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手机屏幕亮了。
小雪发来一条微信:“老公,还是你最好。”
我盯着这六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泛白。
三个小时前,她摔门而出,穿着那条三年前买的红裙子,耳垂上挂着程阳曦当年送她的珍珠耳环。
我把程阳曦的失信名单给她看,她骂我“变态”,然后走了。
现在她发来这句话。
我想笑,笑不出来。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是吗?那你看看我刚发的朋友圈。”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01
那天下午五点,我提前下班回家。
公司降薪的事,我已经瞒了三个月。
领导找我谈话,说中层要压缩,我的岗位从部门副经理调到项目主管,工资少了将近一半。
我没敢跟小雪说,怕她闹。
她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推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小雪的,迪奥那瓶,结婚纪念日我给她买的。
她平时舍不得喷,只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用。
我换了拖鞋往里走,看见卧室门开着,小雪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那条红裙子。
那条裙子我认识,三年前她花了两千多块钱买的,买回来就后悔了,嫌颜色太艳,一直挂在柜子里。今天她翻出来了。
“去哪?”我问。
小雪没回头,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同学聚会。”
“哪个同学?”
她的手停了一下:“你查户口呢?”
我没说话,走进去,坐在床边。她化妆台上一堆瓶瓶罐罐,眼影、腮红、口红,摆得整整齐齐。她平时出门最多涂个口红,今天全套都上了。
“小雪。”
“干什么?”
“程阳曦今天结婚,是不是?”
她的手彻底停住了。口红悬在嘴边,半天没动。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她放下口红,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了还问?”
“我不让你去。”
“凭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他是我前男友,他结婚了,我去参加婚礼怎么了?我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去了,就是见不得人。”
“魏冠霖!”她站起来,指着我,“你什么意思?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人家都结婚了,你还揪着不放,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跟她吵。
我打开手机,翻出董承运给我发的那份资料,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截图,程阳曦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欠款130万。
小雪愣了一下,凑近了看。
“他三个月前就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了,”我说,“你那闺蜜肖思雨没告诉你?她现在可是天天帮他拉人头。”
“你查他?”小雪抬起头,眼睛瞪着我,“你凭什么查人家?你跟踪他?你派人调查他?魏冠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
“我表弟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查个人征信很容易。”
“那你也不该查!”小雪一把推开我的手,手机掉在床上,“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他欠多少钱。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去参加婚礼就是给个面子。你这么搞,丢人的是你自己!”
“你要面子,还是要去跳火坑?”
小雪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包,把口红、粉饼一样一样往里塞。塞完了,她拉上拉链,看着我:“我去定了。”
我站起来,拦住她面前。
“你让开。”
“小雪,听我一句。”
“我说了你让开!”
她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东西在烧。我知道,她已经决定了。她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今晚别回来了。”我说。
小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行,这是你说的。”
她转身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一直响到一楼。
我站在卧室里,闻着她留下的香水味,突然觉得很累。
三个月降薪的事没跟她说,是不想她操心。
结果呢?
她操心的不是我,是那个负了130万的前男友。
我拿起手机,给董承运发了条消息:“盯紧点。”
02
董承运回得很快:“收到,哥。”
他是我的表弟,从小就跟着我混。
结婚的时候他给我当伴郎,小雪还笑话他“长得跟个电线杆似的”。
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干程序员,技术不错,就是话少,见人也不爱打招呼。
放下手机,我走进客厅,倒了杯水。
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结婚七年了,我以为日子过得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今天她为了一个骗子,跟我摔门走人,连头都不回。
我掏出手机,拨了小雪的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拨,这次响了五声,还是挂了。
等我第四次拨的时候,电话直接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了微信,点进小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是一束花,配文:“今天老公送了束花,开心。”下面二十多个赞,都是我两边的亲戚朋友。
要是他们知道今天的事……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八点,董承运发来一段视频。
酒店宴会厅的大屏幕上放着一对新人的合照,那“新娘”长得挺漂亮,笑容甜美。
可程阳曦站在台上,眼睛一直往台下瞟。
董承运又发来一段语音:“哥,我发现个问题。”
“说。”
“那个新娘的表情不太对。正常的婚礼,新娘子应该很紧张或者很兴奋,但这个女的,全程表情很冷淡,跟程阳曦互动的时候也不自然。刚刚他们敬酒的视频我看了,那女的敬酒的动作特别标准,就跟排练过似的。”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她不是真的新娘,是请来客串的。”
我握着手机,胸口一阵发闷。
不是真的新娘?那程阳曦要干什么?他设这个局,到底想钓谁?
