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推开家门。

郑烨伟坐在饭桌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凉透了。他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

“他好点了?”他问。

“嗯,退烧了。”我放下包,不敢看他。

“我妈明天手术,你请个假。”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说好。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傅高飞那边。他打电话说自己恶心难受,恐慌犯了,让我去救救他。

下午五点,我赶到医院。

郑烨伟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一沓单据。他转过身,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

一页,两页,三页。

碎纸片砸在我脸上。

“你跟他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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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觉得郑烨伟不对劲,是在婆婆生日那天。

那天早上我起来切菜,打算做个红烧鱼。傅高飞打电话过来,声音听着很虚弱:“思琦,我胃疼得厉害,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看了看锅里的油,又看了看手机。

“你打120吧,我这边……”话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我一个人在家,真受不了了,疼得出冷汗。”

我关了火。

脱下围裙的时候,郑烨伟从卧室出来,问我去哪儿。

“傅高飞胃疼,我去看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妈今天过生日,早点回来。”

可是傅高飞那天气得也不轻。

我陪他去急诊,做检查,等结果。

医生说是急性胃炎,输液。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睡着了,手背上的针头连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

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没接。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婆婆的生日宴是中午,在我家附近的饭馆。我打了辆车赶过去,推开包间的门,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思琦来了,”婆婆笑着说,“快坐下,给你留了菜。”

郑烨伟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剥虾。他剥得很仔细,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婆婆碗里。

“妈,吃这个。”

婆婆说:“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他没说话。

我坐到他身边,小声说:“傅高飞胃病犯了,我陪他去输液,耽误了。”

他点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半天没夹菜。

我看见他眼圈有点红。

那顿饭吃得很难受。

婆婆一直找话跟我说,聊她退休后的生活,聊邻居家的狗。

郑烨伟全程没怎么开口,偶尔“嗯”一声。

饭局结束的时候,他去结账,我追出去说我来付,他摆摆手:“不用,你留着钱照顾病人吧。”

那话听着像刺。

我想解释,但张不开嘴。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完澡出来,他还坐在那儿,电视开着,但声音是静音的。

“你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思琦。”他叫我。

我停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结婚七年了,你为傅高飞做的事,比为我做的还多。”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不是别人,”我说,“他一个人……”

“对,他一个人。”郑烨伟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我也只有你一个老婆。我妈也只有我一个儿子。”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电视上放着什么节目,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

那是我第一次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这个念头也就闪了一下。

傅高飞第二天又打电话了,说他还要输液,问我能不能陪他。

我又去了。

我告诉自己:他身边没人,我不帮他谁帮他?郑烨伟有他妈,有同事,有朋友。傅高伟什么都没有。

这个理由,我用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理由用多了,连自己都会被骗过去。

02

傅高飞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他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墙上贴着他画的画,什么风格的都有,山水、人物、猫狗,画得还行,但卖不出价。

我推开他家门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你来了,”他挤出一个笑,“麻烦你了。”

“别废话,又没吃饭?”

他摇摇头。

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粥,端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

“起来吃。”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胃病不吃饭怎么好?”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突然吐了。

吐得一塌糊涂。

我赶紧拿垃圾桶,拍他的背。他咳得厉害,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他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这些干嘛。”

等他缓过来,我去收拾残局。擦地板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思琦,你说我是不是活着就是累赘?”

“胡说什么。”

“真的,”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我爸我妈走了,外婆也走了,就剩我一个。活着也没意思。”

“别这么说,”我蹲在他面前,“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呢。”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那天我陪他到晚上十点。他睡着了,我才走。

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打在脸上。我忽然觉得累,很累,累得想哭。

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傅高飞可怜?是因为郑烨伟不理我?还是因为我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两头不是人的地步?

