有丁新霁,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有时候端着咖啡经过我工位,故意停下来看看我的屏幕:“陈姐,还在整理废纸啊?”

我没理他。

他笑了笑,走了。

第四天中午,郑海峰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合同还摆在桌上,他没收回去。

“小陈,合同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公司对你不错,年终奖虽然少了点,但明年可以补。你要是还不签,明年人员调整,第一个就是你了。”

“何主管,你这是威胁我吗?”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你要是不签,我也没办法。但你得想清楚,离开这个公司,你能去哪?这行圈子就这么大,你觉得别的公司会要你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得意,有轻蔑。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怕。

怕我走了,那个项目没人能做。

“何主管,我走了,那个项目谁接手?”

他愣了一下。

“丁新霁。”

“他会吗?”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丁新霁连你的代码都看不懂,你怎么让他接手?”

郑海峰脸色变了。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陈艺涵,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