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擦奶奶的遗像。

客厅还是水泥墙,没装修。这套房子我住了五年,一直这样。

打开门,小舅子宋博凯站在外头,身边还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穿金戴银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姐夫,这是小敏她妈,蒋姨。”小舅子笑得殷勤。

老太太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跟探照灯似的。

“哎呀小宋,你这房子咋还是毛坯呢?”她皱眉,“你开公司的,咋住得跟工地似的?”

我没接话。

电话响了,是岳父。

“昨晚问你存款,你说几十万?我都听说了,你那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

我挂断电话。

小舅子凑过来:“姐夫,我想买房,首付六十万。”

窗外下起雨。

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短信,我老婆发的:“老公,我查了你银行流水。”

我攥紧手机,看着小舅子和老太太。

门外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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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博超,今年三十七,做的是跨境电商软件生意。

说白了就是帮那些做外贸的公司搭建系统,让他们的订单、库存、物流全流程自动化。

公司不大,但赶上了风口,头三年就把年流水做到了九位数。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我一个身家过亿的人,还住着老小区。

房子不大,一百平,毛坯。水泥地,白灰墙,家具是几年前在二手市场淘的。

不是买不起,是不敢买。

小时候的事,让我这辈子都怕一件事:让人知道我兜里有钱。

六岁那年,爸妈在工地出了事,奶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镇上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有一回我饿急了,偷吃粮仓里拌了老鼠药的花生,差点没了命。

奶奶抱着我跑了几里地去卫生院,哭着喊:“娃啊,你要是没了,奶奶也不活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钱这东西,能救命,也能要命。

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

毕业那年赶上互联网创业潮,在出租屋里写代码写了大半年,熬出了第一版系统。

后来有客户,有投资,慢慢做起来了。

但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老婆宋玉琛。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我知道她那个家是什么德性。

岳父宋建国,退休钳工,一辈子重男轻女。

岳母王桂花,家庭妇女,嘴碎心眼多。

两口子养了个儿子宋博凯,今年二十九,美团送外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结婚三年,我就看着他们变着法儿从我这儿扒拉钱。

岳父过寿,要红包,两万。

岳母腰疼,要买理疗仪,八千。

小舅子说要做生意,要借启动资金,五万。

每次都是几万,我从没二话。

但也留了个心眼,我一直跟他们说,我是个小公司老板,一年能挣个四五十万。

这话他们都信了,毕竟我开的车是帕萨特,住的房子是毛坯。

可那天晚上,岳父过寿,事情开始变味了。

一家人坐在饭店包间里,菜还没上齐,岳父突然举着酒杯站起来。

“来,博超,爸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

岳父喝了口酒,没急着坐,而是看着满桌子亲戚。

“我这女婿啊,别看平时不吭声,可出息着呢!”他笑着说,“开了家公司,年收入怎么也得几十万吧?”

我笑了笑:“还行,够过日子的。”

“那存款得有不少了吧?”岳父放下酒杯,“我听说你们那行,货款回得快,账上怎么也得百八十万的吧?”

包间里安静了。

所有亲戚都看着我。

我看了眼老婆,她低着头,手指绕着杯沿画圈。

“爸,”我说,“存款没多少,就几十万。”

岳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几十万?”他放下酒杯,“几十万是零头还是整数?”

“就几十万吧,没细算过。”

小舅子宋博凯在旁边“嘁”了一声,端起啤酒灌了一口。

岳母王桂花接过话:“博超啊,你弟也不小了,跟小敏处这么长时间了,人家姑娘家那边催着买房呢。”

“妈,”老婆终于开口,“今天爸过寿,说这些干啥。”

“咋不能说了?”岳母白了她一眼,“你弟的事就是咱家的大事。”

我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天晚上饭没吃完,我心里就不太踏实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好戏开场了。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这是多年的习惯,不管前一晚睡多晚,早上五点半准时睁眼。

洗漱完,在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夹了点咸菜,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完。

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老婆还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这么早?”

“有个客户要见。”我随口应了一句。

到了公司才七点,整层楼就我一个人。

打开电脑,把昨天没处理完的报表拉出来看了一遍。

又给几个老客户发了邮件,确认了这周的交付计划。

十点半开了个视频会,敲定了一个新项目的合作框架。

午饭是楼下便利店的盒饭,十三块钱,两荤一素,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几个员工从食堂打包回来,喊我一起吃,我说先忙完手头这点活儿。

下午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老婆发了条微信:“我妈又打电话了,说弟弟的事让我想办法。”

我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她说实在不行,让我跟你好好说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午四点半,我正在跟技术部的老张对下个版本的功能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

我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喂,是小宋吧?我是小敏她妈,蒋姨啊。我跟你弟在一起呢,你下班没?我们过来找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我在公司。”

“那行,我们这就过来,等着啊。”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会儿神,然后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你弟带他丈母娘来公司了。”

不到一分钟,她回过来:“我马上过来。”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几秒钟的呆。

老张在旁边问了句:“咋了?”