我不知道。

回到家,郑烨伟已经睡了。他侧着身,背对着我。我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思琦。”他突然开口。

“嗯?”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看我妈吧。她这两天老说肚子不舒服,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好。”

他说完就没再出声了。

第二天我本来打算跟他一起去的。可早上七点,傅高飞又打电话了。

“思琦,我发烧了,39度。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我看着还在睡觉的郑烨伟,小声说:“你打120。”

“120太贵了,我一个人去也行,就是头晕,怕路上出事。”

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起了床,给郑烨伟留了张字条:“傅高飞发烧,我陪他去医院,下午回来。”

我走的时候,路过卧室门,听见郑烨伟翻了个身。

他可能醒了。

也可能没醒。

那天下午,我陪傅高飞在医院输液。他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郑烨伟发来一条消息:“我妈确诊胆结石,下周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到时候能来吧?”

我回:“能。”

发完这条消息,我看了一眼傅高飞。

他睡得很沉,手紧紧攥着被子,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收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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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手术安排在周三。

周二晚上,郑烨伟把手术同意书放在桌上让我看。我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说:“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那我请半天假,中午过去。”

他点点头,把同意书收起来。

“妈身体一直挺好,怎么突然就胆结石了?”我问。

“拖很久了,她一直没说,怕麻烦我。”

这句话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她也是,不舒服早说嘛。”

郑烨伟没接话。他把同意书放进文件夹,然后说了一句:“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周三早上,我去上班。十点钟,傅高飞打电话过来。

“思琦,我吐了,胃又疼了。而且我头晕,可能是发烧了。”

“你量体温了吗?”

“38度5。”

“那你吃药了吗?”

“没有,家里没药了。”

“那你去买啊。”

“我走不动……”

我在办公室里捏着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十五分。

“你先躺着,”我说,“我去买药给你送过来,然后下午还要去医院,我婆婆手术。”

“你婆婆怎么了?”

“胆结石。”

“那你去忙吧,我自己……”

他说到一半,电话断了。

我打回去,没接。

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我急了。

拿着包就往外冲,跟领导请了假,骑车去了傅高飞家。

他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躺在地上,手机摔在旁边。

“傅高飞!”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滚烫。

“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他迷迷糊糊地说,“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

“别废话。”

我架着他下楼,打了辆车去了医院急诊。

检查结果,急性胃炎加高烧。医生说要输液,观察一晚上。

我坐在急诊室里,看了看时间。

一点四十。

郑烨伟打电话过来:“你在哪儿?”

“医院,傅高飞急性胃炎,我送他来急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两点手术。”

“我知道,等这边安顿好我就过去。”

“他一个人不能在医院吗?有医生有护士。”

“他恐慌犯了,一个人不行。”

“行。”他说了一个字,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手指发凉。

下午两点,婆婆进手术室。

我在傅高飞的病床边,一直看着手机。

三点,四点,五点。

郑烨伟没打电话过来。

六点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消息:“手术结束了吗?我这边马上就好了。”

他回:“结束了。不用来了。”

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差点哭出来。

傅高飞醒了,问我怎么了。

“没事。”

他看着我,忽然说:“思琦,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我站起来,“我去买点水。”

走出急诊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有车来来往往。

我掏出手机,想给郑烨伟打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按不下去。

我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

04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赶去医院的。

婆婆住在普外科病房,三楼,315床。我走到门口,看见郑烨伟坐在床边,正在给婆婆削苹果。

他削得很慢,苹果皮一条一条的,没断。

婆婆靠在那儿,脸色有点白,精神还行。

“妈,”我走进去,“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笑着说,“就是挨了一刀,痛。”

“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她看了看郑烨伟,“辛苦的是你老公。昨天一个人在这儿,等着,签字,推我回病房。忙了一宿没睡。”

郑烨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婆婆,没有说话。

“我这边太忙了,”我说,“傅高飞生病,没人照顾……”

“知道,”婆婆点点头,“你那个朋友也是可怜人。”

她没往下说。

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

郑烨伟站起来:“妈,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去吧,这儿有护士呢。”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我追出去。

“烨伟。”

他停住,没回头。

“昨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就是我应该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沈思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那个朋友,”他说,“他有半点事你就跑。我妈做手术你都能不来。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一个人……”

