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我在供水公司干了20多年,脏活累活抢着干,最后却因为不肯替领导遮掩问题,被调去几十公里外的旧水库。妻子埋怨我不会做人,儿子也担心我降薪。就在调令即将生效时,市里新任一把手前来视察。没人知道,她曾在我背上度过整整四年大学生活。我叫赵成,今年五十二岁,市供水公司管网科的一名老技术员。干我们这行的,其实就是个在泥水里打滚的命。二十多年下来,我落了一身的风湿骨痛。这倒没什么,靠劳动吃饭,心里踏实。我老婆秀兰在一家连锁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个三千来块钱。儿子赵小波争气,大学快毕业了,正憋着劲儿准备考研。我们这家庭,就是这城市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撮。只要工资按时发,日子就能精打细算地凑合过。可就在上个星期,我把公司的马副经理给得罪透了。那天,市东区老旧小区的水管管网改造工程到了验收阶段。这工程是马副经理小舅子的施工队包下来干的。我作为技术骨干,被派去现场做最后的压力测试。一试压,我就发现不对劲。三号泵房那边的水压表指针抖得厉害,稳不住。我蹲在泥坑里,拿手电筒一照,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图纸上明明标着要用国标的球墨铸铁管,施工队竟然在地下暗沟那一段,偷偷换成了劣质的镀锌管,接口处连防腐都没做透,渗着细密的水珠。“老赵,差不多行了,签个字咱们中午去喝两盅。”马副经理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泥坑边上,皮鞋擦得锃亮,递给我一根软中华。我没接那根烟,从泥坑里爬上来,一边拿毛巾擦着手上的黄泥,一边盯着他说:“马总,这字我签不了。这管子不达标,现在看着没事,到了冬天一上冻,水压一大,百分之百要爆管。到时候整个东区几万户人家都没水吃,这责任谁担得起?”马副经理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皮笑肉不笑地说:“老赵,你都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了,怎么这脑筋就是转不过弯呢?材料是验收过的,现在只要你在这份检修报告上签个字,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不行,一码归一码。”我把安全帽摘下来,倔脾气也上来了,“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我负责的段落,出了问题我得进局子。这报告,必须打回去重做,管子必须换。”那天中午,我是自己掏钱在街边吃了碗刀削面。回公司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倒霉了。果不其然,马副经理找人重新出了一份报告,直接绕开我签了字。三天后,人事科的小刘拿着一份通知单走到我工位前,眼神躲躲闪闪的:“赵师傅,那个……公司内部岗位调整,领导决定把你调去西山的老七水库值班。下周一去报到。”西山老七水库?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是个快废弃的备用水库,离市区四十多公里,荒山野岭的。最关键的是,去了哪里,我的岗位津贴、出差补助全没了,每个月满打满算只能拿三千多块钱的基本工资,足足降了一大半!我看着那张盖了红公章的纸,手背上的青筋直跳。二十年啊,哪怕是一条狗,也该有点感情了。可在这个单位,不会巴结领导,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场就是被人像扔破抹布一样扔掉。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调令往餐桌上一拍,叹了口气。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秀兰刚炒完一盘白菜,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她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接着就是把抹布狠狠往地上一摔。“赵成!你是不是脑子里有泡啊!”秀兰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刚毕业的愣头青呢?你逞什么英雄啊!人家马副总让你签字你就签,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轮得到你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的人去操心吗?”我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着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那是良心活儿!爆管了老百姓怎么过冬?”“老百姓?你先管管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吧!”秀兰哭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波马上要考研,报个辅导班就要一万多,还要租房子。我天天在超市站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你现在倒好,工资少了一半,还要被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你为了你那狗屁原则,连这个家都不要了是不是?”我被她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的憋屈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胸口。我能说什么?在这现实面前,男人的骨气真他娘的不值钱。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想找总经理通融一下。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马副经理。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跟几个年轻员工有说有笑。看见我,他停下脚步,故意提高了嗓门:“哟,老赵啊,听说你要去西山水库了?挺好,挺好!那边空气好,适合你这种年纪大、思想又‘高尚’的老同志去养老。在那边多钓钓鱼,别总操心你不该操心的事了。”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哄笑起来,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识时务的傻子。我咬了咬牙,越过他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结果总经理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门让秘书传话,说人事调动是公司党组会一致通过的,改变不了,让我服从大局。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一阵荒凉。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里炸开了锅。不知道是谁带回来的消息,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听说了吗?下周市里新上任的一把手要来咱们公司视察!”“一把手?怎么刚上任就来咱们这供水公司啊?”“听说这位新领导对民生工程特别看重,第一站就点了咱们这里,说是要突击检查冬季供水安全。马副总他们都吓坏了,正连夜做汇报材料呢!”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冷笑。查吧,就算玉皇大帝来了,这些面子工程也能给糊弄过去。我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我的旧茶杯和工具箱,准备下周去水库当我的“守门大爷”。晚上吃完饭,秀兰还在生闷气,一个人躲在卧室里不出来。我坐在客厅那台破旧的电视机前,漫不经心地看着本地晚间新闻。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新闻里正在播放市里新任主要领导下基层调研的画面。