“没事。”我站起来,“你先忙,我去楼下接个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

小舅子宋博凯先下来,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夹克,头发几天没洗的样子,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接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烫着一头小卷,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上拎个白色皮包。一下车就四处张望,那眼神跟扫描仪似的。

蒋玉珍,小舅子女朋友的妈。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但从老婆嘴里听过不少回。说这人精明得很,在菜市场开了个摊位,嘴皮子耍得溜,邻居都怕跟她打交道。

“姐夫!”小舅子老远就冲我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走过去,点点头:“来了。”

蒋玉珍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写字楼:“哎哟,小宋你这公司在哪儿?挺气派的嘛。”

“在三楼,”我说,“走吧,上去坐坐。”

电梯里,蒋玉珍嘴巴没停过:“小宋啊,我听博凯说你公司做得挺大的,咋还穿这么随便呢?年轻人嘛,该打扮打扮。”

“习惯了。”

“也是,干大事的人都不在乎这些。”她笑了笑,“不过嘛,房子可不能太随便,不然人家姑娘嫁过来住哪儿,你说是不?”

电梯到了。

我领着他们进了公司。小舅子四处张望,看到工位上那些电脑和屏幕,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姐夫,你这公司真不错,这得不少人吧?”

“三十多个。”

“那一年得赚多少钱啊?”

“能过日子。”

蒋玉珍在旁边插了一嘴:“小宋,你那房子我看了,咋还是毛坯呢?”

“没时间装修。”

“没时间?”她撇嘴,“我看是有钱不想花吧。”

我给他们倒了杯水,蒋玉珍接过去,看都没看:“小宋,我也不绕弯子了。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博凯和小敏的事。”

“你说。”

“俩孩子处了这么长时间,感情也挺好的。小敏呢,肚子里也有了。”她顿了顿,“我这当妈的,总不能看着闺女大着肚子没地方住吧?”

“那你的意思是?”

“买房。”蒋玉珍说得干脆,“首付六十万,你们当姐夫的出。博凯他爸妈那边说了,他们也拿不出这么多。我想着,你在外面做大生意的,几十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啥事。”

小舅子在旁边搓着手,眼巴巴看着我:“姐夫,你帮帮忙呗,就当借的,我以后肯定还。”

我看着他们,没急着说话。

蒋玉珍见我不吭声,脸沉下来:“小宋,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小敏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宋家的种。你要是不管,那这婚可结不成,孩子能不能生下来也两说。”

这话说得难听。

我心里那股气往上顶,但还是压住了。

“蒋姨,”我说,“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也得想想。”

“想啥呀,”蒋玉珍站起来,“你一年挣那么多,六十万不就是几个月的事吗?”

“谁说我一年的钱多?”

“哎哟,还藏着掖着呢。”蒋玉珍转头看着小舅子,“你姐夫这是瞧不上咱家呢。”

小舅子急了:“姐夫,你就帮帮我吧,我真没办法了。小敏她妈说得对,要是没房,这婚真结不了。”

我说:“那你想没想过,你的工资养得起房贷吗?”

“我……我可以再找份兼差。”

“你现在的兼差还没转正呢。”

蒋玉珍一听这话,脸拉下来了:“小宋,你这话啥意思?看不起我女婿?”

办公室里几个员工朝这边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推开了。

老婆宋玉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脸上还有汗,像是跑着来的。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脸色变了变,走到我身边:“爸妈呢?”

“没来。”我说。

她松了口气,然后转向小舅子:“博凯,咱爸妈知道你来吗?”

“妈知道。”

“妈让你来的?”

小舅子没说话。

蒋玉珍接过话头:“他姐,你这当姐的也得说句话吧?你看看你弟,二十好几了,连个窝都没有,你忍心?”

老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蒋姨,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博超公司最近周转也紧张,六十万真不是小数目。”

“周转紧张?”蒋玉珍冷笑,“我咋听说,你老公账户上钱多着呢。”

老婆一愣:“听谁说的?”

“你妈说的啊。”蒋玉珍得意地笑了,“你弟媳妇那边亲戚在银行上班,查过你老公的流水。几千万呢,还在那儿装穷。”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婆的脸色霎白:“你查他账户?”

“查一下咋了?又不是偷的。”

宋玉琛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震惊和慌乱。

我没看她,只是盯着蒋玉珍:“蒋姨,你这样做,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蒋玉珍站起来,“你有钱不帮弟弟,那才叫不合适呢!”

小舅子也站起来:“姐夫,你就帮帮我吧。”

我摆了摆手:“今天先不说了。你们回去,我考虑考虑。”

蒋玉珍冷哼一声:“考虑啥呀,给句痛快话。”

“说了考虑就考虑。”

“那行,”她抓起包,“我等你回复。不过我提醒你啊小宋,年轻人,不要太抠。钱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

小舅子跟在她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夫,你别生气,她这人就这样。”

我没说话。

门关上。

办公区安静了。几个员工赶紧低下头假装忙活。

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愣。

老婆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你账上真有几千万?”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复杂得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她嘴唇抖了抖:“然后……然后……”

没然后了,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知道了,她爸妈就会知道,她弟就会知道,然后就是这个没完没了的局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走动声。

“对不起。”我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是怪你。”她擦了擦眼泪,“我是怪我自己。我活了三十多年,居然连自己男人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不让你知道。”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因为我知道,钱这个东西,一旦摆在明面上,就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老婆没跟我说话。

我们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她翻着手机,我盯着电视发呆。

快十点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我去睡了。”

“嗯。”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博超,我不是想花你的钱。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我知道。”

“你还有别的秘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她推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手机亮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9898的银行卡,收到转账800万元,余额5,327万元。】

我看了一眼,锁屏。

把手机翻了个面。

有些事,藏在心里,比说出来好。

至少,这是我这些年的经验。

03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收到一条微信。

是老婆发来的,就一句话:“我妈刚才打电话了,说博凯那边催得紧,让你今天给回复。”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

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一封封翻过去,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

大概十一点,老婆又发了一条:“他们来了。”

“谁?”