答案很快就来了。
九点半的时候,董承运又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
截图里,小雪站在宴会厅角落,程阳曦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
旁边站着肖思雨,拿着手机,好像在拍视频。
董承运发来文字:“哥,程阳曦刚才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感谢我的初恋女友光临我的婚礼’,全场都在哄笑。小雪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我看完这段话,攥紧手机,指关节泛白。
初恋女友。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叫她初恋女友。
那不是给她面子,那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去了,就得笑着应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可她心里怎么想?她肯定后悔了,但是骑虎难下。
我想打电话给小雪,拨了号,又挂断了。
她关机了。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回家吧。”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十点钟,董承运发来第三段视频。
视频里,小雪被人围着敬酒。
几个男的轮番端杯子,程阳曦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
小雪举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她的脸越来越红,笑容越来越僵。
董承运又发来一条文字:“哥,他们好像在灌她。”
“她要喝几杯?”
“已经喝了六杯了,都是白酒。”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掐进掌心里。痛,但比不上心里的痛。她从来
不喝白酒,结婚那天敬酒都用的红酒。今天为了一个骗子,她喝了六杯白酒。
我突然很想冲过去,拉着她走。但我知道,我要是去了,她只会更恨我。她会觉得我是去砸场子的,是去让她丢人的。
可是我要是不去……
我看着视频里的小雪,她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靠着墙撑着。旁边一个人又递上去一杯,她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仰起头,一口灌了下去。
“啪——”
我手里的杯子砸在地上,摔碎了。
水洒了一地。
03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次响一下,我的心就揪一下。
董承运的消息来得越来越频繁。
他发了很多段视频和截图,我全看了,一张不落。
视频里,小雪已经醉得站不住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
旁边围了好几个人,程阳曦也在,肖思雨也在。
程阳曦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在递给她。
我放大画面,仔细看。
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字,看得不太清楚,但最底下有一块很大的空白,旁边放着一支笔。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是合同。投资意向书。
程阳曦让小雪签合同。
这个王八蛋,他在骗她签字。他知道她醉了,知道她没清醒,知道她在这个场合下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就是要让她签下那130万的空白支票。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穿上鞋。可我还没拉开门,又停下了。
我去干什么?去救她?她不会领情的。她会觉得我是故意去搅局,是去丢她的人。
可是我不去,她就把那130万签了。
130万,我三年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五年。
我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董承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哥,她没签。”
我愣住,盯着屏幕看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
“什么意思?她没签?”
“没签。她刚才接过笔了,但手一直在抖,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笔扔了,说‘我头晕,想回家’。”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清醒了。幸好她没糊涂到底。
可紧接着,我脑子里冒出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签?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她根本没醉到那个程度?
我点开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视频里,小雪接过笔,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字。写了大概五六个字,她停住了,盯着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程阳曦,说了几个字。
董承运发了文字过来:“她说‘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她又说了一句话。董承运继续转述:“她说‘你上次跟我说你开了公司,你的新娘子呢?她在哪?我今天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她跟你站在一起’。”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
她不是傻。她只是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程阳曦真的成功了,愿意相信这段感情没有白费,愿意相信她当年的选择没错。
可到头来,她还是看穿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哥,”董承运又发来一条消息,“小雪姐现在在洗手间,她好像在哭。”
我拿起车钥匙,拉开门,走出去。
04
路上没什么车,我开得很快。
二十分钟的路,我十分钟就到了。酒店门口停着好几辆车,灯光亮得晃眼。我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宴会厅里,人已经散了大半。
剩下的人围在几张大桌前,喝酒聊天。程阳曦还站在舞台边上,端着一杯红酒,跟几个人笑呵呵地说话。肖思雨坐在角落,低头玩手机。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小雪。
“你是魏冠霖?”