镜头里,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簇拥下,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件深色的风衣,剪着利落的短发,神色严肃地在听着旁边的官员汇报。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威严,却让人一眼难忘。当播音员念出“市委主要领导沈静同志”这个名字时,我手里正剥着的花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沈静。我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心跳猛地加快,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二十多年了,她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嘴的习惯,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一模一样。那是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沈静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全系出了名的大美女。可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她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的脊髓病变,双腿彻底瘫痪了。那时候学校的条件差,没有电梯,宿舍在四楼,教室在三楼,图书馆在五楼。她一个外地女孩,父母都在老家务农,根本没人能贴身照顾她。眼看着她就要被迫退学,是我站了出来。那时候我年轻,身体壮实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五个大馒头。我跟辅导员说,我来背她。这一背,就是整整四年。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三九严寒。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从她室友手里接过她,背着她去食堂打饭,背着她去上课。她的双腿萎缩得厉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她的上半身却有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那时候穷,夏天连个风扇都没有。我背着她爬五楼的图书馆,汗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连着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她总是很安静地趴在我的背上,手里攥着一块带着香皂味的小手帕,时不时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根上,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年轻气盛的我的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着。有几次,下雨路滑,我脚下一个踉跄,她吓得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胸口紧紧贴着我的后背。那一刻,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绷得像一块铁,生怕多生出一丝不该有的邪念,唐突了人家。我就是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心里清楚得很,人家是班长,是高材生,我能帮她一把,也就是图个心里踏实,从没敢往别处想。大学毕业后,她被分回了老家的机关单位,而我留在了这座城市,进了供水公司。起初还通了几次信,后来大家都忙着生存,地位差距越来越大,也就彻底断了联系。“你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热水袋,狐疑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电视。“哎?这不是……”秀兰盯着电视里的沈静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你们大学那个残疾女班长吗?!我记得你看过你们的毕业照,就是她!她现在……她现在是市里的一把手了?!”秀兰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老赵!赵成!咱们家有救了!你大学四年天天背着她,这恩情比天都大啊!你赶紧的,明天就去找她!只要她一句话,你还去什么西山水库啊,哪怕是马副总那个位置,你也能坐一坐啊!”我猛地甩开秀兰的手,站起身,脸色阴沉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家现在是市级领导,我算个什么东西去认亲戚?”“你傻啊!”秀兰急得直跳脚,“你救了她的学业,没有你她能有今天?她要是不认账,她就是忘恩负义!你把当年的事一摆,她敢不帮你?就算为了小波的学费,你也得给我去求她!”“闭嘴!”我罕见地冲秀兰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赵成再没出息,也干不出那种挟恩图报的恶心事!当年我背她,是因为我愿意,不是为了今天去跟人家讨债的!这事你以后提都别提!”我说完,直接推开门走到了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夜风一吹,我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苦笑了一下。二十多年过去了,人家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腿肯定早就治好了。我呢?一个满身机油味、马上就要被发配去守水库的糟老头子。现在凑上去,人家恐怕只会觉得我是个要饭的吧。男人活到这个岁数,就剩下这么点可怜的自尊心了,我得给自己留着。周三一大早,供水公司大院里就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横幅。地面被洒水车冲得一尘不染,连绿化带里的树叶都像是被人挨个擦过一样。马副经理他们几个公司高管,全都换上了挺括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早早地就在大门口站成了一排。我本来是下周才去水库报到的,今天照理说没我什么事。但三号泵站那个从八十年代留下来的老旧阀门,全公司除了我,没人能说得清它的运行原理和检修历史。马副总怕领导问起来没人答得上,硬是把我拽了过来。“老赵,你今天就在泵站后门那儿待着。”马副总嫌弃地看了一眼我身上洗得发白、沾着两块黑色机油印子的蓝色工装,还有脚下那双鞋头已经磨破皮、露出里面钢板的安全鞋,皱着眉头警告我,“领导不问,你一个字都别说。领导要是问了,你就简单挑好的说,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听见没?”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默默地走到了泵站最里头的角落站定。泵站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水汽。大概九点半左右,外面传来了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沈书记,您慢点,这边路有点滑。这就是我们的三号枢纽泵站……”总经理谄媚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门被推开了。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有些刺眼。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沈静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那双腿虽然看起来走起路来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僵硬,但已经和常人无异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怒自威。