“我爸我妈。在我家。”

我愣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了,老婆的声音压低:“他们一大早就来了,我妈哭了一早上。”

“说什么了?”

“就说博凯不容易,说我们当姐姐姐夫的不帮他,说他打光棍是我们害的。”

“你呢?”

“我咋说?”她声音带了哭腔,“我能说啥?说你确实有几千万,就是不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又说:“博超,我不逼你。我只是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下午三点多,手机又响了。

岳父的电话。

我刚接起来,那边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博超啊,你咋回事?你弟今天又来我这儿哭了,说你一分钱不给。你就忍心看他打光棍?”

“爸,我没说不给。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啥?”岳父的声音提高了,“你又不是没钱!博凯他媳妇那边的亲戚都说了,你账上几千万呢!你装啥穷?”

我深吸一口气:“爸,钱是我的,我有我的打算。”

“你的?你娶了我闺女,你的钱就是我闺女的,我闺女的也是我家的!”

我攥紧手机:“爸,我们是一家人,但这不意味着我得无条件满足所有要求。”

“你这是啥态度?我养大女儿容易吗?现在嫁给你了,你连她弟弟都不管?”

“我不是不管。”

“那你就出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这事我跟我老婆商量。”

“商量啥!你说了算!”

“也不全是我说了算。”

岳父哼了一声:“那你等着,我让你妈跟你说。”

电话那头换了人。

岳母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博超啊,妈求你了行不?你就帮帮你弟吧。他天天在家哭,说自己没出息,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我看着心里难受啊……”

“妈……”

“你就算不看在博凯的面子上,也看在我和你爸的面子上。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就盼着一家子和和睦睦的。你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咱们这亲戚还咋做?”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岳母继续哭:“再说了,小敏肚子里都有了,你总不能让孙子生下来没地方住吧?你弟要是因为这个结不了婚,那可就是你的罪过……”

说完,电话那头换成了哭声。

过了一会儿,岳父又把电话接过去:“听见没?你妈都哭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钱打了。我也不说要多了,六十万,就六十万!”

我说:“爸,我考虑考虑,三天之内给你回复。”

“三天?不行!明天就得给!”

“明天太急了。”

“那就后天!不能再拖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

办公室的窗外,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黄色。

我突然想起奶奶那句话。

“博超啊,记住奶奶的话,钱这东西,能救命,也能索命。你越有钱,越得藏着。”

奶奶一辈子没什么文化,但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婆发来的:“他们走了。让我跟你说,后天再不答复,他们就到我公司来。”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又发了一条:“咱俩好好聊聊吧,晚上。”

她回:“行。”

晚上七点多,我回到家。

老婆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对面。

“说吧。”她看着我。

“你想让我出这个钱吗?”我问。

她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想让你出,也不想不让你出。”

“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茶杯:“我是觉得,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是我弟弟。他再不争气,也是我弟。”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给?”

她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宋玉琛,有些话咱们得说清楚。博凯不是第一次找咱们帮忙了。上次说要做生意,借了五万,花完了。上上次说修车,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这回首付六十万,给了之后,还有装修钱,还有彩礼钱,还有孩子奶粉钱。你能保证他以后不再来?”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是小气。”我说,“但我得守住底线。否则这个洞,永远填不满。”

她抬头看着我:“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三十万。借条写好,规定还款时间。”

“三十万?”

“再多就没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他们说。”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

我听见她在翻身,听见她偷偷擦眼泪。

我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问也问不出结果。

只是心里知道,这三十万花出去,有些东西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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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开会,手机震个不停。

挂掉一个,又响起来。我一看屏幕,是老婆的号码,但接起来说话的是岳母。

“博超啊!”岳母的声音尖锐又带着哭腔,“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一激灵:“咋了?”

“查出来糖尿病,血糖高得吓人!医生说再不注意,眼睛都能瞎了!”

“……那我过来看看。”

“你过来也没用!”岳母声音一拐,“医生说了,这病要长期调理,得花不少钱。你爸本来就紧张,现在又为博凯的事上火……”

“妈,你的意思是?”

“你先把博凯的事定下来吧,让你爸少操点心。医生说情绪一激动,血糖就往上窜。你要是不想把你爸气死,就把钱准备好了。”

我站在办公室外走廊尽头,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妈,这是两码事。”

“啥两码事?你爸气病了,你还在那说两码事?宋博超,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说了,我在考虑。”

“考虑?等你考虑完,你爸坟头都长草了!”

电话那头传来岳父的声音:“你跟他说啥?他不给就算了!我这张老脸不值钱,闺女养了三十多年也是给别人养的!”

电话“啪”一声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上,盯着手机发愣。

老张从会议室探出头:“咋了?会还开不?”

“开。”

我转身走进会议室,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个会开到下午四点半。

我几乎没听进去大家说了什么。

散了会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来。

小舅子宋博凯的头像在闪:“姐夫,爸住院了,你来看看不?市医院。”

我知道这不是邀请,这是施压。我去医院,等于变相承认我是“罪魁祸首”。

我回了一条:“明天上午去。”

“行。”

晚上回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她把菜端上桌,看着我:“听说了吧?”

“明天你去医院?”