“我知道他一个人!”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他一个人所以你要管他一辈子?他一个人所以连我妈手术你都可以不管?”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七年了。我忍你七年了。你每次都说‘他可怜’,‘他一个人’,‘我不帮他谁帮他’。那我呢?我跟我妈呢?我们不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你说,我听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放不下他。不是因为他人,是因为你需要被需要的感觉。你享受被他依赖。所以你一直给他希望,让他离不开你。”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笑了,“你问问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你要是真把他当朋友,你会不顾一切去照顾他?你是因为他可怜,还是因为你需要他的可怜?”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凉。

那天下班后,我又去了傅高飞家。

他已经退烧了,胃也不疼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精神头好了不少。

“你好多了?”我问。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他看我一眼:“你跟郑烨伟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

“思琦,”他关了电视,“我觉得你现在对我的好,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

“你为了我,连你婆婆手术都不去。”他说,“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我自己愿意的。”

“可你不应该这样。”他看着我说,“你应该把你老公放在第一位。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个朋友。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的家都搭进去。”

“你现在说这个?”

“我一直想说,”他低下头,“但我怕说了你就走了。我太自私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行,”我说,“你好好养病,我回去了。”

我转身出门。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思琦,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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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下午,我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烨伟发的消息:“我今天去医院结算费用,你晚上回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好。”

发完消息,心里有点慌。

他把话说得这么正式,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七点下班,我先回了家。

他没在。

我坐在客厅等,心里七上八下的。

八点半,门开了。

郑烨伟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对面。

“我妈出院了,我办完手续了。”

“缴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傅高飞。”他说,“他在门诊药房那边,穿着拖鞋,叼着烟,跟人打电话。”

“他……他之前是病了……”

“对,他是病了。”郑烨伟掏出手机,“所以我录了一段。”

他点了一下屏幕。

手机里传出傅高飞的声音:“发烧?早好了。我说我就是想让她多陪陪我。她这个人啊,太好骗了。我说我病了,她立马就来。你说她是不是傻?她老公还让她去照顾他妈呢,结果她又跑我这儿来了。笑死我了。”

录音结束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还要说什么?”郑烨伟问我。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为了一个人,把我跟我妈扔在医院。”他的手开始发抖,“为了一个把你当傻子耍的人。”

“不是……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听清楚了吗?他说你太好骗了!他说你是傻子!你为了他,连我妈的手术都不管!”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他点点头,“你从来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背后怎么说你,你也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他是一个人,他可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结婚证。

“烨伟,你听我说……”

“我不用听。我听够了。”

他打开结婚证,一页一页地撕。

第一页,我们的照片。

第二页,名字和日期。

第三页,钢印。

碎纸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他撕完了,把碎片放在桌上。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锁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纸片,哭得喘不上气。

手机亮了。

傅高飞发了一条消息:“思琦,睡了吗?我明天复查,你能陪我去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

按下了删除键。

06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碎纸片发呆。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回忆。

我弯腰捡起一片,上面是我的名字。

钢印的字迹还清晰:结婚证专用章。

又捡起一片,是日期。2017年6月12日。

那天我们去民政局领证,天下了点小雨。郑烨伟撑着一把黑伞,我挽着他的胳膊,他说:“老婆,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没回答他的话。

现在想起来了。

现在我坐在地上,一个人,拼那些碎片,怎么都拼不回去。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都麻了。

去敲卧室的门。

没人应。

“烨伟,”我隔着门说,“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过了很久,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眼圈很黑,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谈什么?”

“关于昨天的事。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为了傅高飞不管婆婆。不该不分轻重。”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一直让你忍着,不该把你对他的不满不当回事。”

“沈思琦。”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他看着我,“不是你昨天没来。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最重要的人。”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每次都选择他。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我生日的时候,你陪他去医院。过年的时候,你给他送饺子。我妈生病,你在他那儿待一整天。你从来都是先选他,再选我。”

“对,他一个人。”他笑了,“那我是谁?我是你老公。七年的老公。可我在你这儿永远排第二。”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手机震了。

是傅高飞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犹豫了。

“接啊,”郑烨伟说,“怎么不接?”

我按掉了。

“我不接。”

“你不接,他会接着打。”

果然,电话又响了。

郑烨伟看着我,等着我做选择。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傅高飞”三个字。

手指按在屏幕上,迟迟没动。

电话响了很久,停了。

然后他又打。

郑烨伟转身走回卧室,说了一句话:“你永远改不了的。”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一直在震。

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我按下了接听键。

“思琦!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跟你说件事。”我开口,声音干涩。

“什么事?”