每走过一台设备,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身后的秘书赶紧拿本子记录。马副总在一旁点头哈腰,满头大汗地汇报着“供水安全万无一失”的套话。一行人慢慢走到了我负责的那台老阀门前。“这个设备,年头不少了吧?”沈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台巨大的铸铁阀门,声音清冷地问道,“高压状态下,水封还能不能起作用?”马副总愣了一下,这种极其专业的问题他哪懂,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赶紧回头冲我使眼色:“那个……赵师傅,你给领导汇报一下。”人群闪开一条缝,我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走上前去。就在我抬起头的一瞬间,我和沈静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距离不到两米。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细纹,也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铁锈味之外,那种似曾相识的、淡淡的香味。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仅仅是一秒钟,或者更短。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样。我以为她会惊讶,以为她会认出我,以为她至少会有些情绪的波动。但是,没有。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基层工人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我心里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劲儿,突然就泄了。是啊,赵成,你还在期待什么呢?二十多年了,每天见那么多过客,人家凭什么还记得你这个干苦力的?我苦涩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着阀门,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报告领导,这台设备是89年安装的。虽然年头长,但内部的铜质密封圈我们每年都做保养,目前在额定压力下,水封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如果是遇到极端低温,管网压力突增的话,可能会有些隐患。”我这话一出,马副总在旁边急得直咳嗽,拼命用眼睛瞪我。沈静听完,没有看马副总,而是点了点头:“隐患就是定时炸弹,不能因为设备老旧就将就,要尽快出个改造方案。”“是是是,沈书记指示得对,我们马上落实!”总经理赶紧接话。沈静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突然向下,落在了我的脚上。我有些难堪地往后缩了缩脚。那双劳保鞋真的太破了,鞋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袜子。在这些光鲜亮丽的领导面前,我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叫花子。她盯着我的鞋看了足足有两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泵站。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靠在冰冷的铁管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了,我还是那个要去守水库的老赵。视察结束后的总结汇报会,在公司三楼的大会议室举行。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会议,我这种一线老工人连去倒水的资格都没有。但因为今天涉及到供水管网的几个技术难题,总经理怕马副总他们答不上来出洋相,就让我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坐在会议室最靠门边的角落里旁听,权当个“人肉字典”。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沈静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听着各部门的汇报。她的女秘书坐在她侧后方,飞快地做着记录。汇报到了尾声,为了向领导展示公司“队伍年轻化、管理高效化”的决心,人事科科长站了起来,开始宣读近期公司内部的岗位调整名单。“……为了优化人员结构,充实基层力量,经党组研究决定,对以下人员进行岗位调动……”人事科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心里一片麻木。名单里的人,大多都是像我这样没有背景、年纪又大的老员工,美其名曰“充实基层”,实际上就是边缘化。“……管网科技术员赵成,调任西山老七水库,担任驻站值班员……”当我的名字和去向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人大多面无表情,只有马副总端起茶杯喝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而坐在主位上的沈静,原本正在低头翻阅一份水质检测报告。听到“赵成”这两个字时,她翻页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手里的名单看了好几秒钟。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她微微侧过头,靠近了身后的女秘书。她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对秘书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整个会议室里除了秘书,没有任何人听见她到底说了什么。我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只看到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女秘书,听到这句话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准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塑料板凳上的我身上。那是一种夹杂着惊讶、打量,甚至还有一丝敬畏的复杂眼神。但仅仅是一瞬间,秘书就收回了目光。她冲沈静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端坐着。会议很快结束了。沈静一行人被市里的车队接走,马副总他们长舒了一口气,我也默默地回到了工位,把最后几件工具塞进包里,准备迎接我下周去水库的命运。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秀兰彻底对我绝望了,晚上甚至不肯跟我睡一张床,把我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我也懒得跟她吵,每天按部就班地交接工作。直到周五的下午,离我正式去水库报到只剩最后两个小时。我正在水房洗着满是油污的手,门突然被推开了。走进来的,竟然是那天跟在沈静身后的那个女秘书。她穿着便装,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找到了这个又脏又破的职工水房。“赵师傅,您好。”秘书走到我面前,态度出奇的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愣愣地看着她:“你是……沈书记的秘书?你找我?”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了我的面前。“这是领导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的。”秘书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赵师傅,这个文件袋,您打开看一看。”我满头雾水地在裤子上擦干手,接过那个牛皮纸袋。袋子有点厚度,摸着里面不像是单纯的文件。