“去。”

她没再说话,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低头扒饭。

隔了一会儿,她说:“博超,要不……”

“要不啥?”

“要不就给了吧。就六十万。给了他们,以后就不闹了。”

我放下筷子:“你确定他们以后就不闹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宋玉琛,你摸着良心说,这是第一次吗?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信不信?”

她低着头,握着筷子,眼眶发红:“那你说咋办?我爸住院了,我妈天天打电话哭。我弟那边也催。”

“我明天去了医院再说。”

那晚又翻来覆去。

到了凌晨一点多,我干脆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其实我戒了好几年了,可今晚就是想来一根。

烟灰缸里放了三个烟头。

我往楼下看,小区花坛边坐着个老人,牵着一只土狗,慢慢走了过去。

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快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回了床上。刚躺下,手机亮了。

老婆发来一条消息,像是考虑了很久才打的字:“博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我这几年,一直在偷偷攒钱。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抠出几千块,存起来。存了六年,攒了三十万。”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眨了好几下。

“是我留给博凯结婚用的。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但我……”

我打断她:“我知道。”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你把你妈的定期存折号输错了,我去银行帮你改,顺便查了一下。”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发来一条:“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因为那是你的钱。”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只有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收拾好准备出门。

下楼的时候,突然想起奶奶那张照片还没擦干净。

我转身回去了一趟,把相框拿下来,用手掌抹了抹玻璃面上的灰,搁回桌上。

老婆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出了门。

到了市医院,穿过住院部走廊,走到了内分泌科病房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

岳母的声音:“这回一定得让他把钱吐出来,不能便宜了他。”

岳父的声音:“你小声点。”

“怕啥?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然后是蒋玉珍的声音:“亲家母说得对,这事不能拖。我闺女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拖下去,就瞒不住了。”

“瞒啥?”

“没啥没啥……”蒋玉珍赶紧打住。

我站在门外,总觉得蒋玉珍那句“瞒不住了”有点不对劲,但当时没多想。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岳父躺在病床上,岳母坐在床边,蒋玉珍坐在椅子上,小舅子站在窗边。

看见我进来,大家脸上闪过各种表情。

“来了。”岳父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嗯。”我把水果篮子放到床头柜上,“身体咋样?”

“就那样。血糖十几点。”

“医生怎么说?”

“说要注意饮食,不能生气。”

岳母接过话:“你爸就是被你气的。你说你弟那点事,你拖拖拉拉的,不是让他上火吗?”

我看了她一眼:“妈,我没说不帮。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啥?有啥好考虑的?你就说句痛快话,给不给?”

病房里所有眼睛都盯着我。

小舅子站在窗边,攥着手机,手指头微微发抖。

“给。”我说,“我给三十万。”

岳母一愣:“三十万?六十万!”

“我没有六十万。”

“你不是有几千万吗?”

“那是公司的钱,不是我的。”

蒋玉珍冷笑一声:“呵,说得好听。公司是你开的,钱不就是你的?”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岳父从床上坐起来,“我看你就是不想给!”

“我给了。”我平静地说,“三十万,借条写好,三年内还清。”

“借条?”岳母尖叫一声,“你还让不让他活了?他一个月挣几个钱,怎么还?”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你!”岳母指着我的鼻子,“宋博超,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所以我才给这三十万。”

蒋玉珍站起来,冲岳母使了个眼色:“亲家母,别跟他吵了。三十万就三十万,先拿着。”

岳母还想说什么,被岳父拉住了。

“行,”岳父叹口气,“三十万就三十万。什么时候给?”

“明天。但我有条件。”

“啥条件?”

“以后博凯不能再找我借钱。”

“以后你们也不能再拿这事说事。”

岳父犹豫了一下:“行。”

“还有,打借条,写明是借款,要有担保人。”

“谁担保?”

“你。”

岳父脸色变了:“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我担保。”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写好的借条,推到床头柜上:“那就签字吧。”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岳父拿起借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笔,颤抖着手签了字。

他签完,我没看第二眼,折起来放进包里。

“明天上午,我让人把钱打到你卡上。”我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博超。”岳父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爸……爸对不住你。”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没事。”

然后我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白炽灯刺眼。我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路过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人停下看一眼。

这件事,终于了了。

——我当时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05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下午,我正在楼下吃面,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婆,声音不太对劲:“博超,我妈……我妈把转走了。”

“转走啥?”

“那三十万。我卡里存的三十万。”

我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发现银行短信的时候,钱已经被转走了。打过去问我妈,她说她拿去给博凯付首付了。”

我站起来,走出面馆:“她怎么拿到你卡的?”

“她说她是我妈,用我身份证号去银行挂失补办的卡。”

“她都这样了,你还……”

“我没!我根本不知道!”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趁我不在家,翻了我柜子,找到了我的身份证。”

我攥紧手机:“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她要我回去,说要跟我算账。”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结了面钱,开着车往家赶。

一路上脑子里转个不停。

那三十万,是老婆攒了六年的钱。

每个月工资里抠出几千块,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

可她现在没了这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了家楼下,我停好车,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门开着。

客厅里,老婆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岳母站在茶几前,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男人!三十万都舍不得给你弟!”

“妈,那是我的钱!我攒了六年的!”老婆的声音发颤。

“你攒的咋了?你嫁出去了,你的钱就是娘家的!你弟要用钱,你还舍不得?”