“以后你别再联系我了。”

“我们是朋友,但不是那种可以随时打扰的关系。以后你生病了打120,或者找其他朋友。我不能再管你了。”

“思琦,你怎么了?你老公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攥紧手机,“是我自己不想再这样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昨天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你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我在医院说过一些话,但那是开玩笑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跟你老公开个玩笑……”

“你怎么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说你太好骗了。说你是傻子。我是开玩笑的!”

我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忽然想笑。

“傅高飞,你觉得自己好笑吗?”

“思琦……”

“你拿我当傻子耍了七年。”

“不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就是嘴贱……”

“你嘴贱,所以我就要活该被你利用?我就要活该为了你连自己婆婆手术都不去?”

“你婆婆手术那事我真不知道……”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

“我挂了,”我说,“以后别联系了。”

我挂了电话。

删了他的号码。

拉黑了微信。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抖。

不是气的,是怕。

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我根本不是因为傅高飞可怜才帮他,是因为我害怕别人不需要我。我需要被需要的感觉。

郑烨伟说得对。

我从来没把他放在第一位。

因为他不需要我。

因为他太独立了。

所以我一直忽略他。

可越是这样,越是把他推开。

我就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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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天,郑烨伟没跟我说话。

他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钻进书房,把门关着。吃饭也不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

我给他发消息,不回。

打电话,不接。

我跟公司请了假,每天去医院照顾婆婆。婆婆出院后在家休养,我去给她做饭、熬汤、洗衣服。

“闺女,”婆婆有一天在厨房看着我,“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

“没事,反正我请了假。”

“你跟烨伟的事,我听说了。”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婆婆说,“但你这次真的伤到他了。”

“我知道。”

“他不是生你照顾朋友的气。他是气你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妈,我知道错了。”

婆婆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的知道,就好好跟他说。”

“他不理我。”

“他需要时间。”

我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看电视。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着一线光。

我犹豫了一下,敲门。

“什么事?”声音闷闷的。

“我想跟你谈谈。”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你又要上班了。”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

“对不起,”我说,“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屋里没有声音。

“我以前总觉得,你对我不够好。你没送我花,不记得纪念日,不会说甜言蜜语。我觉得我嫁给你是亏了。所以我去找傅高飞,他对我好,他记得我爱吃什么,他夸我温柔。我那时候没想过,你对我的好是另外一种——你帮我修电动车,你做饭给我吃,你冬天把暖水袋放我被窝里。你不说,但你一直在做。是我眼睛瞎了,看不见。”

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烨伟,我还想跟你过日子。”

很久很久,他开口了:“可是沈思琦,我不知道怎么相信你了。”

“我给你时间。”

“时间能治好伤口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没再说话。

我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

08

傅高飞的事在公司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传的。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几个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一句没说。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迟早会传出去。

礼拜三,隔壁工位的张姐问我:“思琦,你跟你老公咋样了?”

“就那样。”

“我听说那个叫什么飞的了,天天给你打电话?”

“没有,我拉黑他了。”

“那就好,”她看了看四周,“那种人不值得,你对他那么好,他在背后说你坏话,什么玩意儿。”

我没接话。

张姐又凑过来:“你老公这回是真生气了吧?”

“嗯。”

“男人嘛,哄哄就好了。买点东西,做顿饭……”

“不是这个事。”

“那是啥?”

我没解释。

说了她也未必懂。

礼拜五,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电动车。

傅高飞。

他站在车旁边,看见我,走过来。

走得很快。

“思琦。”

“你怎么来了?”

“我打不通你电话。”他眼睛红红的,“你拉黑我了?”

“对。”

“就因为我说错话?”