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当我彻底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死死地钉在了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满头雾水地在裤子上擦干手,接过那个牛皮纸袋。袋子有点厚度,摸着里面不像是单纯的文件。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当我彻底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死死地钉在了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人事调令,也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公文。第一样东西,是一块洗得发白、边缘已经有些脱线的小花手帕。那上面绣着一朵简单的兰花。这手帕我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在那个没有空调的闷热夏天,就是这块带着香皂味的手帕,一遍又一遍地擦去我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第二样东西,是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全是我当年为了帮她补课,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抄下的专业课笔记。最后,是一封用钢笔手写的信。字迹娟秀,力透纸背:“赵成,老同学,你的背还是那么宽,但你的鞋该换了。今天在泵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没跟你相认,你心里肯定骂我忘恩负义了吧?我这次来视察,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市里早就接到举报,供水公司的管网改造工程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你在泵站说的那些话,还有你脚上那双破皮鞋,让我断定,你肯定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排挤打压的。如果在现场我跟你套近乎,马副经理那帮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为了自保,一定会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可能会往你身上泼脏水。我不能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赵成,大学四年,你背着我走出了人生的泥潭。今天,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把东区管网改造真实的检测数据交给我。这座城市的良心,不能被这帮蛀虫挖空。——沈静。”看着那封信,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还有这两天受的窝囊气,在这一瞬间全都化成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没忘!她什么都没忘!她不仅没忘,她还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信任我!“赵师傅,”秘书看我情绪激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沈书记让我告诉您,只要您手里有真东西,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您不需要去水库报到了。”我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手帕和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文件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妹子,你回去告诉沈书记,我赵成干了二十年管网,别的东西没有,就是有一根认死理的硬骨头。明天早上八点,让调查组去东区老旧小区三期工地,我给你们挖点真东西出来!”那天下午,我破天荒地早退了。我没去西山水库,而是直接回了家。秀兰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我提着个包进门,翻了个白眼,冷嘲热讽地说:“哟,这不是要去守水库的赵大善人吗?怎么,还没走就想家了?”我没搭理她,直接走进卧室,趴在地上,把床底下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铁皮饼干盒拽了出来。那是我的“百宝箱”,里面装的都是我这些年干工程留下的底稿和照片。我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封套,里面装着东区管网改造最原始的压力测试记录表,上面不仅有机器打出来的真实数据,还有我用傻瓜相机在现场偷拍的劣质镀锌管的特写照片。秀兰看我翻箱倒柜的,拿着一把芹菜走了进来,皱着眉头问:“你翻什么呢?马上要去山沟沟了,还不赶紧收拾铺盖?”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秀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硬气:“我不去水库了。”“不去?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啊!”秀兰瞪大了眼睛。“秀兰,”我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你不是一直嫌我窝囊,嫌我死脑筋吗?我告诉你,你爷们儿这次不仅要死脑筋到底,还要把那些吸老百姓血的王八蛋,全都拉下马!这套资料,就是催命符。”秀兰愣住了。她虽然平时泼辣,但其实胆子很小。她看着我手里的牛皮纸袋,脸色有点发白:“老赵……你别胡来啊。人家是领导,有钱有势的,咱们斗不过的。大不了你去守水库,少挣点就少挣点,咱们认命还不行吗?”“不行。”我把资料紧紧攥在手里,咬着牙说,“我干了一辈子供水,不能看着脏水流进老百姓的锅里。再说了,这次有人给我撑腰。”“谁?”我看着秀兰,笑了笑:“咱们的大学班长。”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没有失眠,没有骨头疼,整个人就像是回到了二十出头、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时候。第二天一早,东区老旧小区三期工地。马副经理正带着他那个包工头小舅子,指挥着几台挖掘机,准备对已经铺好管道的暗沟进行最后的填埋作业。只要这层黄土一盖上去,地下的烂账就彻底成了死无对证。“动作快点!一上午必须全给我填平了!”马副经理挺着大肚子,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促着。就在第一铲土即将落下的时候,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工地,把挖掘机的路堵得死死的。车门推开,沈静沉着脸从第一辆车里走了下来。跟在她后面的,不仅有她的秘书,还有市里纪检组的同志,以及我们供水公司吓得面无人色的总经理。马副经理看到这阵势,嘴里的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小跑着迎了上去:“沈书记,您怎么又亲自来指导工作了?这大早上的,工地灰大……”“灰大怕什么,我怕的是心黑。”沈静没有看他,冷冷地甩出一句话。这时候,我推开人群,穿着我那身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大步走到了沈静身边。马副经理看到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赵成!你个老东西怎么在这?你不是去水库了吗!保安呢,把他给我轰出去!”“我看谁敢动他。”沈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我走到挖掘机旁边,指着那条还没填埋的暗沟,大声说道:“沈书记,各位领导。这段长达两公里的地下主管道,图纸上要求用国标球墨铸铁管,但实际上,全部被换成了最便宜的劣质镀锌管。