“我……”

“我啥我?你知不知道你弟媳妇有了?再不买房,她就要把孩子打了!你忍心看着你弟绝后?”

老婆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走进客厅:“妈,那钱是玉琛的。”

岳母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呵,回来了?正好,你来说说,你凭什么不给你弟出钱?”

“我没说不给。我给了三十万。”

“那三十万够干啥?连首付都不够!”

“那是我的极限了。”

“极限?”岳母指着老婆,“你那极限,是让她弟打光棍!”

老婆突然站起来:“妈,你够了!”

岳母一愣:“你说啥?”

“我说你够了!”老婆的声音大得让我都愣了一瞬,“六年前,我毕业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你就拿走了大半,说给博凯买手机。第二年,你说博凯要学车,让我出钱。第三年,我结婚的时候,彩礼你拿走了十万,说给博凯攒老婆本……”

“那些都是你该出的!”

“我该出的?”老婆的眼泪流下来,“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挣钱的工具!”

“你……”岳母指着她,手指发抖,“你这个不孝女!我白养你了!”

“你养我?”老婆哭着说,“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几回?我上初中,你嫌学费贵,让我退学。是我老师上家里来劝,你才让我去的。我考上师范,你说没钱,要不是我自己贷款,我早回家种地了!”

岳母脸色发白:“你……”

“我说错了吗?”老婆抹了眼泪,“你心里只有博凯。他上学你要我出钱,他工作你要我出钱,他结婚你还要我出钱。我是你女儿还是你的取款机?”

“你……”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老婆看着她妈,“那三十万,我认了。但从今以后,博凯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借钱。”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有本事!你翅膀硬了!”

她转身瞪着我:“宋博超,你行啊,把我闺女教成这样!”

岳母气冲冲地走了,摔得门“砰”一声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

老婆站在原地,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喘不上气。

我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别站着了,坐下说。”

她没动。我又拉了一下,她才慢慢跟着我走到沙发边。扑通一声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盖发白。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博超,对不起。”

“对不起啥?”

“我当年要是听你的,不让家里知道咱家的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不怪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钱没了就没了,以后再挣。”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饭。

我去楼下买了两个盒饭,一人一个。

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强迫自己吃完,然后收拾了碗筷。

快十点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咋了?”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岳母发来的。

“宋玉琛,你爸让你明天去银行,把定期存单取了,给你弟凑首付。”

下面还附了一张单子,是我老婆名下的一张定期存单。

我盯着那张图片:“这是什么?”

老婆的声音很小:“是……是我放的定期。”

“多少?”

“十五万。”

我看着她:“这是你的私房钱?”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不敢相信:“你不是说只有那三十万吗?”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那三十万是给你看的。这十五万,是我自己偷偷存的。”

“为了啥?”

“你说实话。”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想……万一哪天你公司出事了,咱家还有个退路。”

我愣住了。

这个理由,我实在没想到。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婆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怕有一天你出事了,我却帮不上忙。”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抱住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傻瓜,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了。”

“我还能是谁的人?”

她哭着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很久才睡着。

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我是怕有一天你出事了,我却帮不上忙。”

这个傻女人,原来一直在为我考虑。

而我,却一直防着她。

说不愧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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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银行。而是去了公司,约了一个律师。

那是我大学同学,叫王路明,专做经济纠纷案子。我把借条拿给他看,他盯着上头的签名看了几秒,抬眼看我:“这个字是岳父签的?”

“对。”

“担保人是岳父本人?”

王路明把借条推回来:“法律上没问题。如果他儿子不还钱,你可以直接找岳父强制执行。”

我点了点头。

王路明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那可是你岳父。”

“我知道。”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我就想知道,这个欠条有没有效。”

“有效。”

“那就行了。”

我从律所出来,站在街上,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要去你妈那一趟。”

她沉默了一下:“去干啥?”

“把话说清楚。以后你弟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吧。”

挂了电话,我开着车往岳父家去。

路上顺带拐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些点心。

到的时候,岳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进来了,脸一下子沉下去:“你来干啥?”

“来看看爸。”

“看你爸?你是来气他的吧?”

岳父在屋里咳嗽了一声:“谁来了?”

“宋博超!”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岳父的声音响起:“让他进来。”

我提着东西走进屋。

岳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坐。”

我把东西放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啥事?”

“爸,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你签的借条我已经让律师看过了。有法律效力。”

岳父愣了一下:“你去找律师了?”

他脸色沉下来:“你这是防着我?”

“不是防着。是规矩。”

岳父盯着我,又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行,你有你的规矩。”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爸,还有一件事。”

“玉琛那十五万定期存单,你让你妈别惦记了。那是她自己的钱。”

岳父眼神一闪:“十五万?啥十五万?”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妈发微信让玉琛去银行取钱,说要凑首付。”

岳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妈就这性子。”

“爸,家里的事我不管。但玉琛的钱,她说了算。”

“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别动她的钱。”

岳父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蒋玉珍站在门口。

她看着屋里的架势,先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哎哟,小宋来了?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博凯他妈说了,借条上的担保人是你岳父,那三十万你要是敢催债,你岳父就得还。你们一家子,还怕没地方凑这三十万吗?”

我盯着她:“那是借条,有法律效力。”

“有法律效力?那你去告啊!你去告你岳父!”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没说话。

蒋玉珍得意地笑了:“小宋,别以为你找了个律师就能怎么样。这是家事,法律管不了。你岳父要是说你逼他签的,法院能拿他咋办?”