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穿着西装,应该是程阳曦的朋友。他看我的眼神有点轻蔑,嘴角挂着笑。
“你找谁?”
“找我老婆。”
“哦,小雪啊,”他笑了笑,“她在洗手间吐呢。怎么,不放心?”
我没理他,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哎,你别走啊——”他在后面喊,“你老婆今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你可得感谢我们啊,我们替她高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闭嘴。”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管他,继续往前走。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没有人。我又喊了一声小雪,没人应。我退出来,站在走廊里,四处看。
这时候,洗手间隔壁的杂物间门开了。
小雪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脸很白,眼眶通红,头发散乱。那条红裙子上沾着酒渍,看起来狼狈不堪。她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吧。”
她还是没动。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让我那么拉着。
“魏冠霖。”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说了两个字:“表弟。”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低下头。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想承认。
我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肖思雨。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秒。
然后她挤出一个笑,说:“小雪,你老公来接你啦?真贴心。”
小雪没说话。
“走吧。”我说。
肖思雨让开路。我拉着小雪走出去。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哎,你别急着走啊,签个字再走——”
“魏冠霖。”小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低,很轻。
“刚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程阳曦的事。”
我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她的声音有点颤,“你为什么非要等我喝醉了才来接我?你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转头看着她:“我拦得住你吗?”
她愣住了。
“我给你看证据,你不信。你骂我变态,你摔我的手机,你摔门走人。我说什么都不管用,你非要自己撞上去才肯回头。”
小雪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手上。
“魏冠霖……”
“回家吧。”
我把她带到车边,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
05
凌晨一点十二分,车停在小区楼下。
小雪一路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我把火熄了,解开安全带,没下车。
小雪也没下车,还是那副样子,缩在副驾驶座上,抱着膝盖。红裙子皱成一团,沾着酒渍,看起来特别廉价。
“到家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动。
我看着车窗外,外面路灯很亮,把地面照得白晃晃的。远处有猫叫,在这深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董承运发了几条消息:“哥,到家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到。”
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没再多说。
我正准备把手机装回兜里,屏幕突然亮了。是微信消息提示音,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响。
我低头看,愣住了。
是小雪发来的消息。
她就在我旁边,只隔了一个中控台的距离。可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发了一条微信。
上面写着:“老公,还是你最好。”
我盯着那六个字,手指僵硬。
她就在我旁边,可她选择用微信来跟我说这句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我凶她,怕我骂她,怕我冷言冷语。
可她又想道歉,想求我原谅。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小雪。
她一直盯着车窗,但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复。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出去的是:“是吗?那你看看我刚发的朋友圈。”
发完,我没再看她的反应。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今晚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06
小雪掏出手机,然后愣住。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发了什么?”
她低下头,刷了一下朋友圈。她刷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苍白。
“魏冠霖——”
她看着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不是我拍的。”我说,“董承运拍的。”
“你让他跟踪我?”
“我让他盯着你。”
“你——”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去参加前男友婚礼?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我说:“你不是已经去参加了吗?”
小雪愣住了。
“我给你的证据你不信,”我说,“我拦你你不听。我去接你,你还问我是不是来看你的笑话。那我把证据发出去,让大家看看程阳曦是什么人,免得你以后继续被他骗。”
小雪盯着我,眼眶红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现在全朋友圈都知道我去了前男友的婚礼。他们会怎么看我?你妈会怎么看我?我妈会怎么想?”