这种管子根本承受不住冬季的高压,一冻必爆!”“你放屁!”马副经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总经理手里的一份文件吼道,“沈书记,您别听这个神经病胡说八道。我们的材料是经过层层审批的,打压测试报告各项数据全部合格,总经理也签过字的!”总经理吓得浑身直哆嗦,拿着报告的手抖个不停,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合格的啊……”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纪检组的同志:“那份报告是伪造的。这是我亲自在现场做的原始打压数据,还有施工队趁夜里偷梁换柱的照片。”纪检组的人接过资料,快速翻看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沈静。沈静看着那些照片,脸色阴沉得可怕。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马副经理脸上。“马副经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马副经理浑身一瘫,但还是扯着嗓子狡辩:“这……这是陷害!赵成因为不满岗位调动,故意伪造数据来整我!沈书记,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啊!”“好啊,既然你说是不满调动,那咱们就现场验一验。”沈静转过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下令,“叫专业的检测机构马上带设备过来。另外,让这台挖掘机,把前面已经填好的土,给我重新挖开!”一听要重新挖开,马副经理的小舅子直接双腿一软,瘫在了泥地里。不到一个小时,检测机构的人到了。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挖出了昨天刚刚埋好的管子。检测人员带着仪器下去一测,管壁厚度严重不达标,防腐层就像纸一样薄,甚至有的地方轻轻一刮就露出了生锈的铁皮。铁证如山。马副经理那张胖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旁边的总经理更是吓得直接靠在了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沈静看着满地的烂管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我们拿着老百姓交的税,就是这么给老百姓办事的吗?这种管子埋在地下,坑的是几万户家庭的心血!这种行为,简直是丧心病狂!”她转过头,看着纪检组的同志:“马上对他进行停职审查。另外,顺藤摸瓜,把这个工程里所有伸过手的人,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揪出来!”几个工作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像一摊烂泥一样的马副经理。他临走前,绝望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跋扈。处理完这一切,沈静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我面前。“供水公司总经理同志。”沈静突然开口。总经理赶紧站直了身子,擦着汗:“在,沈书记您吩咐。”“像赵成同志这样,有着硬骨头、敢说真话、技术过硬的老技术员,是咱们城市的宝贵财富。”沈静目光锐利地盯着总经理,“你们不仅不重用,反而因为他坚持原则就把他发配到偏远水库。你们公司的用人导向,问题很大啊!”“是是是,我们马上整改!马上整改!”总经理冷汗直流,“赵成的调令立刻作废!这次东区管网的重新改造工程,我提议由赵成同志全面负责技术把关!”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天,终于亮了。半个月后,东区的管网改造工程全部推倒重来。那些劣质的管子被一根根拔了出来,换上了真正结实耐用的国标管。我每天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接头的焊接。虽然每天弄得一身泥,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公司里再也没有人敢拿我开涮了,连总经理见到我,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赵”。但我知道,我还是我,那个靠手艺吃饭的工人。工程快收尾的一个周末傍晚,我接到了秘书的电话,让我去市委旁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兰州牛肉面馆。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面馆里没什么人。沈静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正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还有几碟小菜。没有任何领导的架子,也没有跟班,就只有她一个人。“来了?坐。”她看到我,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知道你胃口大,特意让老板给你加了二两面。”我有点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碗里满满的牛肉,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让领导请客。”“少来这套。”沈静白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当年那个女大学生的俏皮,“在这儿没有领导,只有老同学。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很筋道,汤也很暖胃。“赵成,”吃到一半,沈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这半个月辛苦你了。我看了工程进度,干得很漂亮。”“拿工资干活,应该的。”我咽下一口面,随口答道。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问:“那天在会议室,我跟秘书低声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我抬起头,摇了摇头。沈静笑了笑,目光变得无比柔和:“我当时跟她说:‘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给我盯紧了,谁敢让他受半点委屈,我绝不答应。’”我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其实,刚毕业那几年,我一直托人打听你的消息。”沈静看着窗外,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你脾气倔,自尊心强。要是我直接拿钱或者拿关系去帮你,你肯定会觉得我看不起你,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做。所以,我只能等,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她端起水杯,以水代酒,冲我举了举:“赵成,谢谢你。不仅是谢谢你当年背了我四年,更是谢谢你过了二十多年,依然还是那个堂堂正正、心里有光的好人。没有被这世俗的大染缸给染黑。”我端起手边的面汤,跟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咧开嘴笑了:“我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一辈子,晚上睡觉前,得摸着良心不觉得亏心。这就够了。”吃完面,我们在面馆门口告别。她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市委的林荫大道,背影挺拔而坚定。而我则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着车朝我那个虽然破旧但充满了烟火气的家骑去。回到家的时候,秀兰罕见地做了一桌子好菜,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两百多块钱的白酒。“老赵,回来啦!”秀兰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帮我拿过包,“快洗手吃饭。我听小波说,他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过了线了!”我看着秀兰高兴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心里一阵热乎。我洗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生活就像是这地下的水管,有时候会被泥沙堵塞,有时候会遇到腐败生锈的地方。但只要源头的水是清的,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这股清流去挖泥去补漏,那这日子,就总有奔头,总有透亮的一天。我叫赵成,今年五十二岁,市供水公司的一名普通老技术员。明天,我还得早起,去盯紧下一个泵站的安全。因为这是我的活儿,也是我的良心。学4年,我天天背着瘫痪女班长去食堂吃饭,如今她成了市里一把手,人事调动会上看见我的名字,她愣了一下,转头低声对秘书说了一句话