我心里一沉。

她继续说:“再说了,你要是真去告,你老婆的脸往哪儿放?你岳父的脸往哪儿放?亲戚朋友咋看你们?你想清楚了。”

我站起身:“我就一句话。我给的三十万,是我的底线。以后你们别来找我。”

“不找你?”蒋玉珍笑得更得意了,“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看着她:“你啥意思?”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是宋家的种。你要是还想让宋家传宗接代,就得乖乖把钱拿出来。”

“我没钱。”

“你有。你舍不得给,我就让我闺女打了这孩子。”

我盯着她:“你威胁我?”

“威胁?我这是提醒你。”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岳父在旁边没说话。岳母站在门口,也没吭声。

全家人都看着蒋玉珍,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深呼吸一口气:“蒋姨,我最后说一遍,我没有六十万。”

“那你就有几千万?”

“那是我公司的。”

“公司的就是你的。”她顿了顿,“你再考虑考虑吧。我闺女肚子可等不了太久。”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转头看着岳父:“爸,你就让她这么闹?”

岳父抽了口烟,慢慢吐出烟来:“我也没办法。她是小敏她妈,我说不得。”

“那玉琛呢?”

“她是我闺女,应该知道啥叫顾全大局。”

我盯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行,”我站起身,“我走了。”

“等等。”岳父叫住我。

“还有啥事?”

他掐灭烟头:“你要是真拿到六十万,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三十万是我的底线。”

岳父没再说话。

我推门走出了院子。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关上车门。

手扶在方向盘上没动,前排两个人走过的影子落在我挡风玻璃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巷子。

当天晚上,老婆给我打了电话。

“我妈刚才又打电话了。”

“说啥了?”

“她说……她说蒋玉珍要打孩子。”

我愣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那你咋说?”

“我说随便她。”老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我弟的事,我不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这些年,我总觉得欠他们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欠的,从来就不是他们。”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博超,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我说。

“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那些空白的白灰墙。

奶奶的遗像一直在柜子上摆着,嘴角是淡淡的微笑,好像屋里发生的一切,她早就料到了。

我突然想起她的话:“钱这东西,能救命,也能索命。”

现在我知道了,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钱,还能让人看清人心。

07

三天后,事情彻底爆了。

岳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文章,很长,有上千字。

开头是:“我这个当爹的,活了大半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我要说说我女婿宋博超……”

我老婆把文章转发给我的时候,我刚到公司。

我点开一看,满屏都是指责。

说我娶了他女儿,却不管他儿子。

说我账上几千万,却连六十万都舍不得出。

说我冷血无情,不配当宋家的女婿。

底下亲戚们纷纷回复:咋还有这种人?太过分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老婆打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爸他……他咋能这样?”

“他急眼了。”

“那你咋办?”

“凉拌。”

她沉默了一下:“要不咱把那三十万也……”

“不行。”我打断她,“那是底线。”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宋玉琛,你记住一句话:一个人,要是连底线都没有,别人就会不断突破你的底线。”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家族群。

群里还在闹腾。

岳父发完文章后,岳母又发了一条:“我就是死,也不能让我女儿受这份气!”

然后是小舅子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翻了个面。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开了。

老张探头进来:“老宋,你小舅子来了,在楼下。”

“让他上来。”

小舅子宋博凯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姐夫。”

“你不看群?”

“看了。”

“那你咋不说话?”

“我说啥?”

他愣了一下:“你也……你也说句话啊。”

“我说啥?”我重复一遍,“说我有钱不给你?说你爸妈说得对?说我是个白眼狼?”

小舅子的脸涨红:“姐夫,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他攥了攥拳头:“我就是……想要个说法。”

“我给你说法了。”我看着他说,“三十万,借条,三年还清。够清楚了吧?”

“可是啥?”

“可是……可是我爸都发文了……”

“所以你爸发文,我就得掏钱?你那意思是,谁闹得凶,谁就有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他:“博凯,你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了。你想要的房子,你得自己挣。”

“我挣不来……”

“挣不来就去学。”

“你要是想让我帮你,可以。但得按规矩来。三十万是底线,再多没有。”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那……那算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那片蓝色底下,这些弯弯绕绕,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看着我:“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

“那就好。”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博超,要不……咱把奶奶接过来住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为啥?”

“她知道你这是非多,肯定也不放心。”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摇了摇头:“不用了。她年纪大了,来来回回折腾她。”

“那……”

“过两天我回一趟老家,看看她。”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多。

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她弟弟小时候很可爱,会牵着她的手叫她“姐”。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说:“人都会变。有些人变成熟,有些人变懒,有些人变贪。”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靠在我肩膀上:“那你会变吗?”

“我会变成老男人。”

她没笑。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博超,我有点后悔。”

“后悔啥?”

“后悔没早点看清楚。”

“现在也不晚。”

她摇了摇头:“有些事,早看清楚和晚看清楚,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早看清楚,少走弯路。”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我妈从来没把我当女儿。我只是……她的备用钱包。”

我搂紧了她:“别想那么多了。”

“嗯,不想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那样靠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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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中午,我正在跟几个员工一起点外卖,手机响了,是老家村长的电话。

“博超啊,你奶奶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咋了?”