他往前一步,被我一退躲开了。

“你以为你说错话了?”我看着他,“傅高飞,你把我当傻子耍了七年。你利用我对你的好,让我为了你的事把我老公跟我婆婆都得罪了。到最后你还觉得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我真的就是随口说说,我没想过会闹这么大……”

“没想过?你从来不想。因为你习惯了,习惯了被我照顾,习惯了我围着你转。”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我不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找你是有正事。”

他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七万块钱。我外婆留给我的房子,我卖了。这钱给你,算是我……补偿你老公和你婆婆的医疗费。”

我愣住了。

“你卖了房子?”

“反正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他笑了一下,“我搬去店里住,反正工作室有床。”

“我不要你的钱。”

“你要,”他把信封塞我手里,“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拿着那个信封。

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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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鞋柜上。

郑烨伟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了。

“什么东西?”

“傅高飞送来的。”

“他来过了?”

“钱。”我说,“他说他卖了房子,给我七万块钱,说是补偿婆婆的医疗费。”

郑烨伟走过去,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收了吗?”

“我没说要,他硬塞给我的。”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卖房了?”

“他说他外婆留给他的老房子卖了。”

郑烨伟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出他脸色缓和了一点。

“沈思琦,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天在医院我录那段话的时候,他后来发现我了。”

“然后呢?”

“他追上来,跟我解释。说他自己嘴贱,说过分的话。他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他。”郑烨伟说,“但现在想想,他也不是完全没良心。”

“那你还……”

“我的气还没消,”他打断我,“但没前几天那么气了。”

“那我们……”

“我先问个问题。”

“你还去照顾他不?”

“不会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行吧。”

“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给我点时间。”

他端着水杯进了书房。

门没关严。

有一线光透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线光,心忽然定了。

10

三个月后,我跟郑烨伟去民政局补办了结婚证。

领证那天,天晴,太阳很大。

他骑电动车带我去,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

“你以后别再跑了,”他说,“推我去医院也不行。”

“那你也不能再撕结婚证了。”

“撕一次就够了,再撕就没了。”

“你不是刚办了一个吗?”

“这个我藏起来,”他说,“不给你看。”

“给我看看怎么了?”

“怕你撕。”

“我撕它干嘛?”

“你不撕,你拿去裁纸。”

“我裁纸也用不着拿结婚证啊。”

他笑了。

那是我这三四个月第一次看见他笑的很开心。

回到家,婆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办好了?”

“办好了。”

“这回好好过日子,”她说,“别瞎折腾了。”

晚上,郑烨伟做了饭。红烧鱼,糖醋排骨,番茄炒蛋。

都是我爱吃的。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他倒了一杯酒,又给我倒了一杯。

“干一杯?”

“干嘛?”

“纪念我们二婚。”

“去你的,”我笑了,端起杯子,“谁跟你二婚,我这是续弦。”

“续弦得烧个纸。”

“那你烧一个?”

他笑着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他做的饭还是那个味道,咸淡刚好。

“烨伟,”我放下筷子,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这三年,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累?”

他端着酒杯,想了想。

“累是累,但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谁都没错,”他喝了口酒,“可能就是性格不合吧。你喜欢被人黏着,我不喜欢黏人。你不黏我,我就觉得你不爱我。然后你就去找别人黏。”

“我没找别人黏……”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他说,“但你确实把我放后面了。”

“以后不会了。”

“你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今天就不会跟我去补办结婚证。”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吃吧,凉了不好吃。”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街道上的路灯亮了。

我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想了很久。

他没那么浪漫,也没那么多话。但他把我喜欢吃什么菜记着,把冬天给我灌暖水袋记着,把每个月一起回娘家记着。

他什么都记着。

他只是不说。

而我,以前老怪他什么都不说。

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人会说,但他能用行动。

我以前宁愿去听那些好听的话,也不愿意看他做的那些事。

现在想想,是我傻。

电视里,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我端起酒杯:“烨伟,咱俩再喝一杯。”

“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我说,“就是想敬你一杯酒,谢谢你还跟我过日子。”

他也端起酒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以后好好过日子。”他说。

“不会再吵架了。”

“不吵了。”

“傅高飞那边……”

“他搬去外地了,”我说,“上个月走的,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没回。”

“为什么没回?”

“因为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联系他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外面起风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在厨房收拾碗筷,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不太准。

我笑了一下。

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子吧。