我在供水公司干了20多年,脏活累活抢着干,最后却因为不肯替领导遮掩问题,被调去几十公里外的旧水库。
妻子埋怨我不会做人,儿子也担心我降薪。
就在调令即将生效时,市里新任一把手前来视察。
没人知道,她曾在我背上度过整整四年大学生活。
我叫赵成,今年五十二岁,市供水公司管网科的一名老技术员。
干我们这行的,其实就是个在泥水里打滚的命。二十多年下来,我落了一身的风湿骨痛。这倒没什么,靠劳动吃饭,心里踏实。我老婆秀兰在一家连锁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个三千来块钱。儿子赵小波争气,大学快毕业了,正憋着劲儿准备考研。
我们这家庭,就是这城市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撮。只要工资按时发,日子就能精打细算地凑合过。可就在上个星期,我把公司的马副经理给得罪透了。
那天,市东区老旧小区的水管管网改造工程到了验收阶段。这工程是马副经理小舅子的施工队包下来干的。我作为技术骨干,被派去现场做最后的压力测试。
一试压,我就发现不对劲。三号泵房那边的水压表指针抖得厉害,稳不住。我蹲在泥坑里,拿手电筒一照,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图纸上明明标着要用国标的球墨铸铁管,施工队竟然在地下暗沟那一段,偷偷换成了劣质的镀锌管,接口处连防腐都没做透,渗着细密的水珠。
“老赵,差不多行了,签个字咱们中午去喝两盅。”马副经理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泥坑边上,皮鞋擦得锃亮,递给我一根软中华。
我没接那根烟,从泥坑里爬上来,一边拿毛巾擦着手上的黄泥,一边盯着他说:“马总,这字我签不了。这管子不达标,现在看着没事,到了冬天一上冻,水压一大,百分之百要爆管。到时候整个东区几万户人家都没水吃,这责任谁担得起?”
马副经理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皮笑肉不笑地说:“老赵,你都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了,怎么这脑筋就是转不过弯呢?材料是验收过的,现在只要你在这份检修报告上签个字,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不行,一码归一码。”我把安全帽摘下来,倔脾气也上来了,“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我负责的段落,出了问题我得进局子。这报告,必须打回去重做,管子必须换。”
那天中午,我是自己掏钱在街边吃了碗刀削面。回公司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倒霉了。果不其然,马副经理找人重新出了一份报告,直接绕开我签了字。
三天后,人事科的小刘拿着一份通知单走到我工位前,眼神躲躲闪闪的:“赵师傅,那个……公司内部岗位调整,领导决定把你调去西山的老七水库值班。下周一去报到。”
西山老七水库?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是个快废弃的备用水库,离市区四十多公里,荒山野岭的。最关键的是,去了哪里,我的岗位津贴、出差补助全没了,每个月满打满算只能拿三千多块钱的基本工资,足足降了一大半!
我看着那张盖了红公章的纸,手背上的青筋直跳。二十年啊,哪怕是一条狗,也该有点感情了。可在这个单位,不会巴结领导,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场就是被人像扔破抹布一样扔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调令往餐桌上一拍,叹了口气。
秀兰刚炒完一盘白菜,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她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接着就是把抹布狠狠往地上一摔。
“赵成!你是不是脑子里有泡啊!”秀兰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刚毕业的愣头青呢?你逞什么英雄啊!人家马副总让你签字你就签,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轮得到你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的人去操心吗?”
我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着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那是良心活儿!爆管了老百姓怎么过冬?”
“老百姓?你先管管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吧!”秀兰哭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波马上要考研,报个辅导班就要一万多,还要租房子。我天天在超市站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你现在倒好,工资少了一半,还要被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你为了你那狗屁原则,连这个家都不要了是不是?”
我被她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的憋屈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胸口。我能说什么?在这现实面前,男人的骨气真他娘的不值钱。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想找总经理通融一下。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马副经理。
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跟几个年轻员工有说有笑。看见我,他停下脚步,故意提高了嗓门:“哟,老赵啊,听说你要去西山水库了?挺好,挺好!那边空气好,适合你这种年纪大、思想又‘高尚’的老同志去养老。在那边多钓钓鱼,别总操心你不该操心的事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哄笑起来,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识时务的傻子。
我咬了咬牙,越过他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结果总经理连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门让秘书传话,说人事调动是公司党组会一致通过的,改变不了,让我服从大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一阵荒凉。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里炸开了锅。不知道是谁带回来的消息,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下周市里新上任的一把手要来咱们公司视察!”