“摔了一跤,骨头没事,但血压高得吓人。卫生院说镇上看不了,让赶紧送市里。”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什么都顾不上,跟老张交代了一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老婆发来微信问我去哪儿,我说奶奶住院了,你不用跟来。她坚持要去,最后我说行。

一路上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先联系了市医院的老同学,让他帮忙安排床位。

又打给村里邻居,请他们先把我奶奶送到镇上的卫生院,等我的车到。

窗外风景飞速掠过。

到了老家镇上,天已经黑了。

卫生院走廊里,奶奶坐在轮椅上,左手手上扎着留置针,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

看见我进来了,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咋跑回来了?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也叫没事?”

奶奶看着我,叹了口气:“你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愣了一下:“听说了啥?”

“你岳父那个群,你表姐截图发给我了。”

她是想劝我,还是想说我不该那样?

奶奶看着我,轻轻握住我的手:“博超,你做得对。对那种人,就不能让步。”

“奶……”

“我活了七十八年了,啥人没见过。”她看着我,“你记住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你就啥也不是。他们要是真把你当一家人,就不会要你的钱。他们要钱,就是没把你当人。”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奶,我送你上医院吧。”

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带着奶奶往市医院赶。

老婆在我到了没多久,也自己开车到了医院。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眶就红了,走过去把奶奶滑下来的被角掖好,又退到旁边站着。

“奶,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她说。

“不饿。”奶奶摇了摇头,“玉琛,你过来。”

老婆走过去。

奶奶拉着她的手:“丫头,你是个好闺女。可这事,你得想明白了。”

老婆愣了一下:“啥事?”

“你爸妈的事。”奶奶说,“你弟弟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要是真把你当闺女,为啥不替你想想?”

老婆低着头,没说话。

奶奶继续说:“我不是挑拨你们娘家的关系。我是怕你吃亏。这些年,你看在眼里,他们咋对你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老婆抬起头,眼眶红了:“奶,我知道。”

“知道就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有啥事,你多问问博超。这娃从小就懂事,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床。

奶奶睡在病床上,我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半睡半醒。

半夜里,奶奶突然叫我:“博超。”

“嗯?”

“你还在吗?”

“在。”

“我做梦了。”

“梦到啥了?”

“梦到你小时候,偷吃老鼠药那次。”她的声音很轻,“你躺在医院里,小脸煞白。我当时想,你要是没了,奶奶也不活了。”

我鼻子一酸:“奶,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好好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你这些年,也够难的。”

过了很久,她又说:“博超,奶奶老了。帮不了你啥了。但你要记住奶奶一句话:做人不能太善良,善良的人,吃亏。”

“知道就好。睡吧。”

我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照得病房一片白。

我脑子里盘旋着小时候的事,盘旋着这些年受的委屈。

奶奶说得对,做人不能太善良。

可真的要变成一个冷血的人,我又做不到。

这大概就是最难的事吧。

09

奶奶住了三天院,医生说血压控制住了,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老婆也来了。

奶奶收拾好东西,看着我:“博超,你们也不容易。以后别老往我那儿跑,忙你们的。”

“没事,我跑得动。”

“跑啥跑。”奶奶瞪了我一眼,“你那公司那么多事,天天往外跑,能有心思干活?”

我笑了笑:“那我以后不跑了。”

“你敢不跑?”奶奶又瞪我,“你咋当孙子的?”

我和老婆都笑了。

送奶奶回老家后,我们回到城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正要开门,突然愣住了。

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

蒋玉珍。

她看见我们回来,站起来,笑了笑:“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你咋在这儿?”

“等你呢。”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了一天了。”

老婆站在我身后,看着蒋玉珍,脸色煞白。

“进去说话?”

我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蒋玉珍在客厅里坐下,四处打量:“你这房子,还真是毛坯啊。”

“你坐。”我示意她坐下,“有啥事你说。”

“没啥大事。”她笑着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小敏肚子里的孩子,我让她留着了。”

我心里一紧:“啥意思?”

“意思就是……”她顿了顿,“这孩子,她不打了。”

“为啥?”

“不为啥。”她看着我,“我就是想通了,孩子是无辜的。打了,作孽。”

我当然不信她突然善心大发。

“那我小舅子那三十万,够付首付了?”

“哪够啊。”她撇嘴,“三十万,连首付都不够。不过你岳父说了,剩下的他出。”

“他出?”

“他拿了他闺女那定期存单的十五万,又凑了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拿了玉琛的钱?”

“咋的?那是他闺女的钱,他拿咋了?”

老婆在旁边“啊”了一声,脸色煞白。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是我老婆自己的钱。”

“你老婆的也是你岳父的。”蒋玉珍翘着二郎腿,“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老婆突然开口:“那是我自己存的钱!我存了六年!”

“存了六年又咋了?你弟要用钱,你当姐的还不该出?”

老婆看着她,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一种说不清的力量顶在嗓子眼,我攥紧拳头又松开:“蒋姨,你走吧。”

蒋玉珍站起来:“走就走。小宋,我也提醒你一句,这事没完。”

“你岳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婆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到她身边:“别哭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轻轻抱着她:“钱没了,可以再挣。”

“可是……可是那是我存了六年的……”她哭着说,“我本来想着……万一你公司出事了,咱们还有个退路……”

我心里一酸:“傻瓜,公司不会出事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那天晚上,老婆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一个存钱罐发愣。

那是一个小猪存钱罐,是她攒零钱的。

里面大概有几百块钱。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讨厌自己。

明明有钱,为什么不能帮她一把?