“你妈怎么想你,你问她。”我说,“她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
小雪僵住。
“她说,让我别跟你生气。她说你傻,说你糊涂,让你吃点苦头才能清醒。她说今晚别回去了,让我在车里陪你坐一宿。”
小雪低下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碎成几颗水珠。
“小雪,”我说,“我不是想毁了你。”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是想让你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说,“但你得承认,你今天晚上做的事,是不对的。”
小雪愣住,然后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
“魏冠霖,对不起。我不该去。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骂你。”
“还有呢?”
“我不该摔你的手机。”
她想了想,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该你让我别去的时候,我非要去。”
我点了点头,然后发动了车子。
“去哪?”小雪问。
“回家。”
“不是已经到了吗?”
“那是楼下。”我说,“回家,不是到楼下。到家门口,才叫回家。”
小雪愣住,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07
凌晨一点半,我到单元楼下停好车。
熄火后,我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昏暗的路灯,心里堵得慌。
小雪也坐着没动。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我知道她是在刷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你删掉行不行?”
我转头看着她:“为什么?”
“你不觉得丢人吗?”
“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小雪愣了一下,抿住嘴,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我说,“今天晚上,一共有几个朋友圈在传你的视频?”
她摇了摇头。
“我数了数,至少七个。你表姐转发了,你表妹转发了,你妈没转发,但她跟我打了电话。今晚的事,明天你那些亲戚朋友全都知道。”
小雪捂住脸,哭出声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不是想让我没脸见人?”
“我是让你长记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魏冠霖,你变了。”
“变什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顺着我,我说东你不往西。我生气了,你哄我。我难过了,你陪我。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以前太惯着你了。”
小雪愣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你参加前男友婚礼,也就是去喝杯酒,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喝六杯白酒,也就是喝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签字画押的合同,只要不签完,就不算数?”
小雪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真的以为程阳曦只是请你喝酒?”我说,“你真的以为他是真心祝福你?他要的是你的钱。130万,签字画押,合同一签,你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我……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得知道错在哪。”
小雪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知道吗?”我说,“我最生气的,不是你去了婚礼。而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我——”
“你骗我说去同学聚会。你摔我的手机。你骂我变态。你明明知道我查他是为你好,你还是骂我。你就一定要走到这一步,才肯回头?”
小雪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魏冠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不起。”
我没回答,推开车门,下车。
外面很冷,风一吹,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我站在车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雪也下了车,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把烟抽完,弹了弹烟灰,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上楼吧。”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走上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重一轻,像是在唱一出没有台词的戏。
08
回到家后,小雪先进了浴室。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翻看朋友圈。
那条动态下面,已经炸了锅。评论多得我看都看不过来。大部分都是七嘴八舌的评说,各种猜测和感慨都有。我没回复,也没再发新的内容。
我退出朋友圈,给董承运发了条消息:“睡了?”
他回得很快:“没呢。”
“辛苦了,今晚的事谢谢你了。”
“哥,你跟我客气什么。”
“明天请你吃饭。”
“好嘞。对了哥,程阳曦那边,我还查到点东西,发给你了,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是一份转账记录。上面写着,三个月内,程阳曦通过肖思雨等人的账户,转进了二十多万块钱,然后又转出去给了几个不同的账户。
我放大看,发现那些账户都是婚庆公司、酒店、模特公司的账户。
他为了演这一出戏,花了二十多万。
就是为了钓小雪的那130万。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小雪推门出来,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嗯。”
“你……你还生气吗?”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我做错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说:“你头发没吹干。”
“去吹干。”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洗手间。过了几分钟,她吹干了头发,又重新坐回我旁边。
“你明天……会不会跟我离婚?”
我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我要是真想跟你离婚,今晚就不去接你了。”
小雪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我做错了。”
“知道错就好。”
“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想了想,“原谅了。但……”
“但什么?”
“你得记住今晚的教训。”
小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睡吧。”我说。
09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小雪还在睡,蜷缩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眉头紧锁。大概昨晚折腾得够呛,她睡得特别沉。
我没吵醒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煮了一锅粥。
粥煮好的时候,小雪醒了。她披着毯子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煮粥了?”