“一把手?怎么刚上任就来咱们这供水公司啊?”
“听说这位新领导对民生工程特别看重,第一站就点了咱们这里,说是要突击检查冬季供水安全。马副总他们都吓坏了,正连夜做汇报材料呢!”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冷笑。查吧,就算玉皇大帝来了,这些面子工程也能给糊弄过去。我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我的旧茶杯和工具箱,准备下周去水库当我的“守门大爷”。
晚上吃完饭,秀兰还在生闷气,一个人躲在卧室里不出来。我坐在客厅那台破旧的电视机前,漫不经心地看着本地晚间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放市里新任主要领导下基层调研的画面。镜头里,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簇拥下,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深色的风衣,剪着利落的短发,神色严肃地在听着旁边的官员汇报。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威严,却让人一眼难忘。
当播音员念出“市委主要领导沈静同志”这个名字时,我手里正剥着的花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静。
我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心跳猛地加快,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她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嘴的习惯,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那是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沈静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全系出了名的大美女。可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她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的脊髓病变,双腿彻底瘫痪了。
那时候学校的条件差,没有电梯,宿舍在四楼,教室在三楼,图书馆在五楼。她一个外地女孩,父母都在老家务农,根本没人能贴身照顾她。眼看着她就要被迫退学,是我站了出来。
那时候我年轻,身体壮实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五个大馒头。我跟辅导员说,我来背她。
这一背,就是整整四年。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三九严寒。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从她室友手里接过她,背着她去食堂打饭,背着她去上课。她的双腿萎缩得厉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她的上半身却有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那时候穷,夏天连个风扇都没有。我背着她爬五楼的图书馆,汗水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连着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她总是很安静地趴在我的背上,手里攥着一块带着香皂味的小手帕,时不时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
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根上,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年轻气盛的我的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着。有几次,下雨路滑,我脚下一个踉跄,她吓得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胸口紧紧贴着我的后背。那一刻,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绷得像一块铁,生怕多生出一丝不该有的邪念,唐突了人家。
我就是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心里清楚得很,人家是班长,是高材生,我能帮她一把,也就是图个心里踏实,从没敢往别处想。
大学毕业后,她被分回了老家的机关单位,而我留在了这座城市,进了供水公司。起初还通了几次信,后来大家都忙着生存,地位差距越来越大,也就彻底断了联系。
“你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热水袋,狐疑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电视。
“哎?这不是……”秀兰盯着电视里的沈静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你们大学那个残疾女班长吗?!我记得你看过你们的毕业照,就是她!她现在……她现在是市里的一把手了?!”
秀兰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狂热的光芒。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老赵!赵成!咱们家有救了!你大学四年天天背着她,这恩情比天都大啊!你赶紧的,明天就去找她!只要她一句话,你还去什么西山水库啊,哪怕是马副总那个位置,你也能坐一坐啊!”
我猛地甩开秀兰的手,站起身,脸色阴沉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家现在是市级领导,我算个什么东西去认亲戚?”
“你傻啊!”秀兰急得直跳脚,“你救了她的学业,没有你她能有今天?她要是不认账,她就是忘恩负义!你把当年的事一摆,她敢不帮你?就算为了小波的学费,你也得给我去求她!”
“闭嘴!”我罕见地冲秀兰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赵成再没出息,也干不出那种挟恩图报的恶心事!当年我背她,是因为我愿意,不是为了今天去跟人家讨债的!这事你以后提都别提!”
我说完,直接推开门走到了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夜风一吹,我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苦笑了一下。
二十多年过去了,人家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腿肯定早就治好了。我呢?一个满身机油味、马上就要被发配去守水库的糟老头子。现在凑上去,人家恐怕只会觉得我是个要饭的吧。
男人活到这个岁数,就剩下这么点可怜的自尊心了,我得给自己留着。
周三一大早,供水公司大院里就拉起了红底白字的横幅。地面被洒水车冲得一尘不染,连绿化带里的树叶都像是被人挨个擦过一样。
马副经理他们几个公司高管,全都换上了挺括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早早地就在大门口站成了一排。
我本来是下周才去水库报到的,今天照理说没我什么事。但三号泵站那个从八十年代留下来的老旧阀门,全公司除了我,没人能说得清它的运行原理和检修历史。马副总怕领导问起来没人答得上,硬是把我拽了过来。
“老赵,你今天就在泵站后门那儿待着。”马副总嫌弃地看了一眼我身上洗得发白、沾着两块黑色机油印子的蓝色工装,还有脚下那双鞋头已经磨破皮、露出里面钢板的安全鞋,皱着眉头警告我,“领导不问,你一个字都别说。领导要是问了,你就简单挑好的说,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听见没?”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默默地走到了泵站最里头的角落站定。
泵站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水汽。大概九点半左右,外面传来了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沈书记,您慢点,这边路有点滑。这就是我们的三号枢纽泵站……”总经理谄媚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
门被推开了。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有些刺眼。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沈静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那双腿虽然看起来走起路来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僵硬,但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怒自威。每走过一台设备,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身后的秘书赶紧拿本子记录。马副总在一旁点头哈腰,满头大汗地汇报着“供水安全万无一失”的套话。
一行人慢慢走到了我负责的那台老阀门前。
“这个设备,年头不少了吧?”沈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台巨大的铸铁阀门,声音清冷地问道,“高压状态下,水封还能不能起作用?”