可我也知道,一旦帮了这一次,就永远没完了。

这个家,就像个无底洞。

不管你扔多少钱进去,都填不满。

其实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奶奶会来,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是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我趁着没人,偷偷给老家表姐打了个电话:“姐,麻烦你跟我奶说一声,让她来市里一趟。就说我自己说的,家里有点事,想让她来给拿个主意。别跟她说我打的电话,就当是你告诉她的。”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你确定?”

“确定。”

“那老太太知道了得多心疼你。”

“让她来吧,”我说,“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她能说。”

表姐叹了口气:“行。”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博超,你奶奶把你护了一辈子,到老了你还要让她替你出头。你这当孙子的,心里过得去吗?”

我没回答。

所以其实,让奶奶来,是我算计好的。

我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算别人了,却从没认真想过,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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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奶奶走后,日子清净了几天。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一周后,岳父带着岳母亲自上门了。

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岳父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岳母站在身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爸,妈。”

岳父点了点头:“进去说话?”

我让开身子:“进来吧。”

他们在客厅坐下。

老婆从卧室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爸,妈,你们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岳母放下水果,“你也不小了,也该懂事点了。”

老婆没说话。

岳父看着我:“博超,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啥?”

“谈咱们家的事。”他顿了顿,“你弟的事,确实是爸不对。爸太急了,不怪你生气。”

我看着他:“爸,你到底想说啥?”

他看了我一眼:“我想说的是,那十五万,你妈的,爸替她做主,还给你们。”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茶几上,“这里是十五万,你妈存的。我让她取出来了。”

我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爸,你这是……”

“爸想通了。”他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该管。你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我养他这么大,也该让他自己飞了。”

老婆在旁边愣愣地看着,眼里含着泪。

岳母也开口了:“玉琛,妈也错了。你别怪妈。”

老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岳母眼圈红了:“妈就是……就是太疼你弟了。妈也知道不对,可就是改不了。”

“你原谅妈吧。”岳母哭了,“你要是不原谅妈,妈就不起来了。”

老婆赶紧站起来:“妈,你别这样……”

我也站起来:“爸,妈,这钱我不能要。”

“因为那是你们的养老钱。”

“给你就拿着。”岳父说,“我和你妈还走得动,还能挣。”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在演戏?

但看他的眼神,我又觉得,不像是在演戏。

“那我……收下了。”

“收下就好。”岳父站起来,“那我们就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家里还有事。”

他们走到门口。

岳父回头看了我一眼:“博超,爸对不住你。你就当没这回事吧。”

“爸……”

他没再说话,拉着岳母走了。

我们站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老婆在旁边轻轻说:“博超,你说……他们是真心的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可我想相信他们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们是我的爸妈。”她说,“就算是假的,我也希望是真的。”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那就当是真的吧。”

去楼下那家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

没有别人,就我们俩。

老婆看着满桌子菜:“这么多,吃不完吧?”

“吃不完打包。”

她笑了笑:“好。”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博超,我想辞职。”

“我想考研。”

“考研?”

“嗯。”她放下筷子,“我想考个研究生,换个活法。”

我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这些年,我在学校待着,感觉自己都老了。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考啥专业?”

“应用心理学。”

“为啥是这个?”

“因为……”她看着我,“我想知道,人为什么总是对最亲近的人,最残忍。”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

“那就考吧。”

“你不反对?”

“不反对。”我说,“你想做啥我都支持你。”

她笑了,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谢谢。”

“谢啥。”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她喝多了,脸红红的,靠在我肩膀上。

“博超,我有点醉了。”

“那就回家吧。”

结完账,我扶着她,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博超,我们要好好的。”

“不管发生啥事,都要好好的。”

“我就你一个亲人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奶奶也是你的亲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奶奶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想着刚才岳父说的那些话。

他是真的想通了吗?

还是又在演戏?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

因为,这世上的人,总是要有点盼头。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回了趟老家。

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笑了笑。

“回来了?”

我把岳父还钱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了?”

“你信不信都不重要。”她看着我,“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有杆秤。”

“啥意思?”

“意思就是,别人对你咋样,你心里有一杆秤。该感恩的感恩,该防备的防备。”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奶奶老了,管不了你多久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别叫奶。”她瞪我一眼,“我又不是要死了。我就是说,你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我笑了笑:“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陪奶奶坐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再说那些事,只说起了小时候。

说我六岁那年,偷吃花生的事。

说我把她吓坏了,抱着我跑了几里地去卫生院。

说着说着,她笑了:“你这娃啊,小时候就命硬。”

“那都是托你的福。”

“托我啥福。”她摆摆手,“是你自己命大。”

我们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

老槐树底下,有两只鸡在啄食。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生活里那些事,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奶奶说得对,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重要的是,以后的路,得自己走。

回到城里的路上,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张银行卡。

十五万。

岳父还回来的钱。

我心里想着,这笔钱,我该怎么处置。

最后,我想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十五万取出来,存到了老婆的卡上。

然后我又额外转了一笔钱进去。

两百万。

附言里我打了几个字:“给你的第一笔考研基金。”

傍晚,老婆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开头是一个问号,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你疯了吗?两百万?我读到博士也用不完!”

“用不完就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养老。”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那你自己呢?”

“我用你的。”

“宋博超,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太阳正好落在城市边缘,暖橙色的光一层层铺过来。整个镜头都染上了那种颜色。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日子,总得过下去。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