“我以为你会不理我。”
我没接话:“去洗脸吧,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心里突然有点落寞。
吃饭的时候,小雪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问。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了根烟。抽完烟回来,看见小雪已经洗好了碗,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
“那条朋友圈……你没删。”
“删什么?”
“就是你发的那条。”
“我没发朋友圈。”我说。
小雪愣住了:“你……你没发?”
“我昨天晚上发的什么,你看了吗?”
“我……我就看到截图了。”
“那是我发给你的。”我说,“我发了条仅你可见的朋友圈。”
小雪愣住,半天没说出话。
“我没发公开。”我说,“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要是真的发出去了,会是什么后果。”
小雪愣愣地看着我。
“我要是真的发公开了,你妈会怎么想?你那些亲戚朋友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小区里住?”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雪,我不是想让你出丑。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信。”
“以后,你有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说?”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有错,”我说,“我降薪的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对。我只是怕你担心。”
小雪抬起泪眼,看着我:“你降薪了?”
“三个月了,每个月少了四千多。我没敢跟你说,怕你多想。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小雪急道,“你一个人扛着干什么?我们是夫妻啊!”
我愣住了。
“魏冠霖,”她抓住我的手,“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行不行?”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
那天中午,我们收拾妥当,一起出门去接儿子。他刚从补习班出来,一上车就问:“妈妈,昨晚你去哪儿了?我等你等睡着了。”
小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妈去参加了个活动。”
我补了一句:“是爸爸和妈妈一起去的。”
儿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变形金刚。
后视镜里,小雪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10
日子恢复平静,大概是在三天以后。
那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我还没来得及删除,她自己看到了。看完后,她对着那条动态安静了好久。
她把程阳曦的微信拉黑了,把肖思雨的微信也拉黑了。
我去接她下班的时候,她正在公司楼下等我。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今天下班早?”
“嗯,”我说,“项目暂时告一段落,领导让我早点走。”
她接过我的包,笑着说:“那我们今晚出去吃吧?我请你。”
“你请客?”
“嗯,我发工资了。”
“那得找家好的。”
“红星饭店?”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红星饭店的招牌菜,炒的干锅花菜和椒盐排骨。小雪破例倒了杯啤酒,跟我碰了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去接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还有,谢谢你没发公开的朋友圈。”
“还有……”
“还有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谢谢你没跟我离婚。”
我说:“离什么婚,还得过一辈子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泪光。
吃完饭,我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儿。路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雪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以后,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真的。”
“我知道。”
“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信。”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之后,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又像是没有风浪的河。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她在洗手间里哭着说对不起,想起她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不敢上楼,想起她发的那条“老公,还是你最好”。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男人,想起那个在车里抽完一根烟才上楼的丈夫。
想起我说“回家,不是到楼下。到家门口,才叫回家”的时候,她脸上那种愣住的表情。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老照片,贴在记忆的相册里。翻出来的时候,有酸,有涩。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做得对。小雪这孩子,就是太要面子。吃点苦头,才能长大。”
我丈母娘也打了电话来,她说的话跟我妈差不多,只是最后补了一句:“冠霖,小雪这孩子,傻,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骂她。”
我说:“妈,她没犯浑,她只是有点傻。”
丈母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傻人有傻福,碰上你这么个男人。”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些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是一张温暖的网,兜住这座城市的每一颗不安的心。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翻过了一座山,山顶的风景很好,但爬上来的时候,脚是痛的。
算了。
不想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小雪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看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看。
“怎么了?”
“没什么。”
“那怎么坐这儿发呆?”
她笑了笑,拍了拍旁边:“过来坐。”
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轻。
只记得她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很香。
只记得后来,她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了听,她说了四个字。
“老公,真好。”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笑了一下。
然后我关上台灯,躺下,闭上眼睛。
那一夜,睡得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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