马副总愣了一下,这种极其专业的问题他哪懂,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赶紧回头冲我使眼色:“那个……赵师傅,你给领导汇报一下。”
人群闪开一条缝,我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走上前去。就在我抬起头的一瞬间,我和沈静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距离不到两米。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细纹,也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铁锈味之外,那种似曾相识的、淡淡的香味。
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仅仅是一秒钟,或者更短。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样。我以为她会惊讶,以为她会认出我,以为她至少会有些情绪的波动。
但是,没有。
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基层工人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心里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劲儿,突然就泄了。是啊,赵成,你还在期待什么呢?二十多年了,每天见那么多过客,人家凭什么还记得你这个干苦力的?
我苦涩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着阀门,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报告领导,这台设备是89年安装的。虽然年头长,但内部的铜质密封圈我们每年都做保养,目前在额定压力下,水封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如果是遇到极端低温,管网压力突增的话,可能会有些隐患。”
我这话一出,马副总在旁边急得直咳嗽,拼命用眼睛瞪我。
沈静听完,没有看马副总,而是点了点头:“隐患就是定时炸弹,不能因为设备老旧就将就,要尽快出个改造方案。”
“是是是,沈书记指示得对,我们马上落实!”总经理赶紧接话。
沈静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突然向下,落在了我的脚上。
我有些难堪地往后缩了缩脚。那双劳保鞋真的太破了,鞋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袜子。在这些光鲜亮丽的领导面前,我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叫花子。
她盯着我的鞋看了足足有两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泵站。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靠在冰冷的铁管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了,我还是那个要去守水库的老赵。
视察结束后的总结汇报会,在公司三楼的大会议室举行。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会议,我这种一线老工人连去倒水的资格都没有。但因为今天涉及到供水管网的几个技术难题,总经理怕马副总他们答不上来出洋相,就让我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坐在会议室最靠门边的角落里旁听,权当个“人肉字典”。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沈静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听着各部门的汇报。她的女秘书坐在她侧后方,飞快地做着记录。
汇报到了尾声,为了向领导展示公司“队伍年轻化、管理高效化”的决心,人事科科长站了起来,开始宣读近期公司内部的岗位调整名单。
“……为了优化人员结构,充实基层力量,经党组研究决定,对以下人员进行岗位调动……”
人事科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心里一片麻木。名单里的人,大多都是像我这样没有背景、年纪又大的老员工,美其名曰“充实基层”,实际上就是边缘化。
“……管网科技术员赵成,调任西山老七水库,担任驻站值班员……”
当我的名字和去向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人大多面无表情,只有马副总端起茶杯喝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而坐在主位上的沈静,原本正在低头翻阅一份水质检测报告。听到“赵成”这两个字时,她翻页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手里的名单看了好几秒钟。
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她微微侧过头,靠近了身后的女秘书。
她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对秘书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整个会议室里除了秘书,没有任何人听见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只看到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女秘书,听到这句话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准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塑料板凳上的我身上。
那是一种夹杂着惊讶、打量,甚至还有一丝敬畏的复杂眼神。
但仅仅是一瞬间,秘书就收回了目光。她冲沈静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端坐着。
会议很快结束了。沈静一行人被市里的车队接走,马副总他们长舒了一口气,我也默默地回到了工位,把最后几件工具塞进包里,准备迎接我下周去水库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秀兰彻底对我绝望了,晚上甚至不肯跟我睡一张床,把我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我也懒得跟她吵,每天按部就班地交接工作。
直到周五的下午,离我正式去水库报到只剩最后两个小时。
我正在水房洗着满是油污的手,门突然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竟然是那天跟在沈静身后的那个女秘书。她穿着便装,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找到了这个又脏又破的职工水房。
“赵师傅,您好。”秘书走到我面前,态度出奇的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愣愣地看着她:“你是……沈书记的秘书?你找我?”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领导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的。”秘书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赵师傅,这个文件袋,您打开看一看。”
我满头雾水地在裤子上擦干手,接过那个牛皮纸袋。袋子有点厚度,摸着里面不像是单纯的文件。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当我彻底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死死地钉在了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